《笑忘书》的这个第四章在捷克斯洛伐克用小册子发表后(被禁廿年后我的那部作品首
次发表),有人把一些剪报寄到巴黎给我:批评界对我颇为满意,作为我的聪明的证明,他
们引用了这些话,认为它们极为漂亮:“自詹姆斯·乔伊斯以来,我们已经知道我们生活最
伟大的冒险在于冒险的不存在”诸如此类。我体验到一种奇特的淘气的快乐:看见自己骑在
一头误解的毛驴上回到故乡。
误解是可以理解的:我没有试图把我的巴纳卡和他的教授变为可笑。我没有表明我对他
们的保留。相反,我想尽办法来掩盖这一点,想给他们的观点赋予一种知识分子演说的优
雅,大家那个时候都对此予以尊重,并狂热地摹仿。如果那时我把他们这些话变得可笑,渲
染它们的过份,我所作的便是人们所说的讽刺。讽刺,是标题艺术;出于对自己的真理确信
无疑,于是把自己决意要斗争的东西变得可笑。小说家与他的人物的关系从不是讽刺的,它
是嘲讽的。但是,从定义上说包含有小心的意思在内的嘲讽怎么能让人看得出来?通过环
境:巴纳卡和他的朋友的话处在一个动作、行为和语言的空间,它把那些话变为相对的。小
小的包围塔米娜的外省世界,因一种无辜的自我中心主义而显示其特点:每个人都对她抱有
一种真诚的同情,然而,没有人试图理解她,甚至不知道理解意味着什么。如果巴纳卡说小
说的艺术已过时,因而对他人的理解只是一种幻想,他不仅表达了一种时髦的美学态度,而
且,无意之中,也表达了他自己和他的圈子中的一种苦恼:缺乏理解别人的愿望;一种对真
实世界的自我中心式的失明。
嘲讽就是说:人们在小说中找到的任何一种表示都不能被孤立地看,它们的每一个都处
在与别的表示、别的境况、别的动作、别的思想、别的事件的复杂与矛盾的对照中。只有慢
慢地阅读,两次、多次地重读,才能对小说内部的所有嘲讽的关系得出结论。
K被捕时的奇怪行为
K早上醒来,还在床上,按铃叫人给他送来早餐。代替女佣人进来的是一些陌生人,正
常人,穿着正常,但是,马上就摆出一种主子的派头,以致K不能不感到他们的力量和他们
的权力。尽管忍无可忍,他还是能力赶走他们,反而有礼貌地问那些人:“您们是谁?”
从一开始,K的行为就摇摆于两者之间:脆弱以至于准备向闯入者(他们来向他说明他
被捕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厚颜无耻低头让步,和害怕自己显得可笑。比如,他坚决地说:
“我既不想呆在这里,也不喜欢你们不作介绍就向我说话。”只消把这些话从它们的嘲讽的
关系中拽出来,仅从字面上捉住它们(有如我的读者对待巴纳卡的话那样),K在我们看来
[就像对于把《审判》写入电影的奥尔逊·威尔斯(ORSONWELLES)]便会是个反抗—暴力
—的人。然而,只须认真地读一下文章就可知道这个被称为反抗者的人继续服从于闯入者,
这些人不仅不屑于自我介绍,甚至吃了K的早餐,并让K在整个时间,穿着睡衣站在那里。
在这场奇怪的羞辱场面的结束的时候(他向他们伸出手去,他们拒绝握手),其中的一
个男人对K说:“我想您大概想去您的银行吧?”“去我的银行?”K说,“我还以为我被
捕了。”
这回是又一次,人—反抗—暴力!他擅长挖苦!他挑逗!
卡夫卡的评论说得更加明确:
“K在他的提问中放进一种挑战,因为尽管别人拒绝与他握手,但他却觉得,尤其是监
视人起来之后,自己越来越独立于这些人。他跟他们玩儿。打算在他们要走的时候,一直追
他们到楼门口,并建议他们把他逮捕。”
这就是个非常巧妙的嘲讽:K投降了,但是想看到自己是个很强的“跟他们玩儿”的
人,嘲笑他们,用玩笑的口气,伪装把自己的被捕当作认真的事。他投降了,但马上把他的
投降解释为在他自己看来他能够保持他的尊严。
人们最先读卡夫卡的时候,脸上一副悲剧面孔。然后人们听说,卡夫卡在把《审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