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所写的最美的色情场面在《城堡》的第三章:K与弗莉达造爱的一幕。第一次见
到这个“不起眼的黄头发小女人”过了才不到一小时,他就在柜台后把她抱住,“地上满是
一滩滩啤酒和脏东西”。脏东西,它与性,与它的本质不可分。
但是,在这之后,马上,在同一段中,卡夫卡让我们听到了性的诗:“在那里,过去了
好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共同呼气,几个小时的共同心跳,几个小时中K不断地感到他在迷
失,或者他在异乡世界,比他之前任何人都远,在一个连空气都没有任何故乡空气的因素的
异乡世界,在那里人会被奇异性所窒息,不能做任何什么事,在荒诞的诱惑中,只能继续地
去,继续迷失。”
长时间的性交被隐喻为在奇特的天空下的行走。然而行走不是丑陋,相反,它吸引我
们,它邀我们走得更远,它使我们陶醉:它是美。
下面又有几行:“他用手搂着弗莉达,他太幸福,也是太惊惶地幸福,因为他觉得如果
弗莉达抛弃他,他所有的一切也把他抛弃了。”这还算是爱情吧?不,不是爱情,如果人被
放逐被剥夺一切,一个小小的才认识的、被拥抱在啤酒渍中的女人便成了整个一个宇宙——
这没有任何爱情的介入。
八
安德烈·普洛东(ANDR′EBRETON)在他的《超现实主义宣言》中,对小说的艺术表现
得十分严厉。他责备小说里无可救药地充斥了平庸、粗俗和所有与诗相反的东西。他嘲笑它
的描写和它的令人厌烦的心理手法。对小说作出这一批评之后,紧接着是对梦的颂扬。然
后,他概述:“我相信这两种状态,梦与现实,其表面如此相互矛盾,将来会变成一种绝对
的、超现实的现实,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悖论:这个“梦与现实的解决方法”,超现实主义者宣布了它,却没有善于在一部伟大
的文学作品中真正地实现过,然而它已经发生过,而且恰恰在他们诋毁的那种作品中:在此
前十年的卡夫卡的小说里。
卡夫卡的这一令我们出神的想象很难去描写、定义、命之以名。梦与现实的混合,当然
这是一种卡夫卡从未听过的说法,但它在我看来是让人清清楚楚的。如同那句对超现实主义
者说来颇为珍贵的话,即罗特阿蒙(LAUTR′EAMONT)关于一把雨伞与一架缝纫机相遇之美
的话:物体愈是相异,它们之接触所射出的光芒愈有魔力。我想这可以说是一个意外所造成
的诗意,或者,层出不穷的惊讶所造成的美。或者,作为价值的标准,使用密度这个定义:
想象的密度,意外相逢的密度。K与弗莉达性交的场面,我已经提到,便是这个令人昏眩的
密度的范例:段落短,不到一页,包容了三个完全不同的关于存在的发现(关于存在的性三
角),它们的接踵而至使我们吃惊:脏东西,奇特性的黑而令人出神的美,动人而又令人不
安的怀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