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是的。"
"他完全应当这样做,"年长的护士也激动地说,"儿子到底是儿子,他的妻子又没有孩子。"
茹泽娜只好坦白地告诉她们实话:"他说他要带我去布拉格,他会在那里替我找到一个工作。他说我们将去意大利度假。但他不愿意我们现在就被孩子拖住,他说得对,头几年是最美好的,如果我们现在有了孩子,我们将不能彼此欣赏了。"
中年护士一下子愣住了,"什么?你想要打掉孩子?"
茹泽娜点点头。
"你发疯了!"瘦瘦的护士叫道。
"他用迷魂汤把你灌昏了!"年长的护士说,"一旦你打掉孩子,他就会把你打发走。"
"他干吗要这样做?"
"你想打赌吗?"
"如果他爱我呢?""你怎么知道他爱你?"
"他是这样说的。"
"那么,你为什么两个月都没有听到他的一点声音?"
"他害怕陷入爱情。"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向你解释呢?他害怕他爱上了我。"
"这就是他所以保持沉默的原因?"
"他想要考验一下自己,看看他是否能忘掉我,这很合情理,对吗?"
"我明白了,"年长的护士继续说,"当他发现你已经怀孕时,他马上就意识到他不能忘掉你了。"
"他说我怀孕他很高兴,不是因为这孩子,而是因为他从我这儿听到这一消息,这使他意识到他是多么爱我。"
"我的上帝,你简直是一个大傻瓜!"瘦瘦的护士说。
"你干嘛这样说我?"
"因为这孩子就是你的全部资本,"年长的护士回答,"要是你失去这个,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就会离开你。"
"我要他为了我而跟我结婚,而不是为了孩子!"
"你以为你到底是谁?他凭什么要为了你而跟你结婚?"
这场鼓动性的谈话继续进行下去,两个同事都一再坚持说,这孩子是茹泽娜的王牌,她决不能放弃。
"我决不会让他们把我的孩子打掉,我可以告诉你!永远都不会!"瘦瘦的护士重说一遍。茹泽娜开始感到自己象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她说(正是这同样的话在前一天使克利马恢复了对生活的希望):"那么,告诉我该怎么办?""坚守你的阵地!"年长的护士说,她打开抽屉,递给茹泽娜一管药片,"拿着,吃一片!你太紧张了,这会使你镇定下来。"
茹泽娜把一片药放进嘴里,吞了下去。
"你留着这管药,用量是一天三次,但是,只要当你需要使神经镇静下来时,你就服用它。人太兴奋时就容易干傻事。别忘了他是一个老滑头,他已经滑过去多少次,但这一次他的诡计将不会得逞!"
茹泽娜再一次感到心乱如麻,不知所措。刚才她还确信自己已拿定主意,但是,朋友们的理由听起来很有说服力,使她又动摇起来。她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当她走到楼下门厅时,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朝她跑来。
她皱紧眉头,"我对你说过一百遍了,不要在这儿等我。无论如何,在你昨天的小表演之后,我很奇怪,你居然还有脸来露面。"
"请不要生我的气!"年轻人恳求道。
"嘘!"她对他嘘了一声,"我看你现在又想在这儿闹一场了。"她转身走开。
"如果你不想闹一场,那就留下来,跟我谈谈!"
她别无选择。病人们正打周围通过,间或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或医生经过这里。茹泽娜不想引来注意,于是她只得留下来,做出一副随随侯便的样子。
"你想要干什么?"她低声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请你原谅,我确实为我干的事感到抱歉。但是,你对我发誓,你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事。"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么,你发誓。"
"别傻了,我不相信发誓这种无耻的事。"
"因为你们之间有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没有,要是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只是一个老朋友,我想,交交朋友总没有什么过错吧?我尊敬他,跟他认识我感到很荣幸。"
"我明白了,我不责怪你了。"年轻人说。
"明天他要在这儿举办一个音乐会,我希望你不要再暗中监视我。"
"我不会,只要你向我保证,你们之间没有什么事。"
"我不是对你说过多少次,发誓这种事有伤我的自尊。但是,我可以向你郑重保证,如果你继续监视我,我将永远不再跟你说话。"
"茹泽娜,这完全是因为我爱你。"小伙子哀怨地说。
"我也爱你。"茹泽娜干巴巴地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喜欢在马路中间吵架。"
"你不爱我,你为我感到难为情。"
"胡说。"
"你从不想要我在你身边,从不想要我跟你一起去任何地方。"
"嘘!"她再次嘘道,因为他提高了嗓门。"我父亲要是发现我们继续来往,他会杀死我的。我告诉过你,他象老鹰一样监视着我。呀,现在我必须走了。"
小伙子抓住她的手,"不要走!"
茹泽娜无可奈何地把视线转向天花板。
小伙子说:"如果我们结婚,一切都会不同了。你父亲不能阻拦我们,我们将会建立一个家庭。"
"我不想有个家庭,"茹泽娜厉声说,"在我有一个孩子之前,我会杀死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要什么孩子。"
"我爱你,茹泽娜。"青年男子重新说道。
茹泽娜说,"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试图逼得我自杀,对吗?"
"自杀?"他问,吃了一惊。
"是的,自杀。"
"茹泽娜!"
"你会逼得我自杀,你记住!你准会逼得我到这个地步!"
"我今天晚上能来看你吗?"他低声下气地问。
"不,今晚上不行。"她回答,随即她感到需要抚慰他一下,又温和地加了一句:"但是,你可以在另外的时间打电话给我,过了星期天以后。"她转身想走。
"等一等。"年轻人说,"我给你带来一点东西,作为和解。"他递给她一个小包。
她接过它,迈着步子走掉了。
6
"斯克雷托医生果真象他装出来的那样,是个怪人吗?"
"我认识他那么久,我自己也一直不知道这个。"雅库布回答。
"行为古怪的人如果能让人们理解并尊重他们的古怪,他们并不是生活得太糟糕,"奥尔加说,"斯克雷托医生总是奇怪地显得心不在焉。在谈话中间,他会突然忘记自己所谈的事。他停在街上跟人谈话,当他醒悟过来,上班时间已过了两个钟头。但是,没有人敢对他发火,因为这个好医生是一个公认的行为古怪的人,只有粗俗的人才会否认他这个权利。"
"古怪也罢,不古怪也罢,我想他是一个不错的医生。"
"也许是吧,虽然我们都觉得行医对他来说只是一桩副业,一桩必要而又讨厌的事情,占去了他更重要计划的时间。比如说,明天他将演奏爵士鼓。"
"等一等,"雅库布打断她的话,"你肯定这点吗?"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到处都贴上了明天音乐会的海报,由著名的小号手克利马主演,斯克雷托为他伴奏鼓。"
"这真是想入非非,"雅库布说,"斯克雷托是我所认识的最大的白日梦者,但是,他的梦好象从来没有实现。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回到大学后,他那会儿身无分文。他总是缺钱用,整天梦想着怎样发财。那时,他有一个养狗的计划,因为有人告诉他,每只威尔士幼犬可卖四千克郎,他做了详细的计算,一只成年母狗每年可产两胎,每胎生五只幼犬,一年就是十只,十乘四千就是四万。一切都考虑得非常周到,他拼命去获得学生食堂管理人员的欢心,那人同意让他的狗吃厨房里的剩饭剩菜。他又为两个同学写学位论文,作为他们答应为他遛狗的报酬。宿舍里不许养动物,他就不断地用糖果和鲜花去哄女管理员,直到她同意他的情况可以作为一个例外。他这样继续干了两个多月,替他的狗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白日梦,他需要四千克郎买一只母狗,但没有人借给他钱,没有人认真对待他。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喜欢梦想的人,一个有着非凡的才能和创造性、但只是用在想入非非上的人。"
"这的确很动人,但我还是不懂你对他的奇特感情,他甚至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他从不守时,今天答应的事他明天就忘了。"
"这不很公平。事实上,他曾经帮了我一个大忙。在我一生中,还没有人帮过我更大的忙。"
雅库布把手伸进衬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着的薄纸,他小心地打开它,里面包着一个淡蓝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奥尔加问。
"毒药。"
雅库布有一会儿欣赏着姑娘好奇的沉默,然后继续说:"十五年来我一直带着它。在监狱里蹲了一年后,我懂得了一件事:一个囚犯至少需要肯定做到这一点,即他是自己死亡的主宰,能够选择死亡的时间和方式。当你肯定做到这点时,你就能忍受几乎所有的一切。你时刻都知道你有力量随时能够选择逃避人生。"
"你在监狱里就带着这药片?"
"很可惜,没有。但当我一出来,我就设法搞到了它。"
"可那时你已不再需要它了!"
"在这个国家,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这种需要。另外,这也是我的一个原则问题,我认为每个人在他或她成人的那天,都应该得到一片毒药,并且还要举行庄严的赠送仪式,这不是为了引诱人们去自杀,相反,是为了让他们生活得更加和平、更加安全,为了让每一个人带着这种确定活着,即他们是自己生死的君王和主宰。"
"那你是怎么设法搞到它的?"
"斯克雷托是一个生化学家,是他在一个实验室里搞出来的。起初我去求别人,但那人认为拒绝我是他的道义责任,而斯克雷托毫不犹豫地就为我制做了这药片。"
"也许纯粹是出于古怪。"
"可能吧,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理解我。他知道我不是一个在玩自杀把戏的歇斯底里患者,他理解我的想法。我想在今天把药片还给他,我不会再需要它了。"
"危险全都过去了吗?"
"明天早晨我就要永远离开这个国家了,有人邀请我去一个外国大学教书,当局已经允许我出国。"
终于说出来了,雅库布瞧着奥尔加,看见她露出笑容。她拉着他的手:"真的?这太好啦!我真为你高兴!"
她表现出一种无私的快活,如果他听到奥尔加要去某个她会得到欢乐的地方,他就会感受到这种快活的。这使他感到惊异,他一直担心她会离不开他——在感情上依恋他。现在他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他既高兴,但同时又有点怏怏。
奥尔加被雅库布的消息吸引住了,她对那个放在他们中间的桌上,用一张揉皱的薄纸包着的淡蓝色药片失去了兴趣。她要雅库布详细告诉她他的近况。
"我非常高兴你终于如愿以偿。在这里,你终生都会被看作是一个可疑的人,甚至不会允许你在自己的领域里进行研究。他们总是向我们宣扬热爱祖国是光荣的,你会爱一个不许你工作的国家吗?我要很坦率地告诉你——我对我们的国家一无所爱。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雅库布回答,"我真的不知道。我必须承认,我自己对这块土地总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也许是我错了,"奥尔加继续说,"但是,我一点也不感到任何依恋,在这儿我能有什么依恋呢?"
"甚至悲伤的回忆也能产生一种依恋。"
"依恋什么呢?依恋某一个地方上空的月亮,因为你碰巧在那里出生?我不明白人们怎么能侈谈自由,而又仍被这种负担所束缚,说到底,要是这土壤贫瘠,根须就扎不下去。只有在水分充足的地方,一棵树才能发现它真正的本土。"
"那么你呢?你有你所需要的水分吗?"
"一般来说,是的,既然他们终于同意我学习,我很满意。我将从事我的科研,其余的事不会使我感兴趣。我不会恭维目前的状况,我并不对他们负责。但是,告诉我,你到底打算什么则候动身?"
"明天。"
"这么快?"她抓住他的手,"求求你!既然你这样好,打老远来向我告别,你不能多留一阵吗?"
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她表现得既不象是一个在悄悄爱着他的姑娘,也不象是一个会表露出女儿般感情的被监护人。她轻轻地、富有表情地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重新说道:"别急着走!要是你只是来说声再见,而且就这样走掉,这真太遗憾了。"
雅库布回过神来,"我们再看一看吧,"他说,"斯克雷托也想让我多待几天。"
"你一定得留下来,"奥尔加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么少。现在,我又该去治疗了。"她停了停,接着宣布说她决定不去治疗了,要和雅库布呆在一块。
"不,不,你不要这样做,你的健康还是主要的,"雅库布说,"我陪你去。"
"太好了。"奥尔加高兴他说。她打开壁橱,四处翻寻一些东西。
那片淡蓝色的药仍然放在桌上。奥尔加是听到雅库布吐露他的这个秘密的唯一一个人,她正背朝它站着,在壁橱里仔细翻寻。雅库布不知怎么想到这片淡蓝色的药似乎象征着他的人生戏剧,一幕凄凉的,被遗忘的,也许还相当枯燥乏味的戏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该是结束这幕枯燥乏味的故事的时候了,应当赶快打出剧终,然后就把它彻底抛开。他重新用薄纸把药包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奥尔加从壁橱里取出一只大手提包,往里面塞进一块折叠的毛巾,关上壁橱门,然后对雅库布说:"走吧!"
□ 作者:米兰·昆德拉
第三天 (二)
7
谁也不知道茹泽娜在公园里坐了多久,她好象粘在了长凳上,大概因为她的思维也绝望地堵住了。
仅仅是在昨天,她还相信小号手,不但因为他的一番话令人愉快,而且因为相信他是一种最简单的出路:她可以问心无愧地从一场她力不能及的竞赛中退出。但是,既然她的同事们嘲笑了她的轻信,她又开始怀疑他,并且带着怨恨想到他,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怀疑自己没有足够的聪明和韧性战胜他。
她不太情愿地拆开弗朗特给她的小包,里面包着一件淡蓝色的料子制成的东西,茹泽娜猜想这是一件睡衣,他希望看见她穿着这件睡衣,在每天夜晚,在她生活中所有的夜晚。她凝视着这件料子,直到它好象溶入一片蓝色的湖中,一片痛苦的爱情之湖,一片虔诚忠实的蓝色泥潭。
她更怨恨谁呢?是那个不想要她的男人,还是那个追求她的男人?
她就这样坐在长凳上,被这两种憎恨弄得神志麻木,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所发生的事。一辆运货车在路边停下,从后面的一辆绿色小卡车里发出嘈杂的号叫和吠声。运货车门打开,走出一个上年纪的男人,袖子上戴着红臂章。茹泽娜呆呆地瞧着他,一点也不明白。
那个人高声发出一个命令,接着第二个人从车里走出来、也是上了年纪,袖子上也炫耀着一个红臂章,手里拿着根一端缚着一个金属环的长竿。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全都装备着红臂章和带环的长竿。
那个首先出场的人又发布命令,这队古里古怪的长矛骑士时而立正,时而稍息。然后,那个头儿粗声粗气地发出号令,这队人便小步跑进公园,在那儿散开队形,各自向一个方向散去,一些人沿着小路慢慢走,一些人穿过草坪。公园里有许多正在散步的成年人和正在玩耍的孩子,大家都诧异地停住,瞧着这些老头子举着长竿向前冲锋。
茹泽娜也瞧着这些举动,她终于从犹郁的沉思中苏醒过来,从系着红臂章的队伍中认出父亲。她带着模糊的厌恶但并不感到特别惊异,观看着这一切。
一条小狗正围着草坪中的一棵白桦树欢跳。一个老头开始朝它跑去,小狗停下来惊异地瞧着。老头尽量把长竿伸出去,企图把金属套索套在狗头上,但是,竿太长了,衰老的手臂又太弱,这位迟缓的老头不能正中目标,金属环在小狗的头上不停地摇摆,而这只生物则目不转睛地瞧着。
与此同时,另一个戴红臂章的老头冲过来帮助伙伴,他的手臂要更有力些,这条小狗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套上了金属项圈。那个老头猛拉长竿,金属圈勒进毛茸茸的脖予,小狗发出一声号叫,两个老头都笑起来,拖着小狗穿过草坪,朝停放的车辆走去。他们打开运货车大门,里面传出一阵狂怒的吠声,然后他们把小狗扔进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茹泽娜目睹着这一切,但她仅仅把它看作是自己不幸遭遇的类似的事:她是一个夹在两种力量之间的女人,克利马的世界拒绝接受她,而她想逃避的世界(弗朗特的平庸无趣,失败投降的世界)却象这个无情的缉捕队一样追逐她,仿佛也要把她套在一个金属环里拖走。 一个约模十二岁的男孩站在铺沙的小路上,拼命地唤着他的狗,这只狗乱窜进了灌木丛。然而,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不是狗,而是茹泽娜的父亲,他手中拿着一根长竿。那个男孩立刻不作声了,他不敢唤狗,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头会把他拉走。于是他惊惶地沿着小路奔跑,想逃脱追捕的人,但老头马上在他后面颠颠地追起来。他们并排跑着,男孩开始大哭起来,然后转身又跑回来,茹泽娜的父亲也跟着跑回来,他们再次并排跑着。
一条德国种猎狗从灌木丛中溜出来。茹泽娜的父亲朝它伸出长竿,但是这条狗躲过了套索,向男孩跑去。男孩抱起它,把它按在怀里。另一个缉捕队员过来帮助茹泽娜的父亲,从男孩怀中抢走了德国猎狗。男孩又哭又嚷,扭来扭去,老头不得不把他的手扭到背后,捂住他的嘴巴,因为叫声正引起过路人的注意。他们转身观望,但是不敢干涉。
茹泽娜老是看着她父亲和他那些同伴,她感到腻味。可是,她能到哪里去呢?在她的住所里,除了一本读了一半,毫无吸引力的侦探小说外,没有什么可使她高兴的东西。电影院正在上映一部她已经看过的影片。最叫人兴奋的场所是里士满楼的门厅,那儿有一台旧的电视机。她决定还是去看电视,她站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老头们的叫喊,又使她强烈地感觉到体内安静的、宝贝的胎儿。它象是某个神圣的,能改变和提升她的命运的东西,把她和那些正在追捕狗的愚蠢狂热的人区别开来。她开始坚信她决不能放弃,决不能投降,在她的子宫里,怀着她唯一的希望,唯一通向未来的保证。
当她快走出公园时,她看见了雅库布,他正站在里士满楼前面的人行道上,瞧着人们围捕狗。几小时前,她在吃午饭时只见过他一面,但还记得他。茹泽挪非常讨厌那个住在她隔壁的病人,无论收音机的音量放得怎样小,她都喜欢把墙敲得砰砰响,因此,茹泽娜常常带着强烈的故意注视着与她邻居有关的一切。
她不喜欢这人的脸,这张脸看上去带有讽刺意味。她憎恨讽刺,在她看来,这种讽刺——所有的讽刺——就象是一个看守着通向她未来大门的武装守卫,对她仔细盘查,倨傲地拒绝她进去。她昂着头,挺起胸,想要充分摆出她那漂亮迷入的胸部和骄傲隆起的腹部,打雅库布身边经过。
忽然,这个人(她正从眼梢瞟着他)用一种安详、柔和的声调说:"过来……来吧,到这儿来……"
起初,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叫她,她被他声音中的温柔弄迷糊了,有点不知所从。但是,她随即转过身来,看见一条肥大的、有着一张丑陋的人脸的哈叭狗,正紧跟在她脚后。
这条狗对雅库布的召唤作出响应,朝他跑去。雅库布抓住它的颈圈,"跟我来,要不你就要倒楣了。"这狗朝他抬起信赖的头,它约舌头象一面鲜艳的小旗摇摆着。
这是一个羞辱、可笑、细小,但却明白无误的时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迷人,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自豪。她以为他是在招呼她,而他却是在对一条狗说话。她打他身边走过去,停在里士满楼前的石阶上。
两个老头从街对面朝雅库布冲来。她怀着恶意的期望看着,不由得站在老头们一边。
雅库布正牵着狗的颈圈朝大楼石阶走去,这时一个老头叫道:"赶快放掉那条狗!"另一个老头加了一句:"以法律的名义!"
雅库布不理睬他们,继续往前走。一根长竿从背后伸过来,差点碰到他的身体,金属圈试探地在哈叭狗头上摆动。雅库布抓过长竿,把它扔到地上。
第三个老头跑了过来,他叫道:"你扰乱公务!我要叫警察!"
另一个老头尖声尖气地抗议道:"它在公园里到处乱跑!它在不准遛狗的游戏场所!它在沙箱里撒尿!哪一个更重要,是孩子还是狗?"
茹泽娜从阶梯上俯视着这一幕。到现在为止,她只是在自己腹部里感到的骄傲,开始在她的全身增长,使她充满挑战的力量。当雅库布走上阶梯,朝她走过来时,她说:"这狗不准带到这儿来!"
雅库布温和地回答她,但她不能再退让了,她叉开腿站在里士满楼的大门中间,重说道:"这楼是给病人住的,不是给狗住的,这儿不准带狗。"
"小姐,你的长竿和套索在哪儿?"雅库布说,他抱着狗,试图从她身边挤过去。
茹泽娜听出雅库布话里的讽刺——这可恨的讽刺总象是要把她踢回她原来的地方,她不想蹲的地方。她恼怒得两眼冒火,一把抓住狗的颈圈。现在,他们都在用力拉颈圈,雅库布拉过来,她又拉过去。
雅库布抓住茹泽娜的手腕,猛地一下把她的手拉掉,姑娘摇晃了一下。
"我敢断定你是在婴儿车里装满狗的模范!"她在他背后叫道。
雅库布转过身,他们的目光顿时碰在一起,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
8
这条哈叭狗好奇地满屋子嗅着,仿佛不知道它刚才险些大难临头,雅库布展身躺在沙发上,不知道拿这条狗怎么办。他喜欢它,它看上去挺温顺,讨人喜爱。事实上,这条狗在生疏的房间里很快就感到舒适自在,信赖一个陌生人,这种若无其事近于傻里傻气。在审视了房间的各个角落后,它跳上沙发,在雅库布身边躺下。雅库布吃了一惊,但对这种友谊的表示没有反对。他把手放在狗背上,享受着它身上发出的热气。他一直喜欢狗,它们富有感情,忠实可爱,同时又完全深不可测。人们永远不知道,这些来自陌生的、不可理解的自然界,令人信任和快活的使节,它们的头脑里实际上在想些什么。
他搔着狗背,默想着刚才目睹的情景。那些带着长竿的老头,他把他们视作是监狱看守,审讯员。窥探邻居而希望发现一次偶然的政治议论的告密者一样的人。是什么动机促使这些人去干他们这种可悲的工作?忿怒?当然是,但也是对秩序的向往,希望把人类社会变成一个机器世界,在那儿一切都将准确地运行,按照程序表工作,服从于一个无视个人的制度。然而,向往秩序就是向往死亡,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不断地破坏秩序的过程。或者换句话说:对秩序的热望是一个堂皇的托同,一种恶毒地厌恶人类的借口。
接着,他回想起那个企图挡住他路的金发姑娘,他心里涌起一阵痛苦的憎恨,他并不对那些带竿的老头感到愤怒,他知道他们那一类人,他从不怀疑那种类型的人存在,他们不得不存在,他们永远都是他的迫害者。但是,那姑娘则另当别论,她表明了他永久的沉沦。她很漂亮,她不是作为一个迫害者,而是作为一个被这幕场景吸引过来,与迫害者一致的旁观者出现在他面前。雅库布总是对这些旁观者不假思索地就站到刽子手一边,自觉地帮助压制受害者而感到恐惧。在一个时间内,刽子手成为一个和蔼可亲的形象,而受害者身上却有一种令人厌弃的贵族气味。大众的心也许曾和可怜的受害者一致,但现在却同可怜的迫害者一致了。在本世纪,猎捕人就是猎捕享有特权的人:那些读书的或拥有狗的人。
他的手触摸着狗的温暖身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金发姑娘是一个征兆,她带来一个神秘的训示,表明他命中注定永远不会被这块土地所接收。她——大众的使节——将总是很高兴把他交到那些拿着有套索的长竿的人手中。他抱着狗,把它紧紧贴住。头脑里掠过一个念头,他绝不能把这只动物抛弃不管,让它没有保护。他要把它带到国外去,作为一个遭受迫害的纪念品,作为那些逃出来的人的一个纪念品。但是,他接着意识到自己正在庇护这只性情温和的狗,仿佛它是一个陷于绝境的逃亡者,这一切顿时显得有点荒谬可笑。
有人敲门。斯克雷托走进来,"你回来得正好,我一下午都在找你。你到哪儿去啦?"
"我和奥尔加在一起,后来……"他正要讲狗的事情,但斯克雷托打断他:
"我就知道,你是在浪费时间。我们有这么多的事需要办,我己告诉巴特里弗你在这里,他邀请我们到他的寓所那边去。"
这时,那条狗跳下沙发,跑向斯克雷托,它立起后腿,把前爪搭在医生的胸口上。斯克雷托揉着狗的后颈,不以为奇地说:"喂,博比斯,哦嗬,真是一条好狗……"
"它叫博比斯?"
"是的。"斯克雷托回答,并解释说,这狗属于近郊一家小饭店的主人。附近的人都认识它,因为它喜欢到处跑。
这狗意识到他们正在谈它,显得很高兴,它摇着尾巴,试图舔斯克雷托的脸颊。
斯克雷托医生说:"你是一个出色的心理学家,你得为我分析一下巴特里弗,我不知道怎样接近他,我有一个为我们俩的宏伟计划。"
"你是说那些圣画?"
"让圣画见鬼去吧,"斯克雷托说,"我头脑里有更重要的计划。我想要他收养我。"
"收养你?"
"收养我做儿子。对我来说,这是一桩非常重要的事,要是我成了他的儿子,我就自动获得了美国国籍。"
"你想移居国外?"
"不,我不想。我的远大试验己做了一半,我不想使它们中断。我今天要对你讲的是另一码事,因为在这些试验中我需要你的帮助。就美国国籍来说,要紧的是我会得到一个美国护照,这样我就可以自由周游全世界。如果你只是我们国家的一个普通公民,你将永远被钉在这儿,可我却非常渴望去访问冰岛。"
"为什么单单是冰岛?"
"因为那是捕大马哈鱼的最好地方。"斯克雷托解释,继续说:"有一个小小的复杂情况,就是巴特里弗仅仅比我大七岁。我不得不向他解释,收养严格地讲是一个法律的事,同生身的父亲身份没有关系,从理论上看,即使他比我年轻,他也可以做我的养父。我希望他会明白,尽管他有一个很年轻的妻子。她是我的一个病人,预定后天到达这里,我派了科薇德到城里机场去接她。"
"科薇德知道你的计划吗?"
"当然。我告诉她要不借任何代价,必须试图获得她未来婆婆的欢心。"
"那个美国人怎么样?他对于你的建议作何想法?"
"我不能使他理解,他看来根本不会接受这个想法。所以我需要你,看看什么会使他发怒,以便我能适当地接近他。"
斯克雷托看看表,然后说巴特里弗正等着。
"可是,博比斯怎么办?"
"它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雅库布向朋友解释他如何救下了这条狗的性命,但斯克雷托正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仅仅听进去一半。当雅库布说完后,他说:"这个店主的妻子是我的一个病人,两年前她生下一个美丽的婴儿。他们很喜欢博比斯,明天你应该把它带到它家去。这会儿,我们给它一颗安眠药吃,让它别打扰我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管,把一片药抖在手掌里,他捉住狗,掰开它的双颚,把药片投进它的喉咙。
"它很快就会做起美梦来。"他说,领着雅库布走出房间。
9
巴特里弗向他的两个客人表示欢迎。雅库布四下打量着房间,他走到有胡须的圣徒画像前。"我听说你是一个画家。"他对巴特里弗说。
"是的,这是圣拉撒路,我的保护神。"
"你为什么把他的光环画成蓝色?"雅库布问。
"我很高兴你问这个,人们通常看一幅画,往往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看的是什么。我把光环画成蓝色,仅仅因为事实上光环是蓝色的。"
雅库布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巴特里弗继续说:"怀着罕见的热忱热爱上帝的人,由于充满内心和溢于外表的欢乐而得到报偿,这种神圣的欢乐之光是温和的,平静的,有着蓝天的颜色。"
"我是这样理解你的,"雅库布打断他的话,"你实际上相信光环胜过相信画像的象征,对吗?"
"的确,"巴特里弗回答,"自然,我并不想象它们会不停地闪耀,或者那些圣徒会象活动的灯杆走遍世界。当然不会。只有在某个强烈的内心欢乐时刻,他们才发出一种蓝色的光辉。在耶稣死后的最初几个世纪,有许多圣徒和许多在内心了解他们的人,光环的颜色普遍都一致。在那时所有的油画和壁画上,你会发现它们都是蓝色的,只是从五世纪起,画家们渐渐开始用别的颜色描绘光环,例如橙色或黄色。到中世纪,它们一律用金色表现出来,金色更富于装饰性,更能显示教会的世俗权力和荣誉。但是,与那个时期类似原始基督教的教会相比,它并不更象一个真正的光环。"
"这很有趣。"雅库布说。巴特里弗走到酒柜跟前,问他的客人想喝点什么,大家都要了法国白兰地。巴特里弗转身向着斯克雷托医生说:"我希望你不会忘掉那个不幸的父亲,这对我很重要。"
斯克雷托向主人保证,结果一切都会好的。雅库布问他们在谈什么,他们向他解释了这个话题(我们得称赞这两人具有骑士风度的谨慎:他们一点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雅库布对那个不知名的孕妇深表同情。
"我们中谁没有经历过磨难!这是一种人生的考验。那些违背自己意愿屈从,成为父亲的人将终生遭到失败,他们变得痛苦,就象所有的失败者,希望别人也遭受同样的命运。"
"我亲爱的朋友!"巴特里弗叫道,"你怎么能在一个幸福的父亲面前讲这番活?要是你再呆上两三天,你将有机会看到我那个出色的儿子,你会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我不会收回这话,"雅库布说,"因为你并没有违心地成为一个父亲!"
"这的确是真话,我是一个出于自己意愿和斯克雷托医生意愿的父亲。"
斯克雷托满意地点点头,声明他对做父亲也有与雅库布完全不同的看法,正如被他妻子科薇德幸福的多产证明的一样。他加上一句:"唯一使我对人类生育有点怀疑的是,父母的选择是愚蠢无知的,世界上一些最无魅力的人感到他们必须拼命繁殖,他们显然抱着幻想,如果与后代分担,丑陋的负担就会变得轻一些。"
巴特里弗表示斯克雷托医生的观点具有种族审美主义的特点。"我们不要忘了苏格拉底就象罪孽一样丑陋,不要忘了许多有名的情侣都缺乏肉体上的尽善尽美。种族审美主义几乎都是一种没有经验的表现。没有深入探究过恋爱的快乐生活的人,严格地根据外貌来评价女人,但是,那些真正了解女人的人却知道,我们的眼睛展示给我们的,只是一个女人所能给予的财富的一个微小碎片。当上帝要人类彼此相爱和繁殖的,斯克雷托医生,上帝的意思既是指美丽的人,也是指丑陋的人。无论如何,我坚信这个审美标准是来自魔鬼,而不是来自上帝。在天堂里,没有丑陋与美丽之分。"
接着,雅库布加入了讨论,他强调审美的考虑对他的厌恶做父母并不起作用。"但是,我可以举出十个别的理由反对做父亲。"他加了一句。
"说下去,我很想知道。"巴特里弗说。
"首先,我不喜欢母性,"雅库布说,沉思地停了一下,"现代社会已经使所有的神话消失,童年早已不再是天真烂漫的年龄,弗洛伊德发现了婴儿的性欲,告诉我们关于俄狄浦斯的事。只有伊俄卡斯达还保持着神秘,没有人敢扯下她的面纱。母亲的身份是最后和最大的禁忌,也正是在这里,掩盖了最大的灾难。没有比母子之间的束缚更难以忍受的了,它常常使孩子丧失活动能力,而一个快成人的儿子会使母亲产生最强烈的性欲痛苦。我再说一遍,做母亲是一个灾难,我不想歌颂它。"
"说下去。"巴特里弗说。
"还有另一个我为什么不想看见母亲们生育的理由,"雅库布显得有点不安地说,"我喜欢女人的躯体,一想到一个可爱的乳房变成了一个奶袋,我就感到恶心。"
"说下去。"巴特里弗说。
"我们这位医生肯定会证明说,那些选择流产的妇女,比生孩子的妇女更少得到医务人员的同情,护士们对那些接受流产的女人表示出一种轻蔑、尽管在她们一生中的某个时刻,她们自己也许不得不遭受同样的经历。但是,这种蔑视比必然性强得多,因为对生育的崇拜是受人的本能支配。这就是为什么在宣传人口增长时寻找必然性是多此一举的。在教会宣讲的人口训戒中,你听出了耶稣的声音吗?或者,在官方关于人口增长的共产主义观点中,你认为反映了马克思的声音吗?保存人类的强烈欲望最终将把人窒息以死。可是,我们的宣传却在拼命灌输,公众被一幅幅喂奶的母亲或露齿浅笑的幼儿的宣传画感动得流泪。这使我感到厌恶。当我想象自己象千百万愚蠢的父亲一样,带着蠢笨的笑容俯在一辆婴儿车上,我就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