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她从新闻广播中得知,一名年轻妇女因实施麻醉不慎而死于极其简单的手术。三名医生受审,一个保护消费者协会已经建议将来一切手术都应录相,电影胶片永久保存。人人欢呼这一建议!我们每天都被成千上万的目光刺中,但这还不够:最后总有一道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我们,跟我们上街,到树林里,看医生,上手术台,上床;关于我们生活的实照,直到最后一个细节,将被存档备用,随叫随到,供法庭调查,或供公众消遣。
这些想法重新唤起她对瑞士的向往。实际上自父亲去世后她每年都要去两三次。保罗和布瑞吉特说到她这种情感保健方面的需要总带着宽容的微笑:她去清扫父亲坟上的落叶,在瑞士旅馆中,通过宽敞的窗户呼吸新鲜的空气。但他们错了:即使那里没有她的情人,瑞士之行也是她深刻而系统的背叛他们的行为。瑞士:树顶鸟儿的歌。她梦想有一天能呆在那里永远不回来。好几次甚至已去看过出售或出租的公寓,甚至已想好给他们写的信,告诉女儿和丈夫尽管她仍旧爱他们,但她已决定独自生活,离开他们。不过,她恳求他们经常给她写信,因为她希望他们万事如意。这一点是最难表达、最难解释的:她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即使她毫无看他们或与他们住在一起的愿望。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梦想。一个理智健全的女人怎么会放弃幸福的婚姻呢?可是,远处传来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不断打破她婚后生活的平静:这是独处的声音。她双目紧闭,聆听来自遥远的森林深处的猎号声。那些林中小路,她父亲正站在一条路上,微笑着,招呼她同行。
7
阿格尼丝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等保罗。他们的下一个节目是法国人所谓的diner en ville ②。她一整天没有吃东西,觉得有点累,于是她随便翻着一本厚杂志,休息一会儿。她没有精力去读文章,只是浏览图片,那一页页的彩照。杂志的中页报道了一次航空表演中发生的惨剧。一架飞机起火坠毁,冲进了观众席。那些照片很大,每一张占了一整页。照片上的人们惊恐万状,四下逃散,烧焦的衣服,灼伤的皮肤,从人体腾起的烈焰;阿格尼丝不由自主凝视着这些照片,想象那摄影师会有怎样的狂喜,日常的平庸景观使他意气消沉,但突然间,他看见了他的好运正随着这架吐火喷焰的飞机从天而降!
又翻了几页,她看见裸浴海滩上一丝不挂的人,一条大字标题写着:这些照片不能收入白金汉宫的影集!下面有一篇短文,它的最后一句是“……摄影师就在那里。由于她有这些可怕的耳目,公主又一次发现自己位于舞台的中心。”摄影师就在那里。其实摄影师无处不在。摄影师藏在灌木丛中,摄影师伪装成跛足乞丐。到处都肩窥视的眼睛。到处都有镜头。
阿洛尼丝回想起小时候总感到困惑的一个想法,那就是上帝能看见她,而且一直在看着她,也许,这是她第一次体验到的一种快感,一种当人们感到自己被监视,躲也躲不掉,包括在最最隐密的时刻也不例外,监视的目光让你不得安生时所感受到的奇特的欢愉。她的母亲相信这一说法,她对她说:“上帝在看着你。”这是要她别撒谎、别啃指甲、别挖鼻孔时才这么说的。但这产生了另一种效果:恰恰是在这些时刻,当她沉溺于这些坏习惯,或在触及她肉体的隐私的时候,阿格尼丝就会想起上帝,并且按照他的旨意行事。
她想到了女王的妹妹,认识到上帝的眼睛今天已由摄像机取代。一个人的窥视眼已由众人的眼睛取代,生活已变成一场宏大无比的狂欢,人人都参与其中。人人都可以看见一位英国公主在亚热带海滩上一丝不挂地欢度生日。摄像机表面上似乎只钟情于名流,可是,只要一架喷气式飞机在你身边坠毁,你的衬衫着火,那么,转瞬之间你也就名杨天下,被拉入这场普天同庆的狂欢,这种狂欢并不给人们欢乐,它只是向大家发出严正警告,警告他们无处藏身,每个人都受到别人的钳制。
一次,阿洛尼丝与一个男人在一家大饭店的门厅约会,她正想跟他亲吻,一个下下颏蓄着髭须的家伙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身穿牛仔伪,上身一件皮夹克,脖子上、肩膀上挎打五个袋包。他弓着腰,眯缝着眼打量手中的照相机。她连忙摆手遮脸,那男人却哈哈大笑,冒出一句不三不四的英语;他象跳蚤似地往后蹦了几下,咔嚓按下了快门。这本是一桩无意的插曲:饭店里正举行一次学术年会,他们雇了一个摄影师拍照,这样,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便可以订购各自的留影,作为纪念品。但是阿格尼丝却无法忍受世界上什么地方保存着某个文件,证明她曾与那男人在那里相会;于是她第二天又去饭店,买下了她的全部照片(她站在那男人身旁,伸出一只胳臂挡自己的面孔),她还追问底片的下落,可是,底片已存到摄影代理行,无法取回了。虽说这并不会给她造成真正的危险,但是她总摆脱不掉心中的焦虑,因为她生命中的这一秒针没有象其他的分分秒秒那样化入虚无,而是被拉拽出了时间的进程,日后万一碰上什么倒楣事,就会将它唤醒,它就会象没有掩埋踏实的尸体一样作祟。
她换了一本杂志。这一本偏重政治和文化,里面既没有什么惨剧灾祸,也不登裸浴海滩与公主。杂志中尽是人脸,除了脸还是脸。即使是书后刊登的书评,每篇文章都附有被评作者的照片。许多作家鲜为人知,照片可成为了解他们的有用信息,但这里却登了五张共和国总统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呢?他下巴和鼻子的形状是人人都熟悉的。甚至是社论也发一张作者的小照片,刊在文章的上方,显然每星期都在同一位置。关于天文学的文章附有放大了的天文学家微笑的照片,甚至广告——打字机、家俱、胡萝卜的广告中也有人脸,而且是无数的人脸。她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其中有九十二张照片是纯粹一张人脸的照片;四十一张为一张人脸加点别的什么;二十三张集体合影中又有九十张人脸;只有十一张照片中人处于较次要的位置或完全消失。加在一起,这杂志中共有二百二十三张人脸。
保罗回到家里,阿格尼丝告诉他这个数字。
“是啊,”他说,“人们对政治、对别人的利益越是冷淡,他们就越迷恋于自己的脸面。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个性主义。”
“个性主义?当你极为痛苦时,一架照相机摄下你的照片,这又与个性主义有什么关系?相反,这正意味着个人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成了别人的财产。你知道,我记得我的童年时代:那时候,如果你想拍某人的照片,你得征得同意。即使我是个孩子,大人也会问我:小姑娘,我们能给你拍个照吗?可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再也不同了。照相机的权力压倒了所有别的权力,这使一切都改变了,一切的一切。”
她又翻开杂志说:“如果你把两张不同人脸的照片放在一起,你的眼睛立刻能感觉到它俩的不同。可是如果你把二百二十张人脸摆在一起,你突然会觉得这些都是同一张脸的许多变形,而根本不曾存在过所谓的个体。”
“阿格尼丝,”保罗说,声调陡然严肃起来,“你的脸跟谁也不同。”
阿格尼丝没有留意保罗语调变得严肃,于是芜尔一笑。
“谁跟你笑,我说真的。如果你爱一个人,你爱他的脸,那么他的这张脸与任何别人就都不一样。”
“是的,你认识我是因为我的这张脸,你把我当作一张脸,而且你决不会以别的方式了解我。因此,你永远不会想到我的脸可能不是我自己。”
保罗像一个老医生那样耐心地回答:“为什么你认为你的脸不是你呢?你这张脸的背后又是谁呢?”
“你不妨想象一下一个没有镜子的世界。你做梦看见你的脸,就把它想象成你的内在的外观。一天,当你四十岁时,别人第一次把一面镜子摆在你面前,想想你会多么害怕!你将看见一张陌生人的脸,你将清楚地懂得那原先无法理解的道理:你的脸不是你。”
“阿格尼丝,”保罗从扶手椅中站起,他靠得很近,她从他眼中看到了爱意,从他的五官,看到了他的母亲。他很像她,正如他母亲很可能也像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又会像另一个人。阿格尼丝第一次见到保罗的母亲时,觉得她与他相像很不舒服。后来,保罗和阿格尼丝作爱,某种怨愤使她又想起这种相像,有几个瞬间,她仿佛觉得是一个老太婆压在她身上,肉欲使她的脸变了形。可是保罗早已忘记他像母亲,他坚信那是他自己的脸,决非别人所有。
“我们的姓名,也纯属巧合,”她继续说,“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姓产生于何时,不知道某个遥远的先祖如何得到它的。我们对自己的姓名根本不理解,不知道它的历史,但我们使用时却无比忠诚,我们与它化为一体,我们喜欢它。说来荒唐,我们竟会为它感到骄做,仿佛它是我们得到了某个灵感而想出的。脸和姓名一样。一定是在我童年行将结束之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久久地照镜子,结果终于相信所看到的确实是我自己。我这个时期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但我知道,发现自我是非常令人陶醉的。不过,当你站在镜子前,你会问自己:这是我吗?为什么?我为什么要与这认同呢?这张脸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这时,一切都将崩塌。一切都将崩塌。”
“什么将崩塌?你怎么啦,阿格尼丝?你最近是怎么啦?”
她朝他一瞥,低头不语。他和他母亲简直像得不能再像了。而且越来越像。她越来越像当年那老太婆的样子。
他双臂抱住她,将她举起。她看着他,而这时他才发现她眼里尽是泪水。
他把她紧紧搂住。她知道他爱她,但这一点突然使她很悲哀。她为他如此爱她而悲哀,她想大哭一场。
“我们得换好衣服,该动身了。”他说。她缓缓地从他怀抱中脱身,向盥洗室奔去。
②法语:出去吃晚饭。
8
我写阿格尼丝,我尽力去想象她。我让她坐在桑那浴室的木凳上,在巴黎漫步,翻阅杂志,与丈夫谈话,但是,那个产生这一切的,一个女人朝游泳池边的救生员挥手的动作,却好像被我忘记了。阿格尼丝还会不会以这种姿势向别人招手呢?不会。虽说有点奇怪,但我相信她一定多年没这样了。很久以前,她还年轻,一定会这样,那时候她一直这样招手。
那时她住在瑞士的一个小城里,四周环山,远处可以看见山颠的轮廓。那年她十六岁,与学校里的一个朋友去看电影。灯一暗他就拉住了她的手。不一会儿两人的手心都有点黏乎乎的,但男孩不敢撒开,他鼓足了勇气才攥住的手,一撒手,那就意味他承认自己紧张出汗,承认自己心中有愧。于是,他们握着手坐了一个半小时,直到电灯复明才松开。
为了延长约会的时间,他领她穿过一条条老城的街道,然后上山来到一座古老的修道院,这里到处是旅游者。他肯定早有计划,因为他很迅速地把她带到一条僻静的通道,理由很简单,说想让她看一幅画。他们走到通道的尽头,这里根本没有画,只见一扇深褐色的门,上面写着厕所二字。这男孩以前肯定没有留意这标记,只好停下。她知道他根本对画不感兴趣,他只想找个幽僻场所亲吻她。这可怜虫,竟找了一个厕所旁边的肮脏角落!她噗嗤一声笑起来,为了表明并不是嘲笑他,她用手指了指标记。他也哈哈大笑,但他突然意识到一切都完了,他不能在这两个字作背景的地方拥抱亲吻她(何况这是他俩的初吻,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吻)。他别无选择,只好折回,他为自己放弃初衷而感到痛苦。
他们默默地走着,阿格尼丝非常生气:他为什么不干脆在大街的中央吻她?为什么他非要带她沿着一条偏僻的通道来到一个厕所,来到这个一代又一代又老又丑、臭哄哄的僧侣们解溲的地方?他的窘迫使她受宠若惊,因为这是他被爱情扰得神魂颠倒的标志;但他的窘迫又使她更加生气,因为这恰恰证明了他的幼稚;与这么一个同龄小男孩外出似乎有点掉价,她只对比自己更大的男孩感兴趣。她心里的确拒绝了他,但她知道他很爱她,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一种正义感驱使她拉他一把。在他的爱情经历中给他一点支持,帮他去除掉孩子气和窘迫感。她暗暗下决心,如果他没有足够的勇气,那么她将采取主动。
他伴随她回家。她打定主意,他们到了家门口,她就张开双臂抱住他,吻他,这定会让他大吃一惊、呆著木鸡。但是在最后一刻,她却失去了这样做的愿望,因为他那张脸已不再是悲哀,而是一副凛然不可接近的神气,甚至带有敌意。结果,他们只握了握手,她沿着花园小径走到了家门口。她感觉到那男孩正一动不动地注视她的背影。她又一次为他难过;她觉出这是一种大姐姐的怜悯。而就在这时,她做了一件预先不曾想到的事情: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扭转头去,朝他粲然一笑,她的右手在空中一挥,那么轻巧、飘逸,宛若抛掷出一只五色彩球。
阿格尼丝不事准备地突然举手一挥那一瞬间,真有说不出的奇妙,顷刻之间,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身体和手臂的动作是那么完美,堪称艺术杰作,这一切怎么可能呢?
那时候,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常来看父亲。她是系里的秘书。她把作业送来让父亲批改,又把改好的再带回去。虽说这些来访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但这时的气氛就会神秘兮兮地变得紧张(母亲总变得一声不吭),令阿格尼丝感到奇怪。每当她离开时,阿格尼丝会跑到窗前偷偷地张望。有一次,女秘书朝大门走去(一些日子以后,阿格尼丝在这里沿着相反的方向走来,身后是那个不幸的男同学的目光),她转过身,莞尔一笑,出人意料地扬起手臂,那么轻巧、飘逸。这真是个让人永远不能忘记的时刻:砂石小径闪闪烁烁反射出太阳的道道金光,大门两侧的茉莉花丛吐蕊盛开。这向上挥扬的动作仿佛在为这一方金灿灿的土地指示起飞的方向,而这一片茉莉花丛显然已经张开了翅膀。父亲并不在场,但那女人的手势表明,他正站在别墅门口目送她的背影。
这手势是那样突然、优美,它像一道闪电深深刻入阿格尼丝的记忆;它把她引进深邃的时空,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心里引起一种朦胧浩渺的憧憬。在她突然觉得有很重要的话要告诉她的同学,却苦于无法表达的时刻,这个手势复活了,替她说出了她无法说出的意思。
我不知道她用这手势用了多久(更确切他说,是这手势用了她多久),但可以肯定,她一直用到她发现比她小八岁的妹妹挥手向她的女友告别那一天。她妹妹从小崇拜她、摹仿她;但是,当她看见妹妹使用她的手势时,她感到有点不舒服:成人的手势不适合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手势人人能用,并不专门属于她。当她挥动手臂时,她自己其实也在偷窃或伪造。从此以后,她开始有意回避这手势(手势一旦适应了我们,改变习惯是很不容易的),而且产生了一种对手势的反感。她只用几种最重要的(点头表示“是”,摇头“不是”,向同伴指点他没有看见的事物)、几种她不认为是自己独创的手势。这样,父亲的秘书漫步在金色小径上时的迷人手势(我看见那身穿泳装的女人向救生员告别时也曾为之着迷),便完完全全在她身上蛰伏下来。
但是有一天,它苏醒了。那是在母亲去世前,她在家呆了两个星期陪伴卧病在床的父亲。最后一天她准备向父亲告别,她知道他们将很久不会再见面。那天母亲不在家,父亲想送她上车,汽车停在大街上。她坚持不让他送出家门,独自沿那金灿灿的砂石路,经过了花坛,走到了大门口。她只觉得喉咙发堵,她极想对父亲说点最美好的、词语无法表达的意思,结果。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她突然一转头,微笑着,手臂在空中一挥,那么轻巧、飘逸,仿佛告诉他来日方长,他们将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转瞬之间,她想起那位四十来岁的女人,二十五年前也是站在这个地方,以同样的方式向她父亲挥子。这使她不安。又使她不解。这好像是两个相距遥远的时刻在某一秒钟突然相遇,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某一个手势上突然重合。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际,这两个女人也许就是他平生唯一爱过的女人。
9
晚饭后,他们都坐在客厅里。面前是盛白兰地的酒杯和喝了一半的咖啡,第一位勇敢的宾客站起身,向女主人微笑着鞠了一躬。其他人将它当作一个信号,他们与保罗和阿格尼丝一道从扶手椅里跳起,匆匆奔向各自的汽车。保罗驾车,阿格尼丝坐在一旁,全神贯注看着往来不断的车流,灯火闪烁,大都市之夜不知所以然的躁动。一种强烈而特别的感觉又一次向她袭来——这种感觉近来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她觉得自己与那些肩膀上扛个脑袋,脸上有一张嘴的双足动物毫无共同之处。有一段时间,她对他们的政治、科学、发明创造很感兴趣,她把自己视为他们的伟大冒险事业的微小的一分子,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她不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这种感觉很奇怪,她尽量抵制,她知道它并不涉及道德问题,而且很荒诞,但她最终还是认定。她不能谴责自己的感觉:她已经不能用他们的战争来折磨自己,她不能为他们的盛事庆典而感到高兴,她已坚信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是否说明她心地冷酷呢?不是,这与心地无关。不管怎么说,谁也没有她给乞丐的钱多。她路上遇见他们从来不会不理睬,而他们也好像感觉出这一点似的,总是向她求助;他们能从上百个过路人中单独把她挑出,把她看成是关怀他们的有心人。——是的,一点不假,但是我必须补充一句:她对乞丐的施舍也是基于相反的理由。她给他们钱,并非因为乞丐属于人类的一部分,而是因为他们不属于人类,因为他们被排斥在人类之外,或许同她一样,他们也觉得不可与人类为伍。
不与人类为伍:这是她的态度。只有一件事能让她改弦易辙:对具体人的具体的爱。如果她真地爱上谁,她就不会对他人的命运无动于衷,因为她的所爱亦将依赖那命运,他将是其中的一部分,而这样,她也就不会再觉得人类的苦难、战争和节日与她无缘。
她为自己最终的这个想法感到惶恐。难道她真地不爱任何人?那么保罗呢?
她想起数小时前他俩动身外出晚餐前的一刻,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是的,她心里有一种想法:近来她总摆脱不了这个想法,她对保罗的爱只是一种愿望,爱他的愿望:一种想有幸福的婚姻的愿望。只要她对这种愿望稍许放松,爱情就会像小鸟出了笼那样立即飞走。
深夜一点,阿格尼丝和保罗正在脱衣。如果此刻要他们描述对方的动作,他们会尴尬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相互对视了。因为当时还没有联系,他们的记忆机制未能记录下在躺在婚床上以前那共同的夜生活是什么样子。
婚床:婚姻的祭坛;当一个人说祭坛,另一个人则会回答牺牲。在这里,他们中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作出牺牲:两人都无法人眠,同伴的鼻息声将他们吵醒;于是,他们蠕动着,拱向床边,当中留下一道宽缝;他们假装熟睡,以为这样能使同伴入睡,然后自己就能辗转反侧而不至于影响另一位。不幸,同伴没有利用这一机会,因为他(出于同样理由)也在假寐,不敢翻动。
不能入眠,又不让自己翻动:这就是婚床。
阿格尼丝仰面平躺着,脑海中掠过一幕幕的镜头:那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又一次来访,就是那个对他们十分了解、却不知埃菲尔铁塔为何物的男人。她想无论如何与他私下交谈一次,但他却故意选他俩都在家时上门。出于无奈,她只好略施小计骗保罗出门。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三只咖啡杯,保罗正准备招待客人。阿格尼丝只等客人开口说明来意。实际上,她知道他的来意。但是。她知而保罗不知。客人终于打断保罗的话头,点到了正题:“我相信,你们已猜到我从哪里来。”
“是的。”阿格尼丝说。她知道他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星球,一个在宇宙中举足轻重的地方。她又急忙补充道,脸上还带着羞涩的微笑,“那边的日子更好一些吗?”
客人只耸耸肩:“阿格尼丝,你当然知道你生活在哪里。”
阿格尼丝说:“也许死亡真地存在。可是事情就不能通过别的办法来安排了吗?一个人就真地需要抛却自己的身躯,身躯就非得埋到地下或投入烈火?这一切太恐怖了!”
“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地球就是很恐怖的。”客人说。
“还有一件事,”阿格尼丝说,“也许你觉得这问题很可笑。在你们那里生活的人有脸吗?”
“没有。只有这里有脸,别处都没有。”
“那住在那里的人怎样相互区别呢?”
“他们每人都是自己的创造。就是说,每个人都得设想出他的自我。但这事很难谈,你无法理解。有一天你会理解的。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下辈子你将不会回到地球上。”
当然,阿格尼丝早已知道客人会对他们说些什么,所以她并不惊讶。但保罗大惊失色。他看看来人,又看看阿格尼丝。她无可奈何,只好说:“那么保罗呢?”
“保罗也不会呆在这里。”客人回答。“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我们总是告诉那些已经选定的人。这里只想问一个问题:你们下辈子是希望仍旧在一起,还是永不相遇?”
阿格尼丝知道他要问这个问题,所以她希望能与来人单独在一起。她知道保罗在场她说不出:“我不想与他厮守在一起了。”她在他面前不会这么说,他也是这样,即使他也很可能希望卡辈子不与阿格尼丝一道,过一种不同的生活。可是,要他俩当面说“我们下辈子不想在一起”,这就等于是说“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爱,我们之间现在就没有爱”。而这一点恰恰是说不出口的,因为他们在一起度过的全部日子(早已超过二十年的共同生活)就是建立在一个爱的幻像之上,他俩一直兢兢业业地守护、扶植着这一幻像。这样,每当她想象这一场景,她就知道自己遇到这个问题就会投降,就会违心他说:“是的,当然唆。我希望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
但是今天,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下定了决心:即使当着保罗的面,她也一定要鼓起勇气说出她的愿望,说出她埋藏在心底的真正的愿望;她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勇气,哪怕毁掉他俩之间现有的一切也在所不惜。她听见身旁的呼吸声在加粗。保罗已真正入睡。她好像把同一盘影片又放回放映机,把整个情景又重新过了一遍:她与客人说话,保罗惊奇地看着,客人说:“你们希望下辈子仍厮守到老还是永不相遇?”
(奇怪:即使他掌握了他俩的全部信息,他对地球心理学却不是一窍不通,什么是爱,他也不熟悉,因此,他无法想象这么真诚、实在、善意的提问,竟会造成如此困难的局面。)
阿格尼丝鼓足了全部勇气,坚定地回答:“我们宁可永不相遇。”
只听咔嗒一声,爱的幻像被锁到了大门外。
1
一八一一年九月十三日。诗人阿契姆-冯-阿尔尼姆①与他年轻的新娘贝蒂娜-内-布列恩塔诺住在魏玛的歌德家中已经是第三个星期了。贝蒂娜二十六岁,阿尔尼姆三十岁,歌德的妻子克莉斯蒂安娜四十九岁,而歌德六十二岁,已老得一颗牙也不剩。阿尔尼姆爱他的年轻妻子,克莉斯蒂安娜爱她的老头绅士,但是,贝蒂娜成婚以后,却连续与歌德调情。这天早晨,歌德独自在家,克莉斯蒂安娜陪伴一对新人去参观一个艺术展览(由他们的世交、枢密顾问梅厄安排),展品有一些歌德赞赏过的绘画。克莉斯蒂安娜夫人不谙艺术,但她记得歌德的赞语,因此能从容不迫地把歌德的意见当作自己的看法。阿尔尼姆听到克莉斯蒂安婉颇有权威架势的声音,又打量了一下贝蒂娜鼻粱上的眼镜。每当她像兔子似地嗅着鼻子,那眼镜就会上下疾动。阿尔尼姆明白这动作的意思:贝蒂娜快要气炸了。他似乎觉察到一场风暴就要降临,便小心翼翼地溜进了邻室。
他刚离开,贝蒂娜就打断了克莉斯蒂安娜:别胡诌了,她完全不能同意!这些绘画糟糕之极!
克莉斯蒂安娜也火冒三丈:首先,这年轻的贵族太太,结了婚、怀了孕,还胆敢与她的丈夫调情;更不能容忍的是,她竟敢违拗他的意见。她究竟想干什么?当拥戴歌德的带头人,同时又当反对歌德的带头人?这两条中哪一条都气得她够呛;更不能下咽的是,从逻辑上说,这两者是水火不容的。因此,她毅然大声疾呼,绝不能将如此杰出的绘画说成糟糕之极。
但贝蒂娜的反应是,不仅可以宣布它们糟糕之极,而且应该补充说这些绘画荒唐透顶!没错,它们荒唐透顶!她又列举出一系列论据论证这一看法。
克莉斯蒂安娜听着,她丝毫不能理解这女人的意思。贝蒂娜越激动,她就越用一些从年轻大学生伙伴那里学来的词语,而克莉斯蒂安娜认为她之所以用这些词语,是欺侮她不懂。她注视着贝蒂娜的眼镜在鼻梁上上下滑动,觉得她难懂的语言与她的眼镜简直就是一回事。其实,贝蒂娜戴眼镜是件大好事!因为谁都知道歌德谴责过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下戴眼镜,认为这是情趣低下、性格乖张的表现!因此,如果贝蒂娜坚持在魏玛戴眼镜,那就说明她要厚颜无耻地表现自己属于年轻的一代,属于以浪漫主义加眼镜为特征的一代。而我们都知道,这些人骄傲地与年轻一代认同后会说些什么:当他们的父兄(就贝蒂娜而言,指克莉斯蒂安娜的歌德)早已长眠于地下,头顶野菊花的时候,他们依然充满生机。
贝蒂娜滔滔不绝,她越来越激动。克莉斯蒂安娜突然飞起一掌,朝她的脸掴去。说时迟那时快,她顿时意识到不该打客人。她急忙缩手,但指尖仍在贝蒂娜的前额擦了一下。贝蒂娜的眼镜落地,碎成几片。整个画廊里,人人转过身来张望,面面相觑;可怜的阿尔尼姆从隔壁展室奔回,他不知如何是好,便蹲下身去拾捡碎片,仿佛想把它们粘成原样。
大家紧张地等待了好几小时,听候歌德的裁决。当他听完整个故事,他将站在哪一边呢?
歌德站在克莉斯蒂安娜一边,永远不准这两位年轻人再踏进他的家门一步。
一只酒杯破碎,它象征好运。一面镜子破碎,你将会倒运背时七年。那么一副眼镜破碎呢?它意味着战争。贝蒂娜走遍魏玛大大小小的沙龙宣布:“那根粗香肠疯了,她咬我!”这句话传遍了每一个人,整个魏玛放声大笑。这句不朽名言,这不朽的笑声,直到我们这个时代仍回荡不绝于耳。
① 阿契姆-冯-阿尔尼姆(1781一1831),德国作家、待人。
2
不朽。歌德并不害怕这个词。他的自传《我的一生》有一个著名的副标题——“诗与真”(Dichtung und Wahrheit),其中写到德累斯顿新剧院的舞台大幕,他十九岁第一次见到时曾仔细作过一番考察。它的背景(我援引歌德的自述)展现的是名人殿(Der Tempel des Ruhmes)场面,历代剧作家簇拥于四周。正中是“一位身披轻便斗篷的男士”,他正旁若无人地“大步迈向殿堂;人们只看见他的背影,而他看上去与别人也并无西样。此人被认为是莎士比亚,他既无前人可效法,也不关心以往的杰作,他独来独往,向不朽直奔而去。”
当然,歌德所说的不朽与相信灵魂不死的宗教信仰不同。这里所说的是另一种、比较世俗的不朽,即死后仍活在后人记忆之中。人人都能获得程度不等、延续时间长短不一的不朽,人们从小就懂得了这个道理。譬如,他们常常提起一个摩拉维亚村镇的行政官,我童年时期远足常去那里,那人家里摆着一口敞盖的棺材,每逢他自满自足的得意时刻,他就躺进棺材,想象葬礼的情景。这是他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躺在棺材中任思绪飞扬:这就是沉湎于自己的不朽。
说到不朽,人们自然又不平等。我们必须有所区别,一种是所谓一般的不朽,熟人之间对一个人的怀念(村镇父母官向往的那种不朽);另一种是伟大的不朽,即一个人活在从来不认识他的人的心民中。生活中有一些途径,可以从一开始就让人面对这种伟大的不朽,当然,并不一定十拿九稳、但毫无疑问有这样的可能:它们就是艺术家和政治活动家的道路。
当今欧洲的政治家中,最关心自己能否不朽的应属弗朗索瓦-密特朗。我至今仍记得他在一九八一年当选总统后举行的难忘的庆典。先贤祠前的广场挤满了热情欢呼的人群,但他没有置身其中:他独自一人走上宽阔的台阶(恰如歌德所描述的大幕上的莎士比亚迈步走向名人殿),手里握着三株玫瑰。不一会儿,他躲开群众的视线,独自与六十四位显赫人物的尸魂聚到一起,只见他陷入沉思,追踪他的只有摄影师和摄影机的镜头,当然还有几百万法国人,他们通过电视屏幕,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电视上同时响起电闪雷鸣般的贝多芬第九交响乐,他把玫瑰逐一摆放在三座事前选好的陵墓前。他像一位土建测量员,种下那三株玫瑰,作为这幢永恒大厦的标界,它们划出一块三角形地盘,在它的中央将营造起象征他的不朽的宫殿。
他的前任是瓦勒里-吉斯卡尔-德斯但总统,他曾邀请一名清洁工与他在爱丽舍宫共进早餐。这无非是多愁善感的资产者为了赢得普通民众的热爱,让他们相信他是他们的一员而作出的一种姿态。密特朗没有天真到想当清洁工的地步;(没有一位总统能实现这一梦想!)他想摹拟死者。这确实聪明多了,因为死亡与不朽是不可分割的一对,如果谁的面相在我们心目中与已故某人的面相吻合,那么他在有生之年就已经不朽。
我一向很喜欢美国总统吉米-卡特,有一次电视上看见他与一群工作人员、教练、以及警卫在一起慢跑,我觉得心中的喜欢几乎达到爱的地步;谁知道他突然头冒虚汗,因为疼痛脸色也变了,慢跑的同伴们赶忙扶住他:一次轻度心肌梗塞。慢跑本是为让全国上下看见总统青春永驻,所以请来了摄影师。结果大家非但未看见朝气蓬勃的运动员,反而看到一个上年纪老人的不幸遭遇,当然这并不是摄影师的过错。
一个人渴望不朽,可是有朝一日摄像机将会让我们看到一副咧嘴龇牙的可怜相——这将是我们记住他的唯一样子,成为他抛物线似的一生留下的唯一东西。他将进入某种不朽,但我们将称之为荒唐可笑。泰彻奥-布拉①是一位伟大的天文学家,但我们今天只记住了他的一件事:在一次宫廷晚宴上,他因为羞于上厕所而胀破了膀腕,死后作为为面子和小便而献身的烈士跻身于荒唐可笑的不朽者行列。这同克莉斯蒂安娜-歌德完全一样,她被永远称作一根会咬人的疯香肠而跻身不朽者之列。小说家中与我最新密的是罗伯特-穆西尔,一天早晨)他死于举重练习。所以,我练举重时便不停地测量脉搏,生怕倒地死去,如果同我敬重的那位作家一样,手持扛铃死去,那么,我就成了一名伟人摹仿者,由于我的难以置信的狂热和盲从,我将立即加入荒唐可笑的不朽者的行列。
① 泰彻奥-布拉(1546-1601),丹麦天文学家,著名天文学家凯卜勒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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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设想,早在鲁道夫大帝①时期就有了摄像机(正如使吉米-卡特不朽的那种),皇宫盛宴被摄人镜头,只见泰彻奥?布拉在椅字上扭动,脸色刷白,双腿时而夹紧时而放松,直盯着天花板翻白眼。如果他意识到还有几百万观众在注视他,他将更加感到痛苦,而他所在的不朽圣殿走廊上的笑声,将听上去更响。人们一定会要求这位著名天文学家羞于去撒尿的镜头每年除夕重播一次,因为人人都想开怀大笑,而可笑的东西却太少了。
这使我产生一个问题:摄像机时代的不朽人物是否产生了变化?我可以毫不迟疑地回答:基本上未变;因为摄影镜头早在它被发明以前就已存在,它的非物质化的本质早就存在了。即便没有镜头对着,人们的表现与他们被摄入镜头时是一样的。歌德那时候并没有一群摄影师围着,但是,从未来深处投射出的摄影师的影子却已把他包围。譬如,在那次著名的进谒拿破仑的过程中,就曾发生这种情况,当时正处于权势颠峰的法皇把欧洲各国首脑召集在艾福开会,要他们同意他与俄国沙皇之间划分的势力范围。
拿破仑是一位真正的法国人,他并不愿意看到数十万人去送死,他希望得到作家们的颂扬。他请他的文化顾问列出当时德国最有影响的知识分子,其中首屈一指的是个叫歌德的。歌德!拿破仑拍了一下脑门。《少年维特的烦恼》的作者!埃及战役时他发现手下的军官个个都迷上了这本书。他知道这书的内容,因而勃然大怒。把军官们骂了个狗血喷头。他们居然读这种软绵绵的无聊货色,他下令今后谁也不准再碰小说,任何小说!让他们读点历史,那要有用得多!但这一次,既然知道了歌德是何许人,他决定请来一见。他实际上也愿意这样做,因为顾问告诉他歌德首先是一个剧作家。与小说相比,拿破仑更喜欢戏剧。戏剧使他想起战斗。他本人就是最伟大的战争策划者之一,他是无人可及的导演。在他内心深处,他坚信自己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悲剧诗人,比索福克勒斯伟大,比莎士比亚伟大。
文化顾问是个能干人,但常常把事情弄混。歌德的确对戏剧感兴趣,但他的名声与此无关。在拿破仑的这位顾问的心目中,肯定是把歌德同弗雷德里克-席勒混为一谈了。既然席勒与歌德过从甚密,因此,将两位好朋友合为一个诗人也不算太大的错误;说不定,也许这是那位顾问的故意所为,他想为拿破仑着想,把德国古典主义结合到弗雷德里克-约翰-歌德席尔这一个人物身上,这种训诲意图还是值得赞颂的。
当歌德(丝毫未想到自己是歌德席尔)接到邀请,他知道这次非接受不可。他还差一岁就正好满六十了,死亡正向他逼近,与死亡同时而来的是不朽(正如我所说的,死亡与不朽是不可分割的一对,比马克思与恩格斯、罗密欧与朱丽叶、劳瑞尔与哈代的关系还密切),歌德必须考虑他是被邀请进谒一位不朽者。因此,虽然他当时正埋头《色彩理论》的写作——他认为这本书是他全部著作的高峰,他仍然撂下写字台上的活计,直奔艾福。一八〇八年十月二,不朽的统帅和不朽的诗人之间一次难忘的会见就发生在这里。
① 按书中情节推算应该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鲁道夫二世(1552-1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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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被摄影师们的影子乱哄哄簇拥着登上一段宽阔的楼梯,一名拿破仑的侍从陪伴他又上了一段楼梯,穿过一道又一道走廊,走进一间大客厅。在客厅的最顶端,拿破仑正坐在一张圆桌前用早餐。身穿制服的军士你来我往,从各个方向上递给他各种报告,他一一作简短的回复,嘴里一直嚼个不停。好几分种过去,侍从才敢上前示意歌德已到,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拿破仑瞥了一眼,右手慢慢伸进自己的夹克衫下,掌心触到左下肋骨。(过去他经常胃痛,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久而久之,他喜欢上了这个姿势,每当他发现自己被摄影师包围,他就不由自主。地摆起这姿势,仿佛乞灵上天帮助。)他赶紧咽下口中食物,(咀嚼使脸部扭曲,不宜拍照,而报刊总居心叵测地发表这种照片!)提高嗓门,说了一句人人都能听见的话:“要找的人就是他!”
这种话也就是今天人们常说的那种“响词儿”。政治家在长篇演说时,总恬不知耻地重复一个意思,他们深知重复与不重复都一样,对于老百姓来说,除了新闻记者摘引出几个词,其余什么也记不住。为了方便新闻记者的工作,给他们一点提示,政治家就在大同小异的讲话中塞进一两个以往不曾用过的简洁而风趣的词语,这一招是那么出人意外,这些词语顿时不胫而走,家喻户晓。这年头搞政治的全部艺术已不是从政(众人之事取决于自身机制中那不为人知又不为人把握的逻辑),而在于想出“响词儿”,一个政治家是否被人看见、被人理解,民意测验中如何评估,以及最终能否被选上,全仗着这些“响词儿”。歌德还不懂“响词儿”这个术语,但是,任何事物在其物质化的实现和命名之前,它的实质早已存在。歌德立刻发现拿破仑方才说的几个词恰恰是不同凡响的“响词儿”,日后对他俩都将大有用途。他心头一喜,向拿破仑的餐桌走近一步。
诗人的不朽可以任你评说,但军事统帅是更加不朽的人物,因此,由拿破仑而不是由歌德首先发问是理所当然的:“您多大啦?”他问道。“六十。”歌德回答。“这年纪您看上去气色很好。”拿破仑赞许他说(他比他年轻二十岁)。歌德不禁受宠若惊。他五十岁时就已肥胖过人,成了双下巴,但他还并不太上心。随着年纪增大,临近死亡的念头频频出现,他开始意识到很可能要挺着这么可怕的大肚皮跻身不朽。他于是决定减肥,很快变得苗条了,虽说不算漂亮,但至少能让人联想起他昔日俊俏潇洒的形象。
“您结婚了?”拿破仑真诚地问。“是的。”歌德欠了欠身。“有孩子吗?”“一个儿子。”此刻,一位将军上前向拿破仑一倾身,通报了一条重要信息,拿破仑陷入沉思。他从马甲下抽出右手,用叉子戳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这场景已不再有人拍摄),边嚼边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想起歌德,他真诚地问,“您结婚了?”“是的。”歌德欠了欠身。“有孩子吗?”“一个儿子。”歌德回答。“那么说说卡尔-奥古斯特①吧。”拿破仑突然点了魏玛大公国君主的名字,歌德是他的国民,听口气,他显然不喜欢此人。
歌德不能说自家君主的坏话,但又不能与一位不朽者分辩,只好顾左右而言他,说卡尔-奥古斯特大力扶植艺术和科学。艺术和科学的话题使这位不朽的统帅停止了咀嚼,他从餐桌边站起,将手插入马甲,朝诗人走了几步,开始就戏剧发表看法。此刻,那群隐形摄影师苏醒过来,照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把诗人拉到一旁准备促膝谈心的统帅,只好提高嗓门,让大厅里的人都能听见。他建议歌德应该写一出关于艾福会谈的戏,因为这次会议将保证人类最终进入一个和平幸福的时代。他大声宣布:“剧院应该成为民众的学校!”(这已是明日报上第二个美妙的“响词儿”。)“如果您把这个剧本献给亚里山大沙皇②,”他改用比较温和的语调补充说,“那将是个绝妙的主意!”(其实,艾福会议就是为此人而开!他是拿破仑需要争取的人!)接着,他又就文学问题给这位歌德席尔上了简短的一课。其间,侍从送上报告曾打断了他的演说和思绪。为接着讲下去,他只好离开上下文,自己也没有把握地又重复了两遍“剧院——民众的学校”,然后,(啊!谢大谢地!他终于找到了思路!)他提到了伏尔泰③的《恺撒之死》。在拿破仑看来,戏剧诗人失去了成为民众导师的机会,这就是一个典型实例。他应该在这部剧作中表现伟大的统帅为人类的幸福操劳,然而他短促的一生未能使他实现这个理想,最后几个字眼听上去有点忧伤,统帅看着诗人的眼睛说:“看哪,给你一个伟大的主题!”
接着,他又被打断。高级将领们来到了大厅,拿破仑从马甲下抽出手臂,坐回桌边。他用叉子戳起一块肉扔进嘴里嚼着,一边听着汇报。摄影师们的身影从大厅中消失。歌德环顾四周,打量起墙上的绘画,过了一会儿,他走向领他进来的那位侍从,问他谒见是否结束。侍从点点头,叉子又把一块肉送进拿破仑口中,歌德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