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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昆德拉:《本性》(原名《Natural Charac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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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序
一个捷克人去申请移民签证。移民官员问他:
“你准备到哪儿去?”
“哪儿都可以。”
移民官员给了他一个地球仪:
“自己选吧。”
他慢慢地转着地球仪,仔细地看了看,然后问:
“你还有没有别的地球仪?”
最后,他到了法国,并且一住就是二十多年。这个捷克人,就是米兰·昆德拉。
米兰·昆德拉的作品非常丰富,其中著名的有用捷克语写作的《玩笑》、《生
活在别处》、《告别华尔兹》、《关于笑声和遗忘的书》、《不堪忍受的生命亮点》、
《不朽》,以及短篇小说选集《有趣的爱》,以及用法语写作的《小说的艺术》、
《被泄露的遗嘱》、《迟缓》和《本性》。
《本性》是昆德拉于1996年秋在法国完成的。小说的人物非常简单,实际上只
有两个,尚塔尔和让一马克,一对恋爱了多年的情人。他们沉浸在幸福之中,从来
没有想到过分手,但是,在后来,某些想象闯人了他们的生活。使尚塔尔烦恼的想
象发生在诺曼底一个小镇的海滩上,在那儿,她所看到的男人全都带着孩子。于是,
她断定,男人们全都爸爸化了,全都成了爸爸,而不是父亲。她突然想到,如果自
己从其中一个爸爸的身边走过,这个男人会不会回头看她呢?她认为不会。她认为自
己生活在一个男人再也不会回头看她的世界中。她把这个念头告诉了让——马克,
并努力说得轻松一些,然而,使她吃惊的是,她在自己的声音中听出了痛苦的忧郁。
让一马克也听出了痛苦和忧郁,但是,他没有时间去嫉妒,因为,他自己的想
象也在使他烦恼不已。当他在海滩上寻找尚塔尔时,他突然把另一个女人。误作了
她——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怎么会这样呢?他怎么会认不出他的至爱,他的唯一
呢?当他在旅馆中看到尚塔尔 时,她看上去也不再象她了——她的脸色非常苍老,
她的眼神非常冷谈,她的表情形同路人。
后来,马克做了一个梦,梦见尚塔尔长着一张陌生而令人讨厌的脸。然而,她
并不是另外一个人;她就是尚塔尔,他的尚塔尔——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只
是,他的尚塔尔长着一个陌生人的脸。即使在他醒着的时候,他也能明显地感觉到,
尚塔尔的社会自我并不等于他的所爱。这种恐惧令他非常难以承受。
实际上,使他感到恐惧的,并不是他会失去尚塔尔,而是他再也不能把她和别
的女人区别开来了:她就象别的任何人一样,对他并不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主题上,
昆德拉无意中与普鲁斯特走到了一起。
普鲁斯特在他的《追忆逝水流年》中,也描述了主人公查理·斯万的个种苦闷
的爱。查理·斯万热恋着奥黛特·德·克雷西,但是,突然之间,热恋的情人却变
得模糊了,无足轻重了‘他几乎不能从相片上认出她来,几乎不能把她的容貌与他
的痛苦联系起来——就象突然看到一张没有任何说明的 X光照片一样,尽管它实际
上反映的是我们的病情,但我们却发现,它与我们所承受的痛苦没有一点联系。
昆德拉甚至以一种比普鲁斯特更令人惊讶的方式,把爱情与死亡联系到了一起。
在他看来,这并不是因为人们总是谈论两者之间存在的“非常模糊的”相似之处,
而是因为,它迫使我们对“个性之谜”,对“本性之谜”,提出进一步的质问:我
们所爱的,到底是谁?沉浮于爱情中的我们,到底是谁?
“我问自己,谁在梦想?谁梦想了这个故事?谁设想了它?是她?是他?还是他们两
者?或者只是他们各自对对方的想象?”昆德拉也在向我们要求答案。
尽管,昆德拉从来不擅长于用现实主义的手法详尽地描述人物动荡起伏的心理,
但是,在这部小说里,主人公却难免有过于空洞之感,而不是象他早期的大多数作
品那样:抽象中蕴藏着立体,空灵中饱含着血肉。在这部小说里,主人公的想象就
是一切,而别的任何东西,包括他们的职业,他们的身体,他们的从前,他们的朋
友,他们的住所,他们的举止,他们的衣着,作者多是一笔带过,有时,甚至连一
笔也嫌多余。尚塔尔曾经有过中个孩子,夭折了,而这就是这个孩子的全部:一个
夭折了的孩子——与小说中的其他任何人一样简单。也许,这是因为昆德拉放弃了
他的母语——捷克语。他的前一部小说《迟缓》,也是用法语写作的,也显得有些
空洞。不过,我们更愿意相信,这是因为昆德拉在刻意追求一种简洁质朴的,不加
修饰的风格,就象他在小说中不惜大量采用一些流于俗套的比喻一样。
不管怎样,在所有当代的作家中,只有昆德拉才能把一种如此隐秘,如此令人
不知所措的感觉转化为一篇小说的素材。这是他最杰出、最精心、最具启发性的小
说之一。出乎意料地,你会发现它是一个爱情故事。
译者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1
诺曼底海滩边小镇上的一个旅馆,这是他们在旅游指南上找到的。星期五晚上,
尚塔尔来到这家旅馆,准备单独在这儿佐一个晚上。星期六的中午,让。马克就会
过来陪她。尚塔尔把她的皮制小旅行包留在房间里,就出去散步了。从那些并不熟
悉的街上回来,她走进了那家旅馆的餐厅。墙上的挂钟已指向七点半了,可餐厅中
仍然空无一人。她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等待着有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大厅的另一
端,厨房的门边,两个女待者正在专注而热烈地讨论着什么。由于不想提高自己的
声调,尚塔尔站起来,穿过大厅,在她们身边停了下来。但可能因为她们太专注于
她们的话题了,谁也没有发现尚塔尔的到来。只听其中一个说:“我告诉你,这件
事已经过了十年了,我认识他们。太可怕了!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一点儿都没有。
这件事还上了电视。”另一个问:“那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能
想象得出来,这正是它的可怕之处。”“是谋杀吗?”“他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可
并没有发现尸体。”“那么应该是绑架喽?”“但会是谁干的呢?而又为什么要这么
干呢?他既不是一名富翁,又不是什么要人。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也因此上了电视。真
是令人心碎,不是吗?”
终于,她注意到了站在身旁的尚塔尔:“你知道电视台播的那个关于失踪者的
节目吗?那个节目的名称是‘在视线中消失’。”
“嗯,我知道,”尚塔尔回答。
“也许您看过发生在波德家的事。他们原来住在这儿。”
“是的,那的确是太可怕了?”尚塔尔说。她不知道该如何把话题从这个悲剧转
到那至今还无法确定的晚餐上来。
“您需要一份晚餐、是吗?”终于,另一个女侍者问道。
“是的。”
“我去找领班,您请先就坐吧。”
她的同伴仍然意犹未尽:“你能想象吗?一个你爱的人突然失踪了。而你,甚至
不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简直会让人精神崩溃!”
尚塔尔回到桌边。五分钟后,那位领班过来了。她点了一份冷餐,就那么简单,
她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啊,她多么恨独自一个坐着吃饭!
她把盘中的火腿切成薄片。但她那被两个女侍者激起的情绪却仍无法平静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并被记录下来。在百货商场购物时,
摄像机的镜头注视着你;在大街上,人们熙来攘往,不断拥挤着你;在一个人做爱
后的第二天甚至不能逃脱民意调查者的追问。(“你在哪儿做爱?”“一星期几次?”
“是否使用避孕套?”)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还怎么可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而不留
一点痕迹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呢?是的,她当然知道“从视线中消失”——这个有着
一个可怕名字的节目,一个用它的真诚和悲哀打动了她的独一无二的节目。似乎某
个领域还对这个节目进行了干涉,郑重地要求电视台放弃这种轻浮,那位节目主持
人向观众们呼吁,要他们自告奋勇地来提供有助于寻找那些失踪者的线索。在节目
最后,他们还一张接着一班地出示了照片,那些所有在前几次节目中提到的“从视
线中消失”的人们的照片。其中有些人已经失踪长达十一年了。
她想象着,如果有一天,她也那样失去了让·马克。她永远不会明白,自已是
怎么想到这上面去的。她甚至不能自杀,因为自杀会被认为是一种背叛,是一种对
等待的拒绝,是一种谢心的丧失。她会受到遣责,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能活着直到
那始终充满着恐惧的日子结束。
2
她上了楼,回到房间中。开始,她觉得辗转难眠,但最终还是睡着了。经历了
一个漫长的梦之后,她在午夜醒来。在这个梦中出现的每个人都只存在于她的过去
之中:她的母亲(很久以前就去世了),还有她的前夫(她已经几年没有见到他了。他
看起来与以前尔一样了,就象这个梦的导演选错了演员),以及他那位专制的,精力
充沛的姐姐和他现在的妻子(尚塔尔从没见过她;可尽管如此,在梦境中,她还是没
有怀疑自己的身份)。最后,他还含糊其词地向尚塔尔提出了一些性要求。而他的新
妻子则在她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还把舌头探入到尚塔尔的嘴中。那舔来舔去的舌
头只让她感到厌恶。事实上,也正是那个吻让她从梦中醒来了。
这个梦给她带来非常强烈的不安,使她努力想去找出那个令她不安的原因。她
想,让她不安的一定是因为那个梦否定了她的现在。而她是那么地依恋现在。在这
个世界上,什么都不能诱使她把现在与过去或是将来作交换。这就是她不喜欢做梦
的原因:它们在生命的各个阶段强加了一个让人不能接受的等价物,—个与某个人
所经历的一切对等的时期。它们否认了“现在”的这种有特殊权利的地位,它们怀
疑“现在”。在那晚的梦境中,她生命中很大的一部分被抹去了:让·马克,他们
共同居住的公寓,所有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而它们的位置却被过去给强占了。
面那些早已失去联系的人则企图用陈腐的性诱惑之网来俘虏她。她仍能感觉到覆盖
在她嘴上的那两片潮湿的,女性的唇(她不是一个丑陋的女人——这个梦的导演完全
按他的意志选定了演员)。这种感觉如此地令人不快,以至于她在那样的午夜冲进洗
手间,不停地漱口,直到嘴里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被彻底冲掉为止。
3
弗是让·马克的一位老朋友,他们在高中时代就相识了。他们有着共同的见地,
并且相处得十分融洽。他们到那天为止还一直都保持联系。几年前的一天,让·马
克突然决定要与他一刀两断,并不再去找他。当他知道弗病重住院的时候,也根本
设想过要去看望他;但尚塔尔却坚持主张他应该去。
他那位老朋友的情况看起来实在让人担心:他还记得在他们读高中时,弗就是
个娇嫩的男孩。他总是那么的完美,具有一种天生的温文尔雅的气质。这使得站在
他身旁的让·马克看起来象头犀牛。这种难以形容的女性化特征使那时候的弗显得
比同龄人年轻,但却使现在的弗显得苍老:他的脸小得有些怪异,上面布满了皱纹、
就象一片干枯的叶子。他的脑袋就象是几十年前制成木乃伊的埃及王子的头颅。让·
马克把目光移到他的手臂上:他右臂的静脉中插着一根针、已经不能动了,左臂则
在不停地大幅度地比划着,以强调他所说的话。过去看他打手势,让·马克一直都
有这样的感觉:弗的胳臂与他娇小的身躯相比显得更为纤细,实在是太细了,就象
木偶的手臂。那天,那种感觉更为强烈了。因为他孩童般的手势与他严肃的话题太
不相称了;弗正在描述他的一次昏迷过程。那次昏迷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医生把他
救活过来。“你听说过那些从死亡边缘被救活过来的人对死亡经历的叙述吗?在他们
的前方有一条隧道,隧道尽头有亮光。那边的美景深深地吸引了他们。可我向你发
誓,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亮光。更可怕的是,我还没有失去知觉。你清楚地知道发
生在周围的一切事情,听得到周围发出的一切声音。但他们——那些医生——并没
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在你面前畅所欲言,即使是那些你不应该听到的。他们宣布
你已死亡了,你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接着说:“我并不是说我的意识是完全清晰的。我明
白每一件事,但每一件事都被稍稍歪曲了,就象做了一场梦。我一次又一次地做着
同样一个恶梦。在现实生活中,恶梦是会很快结柬的。因为你一旦开始放大声喊,
就会醒过来。但我却喊不出来。这是最糟糕的;我竟无法喊出声来。在一个恶梦中
竟喊不出声来。”
他又一次地陷入了沉默。然后又说道:“我以前从来不怕死。可现在,我开始
怕了。我摆脱不掉人死后还有知觉这种可怕的感觉。人死后将会进入到一个无止境
的恶梦中去。那已经够可怕了,足够了。”他呆呆地望着前方,仿佛还在回昧着那
个可怕的梦。“算了,我们还是聊些别的吧!”他突然转了话题。
在让·马克来医院之前,他已经肯定他们两人谁也不能逃避那破碎的回忆了,
可当他与弗见面之后,还是言不由衷地向他说了一些重归于好的话。这种对死亡的
顾虑使其他户切话题都失去了意义。无论弗想转换什么话题,谈到后来总回到他那
饱受痛苦的躯体上。让·马克陷人沮丧之中。但这种沮丧并没有掺杂任何的虚情假
意。
4
他真的那么冷酷无情吗?几年前的一天,他知道弗背叛了他。说那段经历很离奇,
实在是有点言过其实。不管怎么样,那次背叛并没有那么可怕。那天,正在开会的
时候,让·马克离开了。每个人都趁这个机会攻击他,诽谤他,这后来使他失去了
那份工作。(这是一个不幸的但并不那么严重的损失,因为他并不喜欢那份工作)。
弗当时也在会上,但他并没有挺身而出,维护让·马克的利益,而只是一言不发地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那能够打出优雅手势的纤弱手臂,没有为他的朋友稍微动一
下。为了避免由于轻率而造成错误,让·马克为此还作了一次谨慎而仔细的调查。
他想证实弗是否真的保持了沉默。当他完全明白事情真象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受了
很深的伤害。于是,他决定再也不去找弗了。但他后来却立刻被一种欣慰的感觉占
据了,一种令人不解的愉悦。弗刚刚结束关于他不幸的话题。在又一次的沉默之后,
他那小小的木乃伊般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采:“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的
那次谈话吗?”
“不太记得了。”让·马克说。
“当你谈论女孩的时候,我总是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因为,你一直是这方面的
权威。”
让·马克尝试着去回忆,但他的记忆中完全没有那次交谈的痕迹:那时候,我
还只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我能谈些有关女孩子的什么事情呢?
“到现在,我还能想象出当时站在你面前时的情景,”弗继续着他的话题,
“我们谈论着一些有关女孩子的事。你还记得吗?我说,我总觉得如此美丽的躯体也
象我们一样必须进行分泌,这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我告诉你,我简直不能忍受一
个女孩子擦鼻涕的动作。我又能想象出当时的你。你停下来,盯着我。然后你用一
种古怪但却老练的语气,十分直率而坚定地说:擦鼻涕?对我来说,能看到的只是她
是如何眨眼的,她角膜上的眼脸是如何动的。我对此感到有一种不能抑制的厌恶。
你还记得这些吗?”
“不记得了。”让·马克回答道。
“你怎么忘了?那眼睑的活动。多么奇怪的念头!”
让·马克说的倒是实话,他真的不记得了。而且,他也根本不想去回忆。他正
在思考另一件事:人们需要友谊的原因就是:它会向你提供一面镜子,你可以从中
看到你的过去。这样你就不致于会遗忘与朋友相处时的那些点点滴滴。
“那眼睑。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弗似乎还没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
“不记得。”让·马克说。他心想: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给我
的那面镜子吗?
弗似乎有些疲倦了,他陷入了沉默,仿佛那个有关眼睑的回亿已让他精疲力尽。
“你休息吧。”让·马克站起来。
当他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发觉自己有一种想立即见到尚塔尔的极其强烈的欲望;
如果他不是如此的疲惫不堪,他早就会摆脱这种欲望了。在去布鲁塞尔的路上,他
就计划着第二天早晨享用完精美的早餐后,从从容容地上路,去他想去的地方。但
在和弗的见面之后,他就改变了主意,把出发时间提前到第二天早上五点。
5
熬过一个让她感到越发疲惫的夜晚,尚塔尔离开了旅馆,在去海滨的路上,她
不断地与那些来这儿度周末的观光客擦肩而过。他们每一群人的情况都差不多:丈
夫推着一辆婴儿车,小宝宝静静地躺在里头。妻子依假在他身边。丈夫的表情是温
顺的,体贴的,微笑中还带着一丝窘迫。他总是想弯下身子擦掉孩子的鼻涕,抚慰
孩子的突声。而妻子的表情则是厌倦的,冷淡的,甚至还带一些令人费解的怨恨。
其他的与这对儿的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是丈夫推着婴儿车走在妻子身边,他背上特
制的婴儿袋里还躺着于个孩子;要不就是丈夫推着婴儿车走在妻子身边,一个孩子
坐在他肩上,另一个则躺在系在他腰上的婴儿袋里;或者是丈夫与妻子走在一起,
他没有推婴儿车,但一只手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肩上、腰上还各有一个。最后一
种情况是文未不在,只有妻子推着一辆婴儿车,从她身上能看到一种男人所没有的
力量。每当尚塔尔看到最后一种情形时,她总要绕开去。
尚塔尔想:男人都爸爸化了,他们不是父亲,他们只是爸爸,是没有父亲权威
的父亲。她很想知道,与一个手推婴儿车,背上背着孩子,腰上携着孩子的男人调
情是怎么样的。趁她妻子驻足在商店橱窗前的有利时机,如果她向那位丈夫轻声发
出邀请,他会怎么做?他是会变成一棵树宝宝,乖乖地一动不动,还是转过身来注视
着这位奇怪的女人?他背上的孩子会不会突然掉下来,他腰上的孩子会不会因为他父
亲的动作打扰了他的美梦面大声蹄哭?尚塔尔脑中突然闪现出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
头,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她对自己说:我生活在一个男人再也不会
回头来看我的世界。
尾随着那些清晨散步的人们,她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海堤上:潮水已
经退了,被潮水冲刷得十分平坦的金色沙滩一直延伸到一公里以外。她已经很久没
来诺曼底海滩了。对这儿的一些时鬃的运动,她并不是十分熟悉,比如风筝和帆车。
风筝就是把彩色的织物粘在一个很结实的骨架上的一种玩具。玩的时候,让它迎着
风飞起来就行了。玩的人一只手抓一根线,并在线上施加不同方向的力,它就能上
升,下降,盘旋,同时发出一种骇人的声音,就象一匹硕大的飞马。当风第一次又
一次地头朝下扎入沙滩中时,总能让人联想到飞机失事。她惊讶地发现,玩风筝的
人既不是儿童,也不是青少年,他们全都是成年人。而且他们中没有女性,全都是
男人,实际上,他们就是那些爸爸们!那些没有带着他们的孩子,远离了他们的妻子
的爸爸们!他们并没有急着去他们情妇的身边,而是奔向了海滩,放风筝来了!
尚塔尔脑海中又萌发出一个奸诈的勾引念头:她跟在那些手持风筝线,眼睛盯
着他那不断发出噪音的玩具的男人身后,当他一回头,她就会轻声用最猥亵的词汇
向他发出性的邀请。他会有什么反应?不用怀疑,他会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地说:别来
打扰我,我正忙着呢!
(口欧),不,男人再也不会转过身来看她一眼了!
她回到了旅馆。在旅馆门厅外的停车场,她一眼就认出了让·马克的车。在总
台,她打听到,他已经来了至少半个小时了。总台小姐交给她一张便条,上面写道:
“我提早到这儿了。我现在出去找你。让·马克”
“他出去找我了,”尚塔尔自言自语道,“但他去哪儿了呢?”
“那位先生说,您一定去海滨了。”
6
在去海滨的路上,让·马克经过一个巴士站。车站里只有一个身穿 T恤和牛仔
裤的女孩。她并不热情,但却很明显地扭动着她的臀部,好像在跳舞。当他走进那
个女孩的时候,他看见了她正张着的嘴。那个大窟窿在她那机械地扭动着的躯体上
微微地晃动。让·马克心想:她在跳舞,而且,她对生活感到厌倦。
他来到海堤上,放眼望去:海滩上,那些男人们正仰着头放风争。他们的心中
充满了激情。让·马克得出了他的三个结论,厌倦有三种:一种是消极的厌烦,正
如那边跳舞边打哈欠的女孩儿;另一种是积极的厌倦,象风争的爱好者;最后一种
是反叛的厌倦,年轻人焚毁汽车,砸烂商店的玻璃就是这种情况。
那些十几岁的孩子们小小的身体上扣着大大的彩色头盔。他们正聚集在几辆形
状古怪的车子周围;车子的构造很简易:两根铁条固定成一个十字,前边有一个车
轮,后边有两个。在车子正中是一个又长又扇的正好能容下一个人的车厢。车厢上
方竖着一根张着帆的桅杆。为什么那些孩子戴着头盔呢?一定是那种运动很危险,一
定是的。让·马克心想:其实,孩子们开着那种车,最危险的应该是那些正在散步
的人们才对。可为什么没有人向他们提供头盔呢?因为那些不乐意参加休阑活动的人
们正是在与厌倦作激烈而频繁的斗争中的逃兵。他们不应该得到关心,所以也不应
该得到头盔。
他沿着阶梯下了海堤,走向海边,沿着那渐渐向远处遗去的水线,他边走边仔
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从远处那些摸摸溯糊的轮廓中竭力地辨认着尚塔尔。终于,
他认出来了。那正停下来凝望远处的海浪,航船和天边的云彩的尚塔尔。
他穿过那些正由教练指导着坐上帆车,开始慢慢地绕着圈开的孩子们。其他的
那些帆车正在他们周围朝着各自方向飞驰。这种革仅仅是靠那绳上的帆来保持直线
行驶或改变方向以闪避行人的。但是那些笨手笨脚的业余爱好者真有能力控制那张
帆吗?那车又真的会按照驾驶者的意愿作出相应的反应而不出错吗?
让·马克注视着那些帆车。突然,他看到其中的士辆用赛车般的速度向尚塔尔
那个方向驶去,他不禁皱起了眉头。那辆车的驾驶者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躺在
车厢里,就象一个火箭中的宇航员。他那样躺着,根本就不能看见前方的任何东西!
尚塔尔是不是有足够的警惕来保持清醒呢?他开始责备她,责备她那种过于随便的个
性。同时,他也加快了步伐。
她在半路就折了回来,但她不可能看到让·马克,因为她的举止仍然是不紧不
慢的。一种正陷入沉思的女人的举止。她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他真想冲她大喊,
让她不要再那么心不在焉的,要小心那些在沙滩上横冲直撞的愚蠢的车子。突然,
他的脑子浮现出一个画面:尚塔尔被那辆车撞倒了,伏在沙滩上,她的血不断地向
外涌着。而那辆肇事车却已消失在沙滩的尽头。他看到自己正冲向她。那个想象引
起的不安促使他真的开始喊尚塔尔的名字。风很大,沙滩很宽,没有人能听清他的
喊声。他只能停止了那种感情用事的夸张行为。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为她而哭。
他的脸由于哭泣面抽搐地有些扭曲。他经历了对她的死亡的恐惧,虽然那种恐惧只
存在于一瞬间。
不久,他就对自己那种突发的歇斯底里感到震惊。他看见她仍然在远处若无其
事地,平静地,优雅地,坚定地散着步。他想起刚才自己为失去最爱的人而表演的
那出滑稽的闹剧,不禁例开嘴笑了。那是一种不带启责的微笑。因为自从爱上她之
后,他就害怕有一天尚塔尔会离他而去。现在,他真的开始飞奔了,并向她挥动着
双手。正在那时,她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向着大海。她没注意到那个使劲挥舞着双
手的男人,而是静静地眺望着远方的航船。
终于,她向他那个方向转过身来,她似乎看见他了;他欣喜地又举起了手臂。
但他马上又发现她其实还是没看见自己。她又一次地把目光投向那被海水轻抚着的
沙滩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海岸线。凝望着她的侧影,让·马克意识到,他能辨认的只
是她头上那条扎发留用的丝巾。当他走近的时候(他的步子突然不那么急促了),那
个他认为是尚塔尔的女人却变老了,变丑了。她根本就不是尚塔尔!
7
尚塔尔很快就厌倦了那种站在海堤上眺望海滩的感觉。她决定回旅馆去等让·
马克。可她觉得很困。为了不破坏他们相聚时的好心情,她决定要一杯咖啡。于是
她改变了方向,向一幢混凝土建筑物走去。那儿有一家餐厅,一家咖啡馆,一个游
乐场和一些小卖部。
她刚走进咖啡馆,就被那吵闹的音乐声给搞得心烦意乱的。她急躁地从两排桌
子之间穿了过去。在空荡荡的大厅中,有两个男人一直盯着她:一个是年轻的,靠
在柜台前面,穿着一身咖啡馆的制被;另一个年纪大一些,肌肉发达,穿着一件 T
恤,站在大厅那头。
她想找个位置坐下来,便对那个肌肉发达的男人说:“你能把音乐关掉吗?”
他向她走近了几步,说着:“很抱歉,夫人,我没听清楚你说了什么。”
尚塔尔偷偷看了一眼他那肌肉发达,纹着图案的手臂,上面纹着一个有着硕大
乳房,身上缠着一条蛇的裸体女人。
她只能重复了一遍(但已降低了要求):“这音乐——你能不能把音量关小一些?”
那个人却反问道:“这音乐?你不喜欢它吗?”尚塔尔突然又注意到了那个年轻
人,他现在站在柜台后边,把音量开得更大了。
那个纹身的男人已离她非常近了。他的微笑看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敌意。她投
降了:“不,我并不讨厌你的音乐!”
那个男人又说道:“我肯定你喜欢它。那么,你要来些什么?”
“什么也不要,”尚塔尔急忙说,“我只想四处看看。你这儿,装修得很漂亮。”
“那为什么不留下来呢?”那个穿着黑制服的年轻人出乎意料地已经来到了她的
身后。他又向后挪了几步:现在他正站在那两排桌子之间,那是通向大厅的唯一出
路。他那种诌媚的语气搅乱了她的心情。她感到自己正落人一个圈套之中。她必须
尽快想出逃脱的方法。要出去,她必须经过那个年轻人挡着的那条路。就象一个不
顾一切逃脱死亡的人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挪向出口。她看到了年轻人脸上那种令人
作呕的甜蜜的微笑。她的心砰砰直跳。当她挪到他面前时,他侧过身让她过去了。
8
让·马克竟在辩认尚塔尔时出了错误,把一个陌生的女人当成了他的至爱。这
种情况到底发生过多少次呢?他对此感到非常震惊: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和其他女人之
间的差别竟是如此的微小呢?他竞不能辨认出一个他最爱的人,一个他认为是如此无
与伦比的女人。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他打开旅馆客房的门。终于,她在那儿了。这时,他不再有任何怀疑了。那就
是她了,但却已经不像她了。她的脸十分苍老,眼神陌生而冷峻。仿佛他在海滩边
向她致意的女人取代了他的所爱。仿佛他得为他未能认出她来而受制惩罚。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没什么。”她喃喃道。
“你是什么意思?没什么?你完全变了。”
“我昨晚没睡好,我几乎彻夜未眠。而且,我还过了一个让人觉得很不愉快的
早晨。”
“一个很不愉快的早晨?为什么呢?”
“没有原因,真的没有原因。”
“告诉我。”
“真的,真的没有原因。”
他坚持要知道答案。最后,她说:“男人再也不会回头来看我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他不理解她所说的那句话,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她是因
为男人不再注意她而悲伤的。他想问她:那我呢?我又怎么样呢?我在海滩边走了几
公里的路找你,含着泪喊着你的名字。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用他那低沉的语调缓缓地重复着她的话:“男人再也
不会回头来看我了。那真的是你心情不好的原因吗?”
她涨红了脸。他已经很久没见她涨红着脸了,那种潮红似乎泄露了她不可告人
的欲望。那种欲望是如此之强烈,以至于尚塔尔都不能抵挡住诱惑。她又重复道:
“是的,男人们,他们再也不会回头来看我了。”
9
当让·马克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曾设想过每一种迎接他的方法。她想吻他,
可她不能。自从她经历了咖啡馆事件之后,她的神经就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她
深深地陷入了黑色情绪之中。她害怕她试图做出的每一个爱的表示都会是勉强的,
虚假的。
于是,让·马克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告诉他,她没睡好,觉得很累。但
她的回答并没有令他信服。他继续追问她。为了逃避这场爱的审问,她想转换话题,
与他说一些滑稽的事:她的清晨散步,那些变成小树,许久才回过神来的男人们,
还有她脑中出现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那句话就象是一个放错了地方的小东西:“
男人再也不会回头来看我了。”她本想借助这句话来逃避一切爱的审问。她竭力想
说得轻松点,但使她吃惊的是,她的声音流露出了痛苦和忧郁。她可以感觉到自己
脸上朗忧郁,并立即意识到它可能会被误解。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深沉、严肃。她有一种感觉,那两道目光触发了她心灵
深处的一团火。那团火在她的腹腔中迅速地蔓延,很快就燃及了她的腹腔,烧上了
她的双颊。她可以听到让·马克在重复自己的话:“男人再也不会回头来看你了。
这真的是你悲伤的原因吗?”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象一把正熊熊燃烧着的火炬。汗水不断从她的皮肤中渗透出
来,然后汇成一大颗一大颗,滑落下来。她意识到那种潮红肯定会夸大她那句话的
严重性。他肯定会那样想她(唉,那是多么无心伤害的话啊!):她泄露了自己,她向
他泄露了现在让她因羞愧而涨红了脸的秘密渴望。这会让他误解,但她却不能向他
解释,因为她太熟悉这种猛烈的攻击了。她总是不愿用它真正的名字来称呼它。但
这次,她对它的意义已不再有任何怀疑。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向他解释其中的原
因。
这阵热浪维持了很久,然后自动退下去了——简直是虐待狂——这一切都正好
落人让·马克的眼中。她都不知道怎么去隐藏自己,掩盖自己,避开那凌厉的目光。
她被搅得心烦意乱的。她想通过重复那句话来挽回那已被搞得一团糟的局面。她想
尽量说得轻松一些,像打趣般的:“真的,男人再也不会回头来看我了。”可还是
没有,那句话产生了比上次更悲哀的效果。
她从让·马克眼中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火花,就象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他说:
“那我呢?当我无止境地四处找寻你的时候,你怎么还能认为男人不再注意你了呢?”
她突然有了一种安全感,因为让·马克的声音是那么地充满了爱意。她在那心
烦意乱的时刻竟然忘记了这种声音的存在,这种充满爱意的声音的存在。那种声音
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爱抚了她,安慰了她。那似乎是从远处,一个非常遥远的国
度传来的声音,她需要好好地倾听一下,以确定这种声音的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当让·马克想搂她人怀的时候,她显得有些僵硬。她害怕被他
拥抱,担心她那潮湿的身体会泄露她的秘密。时间短暂得都不容许她作最简单的调
整。因此,在她抑制住自己爱的表示之前,就羞怯而坚定地推开了他。
10
这次没有拥抱的相聚是真的发生了吗?尚塔尔还记得那次(虽然只有几秒钟)误会
吗?她还记得那句令让·马克不安的话吗?当然:这段小插曲也毫不例外地象其他千
千万万段小插曲一样被人们遗忘了。几小时以后,他们就已经在餐厅中享用午餐了,
就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有关死亡的话题。有关死亡?尚
塔尔的老板让她为卢森,杜弗公墓构思一次广告宣传活动。
“我们不应该笑的。”她忍俊不禁地说道。
“那他们呢?他们笑了吗?”
“谁?”
“当然就是那些和你一起工作的人了,那个主意本身看起来就是如此的荒谬,
一次为死亡而作的广告宣传活动,你的那位老板,者特洛兹凯特!你总是说,他很
聪明!”
“是明,他的确很聪明。锋利得就象一把手术刀。他知道马克思,通晓精神分
析学和现代诗,他喜欢谈论十九世纪未,二十世纪初,在德国或是其他什么国家,
每天都有一次有关诗的运动。广告,他则声称,是把现实诗意化的一项工程。因为
有广告,生活中的每一天才如此充满生机和活力。
“那些陈词滥调有什么智慧可盲?”
“不同的是他说话时那种愤世嫉俗的语气!”
“那当他给你杉置任务,让你为死亡作一次广告宣传活动时,他有没有笑呢?”
“那是一种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很优雅的微笑。你越是强大就越是觉得有必
要显得优雅一些。但他那种玲漠的微笑与你那种完全不同。他早巳深刻地意识到它
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差别了。”
“那他怎么又能容忍你的笑声呢?”
“请问,让·马克先生,你怎么会那么想呢?我根本就没有笑。不要忘了,我有
两副不同的面孔。我已经学会从现实中寻找快乐,但要做到维持两副面孔却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