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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捷克-米兰·昆德拉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7

件容易的事,那需要奋斗,那需要训练!你必须理解我所做的一切,无论你喜不喜欢

它。我的目的就是要努力完善它。即使只不过是为了不失去我那份工作。如果你对

你的工作感到厌恶,那你是很难取得工作上的成就的。

“你一定会成功的,我坚信。你有这个能力,你是如此的绝顶聪明。”让·马

克说。

“是的,我有两副面孔,但我不可能同时表现它们。当我在办公室的时候,我

所表现的是严肃的面孔。当我拿到那些求职者的履历表时,他们的命运就完全掌握

在我手中了。到底是推荐他们还是回绝他们,一切由我决定,有一些人,在他们的

求职信中,用尽了各种时绍的、陈词滥调的、深奥的或是充满信心的话。我根本不

用通过与他们见面或是交谈来了解他仍。我只要知道那些人能否充满热情地把工作

做好就可以了。还有一些人。他们以前或许研究过哲学或艺术史,或是教过法国文

学,但现在,为了能生活得更好,大多数甚至是出于对目前生活的绝望,他们到我

们这儿来找工作。我知道,其实,他们是打心眼儿里蔑视这份工作的,所以在我看

来,他们就象是狐狸的亲戚。对于他们,我必须好好斟酌一下。

“那你是怎么决定到底要不要录取他们的呢?”

“有的,我推荐自己看得倾眼的人;有时,则是我认为能把工作做好的人。我

觉得,我既背叛了公司,也背叛了自己。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双重叛徒。但我认为,

这种双重背叛并不是一种失败,而是一种成功。因为谁能知道,我的双重面孔还能

维持多久。我恢复原貌的那一天终究还是会到来的。当然,从那以后,我的面孔只

剩下了较差的那个,那个严肃的,沉默的。告诉我,那时,你还会爱我吗?”

“你不会失去你的两副面孔的。”让·马克说。

她微笑着举起酒杯:“但愿不会吧!”

他们干杯,他们畅饮。让·马克说:“其实,我都几乎要羡慕你能为死亡作广

告宣传活动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对有关死亡的诗很感兴趣

了。我还能背诵一些,你现在愿意听吗?那对你可能会有些帮助。比方说,有一首是

保德赖拉写的,你应该也听说过。

(口欧),死亡,我的老船长,时间到了!让我们起锚吧!

这片土地让我们厌倦,(口欧),死亡!让我们解缆出发吧!”

“我知道,我知道,”尚塔尔插嘴道:“那首诗的确很优美,但它并不适合我

们。”

“那你还要什么?你的老特洛兹凯特的爱情诗!还是对一个濒死的人更好的安慰:

这片土地让我们厌倦?我甚至可以想象到那些字刻在公墓大门上时的情景。用在你的

广告上,它只需略微作一下修改就可以了:你已经厌倦这片土地了。卢森·杜弗是

你最好的归宿,那位慈祥的老船长,会帮你起航的。”

“但我们的工作并不是为了取倪那些奄奄一息的人。他们并不需要卢森·杜弗

公司的服务。而那些埋葬已过世亲友的人们需要的是尽情享受生活,而不是庆祝死

亡。切记:我们的信仰是赞美生命。‘生命’这个单词是最关键的。其他所有的单

词都是围绕它面展开的。‘冒险’,‘未来’,还有‘希望’。对了,你知道他们

在广岛投的那颗原子弹的代号是什么吗?是‘小男孩’!那个命名这个代号的家伙真

是个天才!不可能还有另一个代号比这个更恰当了。小男孩,小孩,小子,小娃娃

——这个词最让人感到亲切,最让人触动,最能负担起将来了。”

“哦,我明白了,”让·马克兴高采烈地说:“命运将在广岛降临,正是小男

孩担当起了命运之神的角色。他给毁灭带来了一些金色的希望。在战后的年代,一

切都重新开始了。”他举起酒杯:“让我们为此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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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埋葬了她才五岁的儿子,在这之后一个夏天的假期里,她丈夫的姐姐

对她说:“你太伤心了。你应该再要一个孩子。这是唯一能让你忘记过去的方法。”

她的话掀动着尚塔尔的心。孩子,一个没有个人经历的存在物。在他的人生旅途才

刚刚开始的时候,阴影却迅速池让他的生命晦暗下来了。她并不想忘掉她的孩子。

她还守护着他那没人可以替代的个性。面对未来,她守护着过去,那段被人忽略,

被人遗忘的过去,那幼小的,可怜的,死去的孩子。一星期之后,她丈夫对她说:

“我不忍心再看你陷人沮丧之中。我们应该再要一个孩子。这样,你才会把过去忘

掉。”你会把过去忘掉——他都不能试着用另一种方法来说!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下

定决心要离开他。她其实很清楚,她的丈夫,一个完全处于被动状态的男人,并不

是为他自己说话。他更多的是被家庭中的其他成员——他姐姐的想法所控制。那时

候,他姐姐带着她和前夫的两个孩子与她的第三任丈夫一起生活。她成功地与她的

两任前夫保持着暖昧关系,并让他们以她为中心,围着她转。当学校假期到来的时

候,他们的聚会就在一幢高大的乡村别墅中开始了。她曾想把尚塔尔也带到她的圈

子中去,想逐渐让尚塔尔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就是在那儿,在那瞳别墅中,先是她丈夫的姐姐,然后是她的丈夫劝她再要一

个孩子,就是在那儿,在一个小卧室中,她拒绝和丈夫做爱。他的每一个性要求都

让她想起为下一次怀孕而进行的家庭活动。这使得每一个与他做爱的念头都变得很

怪异。她觉得这个家族的每一个成员——祖母们,父亲们,侄子们,侄女们,兄弟

姐妹们—中都在门背后偷听,甚至还偷偷地检查他们的床单,对他们早晨的疲劳评

头论足。他们都觉得自己有检查她的腹部的权力。连那些小侄子们也象战争中的雇

佣兵一样参与到这场家庭运动中来了。他们中的一个问她个“尚塔尔,你为什么不

喜欢小孩子呢?”“你为什么认为我不喜欢小孩子?”她冷冷地反问道。他不知道该

怎么回答。于是,她又气急败坏地问:“谁告诉你我不喜欢小孩子?”那个小侄子低

下头,避开她严厉的目光,用胆怯的但却是自信的语气说:“如果你喜欢孩子,你

就应该再要一个。”

那次度假回来,她就毅然决然地搬了家,她决定重新开始她的工作。在他儿子

出生之前,她在高中教书,但这份工作的报酬很少。于是她就换了一份工作。这份

工作她不太喜欢,但报酬却是以前的三倍。她感到有些内疚,因为自己为了钱而放

弃了自己的爱好。但这却是唯一能使她获得自立的方法。不过,要获得自立,单凭

钱是不够的。她还需要一个男人,一个用另一种方式生活的男人。虽然她不顾一切

地逃离了过去的生活,但她还根本不能想象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她等了几年,终于,她遇到了让·马克。两星期后,她向丈夫提出了离婚。她

丈夫的姐姐既钦佩又敌意地称她为母老虎:“你总是一声不吭,没有人知道你在想

什么。在别人还没有防备的时候,你就一下子做出了如此出乎意料的行为。”三个

月后,她自己买了一套公寓,并打消了任何结婚的念头。她搬进这套公寓,与她心

爱的男人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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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马克做了一个梦:尚塔尔不知上哪儿去了,他有些担心,就去找她。当他

找遍所有的街道,却发现她在自己身后反向而行。他追赶着她,喊着她的名字,当

他快追上时,尚塔尔忽然转过头来,让·马克目瞪口呆地发现,在他面前的是另一

张脸,一张与她截然不同的,令人讨厌的脸。但那却又不是别人,正是尚塔尔,他

的尚塔尔,这一点他毫不怀疑。但他的尚塔尔却有着一副陌生的面孔,那是多么的

恐怖,一种简直让人难以忍受的恐怖。“他紧紧抓住她,搂她入怀,抽泣着不断重

复着一句话:“尚塔尔,我的小尚塔尔,我的小尚塔尔。”他似乎想通过重复这句

话使那副改变了的面孔恢复从前的样子,恢复那消失的容貌,消失的本性。

他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尚塔尔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听到洗手间里传来水声。

受那个梦的影响,他有一种想立即见到尚塔尔的渴望。他下了床,走向那半掩着的

门。在门口,他停住了,就象一个急切想要偷看有关性的情景的偷窥狂。他默默地

注视着她:是的,那才是他所熟悉的尚塔尔。她正靠着洗脸池刷牙,然后吐出一口

混合着牙膏的唾液。她是那么的可爱,她的动作是那么的孩子气,让。马克望着她

笑了。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转过身来,正看见他站在门口。虽然她

感到很生气,但最终还是让他在自己发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会来公司接我吗?”她问他。

大约六点,他走进公司门厅,穿过走廊,在她的办公室门日停住了脚步。门半

开着,就象早晨那扇卫生间的门一样。尚塔尔和另外两个女人——她的同事在办公

室里。但此刻的她已不再是早上那个可爱的女人了。她正用一种他从没听到过的大

嗓门说着话。她的动作是那么的迅速,粗鲁,专横。就是早晨,在卫生间里,他找

回了那晚他所失去的东西。可现在,在这个下午,她在他眼中又发生了改变。

他推门进去。她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是机械的,僵硬的,尚塔

尔是刻板的。在近二十年来,法国人形成了一种几乎是公认习惯。当恋人或夫妻见

面时,必须互相亲吻双颊。可这种习惯,却让相爱的人们觉得有些尴尬。他们怎么

才能在公众场合避免这种习惯,怎么才能使他们自己看起来不象一对儿呢?尚塔尔有

些不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是如此地矫揉造作,它给

他们带来的只是一种别扭的味道。但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又重新看到了他所熟悉的

尚塔尔。

每一次都是这样:当他又一次遇见她到他重新认出他所爱的女人之间总是有一

段距离。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山上。他很幸运地立即与她单独呆在了一起。如果

在那次单独会面之前,他们一起在其他人中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他还会爱上她

吗?如果他只见过她展现给她同事,她老板,还有她下级的一面。他还会为她痴迷,

为她心醉吗?他不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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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造成他那种疏远感的原因就是因为那句“男人再也不会回头来看我”对他

的影响太大了。由于尚塔尔说了那句话,他都几乎快不认识她了。那句话不象是她

说的。她的表情是如此的严厉,苍老。根本不象他所熟悉的尚塔尔。他的第一反应

就是觉得不公平:她那天早晨怎么能抱怨男人对她失去兴趣了呢?就是那天,他还差

点为了能尽快见到她而出了车祸。可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转念想到:每个女人衡

量自己是否已经变老的标准就是男人对她是否还有兴趣。那么因此而感到不悦不是

太滑稽了吗?但没有一点不悦是不可能的。那天他们见面时,他就已注意到了她脸上

衰老的痕迹(她比他大四岁)。那曾经让他倾倒的美貌,已不能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

龄更年轻些。他可能不久就会说,她的年龄使她的美貌更具说服力。

尚塔尔的话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他想象着有关她躯体的经历:它曾经迷失在其

他千千万万个身体之中,直到有一天,一种渴望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并把它从模模

糊糊的人群中挑了出来。于是,这种目光越来越多了,以至于点燃了这个身体。然

后,它就象—把火炬在世间穿梭。那正是她光辉的,尽情享受赞美的时刻。但好景

不长,那种目光越来越少,那种光芒一点点蹈谈,直到有一天,她变成了半透明的,

最终变成了全透明的。当那全透明的躯体在街上漫步时,就像一个小小的不存在。

在第一次无形和第二次无形之间,“男人再也不会回头来看我了”这句话就象亮起

了红灯,它预示着身体开始逐渐走向衰老。

无论他告诉她,他有多么地爱她,他认为她是多么地美丽,他深情的目光都无

法抚慰她伤感的心。因为那种深情的目光是孤零零的。让·马克想,两个老人之间

孤独的爱情其他人是看不到的。那种悲伤的孤独预示着死亡。不,她所要的并不是

深情的目光,而是截然不同的,粗鲁的,好色的目光。那种目光毫无鉴赏力地,毫

不体贴地,居心匣测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那种目光是命中注定不可避免的。就

是这种目光成了她在人世间的精神支柱,而他那种爱的目光则把她从那些月光中拉

了过来。

他有些自责地回忆起他们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仓促的爱的开始。他并不是一定要

征服她的,因为她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就爱上了他。注视着她?不需要。因为她立即

就和他单独在一起了。她一直跟随着他,在他身前,身后。开始,他是强者,她是

弱者。这种不平等从一开始就溶人他们爱的根基之中。这种不公平的不平等,不公

正的不平等。她是个弱者,因为她年龄比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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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十六、七岁的时候,曾经热哀于某种幻想。那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

说的,或是从书上读到的?没有人知道。她想成为一种玫瑰的芬芳,三种到处弥漫的,

压倒性的芬芳。她想移动她优雅的身躯,穿梭于男人们之间。这种弥漫的玫瑰花香:

一种经历的幻想。当她刚成为成年人中的一员时,那个幻想就象一种男女之间甜蜜

接触的浪漫承诺一样在她身上充分体现出来了,就正如她向男人们发出的邀请。但

她并不是一个天生就爱穿梭于情人之间的女人。在她的婚礼之后,那个朦胧的,奔

放的梦就进入休眠状态,变得平静而愉快的了。

在她离开她的丈夫,和让·马克同居几年之后,有一天,她在海边。他们那时

正在一艘船的木质甲板上用餐。她对那时的情景保留了一种强烈的白色回忆:甲板、

餐桌、餐椅、桌布,每一样东西都是白的,灯柱是漆成白色的,灯泡在夏日的天空

下发出白色的光。天还没有完全黑。月亮也是白色的。它还把它周围的一切都映白

了。在这白色的沫浴下,她有一种想念让·马克的不能抑制的情绪。

想念?她怎么会感到想念,正当他就在她面前的时候?(让·马克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如果你想到将来有一天,你所爱的人会不在了,或是去世了,反正是再

也见不到了,即使他现在正在你面前,你也会饱受思念的痛苦。)

在海边体会着那莫名的想念,她突然想起了她死去的孩子。而一种快乐的感觉

却象潮水一般向她涌了过来。她立即被那种感觉给吓着了。但任何人都不能解释感

觉,即使是自己的感觉。它们就这样存在着,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分析它们的方法。

我们可以责备一些行为,责备—些说过的话,但我们却不能责备一种感觉。原因很

简单,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控制它。她死去儿子的回忆让她觉得心中充满了快乐,

她问自己,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答案很清楚,因为她儿子的死是绝对的,那现在她在

让·马克身边就也是绝对的。坐在让·马克的面前,她想大声地喊出声来,可是她

不敢。她对他的反应没有信心,她怕他会把自己当成怪物。

她享受着这种奇怪的感觉,这也是一种奇遇。奇遇是一种获得世界的方法。但

她已不再想获得整个世界了,因为她已享受了没有奇遇,也不渴望奇遇的快乐,她

回忆起她的那个幻想:她看见一朵玫瑰,就象在一部时光流逝的电影中,令人捉摸

不透地迅速凋谢,最终只剩下一根干枯的花校,它渐渐在他们那个白色的夜晚中消

失了,永远也消失了。

就是那晚,在入睡之前(让·马克已经睡着了),她又想起了她死去的孩子,那

个回忆仍然伴随着那种令她惊骇的快乐。她意识到,她对让·马克的爱是一种异端,

一种对已与她隔离的人类社会不成文法规的背叛。

15

每天清晨,她总是第一个离开公寓。在下楼后,打开信箱,取走自己的信并留

下让·马克的。那天早晨,她发现信箱里有两封信,一封是让·马克的。(她瞥了一

眼,那封信的邮戳是布鲁塞尔的)。另一封是她的,但上面既没有地址也没有邮票。

肯定是某个人亲自送过来的。她急着要去赶车,所以就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放人手

提包中。当她在车上一坐下来,就打开了那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我象一个间

谍一样追随着你——你真的太漂亮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些生气,那个人没有经过她的同意,竞企图闯人她的生活,

吸引她的注意(她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而且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去扩充它)。那个人竟

让她为此烦心。但她马上就对自己说,毕竟;这并不是一件举足轻重的事。

什么女人会从没在某一个时间收到过一张这样的字条。她又看了一遍信,想到

或许该让她邻桌看一看这一封信。于是,她又把信放人手提包中。她开始打量周围

的人。她看见人们大多都在他们的坐位上,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的大街。两个女

孩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在车门旁,有一个年轻、高大而英俊的黑人注视着她。

还有一个正在聚精会神看书的女人,她可能还要坐很长时间的车。

通常,在车上,她从不会注意周围的人。但现在,因为这封信的原因,她深信

自己正被注意着,所以她也要开始注意别人。有没有什么人会象今天那个黑人一样

总是盯着她呢?好像已经知道了她刚看了些什么,他向她微笑着。假如他就是那个写

这张字条的人?但很快,她就放弃了这种荒谬的想法。她站起身来,准备在下一站下

车,要下车,她就不得不从那个挡着车门的黑人身边经过,那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

不舒服。当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猛然一个刹车让她失去了平衡。那个一直盯着她

的黑人开始哄笑。她下了车,自言自语道:那不是调情,而是嘲弄。

整整一天,她的耳边都回响着那嘲弄的笑声。那笑声就象一个不样的兆头蒙绕

在她的脑际。在办公室里,她又把那封信看了两三遍。回到家之后,她开始考虑如

何处置这封信。是保留它?为谁呢?把它给让·马克看?那会让她难堪。也许让·马克

会以为她在自我吹捧。那,还是销毁它?当然。她走进卫生间,蹲在抽水马桶边,盯

着那液体的表面。她把信封撕成了碎片,扔进抽水马桶中,用水把它冲去。但她却

把那封信叠了起来,带进她的卧室。她打开衣橱,把那封信藏在她的胸罩下面。而

那黑人嘲弄般的笑声又在她耳边响起了,就象在嘲笑包括她在内的每一个女人。她

的胸罩看起来突然显得庸俗而愚蠢,一种女性化的庸俗和愚蠢。

16

还不到一个小时,让·马克就回来了。他向尚塔尔宣布了一个消息,“我今天

早上收到一封信,上面说,弗死了。”

尚塔尔几乎要为这封信欢呼了,因为这是一封严肃的信。它可以使她的愚蠢显

得暗淡一些。她把让·马克拉到起居室中,与她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尚塔尔开口说道:“你毕竟还是感到了不安。”

“不,”让·马克说:“更确切地说,我是因为没有感到不安而不安。”

“那你到现在还没有宽恕他?”

“我能宽恕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但那并不是至关重要的。我告诉过你,当我下

定决心从此以后再也不去找他之后,我有一种奇怪的快乐感觉。我觉得,自己冷酷

得象根冰柱。那令我很开心。而现在,他的死仍然没有改变那种感觉。

“你吓到我了,你真的吓到我了。”

让·马克站起身来,去拿了一瓶白兰地,倒了两杯。他举起其中一杯,一饮而

尽,然后说道:“在我那次医院之行的最后时刻,他开始缅怀往事。他向我提起我

在十六岁时所说过的一些话。当他正那么说着的时候,我突然从中领悟到了友谊的

真正意义。友谊对于一个人本身的记忆功能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回忆我们的过去,

让它总是伴随着我们,正如他们所说的,对于维持完全的自我来说是不可缺少的。

为了确保自我的完整,保证它的内容不轻易流失,记忆也象浇灌花朵一样需要经常

被滋润。这种滋润需要靠定期与过去的目击者交流来实现,也就是说,和朋友。他

们是我们的镜子,我们的记忆。我们并没向他们要求过什么,但他们却一次又一次

地擦亮镜子,让我们可以从中看到自己。但我一点也不在乎高中时自己曾做过的那

些事。从我少年时代,甚至可能从童年就开始想要得到的,完全是另外千些东西。

我总是认为,友谊的价值比其他的一切都要高。在现实和朋友之间,我总是选择职

友。我嘴上有时可能会不那么说,但我心里的确是那么想的。现在,我才知道,那

些谚语都是过时的。在亚历山大·杜马斯的滑膛枪手中,阿班或许理所应当地是帕

特里克斯的朋友。甚至还有桑科·潘查,虽然他与他的主人在意见上有着各种各样

的不合,但他还是他主人真正的朋友。但对于我们来说,这已不能证明什么了,在

那些日子中,我是那么地悲观,甚至已经到了宁愿要现实也不选择友谊的地步。

他又喝下了另一杯酒,说着:“友谊,对我来说,曾是一种比思想意识,宗教,

民族感更为强烈的存在的证明。在杜马斯的书中,这四个朋友经常发现自己不得不

与朋友站在对立面上,他们必须与对方进行战斗。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

谊。他们在不给各自的阵营造成损害的前提下,秘密地、机智地帮助着朋友。他们

把友谊看得比现实,或者是事业,或是上级的命令更为重要。它高于国王,高于王

后,高于一切。

尚塔尔轻吻着他的手。停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杜马斯是在滑膛枪手那个年

代后两百年才写下这个故事的。他是不是已经觉得有些怀念那已经逝去的充满着友

谊的年代呢?或者,对友谊的淡忘是近几年来才发生的?”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友谊对女人来说并不是个问题。”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象我所说的,友谊是男人们的问题。它是他们幻想,而不是我们的。”

让·马克陷入了沉默,他喝了一大口白兰地,然后又回到了他的话题上:“友

谊是怎么产生的呢?应该是一种在困境中的联合,一种不会让自己在敌人面前显得无

助的联合。也许已经不再有这种联合的必要了。”

“但敌人总是存在的。”

“是的,但他们却是看不见的。正如官僚,法律。当他们决定要在你窗外建一

个飞机场,或当他们要解雇你的时候,朋友能帮你做些什么?如果有人帮你,那也是

看不见的,匿名的。一个社会服务体系,一个消费者监督组织,一家法律咨询公司。

友谊再也不会是英勇事迹的证明了。那种在战场上帮助你受伤的朋 友,或从刀鞘中

拔出你的军刀,帮助朋友打退强盗进攻的机会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的生活不再面对

巨大的危险,但也不再有友谊了。

“如果那是真的,那你和弗早就该和解了。”

“坦白地说,如果他知道我在这样地责备他,他是不会理解的。当其他人都在

攻击我的时候,他不吭一声。但我不得不公正地说一句:他的沉默是正确的。有人

告诉我,他还吹嘘,他没有屈服于那些针对我的变态行为,没有说任何伤害我的话。

所以他问心无愧。当我令人费解地不再去找他后,他一定觉得受到了伤害。我对他

所抱有的希望超过了他的中立。如果他在这个苦涩的,恶毒的世界中与我站在同一

战线上维护我的利益,他就会有失宠或受到排挤的危险。我怎么能要求他那么做呢?

特别是,他还是我的朋友啊!我是多么地不为别人考虑啊!换一种说法:这是不礼貌

的。因为友谊已被掏空了它传统的内涵,那些日子把它改变成一种相互认可的协议。

简而言之,是一种礼貌的协议。所以,让朋友去做一些会各他难堪或令他不愉快的

事是不礼貌的。

“是的,事实就是这样的。这就是为什么你谈起它的时候不带任何苦涩和嘲弄

的原因。”

“我说的不是反话,因为事实就是这样的。”

“如果有人敌意地攻击你,或者你受到了无理的谴责,你可以期待人们的有几

种反应:有些人会加入到这场宰杀中去,另一些人则会谨慎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没听到。事后,你还会继续与他们联络,与他们交流。第二类人,谨慎而圆

滑,他们是你的朋友。这就是如今判断朋友的标准。让·马克,其实我早就知道这

些了。”

17 

在屏幕的画面上有一个平躺在那儿的臀部,很好看,也很性感。这是个特写镜

头。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它,感受着那赤裸的,温顺的躯体的肌肤。镜头拉了回来,

我们看见了整个身体,它躺在一张小床上;那是个婴儿,他的妈妈靠在他身旁,她

用微微开启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婴儿懒洋洋的、潮湿的,同样是微启的嘴唇。就在

那一瞬间,镜头拉近,还是那个吻,特写镜头,突然变成了情人之间的吻。

赖拉停止了放映:“我们总在寻找于种大多数,就象美国大选中的候选人。我

们在能吸引大多数购买者的魔圈中确定我们的产品。在对那些镜头的寻找过程中,

我们经常求助于性欲。但我要提醒你们,不要对它有过高的估计。只有非常少的一

部分人才对性真正感兴趣。”

赖拉停顿了一会儿,细细品味着同事们的惊奇。他每个星期都要招集同事们进

行一次研讨会,研究有关一次宣传活动,一档电视栏目,或一张宣传海报的事情。

他们早就意识到了,能让他们的老板心情愉快的并不是他们迅速的认同,而是他们

吃惊的表情。出于那个原因,一位文雅的,手指上戴了若干枚戒指的上了年纪的女

士在敢于反驳他道:“可大多数人的意见却正恰恰相反!”

“他们当然要那么说,”赖拉说,“如果有人询问你有关性生活的事,我亲爱

的女士,你会如实回答吗?即使那个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即使他是通过电话,而并不

是在能看见你的情况下问的,你还是会撒谎。‘你喜欢做爱吗?’‘为什么?’‘多

久一次?’‘一天六次!’‘你喜欢下流的异性吗?’‘这太疯狂了!’但所有的这些

都是废话。当它变成一种交易的时候,性就会变成一个敏感的话题,因为在每个人

都贪恋性生活的同时,也憎恨着它。它是他们的麻烦、挫折、渴望、情绪和痛苦的

源泉。”

他再一次给他们从头放映这段录像。尚塔尔注视着那段潮湿的嘴唇轻触另一个人

的潮湿嘴唇的特写。她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自地意识到):让·马克和她从

来没有那样接吻过。她感到很惊奇:这是真的吗?他们真的从未那样接吻过吗?

是的,他们从未有过。时间追溯到他们连对方的名字还不知道的时候。在山上

那幢小别墅的大厅中,人们在他们周围喝酒,聊天,他们只谈了一些很平常的事,

但他们声音的语调却清楚地表明他们彼此需要对方。他们退到一个空无一人的走廊

中,在一片静默中,他们接吻了。她轻启樱唇,把舌尖探到让·马克口中,渴望征

服任何她在里面能接触到的东西。他们那种接吻的渴望并不象征着一种性欲的必然,

但它却是一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想与对方做爱的渴望,希望立即地,在片刻之间

地,彻底地,狂野地,不失时机地与对方做爱。他们的 唾液并不能带来渴望和快感,

它们只是使者。没有人会有勇气公开地大声宣布:“我想和你做爱,立刻,不要再

犹豫了。”所以他们让自己的唾液传达了他们想说的话。那就是为什么,在他们的

做爱过程中(那是紧接着他们的初吻几小时后发生的),他们的嘴或许(她已经记不清

楚了,但她现在却越来越肯定)已经对对方没有兴趣了,不再接触,不再舔舐,甚至

都懒得显示它们已相互失去了兴趣。

赖拉又一次停止了放映,他说道:“问题就是在于要发现那种既能维持性欲,

又不会使阻挠加强的镜头。这就是我们感兴趣的东西:肉欲的摄像能刺激人兴奋,

但它马上又转到母性的领域中去。单是身体的接触,并不存在个人的秘密,唾液的

交溶并不是成年人性欲的专利。它们也发生在母亲和孩子之间,那种联系是肉体快

感的摇篮。顺便提千下,有人拍了在母亲体内胎儿的生活。它用一种我们不能模仿

的杂技演员的软功做着手淫的动作。你们看,性欲并不是那些发育得很完美,以致

能引起别人妒忌的年轻人的专利。胎儿的手淫会触动世界上每一位祖母,即使是最

坏脾气的,最拘礼的。婴儿是最强壮的,最宽厚的,最值得依赖的,那么胎儿呢,

我亲爱的朋友们,它们比婴儿还强——它们是婴儿之最,它们是超级婴儿!”

然后,他又让他们看了一遍录像。尚塔尔在看到双唇接触的镜头时竟又有—种

莫名的反感。她想起曾经有人告诉她,在中国和日本没有接吻。因此,唾液的交流

并不是性欲一种不 可避免的因素,而是一种变异,一种背离,一种特殊的西方色情。

录像放完了,赖拉也要开始他的结束陈词了:“妈妈的唾液——是我们与我们

要争取的大多数人之间的粘合剂,它能让他们成为我们路拔考夫公司的顾客。”尚

塔尔修改了她的幻想:吸引男人的并不是一种微不足道,但却很有诗情画意的玫瑰

芬芳,而是很平凡,但却很重要的唾液。它们率领着细菌军团,从情妇的嘴里到她

情人的嘴里,从情人的嘴里到他妻子那里,再从妻子到她的孩子,从她的孩子到阿

姨,从阿姨——一个女待应到喝了不小心溅人了她唾液的汤的顾客那里,再从那位

顾客到他妻子,从他妻子到她的情人,从这些人嘴里到那些人嘴里,就那么一直传

播下去。所以我们每个人其实都被淹没在唾液的海洋中,它把我们混合起来,变成

一个唾液的共同体,一个潮湿地联系在一起的人类。

18

那天晚上,在引擎和喇叭的噪音声中,她精疲力竭地回到公寓。她是多么地渴

望安静。可当她一打开公寓大门,就听到铁锤的击打声和工人们的随喝声。电梯坏

了。她只能从楼梯走上去。她感到一阵令人厌恶的热浪向她袭来。那锤击声回荡在

电梯井之中,就象是给热浪配的鼓声,它加强着它,扩大着它,使它更加汹涌澎湃。

当她站在门口时,内衣已被汗水湿透了。为了不给让·马克看见她满面通红的窘态,

她在门口稍稍休息了一下。

“公墓留给了我它的名片。”她心想。这个行当并不是她自己创造的,它不知

怎么地就在她脑中形成了。站在门口,在那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噪音声中,她又对

自己说了好几遍。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行当,他们夸大的恐怖形式给她留下了极坏

的映象,但她就是摆脱不掉这个念头。

锤击声终于消失了,热潮也开始慢慢减退了。她打开门,直进房间。让·马克

吻了她,但当他开始给她讲述几个故事的时候,虽然那小钻头发出的噪音停止了,

但锤击声却又开始了。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追捕,而且她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藏。她

的皮肤还是潮湿的。她语无伦次地说:“火葬场是不把我们的躯体留给他们的怜悯

的唯一的地方。”

她看到让·马克惊讶的目光,马上意识到刚才自己所说的话是多么地古怪。她

开始谈论在公司里看的那段录像和赖拉的那番话,特别是那个在母亲腹中,用杂技

演员的动作表演了一种成年人无法做到的手淫的胎儿。

“一个有性生活的胎儿,真是难以想象!它还没有意识,没有个人特征,没有任

何知觉,可它却已经有性冲动了,或许还能感到满足。所以,我们的性欲在我们的

自我意识产生之前就有了,当我们自己还不存在的时候,我们的性欲就已经存在了。

而且,更让入难以想象的是,我的同事们竟被它感动了。他们为了这个手淫的婴儿,

眼光中闪动着泪光!”

“那你呢?”

“我?我只感到反感。让·马克,反感。”

她奇怪地用手臂紧紧搂住他,靠在他身上,很久都不肯放开。

然后,她继续道:“一个人甚至在他母亲的腹中就有了那些他们称之为神圣的

欲望,你也不例外,他们把你拍下来,监视着你,观察着你的手淫。只要你还活着,

你就不能摆脱他们的追踪。这每个人都明白。但可恨的是,你竟然在出生之前也不

能逃脱。就象你死了之后也不能逃脱一样。我记得有一次曾在报纸中读到过这样一

篇文章:一个被流放的,有着显赫的俄国贵族名字的人被怀疑是个骗子。在他死后,

为了否定他的贵族身份,他们把一个他们声称是他母亲的,已下葬很久的农村妇女

的遗骨掘了出来。他们解剖了她的骨头,分析了她的基因。我想知道,什么样的高

傲给了他们掘开她坟墓的权力。还掠夺了她的裸体,那绝对的裸体,那形似骷髅的

超级裸体。那可怜的女人!(口欧),让·马克,我所感到的只有反感,其它什么也没

有,只有反感。你听说过那个关于海顿头颅的故事吗?他们把它从一个还有余温的尸

体上切下来,这样,那些疯狂的科学家就可以取出他的大脑,精确地计算出音乐天

才的区域。还有爱因斯坦的故事?他在他的遗嘱中明确表示要把他火葬。他们遵循了

他的安排,但他那位忠诚的追随者却拒绝在没有他目光的注视下生活。在火葬之前,

他从那个头颅中挖出了爱因斯坦的眼珠。他把它们放在一个酒精瓶中。于是,那对

眼珠就可以天天注视着他,直到他死去的那天。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说只有火葬场才

能使我们的躯体逃脱他们的监视。这是真正死亡的唯一方法。那样,我就别无所求

了。让·马克,我要一种真正的死亡。”

那锤击声在中止了几分钟后,又开始在房间上空回响起来了。

“我真的再也不想听了。”

“尚塔尔,是什么让你陷入了困境?”

她看看他,然后转过身去。她又一次被感动了。这次感动,不是因为她刚才所

说的话,而是因为让·马克对她那种充满深情的关怀。

19

第二天,她就去了公墓(她每个月至少要去一次),来到她儿子的墓前。每当她

站在那儿的时候,她总要和他说说话。今天,好像她要解释什么,或是请求宽怨,

她对他说:“亲爱的,我亲爱的宝儿,不要以为我现在不爱你了,或过去没爱过你。

正因为我爱你,如果你仍然活着,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有了孩子就不可能再

去鄙视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我们将这个孩子放人其闯的世界。孩子让我们关心世界,

关心它的将来,并希望溶人它的喧闹和混乱中去。这使我们严重地沾染上它那种不

可救药的愚蠢。你死了,我也就失去了和你在一起的快乐。但同时,你也使我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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