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重复道:“你很清楚,不是吗?”她盯着他的脸。这是多么大一个成功。这
次,她终于看到他成了那个脸红的人!
他的脸颊燃烧着。他说:“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伦敦。”
她很高兴地看到他涨红了脸。“我们在伦敦有一次会谈。”她说:“我昨天才
知道的。你应该可以理解我既没有那个祝会,也没有那个渴望告诉你这些。”
她也知道他不可能会相信她的话,但她很高兴,她的谎言能如此的不令人厌恶,
如此的傲慢,如此的大胆,如此的敌对。
“我已叫了一辆计程车。我现在要下楼去了,它随时都可能会到。”
她用微笑向他说再见。最后一刻,似乎是违背她意愿的,似乎是一个不受她控
制的手势,她把她的右手贴在了让·马克的脸颊上,这个动作稍纵即逝,它只持续
了一秒或两秒。然后,她转过身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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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能感觉到她的手轻触他的面颊,更精确的是三个指尖的轻触,就象一种被
青蛙触摸过后的感觉。她的轻抚总是缓慢的,平静的,在他看来就像是在拖延时间。
然而,在他面颊上作短暂停留的手指不象是一种轻抚,而却象一种提醒。就象一个
被暴风雨冲走,被浪涛卷走的女人,只能用一个短暂的手势来代替语言:“我的心
仍然留在这儿!我走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忘记我!”
他机械化地穿上衣服,开始回忆他们谈论的有关伦敦的话。“为什么要去伦敦
呢?”他问。她回答:“你很明白我为什么要去伦敦。”这是一个对他在最后一封信
中声称要离开的显而易见的暗示。这句“你很明白”表示:你知道这封信。但那封
信,那封她刚从楼下信箱中取出来的信,只可能有送信人和她本人知道。换一句话
说,尚塔尔已经撕下了可怜的凯拉诺的面具。她正对他说:是你,是你自己邀请我
去伦敦的,所以,我顺从了你的安排。
但如果她已经猜到(上帝啊,上帝啊,她是怎么猜到的?):他就是那个给她写信
的人。那她为什么还要那么生气呢?为什么她会如此残忍呢?如果她已经猜到了一切,
为什么她不猜一猜他用这个计策的原因呢?她为什么还要怀疑他呢?在所有的这些问
题之后,只能确定一件事:他不了解她。要不就是,她还是不了解这一切。他们的
思想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在他看来,它们再也不会汇合了。
他感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伤痛,而且,那种伤痛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它就
象在熔耀一种人人都看得见的不公平一样熔耀着自己。但他已经没有耐心等待尚塔
尔回来向她解释这一切了。虽然,他狠清楚,这才是一种合理的行为。痛苦不会来
听自己倾述原因,因为它有它自己的原因,即使是不合理的。他那不合理的要求是
为了尚塔尔,当她回来时,发现房中空无一人,没有他。因为她曾宣布,她要一个
人呆在这儿,远离间谍行动。他在自己口袋里放了几张钞票,那是他所有的财产。
他犹豫一会儿,到底要不要带上钥匙。但最终,他还是把它们留在了门厅里的小桌
子上。当她看见它们,她就会明白,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只有几件夹克和衬衣挂在
壁橱中。几本书搁在书柜里,就象是作为一种纪念品。
他走出房间,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不属于他的房子。
在他决定将会去哪儿之前离开它。在他站在大街上之前,他不允许自己再想些什么。
但才下了一半楼,他就有了千种脱离现实的感觉。他不得不在楼梯中央停下来,考
虑到底去哪儿?他的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迥然不同的示意:派利高德,那个住着他的一
部分家庭成员的,总是愉快地欢迎着他的,巴黎的一家小旅店。当他正考虑着的时
候,一辆计程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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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楼,来到大街上。当然,那儿并没有什么计程车等着她。尚塔尔不知道自
己该去哪儿。她这次临时决定完全是因为不能控制痛苦而作的。那一刻,她只要求
一件事。至少一天一夜不看见他。她想就在巴黎的旅馆租一个房间,但立即就又觉
得这个主意很愚矗。那她一整天能干什么呢?在大街上闲逛,呼吸着他们的恶臭?还
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在那儿能干些什么呢?然后,她又想到开车去郊外,随便找一
个宁静的地方,在那儿果上一两天。但那个地方在哪儿呢?
不知不觉的,她来到了一个巴士站附近。她想搭上经过的第一辆车,让自己被
带到它的终点站。一辆车开过来了,她很惊诧地发现在站点名单表上竞还有加杜那
德。那儿的火车站有去伦敦的车。
她感到这件事有些密谋般的巧合。她想看到一位好心的仙女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伦敦:她曾经和让·马克说过,这就是她要去的地方,但只为了让他知道,她却撕
下了他的面具。现在,她脑中有一种想法:也许让·马克是很严肃地选了这个目的
地的,也许他会在火车站拦住她。接着,又一个念头尾随着刚才那个生成了,一个
比较微弱的,几乎都听不见的念头,象一只雏鸟的鸣叫声:如果让·马克在那儿,
这场古怪的误会就会结束了。这个念头就象是一次爱抚,但这次爱抚却又过于短暂
了。因为她立即又开始从心里反抗他,并抛弃了一切的怀念。
但她该去哪儿,她该做什么呢?假如她真的去伦敦?假如她让她随口编成的谎言
变成现实?她记起她的笔记本里还有布列坦尼克斯的地址。布列坦尼克斯:他现在该
有几岁?她知道,与他见面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那又该怎么办呢?最好的方
法就是:去伦敦,在那儿逛一逛,然后去旅馆住一夜,第二天就回巴黎。
但不久,这个主意却又让她不高兴了:离开她的公寓,她认为自己要回了自主。
然而,事实上,她让自己被一种不知名的,不受控制的力量给操纵了。离开这儿去
伦敦,是在十分荒谬的偶然中作出的决定。她怎么才能确定这种密谋的巧合会按她
的意愿发生呢?她怎么能相信一定会有一位好心的仙女呢?如果这位仙女是恶毒的,
她正密谋着要毁灭尚塔尔呢?她向自己许诺:当车子停在加杜那德站的时候,她不下
车,她要继续坐下去。
但当车子真的在那站停下来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下了车。象被什么东西吸
引了一样,她走向了火车站。
在宽敞的火车站大厅中,她看到大理石楼梯一直向上延伸,延伸到去伦敦的乘
客的候车室。她想去看时刻表,但在她正准备这么做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的
名字,其间还掺杂着笑声。她止住了脚步,看见她的同事们正聚集在大理石楼梯下
面。当他们发现她已看到他们时,他们的笑声更大了。他们就象十九岁的孩子恶作
剧得逞,或是刚看到戏剧院精彩的一幕。
“我们知道是什么促使你到这儿来的?如果你知道我们在这儿,你就会找一些借
口,就象以前那样!该死的个性!”他们又一次哄笑。
尚塔尔知道赖拉计划在伦敦进行一次会谈,但那是三个星期以后的事。他们怎
么今天就来了?她又一次有了一种觉得所发生的事都不真实的感觉,那不可能是真的。
但那种感觉却马上被另一种现实给战胜了:在总是事与愿违的情况下,她对她同事
的在场感到十分高兴,她十分感谢他们给她带来了这次惊喜。
当他们上了楼之后,一个年轻的同事用手挽着她。她想,让·马克总是想把她
从属于她的生活中拉开。他说:“你总是以你自己为中心。……你从来不肯放弃你
带着那些面孔建立起来的城堡。”现在,她可以反驳道:是的,而且你再也不能阻
止我留在这儿了。
在旅行者的人群中,她年轻的同事,仍然和她手挽着手。她们一块儿来到通向
月台的楼梯口的检票处。好像喝醉了酒一样,她仍继续着与让·马克沉默的争论,
并宣称:谁说墨守成规就是一件坏事,不墨守成规就是一件好事?亲近别人用的难道
不是同一种方法吗?循规蹈矩难道不是每个人生命规则的汇合处吗?
在楼梯上,她看见了开往伦敦的火车。它是现代化的,漂亮的。她又一次对自
己说:无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在这儿,生活的最好方式就是随
波逐流,就象我现在这样,被一群推搡着的,欢乐的,喧闹的人群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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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计程车中,他说:“加杜那德!”这就是事实:他可以离开这幢公寓,他可
以把钥匙留在那儿,他可以睡在大街上,但他却没有离开她的勇气。去火车站找她
是一种绝望行为,但去伦敦的火车是唯一一条线索了,唯一一条她留给他的线索。
让·马克不想忽略它,无论它的可能性有多么渺茫。
当他到火车站的时候,开往伦敦的火车还在。他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买了
票;大多数乘客都已经上车了。在严格监督的月台下,他最后一个上了火车。警察
们和经过检查易燃易爆物品的专门培训的德国犬四处巡逻。他那节车厢里坐满了脖
子上接着相机的日本人,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随后,他就对自己所作所为的荒谬感到惊讶,他正在一辆很可能根本没有他要
寻找的人的火车上。三个小时之内,他就能抵达伦敦,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要去那儿。他的钱只够买回程车票。他心烦意乱地站了起来,迷迷糊糊地走上月台,
准备回家。但他身边没有钥匙,又怎么回去呢?他已经把它们留在了门厅的小桌子上。
当他又一次清醒过来后,他才知道那个手势是向他一个人表示的伤感。看门人还有
一把复制的钥匙。自己随时可以向他拿,他犹豫不决地望向了月台尽头,却看见所
有的出口都关闭了。他叫住了一名警卫,问他如何才能离开这儿。这名警卫说,已
经不可能了。为了安全起见,一旦上了火车,他就不能下来。每个乘客必须呆在那
儿,作为他没有投放炸弹的保证;这儿有伊斯兰教恐怖分子和爱尔兰恐怖分子,他
们都梦想着在海底隧道进行一次大屠杀。
他回到了火车上,一个检票的女乘务员微笑着看着他;所有的乘务员都微笑着。
他想:这更多更夸张的微笑,就预示着这火箭将驶入死亡隧道。这火箭乘载着来自
不同国籍的勇士。美国的,德国的,西班牙的,韩国的旅游者。他们愿意用自己的
生命在这次大战中作一次冒险。他坐了下来。当火车开动的时候,他又站起来,准
备去寻找尚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