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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一 章

作者:英-特里·普拉切特/译者:周莉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7

在那儿他找到了邦尼先生,

他缠在荆棘丛里,蓝外套全撕破了。

——《邦尼先生历险记》

老鼠王愤怒了。

周围的老鼠们揪着脑袋。桃子尖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最后一根燃烧的火柴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但是莫里斯拥有一样东西抵抗住了那声怒吼,那思想的巨浪。那是躲在某个脑细胞后的一个微小的部分,当莫里斯的其余部分被吹散时,它蜷伏着。思想被一层层扯下,消失在巨风中,不再有语言,不再有好奇心,不再把世界看做外物……思想一层层地流失,巨风撕去了莫里斯认为是我的一切,只剩下一只猫的头脑,一只聪明的猫,但依然……只是一只猫。

只是一只猫。一路退回到森林和洞穴中,退回到只有尖牙和利爪的时候……

只是一只猫。

你可以始终坚信猫就是猫。

那只猫眨了眨眼睛。它很困惑,很愤怒。它放平了耳朵,眼睛闪着绿光。

它不能思想,它没有思想,现在驱动它的是本能,在沸腾的血液下运行的本能。

它是一只猫,而眼前有一只扭动的吱吱叫的东西,猫对扭动的吱吱叫的东西所做的就是:扑上去……

老鼠王反抗着,用牙齿狠狠地咬着猫!构成老鼠王的老鼠撕咬纠缠着,老鼠王嚎叫着滚过地板。更多的老鼠拥了上来,可以杀死狗的老鼠……但是现在,就这么几秒,这只猫能放倒一匹狼。

它没有注意到坠落的火柴点着了稻草,发出噼啪作响的火焰。它毫不理会四散奔逃的其他老鼠。它全然不顾越来越浓的黑烟。

它只想杀戮。

体内那条黑暗的河流已经被阻拦了几个月。那些吱吱叫的小东西在它面前跑来跑去时,那条绝望无助的河流在燃烧沸腾。太久了,现在它只想扑上去咬杀,它想成为正常的猫。现在猫被放出了口袋,那积压许久的怨愤、凶性和斗志在莫里斯的血管内奔涌,像火花一样从爪间掉落。

猫翻滚撕咬的时候,躲在它脑中仅存的那一小部分大脑后的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那是仅存的最后一点儿莫里斯,而不是嗜血的疯子:“快!咬这儿!”

牙齿和爪子扑上了由八条尾巴结成的一团,将它撕开了。

曾经是莫里斯自我的那一小部分听见一道思想掠过。

不……

然后思想消失了,房间内满是老鼠,只是老鼠,不过是老鼠,拼命躲避着一只恢复了猫性的、恶狠狠的、愤怒咆哮的、嗜血的猫。它又扑又抓又撕又咬。它一转身,看见了一只在这整场恶战中丝毫未动的小白老鼠,它挥起了爪子。

毒豆子发出一声尖叫。

“莫里斯!”

门嘎吱作响,基思的靴子第二次踢向门锁时,门又一次嘎吱作响。踢第三下时,木板碎裂了。

地窖另一头是一堵火墙,火焰漆黑而邪恶,浓烟和火苗并起。突变一族从阴沟口爬了进来,分列在两边,瞪着火墙。

“哦,不!快,旁边的地窖里有桶!”基思说。

“但是——”马利西亚说。

“我们得做!快!这是大个子的活儿!”

火焰嘶嘶地吐着火舌。火焰内外的地上到处躺着死老鼠。有些只是死老鼠的残骸。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情?”黑皮问。

“看上去像是一场恶战,长官。”沙丁鱼闻了闻尸体说。

“我们能绕过去吗?”

“太热了,老板。对不起,但是我们——那不是桃子吗?”

桃子趴在火焰的不远处,嘴巴翕动着,身上满是泥土。黑皮弯下身子,桃子睁开了模糊的双眼。

“你还好吗,桃子?毒豆子怎么样了?”

沙丁鱼默默地拍了拍黑皮的肩,指了指。

一条身影穿过火焰……

它缓慢地走在火墙问。有那么一瞬,摇曳的热浪令它看起来那么巨大,像洞穴中走出的怪物,但接着它便成了……一只猫而已。他的皮毛上冒着烟,不冒烟的地方都覆盖着一层泥土。那只猫的一只眼睛闭着,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血印。每走一步,他的身子便微微地一颤。

他嘴里叼着一个白色的毛球。

他走到黑皮身边,看也不看黑皮一眼,继续向前走去。他始终在轻声嗥叫。

“那是莫里斯吗?”沙丁鱼问。

“他叼着的是毒豆子!”黑皮吼道,“拦住那只猫!”但是莫里斯自己停住了。他转过身躺了下来,爪子搭在前方,两眼迷茫地看着老鼠们。

随后莫里斯把毛球温柔地吐在地上,捅了捅他,看他会不会动弹,但是毛球没有动。莫里斯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很疑惑。他动作缓慢,张开嘴巴打着哈欠。烟从嘴里冒了出来。然后他垂下头,死了。

在莫里斯眼中的世界似乎充满了黎明前那种阴森森的微光,亮度恰够看见东西,却又不够看见色彩。

他坐起来洗了洗脸。周围有人和老鼠在跑动,非常、非常缓慢。他们都不怎么留意莫里斯,都在干他们认为该干的事儿。所有的人都在默默地、幽灵般地跑来跑去,除了莫里斯,这个安排似乎相当不错。而且他的眼睛不疼了,皮肤不疼了,爪子也不烂了,这比起最近的情况是巨大的改观。

想想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并不是很清楚。但毫无疑问发生了非常邪恶的事情。他身边躺着一个莫里斯形状的东西,像一个三维的剪影。他盯着那东西,但突然转过身去,这无声的幽灵世界里传来了声响。

墙边有动静。一条小身影大步走向地上的毒豆子那小小的一团。那身影的个头只有老鼠那么大,但是比别的老鼠结实得多,而且跟他以前见过的别的老鼠不一样,它穿着黑袍子。

一只穿着黑袍子的老鼠,他想,但是《邦尼先生历险记》里没有出现过这只老鼠。从袍子的兜帽里伸出的是老鼠头骨上的鼻骨。它肩上还扛着一把小镰刀。

那些拎着桶飘来飘去的人和老鼠对它毫不理会,一些直接从它的身体中穿了过去。那只老鼠和莫里斯似乎处于只有他们俩的单独的世界里。

是幽灵老鼠,莫里斯想,是那个可怕的吱吱先生。他来抓毒豆子了。在我做了那一切之后?不行!他跳了起来,扑到幽灵老鼠身上,小小的镰刀滑落在地上。

“好吧,先生,让我们听听你说话——”莫里斯说道。

吱!

“呃……”莫里斯说,他猛然醒悟他做了什么。

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颈,把他拎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然后把他翻了一个身,莫里斯立刻停止了挣扎。

抓着他的是另一个高大得多的人形的身影,穿着同样的黑袍子,镰刀大得多,脸上无疑没有皮肤。严格地说,脸部基本上就没有脸,只是骨头。

不准攻击我的助手,莫里斯,死神说。

“是的先生,死神先生,先生!遵命先生!”莫里斯飞快地说,“没问题先生!”

我最近没见着你啊,莫里斯。

“是的先生,”莫里斯说,他稍微觉得轻松了一点儿,“最近我很小心,先生,每次过街都两边看,先生。”

现在你还有几条命?

“六条,先生,六条,非常肯定,肯定是六条,先生。”

死神似乎很吃惊。但是你上个月刚被一辆马车轧过,不是吗?

“那个吗,先生?勉强碰着了我,先生,可连一块皮也没擦破,先生。”

不对,肯定轧到了!

“哦。”

那就剩五条命了,莫里斯,到今天这次冒险以前。你最开始是九条。

“很公平,先生,公平极了。”莫里斯咽了一口口水。哦,好吧,最好还是试试。“那就算我只剩下三条命吧,好不好?”

三条?我只会拿走一条命。一次不能丢一条以上的命,就算你是猫。你还剩下四条命,莫里斯。

“我说拿走两条,先生,”莫里斯急切地说,“两条我的,饶了它,好吗?”

死神和莫里斯低头看着毒豆子模模糊糊的身形。别的老鼠围在毒豆子的身边,把他扶了起来。

你肯定吗?死神说,他到底只是一只老鼠。

“肯定先生。所以事情才复杂,先生。”

你解释不了?

“是的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先生,最近什么事都有一点儿奇怪,先生。”

这真不像是猫的你,莫里斯,我很吃惊。

“我也很吃惊,先生。我只希望没人知道,先生。”

死神把莫里斯放到了地上他的身体旁边。你没给我多少选择。虽然很出奇,但总数是对的。我们来拿两条命,带走的也是两条命……保持了平衡。

“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先生?”死神转身准备走时,莫里斯说。

你也许得不到答案。

“天上大概没有猫神吧,是不是?”

你真让我吃惊,莫里斯。当然没有猫神。那样就太多了……活儿。

莫里斯点了点头。作为猫的一大好处,除了有多余的命之外,还有就是神谱要简单得多。

“这一切我都不会记得,是不是,先生?”他说,“这真是太丢人了。”

当然不会,莫里斯……

“莫里斯?”

色彩又回到了世界中,基思正抚摸着他。他身上的每一处都生疼。毛皮怎么会痛呢?而且爪子痛得钻心,一只眼睛像一块冰,肺里全都是火。

“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基思说,“马利西亚打算把你埋到她家的花园里去!她说她正好有一块黑纱。”

“什么,在她的冒险袋里?”

“当然,”马利西亚说,“假如我们落在筏子上,河里都是吃人的——”

“是,没错,谢了。”莫里斯哀号着说,空气中满是焦炭和肮脏水汽的臭气。

“你没事儿吧?”基思依然一脸担心地说,“现在你是一只幸运的黑猫了!”

“哈哈,是啊,哈哈。”莫里斯闷闷地说。他痛苦地站起身。“那只小老鼠没事儿吧?”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四下张望。

“出来时他跟你一样,但他们想移动他时,他咳出了好多泥浆。他不太舒服,但是好多了。”

“那样就都好——”莫里斯话到嘴边,又皱起了眉头。“我不能利索地转头。”他说。

“那是因为你满身都被老鼠咬伤了。”

“我的尾巴怎么样了?”

“哦,很好,差不多都在。”

“哦,那就好。那样就一切都好了。冒险结束了,就像女孩说的,该是喝茶吃小面包的时间了。”

“不行,”基思说,“还有那个魔笛手呢。”

“就不能给他一块钱路费,让他走开吗?”

“魔笛手不行,”基思说,“可不能对魔笛手说这种话。”

“很难对付,是不是?”

“我不知道,听上去好像是,但是我们有一个计划。”

莫里斯发出一声哀号。“你们有一个计划?”他问,“是你们想出来的?”

“我、黑皮,还有马利西亚。”

“把你们完美的计划说给我听听。”莫里斯叹了一口气说。

“我们把吱吱都继续关在笼子里,没有老鼠出去跟着魔笛手。这样他看上去就会很傻,怎么样?”马利西亚说。

“就这样?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你觉得没有用?”基思说,“马利西亚说他丢了这么大一个脸就会走的。”

“你们对人一点儿也不了解,是不是?”莫里斯叹息道。

“什么?我就是人!”马利西亚说。

“那又怎么样?猫了解人。我们一定得了解人,别的开不了食品柜。瞧,连老鼠王的计划都比这个好。一个好计划不是让什么人赢的计划,而是让人不觉得输的计划。懂吗?你们得这么做……不,行不通,我们得需要大量的棉花。”

马利西亚一脸得意地抡了抡她的包。,“事实上,”她说,“我已经想到要是我被抓进了一只巨大的水下机械乌贼里,得堵住——”

“你是要说你有很多棉花,是不是?”莫里斯直截了当地问。我担心真是犯傻,是不是?”莫里斯说。

黑皮把剑插在泥土里。级别高的老鼠围在他身边,但是级别的排序已经变了。大老鼠中间夹着年轻的老鼠,头上都有一个暗红色的标记,他们在往前挤。

他们都在闲谈。黑皮能闻到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幽灵老鼠没有转到一边,而是走了过去……

“安静!”他叫道。

像敲了一声锣,所有红色的眼睛都转向了他。黑皮

觉得很累,他不能顺畅地呼吸,身上是一条条的烟灰和血迹,有些血迹并不是他自己的。

“还没有完呢。”他说。

“但是我们刚——”

“还没有完!”黑皮看了看围在身边的一圈老鼠,“我们没有抓住所有那些大老鼠,那些真正的打手。”他喘了一口粗气。“盐水,带二十只老鼠回去帮忙守巢。省大钱和上了年纪的女士回去了,她们会把任何攻击者撕成两半,但是我要确保安全。”

有那么一会儿,盐水瞪着黑皮。“我看不出为什么你——”他说。

“去做!”

盐水急忙伏下身子,冲身后的老鼠挥了挥手,匆匆走了。

黑皮看着别的老鼠,他的目光扫过时,有些老鼠向后退去,似乎他的目光是火焰。“我们组成小分队,”他说,“除去守卫的,所有人组成小分队,每队中至少有一个扫夹队的队员!身边带着火!一些年轻的老鼠做通讯员,好保持联系!别靠近笼子,那些可怜的家伙可以等等!但是你们要彻底搜查所有的通道、所有的地窖、所有的孔洞、所有的角落!遇到陌生的老鼠,要是它臣服了就活捉!要是它试图反抗——那些大老鼠会试图反抗的,那是它们知道的一切——那就消灭了它们!烧死它们或者咬死它们!消灭它们!听见了吗?”

嗡嗡的应是声响了起来。

“我说你们听见了吗?”

这一回是齐声的吼叫。

“好!我们要一直搜下去,直到这些通道安全了,彻头彻尾地安全了!然后我们再搜一遍!直到这些通道变成我们的通道!因为……”黑皮抓住了他的剑,倚着它靠了一会儿,好喘上一口气。等到他再开口,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因为我们正处在黑树林的中心,我们已经找到了心中的黑树林……今晚……我们……很可怕。”他又吸了一口气,下面的话只有那些离他最近的老鼠才听得见了:“而且我们没有别处可去了。”

天蒙蒙亮。中士多佩庞克特,他是城市官方警力的一半(而且是高级的一半),在城门边的小办公室里打了一声鼾,醒了过来。

他有一点儿晕头晕脑地穿好衣服,一边在石头做的水池里洗着脸,一边在挂在墙上的一小片镜子里照着自己。

他愣了愣,隐隐听到了微弱绝望的吱吱声。突然水池底部的排水孔的小铁格板被顶开了,一只老鼠蹿了出来,一只巨大的灰老鼠,跑上了他的手臂,然后跳到了地上。

中士多佩庞克特满脸滴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模糊地看着三只小一些的老鼠从管子中冲了出来,追逐着大老鼠。大老鼠在地板中央转过身来试图反抗,但是小老鼠从三面合围同时发动了攻击。不像战斗,中士想,看上去更像行刑……

墙上有一个旧老鼠洞,两只小老鼠抓着大老鼠的尾巴,把尸体拖进洞不见了,但是第三只小老鼠停在洞口,转身用后腿站了起来。

中士觉得它在盯着自己,并不像动物观察人那样看人是否危险。它没有害怕的样子,只是看上去很好奇,额头有一抹红红的印记。

老鼠向他敬了一个礼,肯定是敬礼,虽然只有一秒钟,然后所有的老鼠都不见了。

中士呆呆地盯着那个洞,依然有水从他的下巴上滴落下来。

然后传来了歌声,是从水池的排水孔中飘上来的,引起了一连串的回声,似乎发源于很远的地方,一个声音唱,许多声音和:

我们斗狗逐猫……

……没有哪个捕鼠夹能拦住我们

没有鼠疫,没有跳蚤……

……我们喝毒液盗奶酪!

跟我们为难你们会看见……

……我们在你们的茶里下药!

我们在这儿战斗,在这儿停留……

……我们将永不离开!

歌声渐渐消失了。多佩庞克特中士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昨晚喝的啤酒。值夜班是很孤单的。而且说到底,好像并没有人入侵糟糕的布林兹,也没有东西可偷。

但这件事也许还是对谁也别提的好。也许什么也没发生,也许只是那一瓶糟糕的啤酒的缘故……

值班室的门开了,下士克诺夫走了进来。

“早上好,中士,”他说,“是这样……你怎么啦?”

“没什么,下士!”多佩庞克特立刻抹了抹脸说,“我肯定我没看见任何奇怪的事儿!你为什么还站着?该开城门了,下士!”

两个警员走出去打开了城门,阳光一下子泄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长长的阴影。

哦,天哪,多佩庞克特中士想,今天真不会是一个好日子……

一个男人骑着马从他们身边眼也没斜一下地掠了过去,直冲城市广场。两个警员急忙追了过去,没有人应该忽视佩带武器的人。

“停,你来这儿干什么?”克诺夫下士问道,但他不得不像螃蟹一样横着跑才能跟上那匹马。骑马的人穿着带白色图案的黑色衣服,好像一只喜鹊。

他没有回答,只是自个儿微微一笑。

“好吧,也许你没什么正经事儿,但就说说你是谁吧,你也损失不了什么,是不是?”克诺夫下士说,他对麻烦可不感兴趣。

骑马人低头看了看他,又凝望着前方。

多佩庞克特中士看见一个老人赶着一辆小篷车从城门中进来了。他是中士,他对自己说,就是说他的工资比下士高,就是说他的点子更值钱。现在他的点子是:他们不用检查所有进城的人,是不是?尤其是如果他们很忙的话。他们只能随机挑一些人进行检查。要是打算随机选人,那么选一个小个子的老头儿倒是一个好主意,他看上去那么单薄,那么苍老,肯定会被带着生锈的锁子甲的肮脏制服吓倒。

“停!”

“嘿,嘿!不行啊,”老人说,“小心驴子,它被吓着了,会狠狠地咬你一口的,那我可管不了。”

“你想蔑视法律?”多佩庞克特中士厉声问道。

“好,我可不想假装尊重,长官。你要是想拿它说事儿,请跟我的老板谈吧。他骑着马,那匹大马。”

穿着黑色衣服的陌生人在广场中心的喷泉边下了马,打开了鞍袋。

“我这就过去跟他说,瞧着吧。”中士说。

等他尽可能慢地挪到陌生人旁边,那陌生人已经在喷泉边支起了一面小镜子,开始刮脸。

克诺夫下士盯着他,克诺夫按那人的吩咐替他牵着马。

“你为什么没逮捕他?”中士小声地问下士。

“什么,罪名是非法刮胡子?跟你说,中士,你来吧。”

多佩庞克特中士清了清嗓子。几个早起的居民已在围观。“呃……嗯,听着,朋友,我知道你肯定并不想——”他说道。

那男人直起身,瞥了两个警卫一眼,令他们双双后退了一步。他伸手解开马鞍后捆着的一厚卷皮子的皮条。

皮子展开了。克诺夫下士吹了一声口哨。长长的皮子上束着成打的笛子,在初升的太阳下闪闪发亮。

“哦,你是魔笛——”中士说,但是男人重又转过身去对着镜子,似乎在跟镜中的自己说话,“这儿哪儿能吃早饭?”

“哦,要是您想吃早饭,蓝白菜街肖弗太太的店可以——”

“香肠,”魔笛手一边继续刮胡子一边说,“一面烤焦些。三根。拿来。十分钟。市长呢?”

“沿着这条街向前走,第一个路口左转——”

“把他叫来。”

“喂,你不能——”中士说,但是克诺夫下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走了。

“他是魔笛手!”下士嘶嘶地说,“可不能跟魔笛手找麻烦!你难道不知道他的事儿?只要他用魔笛吹吹合适的音调,你的腿就会断掉!”

“什么,跟鼠疫一样?”

“据说在波克斯克兰兹,市议会没给他钱,他吹起魔笛,把所有的孩子带上了山,从此不见了!”

“好,你觉得在这儿他也会这么干吗?那这儿可就安静多了。”

“哈哈!你有没有听说过卡拉奇的事儿?他们请他除掉成灾的哑剧演员,等他们不付钱的时候,他让城里所有的警察都跳进河里淹死了!”

“没有!是吗?魔鬼!”多佩庞克特中士说。

“他每次收三百镑,你知道吗?”

“三百镑!”

“所以他们才不想付。”克诺夫下士说。

“等等,等等……哑剧演员怎么会成灾?”

“哦,可怕极了,我听说。人们根本不敢上街。”

“你是说,都涂了白脸,爬来爬去的……”

“没错。可怕。还有,我醒来时,有一只老鼠在梳妆台上跳舞,踢踏踢踏地跳舞。”

“真奇怪。”多佩庞克特中士眼神古怪地看了看他的下士说。

“它还哼着‘没什么比表演更重要’,我说那可不止是‘奇怪’了!”

“不,我是奇怪你居然有梳妆台。我的意思是,你还没结婚呢。”

“别多事了,中士。”

“有镜子吗?”

“好啦,中士。你去弄香肠,中士。我去叫市长。”

“不,克诺夫。你去弄香肠,我去叫市长,市长是免费的,而肖弗太太要钱。”

中士赶到时,市长已经起来了,正一脸愁容地在屋子里打转。看到中士后,他看上去更担心了。“这次她又干了什么?”他问。

“先生?”警官说。那声“先生”的语气是说“你在说什么?”

“马利西亚整晚都不在家。”市长说。

“你担心她可能出事,先生?”

“不,我担心她会让别人出事,伙计!记得上个月吗?就是她追踪神秘的无头骑士那一次?”

“唔,你得承认他的确骑着马,先生。”

“没错,但他也是一个穿着领子非常高的衣服的矮个子男人。而且,他是明兹的首席税务官。现在我还为此收到官方信件呢!税务官可不是都喜欢年轻的小姐从树上掉到他们身上的!还有九月,是那件关于,关于——”

“大盗磨坊之谜,先生。”中士转动着眼睛说。

“事实上只是牧师沃尔格先生和鞋匠的老婆舒曼太太,她碰巧在那儿,只是因为她跟沃尔格先生一样喜欢研究谷仓猫头鹰的习性……”

“……沃尔格先生脱下了裤子,是因为裤子被钉子钩破了……”中士说,转眼不再看着市长。

“……舒曼太太好心为他补裤子。”市长说。

“借着月光。”中士说。

“她碰巧眼神很好!”市长厉声说,“她不应该跟沃尔格先生一起被绑起来,还被塞住了嘴巴,结果她被冻坏了!沃尔格先生和舒曼太太都来向我告状,沃尔格太太和舒曼先生也来告状,后来沃尔格先生再次来告状,舒曼先生到他家用鞋楦子打了他,舒曼太太也再次来告状,沃尔格太太骂她——”

“鞋什么,先生?”

“什么?”

“用鞋什么打他?”

“鞋楦子,伙计!是鞋匠做鞋时用的一种木脚!天知道马利西亚这次又会干什么!”

“等我们听到了砰然巨响大概就会知道了,先生。”

“那你找我干什么,中士?”

“魔笛手到了,先生。”

市长的脸色变得惨白。“已经到了?”他问。

“是,先生。他在喷泉边刮脸。”

“我的链徽呢?我的官袍呢?我的官帽呢?快,伙计,帮帮我!”

“他刮起脸来好像很慢,先生。”中士随着市长跑出房间时说。

“在克洛兹,市长让魔笛手等了太久,结果魔笛手吹起魔笛,把市长变成了一只獾!”市长一边说一边猛地拉开衣柜,“啊,在这儿……帮我穿上,好吗?”

等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城市广场时,魔笛手正坐在长凳上,安全距离外围着一大帮人。他正在审视着叉在叉子上的半根香肠。克诺夫下士站在他身边,就像一个刚交了一份糟糕功课的小学生,正等着听到底功课有多糟。

“这叫做——?”魔笛手问。

“香肠,先生。”克诺夫下士低声说。

“这就是你们这儿认为的香肠,是吗?”人群吃了一惊。糟糕的布林兹人对其用田鼠肉和猪肉做的传统香肠是感到很自豪的。

“是的先生。”克诺夫下士说。

“不可思议。”魔笛手说。他抬头看着市长。“你是——?”

“我是这座城市的市长。我——”

魔笛手举起手,然后冲坐在车上的老人点了点头,咧嘴一乐。“我的经纪人会跟你谈的。”他说。他扔掉香肠,把脚放在长凳上,拉下帽子遮住眼睛躺倒了。

市长的脸一下子红了。多佩庞克特中士俯到他耳边。

“记住那只獾,先生!”他轻声说。

“啊……是……”市长带着仅存的一点儿尊严向驴车走去。“我相信赶掉城里的老鼠是要三百镑吧?”他说。

“那我看你就没什么不信了。”老人说。他瞥着膝头的记事本。“让我们瞧瞧……召请费……加上额外收费,因为今天是圣普洛德尼兹节……再加上笛子税……好像是一个中等城市,所以那就意味着……车子额外的磨损……旅费每英里一镑……数不清的花销、税务、费用……”他抬起头,“这样吧,一口价一千镑,怎么样?”

“一千镑!我们哪有一千镑啊!这太离——”

“獾,先生!”多佩庞克特中士嘶嘶地说。

“你付不起?”老人问。

“我们没那么多钱!我们得花大量的钱买进吃的!”

“一点儿钱也没有?”老人又问。

“那么一大笔,没有!”

老人挠了挠下巴。“嗯,”他说,“我能看得出哪儿有点困难,因为……我们瞧瞧……”他在记事本上涂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你已经欠了我们四百六十七镑十九便士的召请费、旅费和各种杂费。”

“什么?他一个音符还没吹呢!”

“哈,但他准备吹了。”老人说,“我们已经走了这一路了。你付不起?那就有点是俗称赖账的味儿了。他得从城里带出去一点儿什么,你知道。不然消息传出去,就没有人尊重他了。要是得不到尊重,还能得到什么呢?要是魔笛手得不到尊重,他就是——”

“——废物。”一个声音说,“我认为他是废物。’’

魔笛手抬起了帽檐。

基思前面的人群匆忙分开了。

“是吗?”魔笛手问。

“我认为他连一只老鼠也吹不出来。”基思说,“他只是一个骗子加恶霸。哼,我打赌我能吹出的老鼠比他多。”

人群中有人开始溜走了。没人想在魔笛手发脾气的时候待在附近。

魔笛手把穿靴子的脚甩到地上,把帽子推回到脑袋上。“你是一个魔笛手,娃娃?”他柔声问。

基思挑战地扬起下巴。“对。还有别叫我娃娃……老头儿。”

魔笛手笑了。“啊,”他说,“我知道我会喜欢这儿。你还能让老鼠跳舞,是不是,娃娃!”

“比你行,魔笛手。”

“听着像跟我挑战啊。”魔笛手说。

“魔笛手不接受——”坐在驴车上的老人说,但是魔笛手挥挥手,让他闭上了嘴巴。

“你知道,娃娃,”他说,“你们这些娃娃们试着这么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走在街上,就有人喊:‘拿出你的短笛来吧,先生!’我转过身,总是看见像你这样一脸傻相的娃娃。现在,我不想让人说我不公平,娃娃,所以只要你道歉,你就能保持原有的腿的数目从这儿走开——”

“你害怕了。”马利西亚走出人群。

魔笛手冲她笑了笑。“是吗?”他问。

“是啊,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让我问问这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一脸傻相的孩子:你是孤儿吗?”

“是。”基思说。

“你是不是对你的背景一无所知?”

“是。”

“啊哈!”马利西亚说,“那就是了!我们都知道一个神秘的孤儿冒出来挑战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的结果,是不是?就像哪个国王最小的三儿子,他只能赢。”

她得意洋洋地看着人们,但是他们的表情很困惑,他们没像马利西亚那样读过那么多童话,他们更依赖于生活的经验,那就是只要一个正直的小人物挑战邪恶的大人物,那这个小人物就会成为架子上的烤面包,快得很。

然而,后面有人喊道:“给那个傻乎乎的孩子一次机会!至少让他丢丢脸!”另一个人喊道:“对啊,没错!”又有人喊道:“我同意他们两个的意见!”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所有的声音都来自于地表,或者跟一只掉了一半毛的邋遢猫绕着人群行进的位置有关。相反,人群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嗡嗡声,不是成形的语言,就算魔笛手发起火来,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但是这嗡嗡声表明:在希望不引起不愉快的前提下,考虑每一个人的观点,总体权衡,一切平等,人们是希望看到男孩得到一次机会的,要是你没问题,不觉得冒犯的话。

魔笛手耸了耸肩。“好吧,”他说,“那就得说说,要是我赢了,我会得到什么?”

市长咳嗽了一声。“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不就是将女儿嫁给你吗?”他说,“她牙齿很好,会是一个好——是家徒四壁的人的妻子——”

“爸爸!”马利西亚说。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很明显,”市长说,“他是不太招人喜欢,但是很有钱。”

“不,我只要拿我的报酬。”魔笛手说,“别无选择。”

“我说了我们付不起!”市长说。

“我也说了别无选择。”魔笛手说,“那你呢,娃娃?”

“你的魔笛。”基思说。

“不行,那是有魔法的,娃娃。”

“那你为什么害怕赌它?”

魔笛手眯起了眼睛。“那好吧。”他说。

“还有这座城市得让我来解决它的老鼠问题。”基思说。

“你收多少?”市长问。

“三十枚金币?三十枚金币。快,说啊!”人群后一个声音叫道。

“不,我不要你出一个子儿。”基思说。

“白痴!”人群中的声音叫道,人们困惑地四下张望着。

“什么也不要?”市长问。

“是的,什么也不要。”

“呃……许配的事儿仍然生效,要是你……”

“爸爸!”

“那,那只发生在故事里。”基思说,“我还能拿回许多老鼠偷走的食品。”

“都被吃光了!”市长说,“你怎么办,把手指插到老鼠的喉咙里去吗?”

“我说过我会解决老鼠的问题。”基思说,“同意吗,市长先生?”

“好吧,如果你不收——”

“但是首先,我得借一支笛子。”基思说。

“你没有?”市长问。

“断了。”

克诺夫下士捅了捅市长。“我有一支在军队的时候用的长号,”他说,“去拿一下用不了一会儿。”

魔笛手哈哈大笑。

“那不行吗?”克诺夫中士匆匆离去时市长说。

“什么?用长号来引老鼠?不,不,让他试试吧。不能责备一个孩子的尝试。长号吹得不错,是不是?”

“我不知道。”基思说。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是说我以前从来没吹过,吹长笛、小号、短笛或者风笛我会高兴得多,但我见过人吹长号,看上去不太难,实际上那只是加长的小号。”

“哈哈!”魔笛手说。

警员跑了回来,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着锈迹斑斑的长号,结果擦得它更脏了。基思接过长号,擦了擦吹口,然后放到嘴边,按了几次键后吹出了一个长音。

“好像行。”他说。“我想我能一边吹一边学。”他对魔笛手微微一笑,“你想先来吗?”

“用这废铁你引不出一只老鼠,娃娃。”魔笛手说,

“可是我很高兴在这儿看你试试。”

基思又冲他一笑,然后深吸一口气吹了起来。

长号吹出了调子。长号吱吱呜呜地响,克诺夫下士偶尔拿它当锤子使过,但是它还能吹出调子,相当欢快,几乎是无忧无虑的,可以用脚跟着打拍子。

有人在用脚跟着打拍子。

沙丁鱼从附近一堵墙的裂缝中钻了出来,低声数着“一二三四”。人们看着他在卵石上热烈地舞蹈,最后消失在一根下水道里。人们鼓起掌来。

魔笛手看着基思。“那只老鼠是不是戴着帽子?”他问。

“我没注意。”基思说,“你来吧。”

魔笛手从外套里掏出一支短笛,又从口袋里拿出另外一支,插在第一支上,咔哒一声,很军事化的样子。

魔笛手一边继续笑着看着基思,一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吹嘴,把它拧到了接成的笛子上,发出一声非常笃定的咔嚓声。

然后他把笛子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在屋顶放哨的省大钱冲下水管底喊道:“塞!”然后她把两团棉球塞进了耳朵。

在下水管的底部,盐水冲下水道里喊道:“塞!”然后他也抓起了耳塞。

……塞,塞,塞的声音在一条条管道里回响……

……“塞!”黑皮在笼子屋里叫道。他在下水管道里塞上了稻草,“所有的人把耳朵都堵住!”

他们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处理了老鼠笼子。马利西亚拿来了毯子,老鼠们疯狂地干了一个小时用泥巴堵住了那些洞。他们还尽量喂饱了那些囚徒,虽然他们只是‘吱吱’,但是看着他们那么绝望地蜷缩着还是让人心碎。

黑皮转向营养。“把耳朵堵上了?”他问。

“什么?”

“好!”黑皮拿起两团棉花。“这事儿那个说傻话的女孩最好没错。”他说,“我看我们中很多人已经没剩什么力气去跑了。”

魔笛手又吹了一次,然后瞪眼望着自己的笛子。

“只要一只老鼠,”基思说,“任何一只老鼠。”

魔笛手瞪了他一眼,又吹了起来。

“我什么也听不见。”市长说。

“人是听不见的。”魔笛手咕哝说。

“也许笛子坏了。”基思好心地说。

魔笛手又试了一次,人群中响起了嗡嗡声。“你们动了手脚。”他嘶嘶地说。

“哦,是吗?”马利西亚大声说,“他能做什么呢?告诉老鼠把耳朵堵起来,待在地底下?”嗡嗡声变成了压抑的笑声。

魔笛手又试了一次,基思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一只老鼠出现了。它在卵石地上慢慢地前进,左蹦右跳,来到魔笛手的脚边翻倒了,发出呼呼的声音。

人们张大了嘴巴。

是咔嚓先生。

魔笛手用脚踢了踢它。发条老鼠翻滚了几下之后,发条由于几个月来捕鼠夹的打击断了,丁丁当当下起了一阵齿轮雨。

人们哈哈大笑。

“嗯。”魔笛手说,这次他看基思的眼神蒙上了怨恨的钦佩。“好吧,娃娃,”他说,“我能和你小谈一下吗?魔笛手跟魔笛手?在喷泉那边?”

“只要别人能看见我们就行。”基思说。

“你不相信我,娃娃?”

“当然不是。”

魔笛手乐了。“好,你是魔笛手的料,我看得出来。”

到了喷泉的另一边,魔笛手坐了下来,穿着靴子的腿伸在前面。他递出笛子,铜制的笛子,上面刻着突起的铜老鼠,笛子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喏,”魔笛手说,“拿去吧,这支很不错的,我还有好多支呢。快,拿去吧,我想听听你吹它。”

基思犹豫地看着笛子。

“只是一个小花招,娃娃。”魔笛手说。笛子光芒一闪。“看见这儿的一个小伸缩管了吗?把它缩进去,笛子就能吹出人听不见的音,但是老鼠能听见,并被吸引了过来。它们冲上地面后,你就像牧羊犬一样把它们赶进河里。”

“就这样?”基思问。

“你还以为有什么别的吗?”

“好吧,好。据说你把人变成了獾,把小孩子领进了神秘的洞穴,还……”

魔笛手带着共谋的神气前倾着身子说:“广告总是有用的,娃娃。有时候这些小城市到了付钱的时候会很拖拉,把人变成獾什么的事儿就是这样:它从来不会在附近发生。这儿的人大部分一辈子没到过十英里以外的地方,五十英里外的事儿他们就会信,故事只要一旦传开,便替你于活了。人们说我做过的那些事儿有一半甚至不是我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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