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玩闹时,邦尼先生越过篱笆瞥见了
农夫弗雷德的田地,田地里满满地生长着绿莹莹的莴苣。
可是邦尼先生的肚子里却没有满满的莴苣。
这似乎不太公平了。
——《邦尼先生历险记》
老鼠!
他们追狗噬猫,他们——
然而还不止如此。据神奇的莫里斯说,这完全是一个人和老鼠的故事。可其中难以断定的是谁是人,谁是老鼠。
可是马利西亚·格里姆说它是故事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部分发生在——那辆从遥远的平原城市翻山越岭而来的邮车上。
车夫不喜欢这段旅程。残破的道路曲曲折折地穿过片片森林,盘绕在山问。树下是深深的阴影。有时他觉得有东西在偷偷摸摸地跟着马车,这让他心头发紧。
这一路上,最最诡异的是他能听见一些声音。他确信那声音是从背后的车顶上传来的,可那里除了油布做的大邮袋和那个年轻人的行李之外没有别的。毫无疑问,车顶上没有任何大得足以藏人的东西。可是时不时地,他的确听到有尖细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眼下只有一个乘客,一个金发男孩,独自坐在摇摆的马车里看书。他看得很慢,一字字地指着,嘴里念念有词。
“乌博瓦德。”他念道。
“是于博瓦德。”一个小小的尖细的声音非常清楚地说道,“有两点的应该发‘于’音。但是你读得还不错。”
“于——博瓦德?”
“‘于’字音拖得太长了,兄弟。”另一个声音说,听上去像是还没睡醒似的,“可你知道于博瓦德最大的好处吗?它离司图拉特非常非常远,离伪波里斯也很远,离那些警长说要是再看见我们就把我们活煮了的地方都很远,而且那地方不是很发达。道路很糟糕,一路都是山,人们不常到这儿来,所以消息传得不那么快,明白了?那里也许连警察都没有。兄弟,我们会在那儿赚一大笔的!”
“莫里斯?”那男孩小心地说道。
“怎么了,兄弟?”
“你觉不觉得我们做的,你知道……不太光明正大呢?”
那个声音顿了顿说:“不太光明正大是什么意思?”
“嗯……我们拿他们的钱,莫里斯。”马车摇晃着从一个洼坑上颠了过去。
“没错,”看不见的莫里斯说,“但是你得问问自己:我们实际上拿的是谁的钱?”
“嗯……通常是市长、市政委员会的,或者类似吧。”
“没错!那就是说那些钱……是什么?以前我跟你讲过这一点。”
“嗯……”
“是政府的钱,兄弟。”莫里斯耐心地说,“说一遍?政——府的钱。”
“政——府的钱。”那男孩顺从地说。
“没错!那政府拿钱干什么?”
“嗯,他们……”
“他们雇佣士兵,”莫里斯说,“去打仗。事实上我们拿走那些钱,用在有益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阻止了很多场战争。他们要是想想这个,应该给我们立雕像才是。”
“有些城镇看上去很穷,莫里斯。”男孩怀疑地说。
“嘿,正是这种地方才不需要战争呢。”
“毒豆子说这……”男孩很专注,开口前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自行演练发音,“……这不——道——德。”
“没错,莫里斯,”那尖细的声音又说,“毒豆子说我们不应该靠欺骗活着。”
“听着,桃子,人类的一切行为都是欺骗。”莫里斯的声音说,“他们那么热衷于时时刻刻地互相欺骗,以至选出政府来替他们骗人。我们收他们的钱物,可他们觉得物有所值。他们闹可怕的鼠灾,他们花钱请来花衣魔笛手,老鼠全都跳跳蹦蹦地跟着那男孩出了城。鼠灾结束了,每个人都欢天喜地,再没有老鼠在面粉里拉屎了,感激的人民拥戴政府再次当选,上下欢庆一片。照我看,这钱花得多值。”
“但那只是我们让他们觉得在闹鼠灾。”桃子的声音说。
“唉,亲爱的,所有那些小城小镇的另一项花销是请捕鼠人,明白了吗?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这伙人费口舌,真不明白。”
“是的,但是我们——”
他们察觉到马车停了。车外的哗哗雨声中传来挽具的丁当声,继而在马车微微晃动后是跑开的脚步声。
车外的黑暗中一个声音在问:“车里有男巫吗?”
乘客们困惑地互相看了看。
“没有?”男孩说,那种声调意思是说“为什么问这个?”
“那有女巫吗?”那声音又问。
“没有,没有女巫。”男孩说。
“很好。那里面有邮政公司雇的全副武装的巨人吗?”
“好像没有。”莫里斯说。
片刻的停顿充盈着哗哗的雨声。
“好,那狼人呢?”
“他们长什么样?”男孩问道。
“啊,嗯,他们的样子很正常,直到突然变得,比方说,毛、牙齿、巨大的爪子,跳出窗子向你扑来。”那声音说道。说话的人似乎在对照清单。
“我们全都有毛和牙齿。”男孩说。
“那,你们是狼人?”
“不是。”
“好,好。”又是一阵沉默,雨声依旧。“那,吸血鬼,”那声音接着说,“今晚雨很大,你们别想在这样的天气里飞起来。车里有吸血鬼吗?”
“没有!”男孩说,“我们全都没有任何危险性!”
“噢,兄弟。”莫里斯低声抱怨着爬到了座位下。
“这真让人宽心。”那声音说,“可现在怎么小心也不过分,周围有好多怪人。”一张弩从窗口顶了进来,那声音又说:“钱和命,这是二选一的买卖,明白吗?”
“钱在车顶的箱子里。”莫里斯的声音从座位下传来。
拦路强盗张望着黑洞洞的车里。“谁在说话?”他问道。
“呃,是我。”那男孩说。
“我没见到你动嘴,小毛孩!”
“钱真的在车顶上,在箱子里。可我要是你,就不会——”
“哈哈,我就猜到你不会。”强盗说。他蒙着面具的脸从窗口消失了。
男孩拿起放在身边座位上的笛子,是那种依然叫做一便士哨的笛子,虽然已没人想得起它值一便士的时候。
“吹‘行凶抢劫’,兄弟。”莫里斯轻轻地说。
“我们就不能给他钱吗?”桃子的声音说,但声音很小。
“是人给我们钱。”莫里斯厉声说道。
头顶上传来强盗拖箱子刮擦车顶的声音。
男孩顺从地举起笛子,吹了几个音调。车子外面传来几种声音:吱嘎一声后是砰的一声钝响,继而好像是拖着脚走动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一切安静了下来,莫里斯重新爬回到座位上,把头伸出车外,外面是漆黑的雨夜。
“聪明人,”他说,“很理智。你越挣扎,他们咬得越狠。也许还没破皮吧?好,上前来一点,好让我看看你。可要小心哟,嗯?我们可不想有人受惊,是不是?”
强盗重又出现在车灯的灯光里。他大叉着双腿,小心翼翼地走得非常慢,口中轻声呜咽着。
“啊,你在这儿。”莫里斯欢快地说,“沿着裤腿直接上去了,是不是?老鼠的拿手好戏。点点头就行,我们可不想惊动他们,说不准会到哪儿。”
强盗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突然他眯起了眼睛。“你是一只猫?”他咕哝道。刚说完他便两眼一翻,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让你说话了吗?”莫里斯说,“好像没有,是不是?车夫是逃走了,还是让你给杀了?”那男人一脸木然。“啊,学得很快,我喜欢这样的强盗。”莫里斯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回答。”
“跑掉了。”强盗声音沙哑地说。
莫里斯把头缩回车里。“你们看呢?”他说,“马车,四匹马,邮袋里也许有值钱的东西……也许,哦,会有一千元,或者更多。可以让那孩子赶车。值得一试吧?”
“那是偷,莫里斯。”桃子说。她坐在男孩身边的座位上。她是一只老鼠。
“算不上偷,”莫里斯说,“是……捡。车夫跑了,所以这就像……抢救财物。嘿,对了,我们可以交出去领酬谢,那好得多,也合法,好不好?”
“别人会问太多的问题。”桃子说。
“要是我们就这么把车扔下,哪个坏蛋会把它偷走的。”莫里斯哀号起来。“贼会把它偷走的!我们把它赶走会好得多,是不是?我们不是贼。”
“把车留在这儿吧,莫里斯。”桃子说。
“那样的话,我们就偷走强盗的马吧。”莫里斯说,觉得似乎今晚不偷一点儿什么就没个完,“偷贼的东西不算偷,贼的东西本来就是黑的。”
“我们不能整个晚上都待在这儿。”男孩对桃子说,“他说的也有道理。”
“没错!”强盗急切地说,“你们不能整个晚上都待在这儿!”
“是啊,”强盗的裤子里许多声音齐声说道,“我们不能整个晚上都待在这儿。”
莫里斯叹了一口气,又把头伸出了窗外。“好——吧。”他说,“那我们就这么办。你站着,一动别动,直直地往前看,别想耍什么花招,要是耍花招,我只要说——”
“别说!”强盗愈发急切地说。
“好,”莫里斯说,“但作为惩罚,我们要拿走你的马,你可以赶走马车,因为那是偷,只有贼才能偷东西。够公平吧?”
“就照你说的办,”他想了想,急忙又加了一句:“但是求求你什么也别说!”他开始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看见男孩和猫走下马车,然后身后传来了牵他的马的种种声音。他猛地想起了他的剑。没错,虽然这场交易里整辆马车都归了他,但是这个世上是要讲究职业尊严的。
“好了,”过了一会儿猫的声音说,“现在我们要走了,你得保证等我们走了再动。发誓吧?”
“我以贼的名义发誓。”强盗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沉下手去抓他的剑。
“好,我们当然信任你。”猫的声音说。
老鼠蜂拥而出,飞快地跑开了,那男人觉得裤子轻了。他听着挽具的丁当声,等了一会儿,然后猛地转身,拔出剑向前冲去。
不管怎么说,还是稍稍向前了一点儿。要不是有人把他两脚的鞋带系在了一起,他的身体不会这么狠狠地砸向地面。
人们说他很神奇。神奇的莫里斯,他们都这么说。可他从没打算变得如何神奇,然而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他就觉得那天有点儿奇怪。就在午饭后,当他看着小泥坑里的倒影时,他的脑中闪过那是我。以前他从没有过自我的意识。当然,他很难记起神奇的变化发生前他脑中的想法,对他来说那会儿的头脑就像浑汤。
后来就是那些老鼠,他们住在他领地一角的垃圾堆下面。他意识到那些老鼠有一定的智慧,因为当他扑向其中的一只时,那只老鼠说:“我们能谈谈吗?”他那神奇的新大脑中有一部分告诉他:不能吃能开口说话的东西。至少,他得听完他们要说什么。
那只老鼠就是桃子。她跟别的老鼠不一样。毒豆子、多纳圈、黑皮、火腿、省大钱、剧毒,这些老鼠都跟别的老鼠不一样。不过,他莫里斯也再不像其他猫了。
其他的猫突然变得又蠢又笨,莫里斯转而开始跟老鼠混在一起,他们是可以交谈的对象。他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只要他留神不吃认识的老鼠就是了。
老鼠们总是花很多时间,为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聪明而忧心。莫里斯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但是老鼠无休无止地讨论那是不是因为他们吃的垃圾堆里有什么东西。连莫里斯也看得出,可那无法解释他的变化,因为他从来没有吃过垃圾。他肯定不会吃那堆垃圾里的东西,瞧那些垃圾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觉得那些老鼠,坦白一点儿说,很迂。他们聪明是聪明,但是很迂。莫里斯在街上生活了四年,耳朵几乎完好无损,鼻子上也没有满是伤痕,他是很精明的。他走起路来大摇大摆,要是不走慢一点儿,就会把自己晃倒。他趾高气扬地翘起尾巴,别人就得绕道走。要在那些街上生活四年一定得精明,尤其是街上还有那么多恶狗帮和皮货商,走错一步你就成了午饭和手套啦。没错,一定得精明。
还得有钱。跟老鼠们解释这一点费了一些口舌,但是莫里斯在城里游荡的时候,了解了行事的规则:钱,他说,是一切的关键。
然后有一天,他看见了那个一脸傻相的男孩,男孩在吹笛子,面前放着帽子收取零钱,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一个出色的主意,就那么砰的一声突然冒了出来:老鼠、笛子、看上去傻乎乎的男孩……
于是他说:“嘿,一脸傻相的兄弟!想不想发财——别,兄弟,我在下面……”
破晓时强盗的马走出了森林,出了山口后,在附近的一片树林里被勒住了脚步。
树林下面是长长的河谷,山崖围着一座耸起的小城。
莫里斯爬出马褡裢,伸了一个懒腰。一脸傻相的男孩把老鼠们从另一个褡裢里放了出来,一路上他们都挤在钱上。他们不好意思说,但那是因为没有人想跟一只猫睡在同一个袋子里。
“这个小城叫什么,兄弟?”莫里斯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下面的小城说道。身后,老鼠们又在数钱,在皮制的钱袋边把钱一堆堆地码了起来。他们每天都要数钱。虽然莫里斯没有口袋,但是他有本事让每个人都想尽可能频繁地清点自己的钞票。
“叫糟糕的布林兹。”男孩查了查《指南》说。
“哎咳……那我们还去吗,要是那儿糟糕的话?”点着钱的桃子抬头问道。
“哈哈,叫它糟糕不是因为它糟糕,”莫里斯说,“那是外语洗澡的意思,明白吗?”
“那实际上该叫做洗澡的布林兹了?”多纳圈问。
“别,别,这座城名叫洗澡,是因为……”神奇的莫里斯犹豫了,但只是一会儿,“因为里面有澡堂,明白了吗?这一带,是非常落后的地方,没有多少澡堂,但是这儿有一个,人们很骄傲,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们也许还得买票才能看看那个澡堂呢。”
“真的吗,莫里斯?”毒豆子问。他问得很有礼貌,但是很清楚他实际上说的是:“我觉得不是真的,莫里斯。”
啊,是啊……毒豆子。毒豆子很难对付。老实说,他不应该难对付。换作在以前,莫里斯想,他甚至懒得吃一只这么瘦小,这么苍白,看上去病恹恹的老鼠。他低头瞪着这只小白鼠,瞪着那雪白的皮毛和粉红色的眼睛。毒豆子没有瞪眼回敬,他近视得太厉害了。当然,对于一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黑暗里的种群来说,几乎是一个瞎子也算不上太大的缺陷,而且就莫里斯所知,他们的嗅觉几乎跟视觉、听觉和语言三项之和一样管用。举个例子来说吧,每次莫里斯说话的时候,他都会转过身面对着莫里斯,不偏不斜地看着他。真是怪了。莫里斯见过一只瞎老鼠总是会撞到门上,但是毒豆子从来没有。
毒豆子不是老鼠头头。火腿才是老鼠头头。火腿是一只凶猛的大老鼠,而且有点儿卑鄙。他不怎么喜欢敏锐的新头脑,显然更不喜欢跟一只猫说话。老鼠“突变”时——那是老鼠们的叫法,他已经很老了,他自己说他已经老得不适合改变了。他总是把跟莫里斯交谈的工作留给“突变”后不久出生的毒豆子。那只小老鼠很聪明,难以置信的聪明,太聪明了。跟毒豆子打交道,莫里斯需要动用所有的花招。
“我知道的东西都是很神奇的。”莫里斯慢慢地眨着眼睛对毒豆子说道,“不管怎么说,是一座漂亮的小城,照我看很富有。现在我们要做的是——”
“哎咳……”
莫里斯痛恨这声音。要是世上还有什么声音比毒豆子问那些古怪的小问题时的声音更讨厌,那就是桃子清嗓子的声音。她一清嗓子就意味着她要说什么,声音很小,但会弄得他很不舒服。
“怎么了?”莫里斯厉声问。
“我们真的要一直这么做下去吗?”她说。
“嗯,当然不是。”莫里斯说。“我根本不用待在这儿。我是一只猫,不是吗?一只天才的猫?哈哈!我完全可以跟着魔法师找一份轻松之极的工作,或者跟着一个口技演员。我可做的事情多着呢,没错,因为人们喜欢猫。但是因为,你们知道,我难以置信的好心肠,我居然傻傻地决定帮助一群啮齿动物,说白了,那是一群不太招人喜欢的动物。现在你们之中有几个,”说到这儿,他那黄色的眼睛瞟向了毒豆子,“想象一下到什么地方的某个小岛上去,开创你们自己的鼠类文明。我觉得,你们知道,这很值得钦佩,但是为此你们需要……我告诉过你们需要什么来着?”
“钱,莫里斯,”毒豆子说,“但是——”
“钱,没错,因为有了钱你们能买什么?”他看着老鼠们。“首字母是一个B。”他提示说。
“船(Boat),莫里斯,但是——”
“还有你们需要的所有用具,还有食物,当然——”
“岛上有椰子。”一脸傻相的男孩说,他正在擦着笛子。
“哦,谁说的?”莫里斯说,“你知道什么,兄弟?”
“在荒岛上,”男孩说,“能找到椰子。是一个卖椰子的人告诉我的。”
“怎么找?”莫里斯说。他不太知道椰子的事儿。
“我不知道。反正能找到。”
“哦,我想大概就长在树上,是不是?”莫里斯讥讽地说,“哼,真不知道你们这一群人怎么办,要是离了……谁来着?”他望着鼠群,“首字母是M。”
“是你,莫里斯,”毒豆子说,“但是,你瞧,我们觉得,实际上——”
“怎么了?”莫里斯问。
“哎咳。”桃子说。莫里斯发出一声呻吟。“毒豆子的意思是,”小母老鼠说,“偷粮食和奶酪,还有在墙上打洞这些行径,嗯……”她抬头盯着莫里斯的黄眼睛。“是不是不道德?”
“但那些是老鼠干的事儿!”莫里斯说。
“可我们觉得我们不该干,”毒豆子说,“我们应该在这世上创立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
“哦天哪,哦天哪,哦天哪,”莫里斯摇着头说,“为了那个小岛,嗯?老鼠的王国!我不是嘲笑你们的梦想。”他急忙补充道:“每个人都需要有小小的梦想。”莫里斯也真诚地相信这一点。要是你知道一个人打心眼里想要什么,那你就几乎控制他了。
有时莫里斯会猜那个看上去傻乎乎的男孩想要什么,到现在为止莫里斯还说不出来,除了让他吹笛子和一个人待着。但是……嗯,就像椰子这件事儿一样,这男孩的嘴里会不时地蹦出一点儿什么,说明他一直在听。这样的人很难控制。
但是猫善于控制人;这里一声喵,那里一声呼噜,用爪子轻轻地温柔地按一下……而且莫里斯以前从来用不着费脑子。猫不用想,只要知道自己要什么就行了,让人去想吧。他们就是干这个用的。
莫里斯回想着他的脑子开始像烟花一样哧哧作响前的好日子。他出现在大学厨房的门口,一副温柔的样子,厨子们便会努力猜出他要什么。太美妙了!他们会说:“想来一碗牛奶?想吃一片饼干?那是不是想要这些好吃的碎渣呢?”莫里斯所要做的只是耐心地等着,直到他们说出他识得的声音,比如“火鸡腿”或者是“羊肉碎”。
然而他肯定自己从来没吃过任何有魔法的东西,世上没有什么魔法鸡杂,不是吗?
是那些老鼠吃了有魔法的东西。那个他们既称作“家”又称作是“午餐”的垃圾堆就在大学的后面,而说到底那是一所巫师学校。虽然从前的莫里斯对于手里不拿碗的人不太关注,但他还是注意到那些戴着尖帽子的大个儿男人会引发古怪的事儿。
现在他也知道了他们用过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处理的:用完了就扔到墙那边。所有那些破破烂烂的旧咒语书、还滴着蜡的烛头和大锅里残留的那些冒着泡泡的绿色东西,最后都被扔在了那个大垃圾堆上,跟锡罐、旧盒子和厨房的垃圾混在一起。哦,巫师贴上了“危险”和“剧毒”的标签,但是那会儿老鼠还不识字,而且他们特别喜欢滴着蜡的烛头。
莫里斯从没从那个垃圾堆上吃过东西。生活中他所信奉的一条良好的座右铭就是:不吃任何发光的东西。
但他几乎跟老鼠在同一个时候也变聪明了。这是一个谜。
变化后他做着猫常做的事:控制人。当然,现在一些老鼠也可以算作人了。但就算他们长着四条腿,为自己起了毒豆子这样的名字——这种名字是它们学会了识字,但还不理解所有单词的真正含义的时候,读着生了锈的旧罐头上的说明和标签,按照自己喜欢的发音给自
己取的——可人就是人。
动脑子的麻烦在于: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在莫里斯看来,老鼠们想得太多了。毒豆子可真够讨厌的,他总忙着考虑老鼠们能在哪儿真正建立起自己的国家这样愚蠢的念头,但莫里斯还对付得来。最坏的是桃子,莫里斯口若悬河,通常会把人说得晕头转向,可这一招在她身上根本不管用。
“哎咳,”她又开始了,“我们觉得这一次应该是最后一回了。”
莫里斯怒目圆睁,别的老鼠都微微向后退去,但是只有桃子不客气地瞪眼看着他。
“说定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玩‘鼠灾’这种愚蠢的把戏了,”桃子说,“就此收手。”
“那么火腿是怎么想的?”莫里斯问。他转向正看着他们的老鼠头头。桃子找麻烦的时候,向火腿上诉总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因为火腿不怎么喜欢桃子。
“你是什么意思,说吧?”火腿说。
“我……头儿,我想应该停止这种把戏了。”桃子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点头致敬。
“哦,你也在想,是不是?”火腿说,“现在每个人都在想。我觉得想得太多了,这就是我的想法。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人想这想那,要是做什么事都先想想,那什么都做不成。”
火腿也狠狠地瞪了莫里斯一眼。他不喜欢莫里斯。他不喜欢突变后发生的大部分事情。说老实话,莫里斯一直在怀疑火腿还能当多长时问的老鼠头头。他不喜欢动脑子。他属于老鼠头头只需要强壮凶狠的年代。现在的世界对于他来说变化得太快了,让他很恼火。
现在不是他领导着别人,而是他在被别人推着走。
“我……毒豆子,头儿,觉得我们应该安定下来,头儿。”桃子说。
莫里斯皱起了眉头。火腿不会听桃子的,这一点桃子也知道,但是毒豆子完全像是老鼠中的巫师,连最强壮的老鼠也听他的。
“照我说我们就搭一条船,在什么地方找一个小岛。”火腿说。“船是非常适合老鼠的地方。”他赞赏地加了一句。然后他有些激动有些恼火地看了毒豆子一眼,继续说道:“可是有人告诉我,我们需要钱这种玩意儿,因为现在能什么思想了,我们就得道……义……”
“合乎道德,头儿。”毒豆子说。
“听着跟老鼠不沾边儿。我的意见反正什么都不是。”火腿说。
“我们的钱是够了,头儿,”桃子说,“我们已经有很多钱了。我们的钱已经很多了,是不是,莫里斯?”这不是问题,而是一种指责。
“嗯,说到多——”莫里斯开始说。
“事实上,我们得到的钱比想要得到的要多。”桃子依然操着同样的声调说道。那声音很礼貌,只是在不停地说着,而且提出的全是错误的问题。对于莫里斯来说,错误的问题就是他不想让任何人提问的问题。桃子又发出轻轻的咳嗽声。“我说我们得到的钱比想要得到的要多得多,莫里斯,是因为你说‘金币’是像月亮一样闪着银光的,而‘银币’是像太阳一样闪着金光的,你拿了所有的银币。实际上,莫里斯,你弄反了,银币才像月亮一样闪着银光呢。”
莫里斯想到了猫语中的一句脏话,猫语中有很多脏话。教育有什么用,他想,要是在接受教育后还是想骂脏话呢?
“所以我们想,头儿,”毒豆子对火腿说,“这最后一次之后,我们应该把钱分了,各走各的。再说,总用同一种花招骗人也很危险。我们应该适时罢手。这里有一条河,我们应该能够到达大海。”
“一个没有人,也没有××猫的岛会是一个好地方。”火腿说。
莫里斯没有让自己的微笑退去,虽然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况且我们也不想耽误莫里斯跟着魔术师的大好的新工作。”桃子说。
莫里斯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一会儿他差点儿打破了他不吃能说话的东西的铁律。“你是怎么想的,兄弟?”他抬头看着那个一脸傻相的男孩问。
“我不在乎。”男孩说。
“不在乎什么?”莫里斯问。
“什么也不在乎,真的,”男孩说,“只要没人拦着我吹笛子。”
“可是你得想想将来!”莫里斯说。
“我想了,”男孩说,“将来我想继续吹笛子。吹笛子不花钱,但是也许老鼠们说得对,我们有几次可真是够险的,莫里斯。”
莫里斯死死地盯着男孩,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男孩以前从没开过玩笑。莫里斯妥协了,唔,也说不上是妥协。莫里斯可不是靠妥协走到现在这一步的。他只是把问题搁到了一边。说到底,总会有事情发生的。“好吧,好。”他说,“我们就再做一次,然后把钱分成三份。好,没问题。但既然是最后一次,让它难忘一点儿,好吗?”他咧开嘴笑着。
老鼠就是老鼠,他们并不喜欢看见一只露齿微笑的猫,但是他们明白,一个艰难的决定已经完成了,他们轻轻地发出舒心的叹息声。
“这样你满意吗,兄弟?”莫里斯问。
“以后我能继续吹笛子吗?”男孩问。
“绝对没问题。”
“那就好。”男孩说。
像太阳一样闪着金光和月亮一样闪着银光的钱被郑重地放回了袋子里。老鼠们把袋子拖到灌木丛中埋了起来。没有人能像老鼠那样埋钱,带太多的钱进城也没好处。
然后便是那匹马了。那是一匹值钱的马,莫里斯放它走的时候觉得非常、非常可惜。但是就像桃子指出的,那是强盗的马,马鞍和辔头都非常花哨,就地卖了它会很危险。别人会多话,可能会引起政府的注意。现在可不是引人注意的时候。
莫里斯走到岩石边,看着下面的小城在初升的太阳下慢慢醒来。“那做一回大的,好吗?”等老鼠们回来了,他说,“我想要最大的吱吱声,冲人做鬼脸,在东西上拉屎,好吗?”
“我们觉得在东西上拉屎不太——”毒豆子开口道。
但是桃子“哎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于是毒豆子继续说:“哦,我想要是最后一次……”
“我打从窝里出来,从来都是遇到什么就在什么上拉屎拉尿。”火腿说,“现在却跟我说这么做不对。要是这就是思想的意义,我很高兴我不思想。”
“让他们惊诧吧,”莫里斯说,“老鼠?他们觉得在城里见过老鼠?等见过我们,他们就有故事可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