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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鲍罗·科贺/译者:凯歌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25

“面朝上平躺?我们没办法做到的。”美琪说。

“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只会让你退缩,并导致失败。”桃莉回答。

海豚慢慢地下沉至水里,虽然公主试着遵循她的指示,但是美琪却极为惊惶;好几次,桃必须浮上来,将公主托出水面,一再地向她保证,并重复一次教练指示。虽然美琪十分害怕,但是维多利亚却十分坚决,尽管美琪一直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她仍一次次地照桃莉所教导的练习。

“我无法放松,我就是不行。”美琪坚持着。

“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感觉你的身心都慢了下来,并松懈下来,随波漂流。”

“但是我怎么可能在这既呛人又把我拉来扯去的海里放松?”

“面对狂乱的水流还能保持平静的心境并不容易,但却是非常重要的课题。如果一个人平静与否必须仰赖他是否处于平静无波的海洋中,那么他往往不能平静。而且专注于你做得到的事情上,会比专注于你做不到的事情上来得有帮助。现在开始缓缓地深呼吸。”桃莉以沉稳的语调指导公主,“感觉你的身心都慢了下来。”

尽管桃莉的指导非常专业、有技巧,但是每一次当她滑入水底,让公主感受一下水的浮力时,美琪就变得惊骇异常,并疯狂挥舞双臂,试着要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地,桃莉必须提醒她缓慢地深呼吸,温言哄劝她放松身心,并专注于她做得到的事情,而非她做不到的事情上。

过了一会儿,美琪又叫着:“我再也没有力气做这些动作了!”

“顺其自然具有无比的力量,继续试试。”

但美琪仍是害怕不已,并挥舞着手臂试图站起来。

“继续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这会比较容易些,尽管它现在似乎不奏效。”桃莉又耐心地说:“记得深呼吸。”

“你听起来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维多利亚说:“你听过一只叫做亨利·赫伯特·霍特的猫头鹰吗?”

“我当然听过,事实上,我和医生经常一起工作,我们是好朋友。你现在提起他,让我想到他已经好一阵子没来这里了。”

“你是说医生会来这里?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当我们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没有出现?因为他似乎总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关于海的事务留给我处理,我则将关于心理的事务留给他处理。好了,现在我们必须回来专注我们手中的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嘛。”美琪小声嘀咕,心里想听起来像是她已经浪费太多时间讨论医生的事。

“海洋和生命是非常相似的,”桃莉接着说:“你必须放松、放手。如果你相信它会让你漂浮,那么它就会让你漂浮。如果你与之对抗,相信它会将你吞没,那么它就会将你吞没,全在于你自己的选择。”

经过许多次尝试,以及桃莉的一再保证,公主终于成功地漂浮在水面上。

“非常!现在你可以翻身,试着面朝下漂浮了。”桃利说。

一开始,美琪对于将脸浸在水中感到非常紧张,但是公主很快就会丝毫不费力地面朝下漂浮,一如她的仰式漂浮。

桃莉很高兴。“现在你必须学习如何在水中前进。”说完便以最棒的姿势示范。“注意看我动作之间的流畅性,不要抗争,不要使蛮力,不要抓着我的鳍或尾巴。这是一个顺畅、规律、调和的动作。”

美琪不肯动。“我很想相信你所说的水会支撑住我们,但每一次我光是想到移动,就觉得快要沉下去。”

“除非你去做,否则你永远不会相信自己做得到,去做吧!”桃莉说。“你会发现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公主按照桃莉的教导谨慎地将手臂抬到空中,但是她一下子失去平衡,美琪开始挥舞手脚,胡乱踢水。“结束了!”美琪说,“我们已经尽力了。我们要放弃,对吧,维多利亚?”

虽然既疲惫又灰心,但是维多利亚并不打算放弃,她听见医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对她说话,就好像他在她身边一样。“记得医生是怎么告诉我们的,美琪?他说:‘一个人往往由于绝望而放弃,却由于接受而顺从。’我们不可以放弃,只可以顺从;我们必须接受自己的恐惧,并且坚持下去,否则永远学不会游泳。来吧,美琪,这是我们回到陆地的唯一方法。”

美琪终于同意维多利亚的话,公主的身体又源源不绝涌出力量,她慢慢地抬起一只手臂,然后又抬起另一只,交互划出优雅的弧线切入水中。当她的手臂划入水中后,海水又迅速密合,平滑如镜,公主与大海已然合而为一。

“大自然对于那些遵守它简单法则的人非常慷慨,”桃莉一边观察公主在水中的动作,一边说:“但是对于那些破坏法则的人,却十分无情。大自然对人们的要求很少,对于违背的处罚却极为严厉,当一个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时,生命便会顺畅地流动,你感觉到了吗?“

“是的,是的,我感觉到了!”美琪兴奋地大叫。

此时,毛毛雨渐渐停歇,太阳从乌云缝中穿透照耀。

“看!彩虹!”美琪从手臂划动的缝隙之间朝上窥看天空。“真高兴那些乌云和讨厌的雨都没了。”

“雨和太阳同时作用才能产生彩虹,美琪。”桃莉说,“这是一个值得牢记的事实。”

公主停止划动,并抬起头,轻轻路踢着水。因为过于兴奋,完全忘了她还不知道该朝哪里去,她望望这边,又望望另一边。

“我在水里看不见陆地。”维多利亚说。她觉得自己的镇静正在快速消逝。

“是不是就像直身在树丛中便看不到整片森林?”美琪问道。

维多利亚笑了,“嘿,美琪,你说话的语气直像我。”她的视线又回到彩虹,她觉得彩虹是专为她而出现的,并试着思考她为何会有这种感觉,以及这感觉从何而来,然而却是毫无头绪。最后她的结论是,对一道彩虹怀有这样的感觉是荒谬的。但那感觉却持续着,最后,她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想像,然而那感觉仍在那儿,挥之不却。

“请你告诉我,我是否应该朝彩虹的方向游去?”她迟疑地问桃莉。

“对于你早已了解于心的答案,何必多此一问呢?”

她蓦然想起花园外山丘上的小树吸引她前往的那一天,正是她急着找医生的时候,她则是急着找到陆地,这可不可能是某人试着告诉她什么呢?

她再一次凝神彩虹,当她的眼睛停留在红色的那一段光环时,她的心猛烈地跳动,那正是她最喜爱的玫瑰的颜色!“这正是我要前往的方向。”她向桃莉宣千。

就在此刻,远方出现一个小点——是陆地!维多利亚大吃一惊。“那是从哪冒出来的?它原本不在那里的!”

“不,它原本就在那里。”桃莉回答道。

“那么为什么我之前看不到?”

“因为恐惧与怀疑让人对显而易见的东西视而不见。”

“你的意思是,它一直都在那里,我之前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我太过于恐惧?”

“正是如此,而且对于你心中的答案,你也充满怀疑。”

“我不懂,医生曾经说我之所以看不见真理之路,是因为我还没准备她要去看,而你却说我之所以看不见陆地是因为我太惊恐,并且充满了怀疑。所以,到底是还没准备好,还是过于恐惧、怀疑,使得人们看不见?”

“两者皆是,当一个人充满恐惧与怀疑时,他就尚未准备好。”

“我现在了解为什么你和医生会成为好朋友了,你们具有许多共同点。”维多利亚说。

“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桃莉?”美琪问。

海豚的头在阳光下闪耀着,脸上充满微笑与光采。“你们必须自己上岸,我要留下来帮助下一个溺水挣扎的旅人。”

“我们会想念你的,桃莉。”公主说。

“你的回忆将永存心中。”桃莉眨眨好的睫毛说道:“我会永远记得你。”

于是她转过身,挥挥尾巴道别,然后潜下水面,慢慢消失了。

海洋一片宁静,充满希望,好像在欢迎公主的到来。公主凝视着粼粼波光,心中无限欢喜,她知道她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抵达坚实的陆地。她感到体内有股力量陡然升起,此记得,海浪轻柔地冲刷她的背脊,整个人就像沐浴在静谧的感觉之中。

彩虹出现

当公主醒来时,她感觉到她身体下温暖而坚实的沙子。沙子从严没有像现在一样让她感觉如此愉快,她将手插进沙堆中,然后抓起一把沙,感觉如此真实。很显然的,她已安全上岸了。

她的思绪漂回上岸的那一刻,当时她看到陆地,还以为麻烦全过去了,但是到最后,游泳似乎成了一个耐力持久赛,当她一抵达防波堤时,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手臂都无法再划动一下。她都已经游了这么远了,为什么无法游完剩下的路程?恐惧开始在她心中涌现。

恐惧与怀疑让人对显而易见的东西视而不见,她记得桃莉曾这样对她说过。显而易见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她让恐惧与怀疑给遮蔽了,让她看不见近在眼前的解决办法?她疑惑着。

就在这时候,桃莉的另一个教诲回到她的脑海:面对狂乱的水流还能保持平静的心境并不容易,但却是非常重要的课程。特别是当狂流来自于自己内心时,公主想,那绝对是最糟的一种。她以前总相信她绝对无法自内心狂流中逃脱,但是她相信桃莉的智慧,她想到应该先做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然后放松,随着潮浪漂流。当她这么做时,潮浪便将她冲上了岸。然后她实在是精疲力竭,动弹不得,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她正呼吸着海边特有的咸咸的冷空气,听着海浪有规律地冲刷着沙岸。

“我还年轻,不能就此逐浪而动。”美琪开玩笑地说。

“你快变成一个喜剧演员了。”维多利亚回她一句。突然间她又想起王子了,她是多么想念她的机智与幽默,她是多么想他,希望能亲口告诉他她终于学会游泳了,他一定会为她感到骄傲——至少一开始会。她叹了口气,试着驱散这些思绪,然而对于王子的思念却仍挥之不去。

突然间,五弦琴的乐声在浪涛拍岸声中响起,一个声音唱着:

当你见到一道可爱的彩虹,

仰望着那灰灰暗暗的天空,

那是上天赐与的礼物,

指引你走上你的道理。

“医生!是医生!”公主叫了起来,然后急忙坐起,只见猫头鹰翩然降落在她身边的沙丘上。

“你好,公主。”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问道,她很高兴见到他。

“等你啊,桃莉要我把这个交给你。”他一边回答一边拿出一只饱经风吹雨打的旅行袋。“她想你大概会想要。”

“我当然要!真不敢相信她居然找到了我的旅行袋。当我被风浪打出船外落海时,它就失去了踪影,我以为永远找不回来了。”

公主急切地接过旅行袋,打开来。“所有的东西大概都毁了,”她说。“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够找回来,这里头有我在这世上最珍爱的东西。”

她将手伸进袋子,取出上头刻有她名字缩写的宝贝玻璃鞋,鞋子仍好好地包裹在软昵围巾时在。她焦急地解开丝带,取出玻璃鞋,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上头甚至连一点裂痕都没有!”

“桃莉看到这个袋子挂在一根浮木上飘动,知道那一定是你的。里头的东西都已经干了,应该也都完好如初,而你也是,虽然你经历了这些,但是看起来还不错。”

“我看起来一定比我实际的感受好得多。”公主说,“你告诉过我,当我开始学习关于真理的事,会觉得比较愉快,但你却从未警告我,当我试着找寻真理时,有可能会淹死。”

“觉得快要淹死是学习真理的良机。”

“真奇怪,你说的和桃莉差不多。”

“一点都不奇怪。”医生回答:“在学习真理的路上会遇见许多老师。”

“还记得你曾告诉过我:真理是世上最精纯、最有效的药物吗,你确定真是如此吗?”

“是的,公主,我确定。怎么了?你开始怀疑它的疗效吗?”

“你已经学到不少东西,只不过那并不如我原先所想的有效。我内心还是常常会颤抖,胃依然绞痛,而胸口仍然感觉透不过气来。”

“你还记得处方签上是怎么说的吗?重读一次处方签或许对你有帮助。”

“不需要,我记得上头的每一个字:‘真理是最佳良药,服用越多越好,越常服用越好。’但是我已经服用许多了。我从不知道真理是如此难以服用,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似乎已经长时间服用许多真理了。”

“我从未说过服用真理是快速或简易,只有像现在这样,它才会发挥效用。”医生脸部的线条因微笑而显得柔和。“不要失去勇敢,公主。你的进展极为显著,虽然你自己可能尚未察觉到。”

他将五弦琴及草帽放回他的黑袋子里。“喔,我差点忘了。”他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满了种子、坚果以及绿色、红色、黄色的蔬菜水果。“我想,你或许会想要这个。”

“谢谢你,看起来很可口的样子。”

医生将包裹交给公主,然后将袋子的拉链拉上。“不用客气。我现在必须走了,还有病人正等着我。”他愉悦地说,“啊,那正是你所需要的——耐心与等待。”(译注:英文中病人patient也有耐心的意思)

“最近每个人都变成喜剧演员了。”公主低声喃喃道,关于王子的回忆又开始在她心中翻腾。

“你也最好开始动身了,你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我会再回来找你,看你做得如何。”医生一边说,一边缓缓飞上天空。

“等一下,医生。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置身何处,我又怎能回到真理之……”

然而猫头鹰已经飞远了,公主只能透过阵阵隐约听到他的回答:“你还在真理之路上,记住,跟着你的心走。”

“我宁可跟着地图走。”她嘟囔丰,对于医生竟不告诉她往哪儿走,心里觉得很失望,她以为医生至少会帮她决定方向。

“地图,”她自言自语。“如果——哦,对了!皇家地图!”她一把抓起旅行袋拼命翻找,直到发现那头皮纸卷轴,她一边将它取出,一边心中暗暗祈祷地图上的字迹不要被海水冲刷模糊了。她解开银线,展开地图,终于找到一条路。她从医生给她的食物包裹中取了一颗小青苹果,然后把其余的东西全塞进旅行袋中,再把地图放在最上方。她很快地吃完酸涩的青苹果,拿起袋子,向软绵绵的沙滩出发。

每走一步,公主的脚踝就陷进柔软的沙堆中,使得她举步维艰,必须花费极大的力气行走。她经常停下来休息,并参考皇家地图的指示,绝对不冒一丁点儿的险,以避免迷失方向。

在途中,美琪一下子十分扰人,一下子又十分可人。她常常会沮丧,又哭闹不停;常常又在维多利亚研究地图找路时,或是费心思索她们的童话故事出了什么差错的时候,不停歇地抱怨维多利亚不注意听她说话。虽然如此,维多利亚仍庆幸美琪陪在身旁,如果没有她,这将是趟令人难以忍受的孤独旅程。

公主蹒跚地前进,海浪的声音和空气中咸咸的味道逐渐淡去。脚下的沙子逐渐变成砂砾,又逐渐变成小鹅卵石,在她脚底滚动,因此每一步都需要更小心地走。

“医生曾告诉我们,在无休止理这和上会有很多小石头,但是他却没告诉我们该怎么办。”维多利亚一边说一边试着保持平衡。

“如果这条路上充满了没完没了的小石头,我们永远哪里也去不了。”美琪又发起牢骚。

啊,永远,她和王子辊发誓要永远相爱。

“很少有什么能永远持续,美琪。”很少,她悲哀地想着,只有不知到底哪里出了差错的疑惑会永远缠着她,另外还有自责、罪恶感、挫折感、愤怒、空虚,对她的思念,以及对她深爱的童话故事之死的悲悼。

“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而离家出走?”美琪问,“我一直想不起来。”

“你怎么可能忘了这种事呢?”

“很简单啊。每次我一想起王子,我只记得他是多么正派、甜密、善良、美好,而且我想念他的——”

“那么他暴躁、尖刻、残酷、坏的那一面呢?”

“我就是想不起来那个部分。”

维多利亚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美琪。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你会比较容易记得。”她清除一小块空地上的小石头,以便躺下。

“已经很久了。”

“我知道。”维多利亚睡意浓浓地回答,然后蜷起身子,把头枕在臂弯上。“天黑了,睡吧。”

第二天早上,公主再次出发继续她的旅程。不久之后,她来到一条布满砂石的叉路。她停下脚步看看左边那一条,那条小径又长又直,懒懒地向前延展,直到消失隐没在远处的山后。还不算太坏,她心想。然后她又看看右边那一条,那条小径则是既陡峭又狭窄,既迂回又布满石砾、大坑洞和茂密的灌木和大树。突然间,一股排山倒海的感觉朝公主袭来,她感觉这条小径在召唤她。哦,不要!她想,不要,是这条路!

但是那小径和它上面的石头、灌木以及大树似乎都在呼唤她的名字,为什么?她想不通,为什么她强烈地感受到必须选两条路中显然较艰难的那一条呢?这一点都不合理,然而,这感觉还。她告诉自己这感觉是荒谬的,但是感觉仍持续着。她说服自己她并不真正感觉如此,这不过是她的想像,可是那感觉仍继续抓着她不放。

公主不想冒任何险,于是她打开旅行袋,拿出皇家地图。知道自己能够仰赖地图为她指引方向。她歪着头随着手指的动作在地图上找寻正确的路。

“左边,我们走左边。”她向自己宣布。然后卷起地图塞回袋子。“感谢老天!”

走了没多久,公主注意到,虽然这条路看起来是水平的,但是她却感觉自己在走下坡。真奇怪,她心想。然而更奇怪的是,她明明看到前面有一条小溪流,于是急急赶路,想汲取一点新鲜的山泉水,等她走近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小溪的踪迹。这时,她似乎可以听到皇后的声音:“维多利亚,现在你必须学习分辨真假,否则别人会开始说闲话的。”

她走了又走,想了又想,还是不明白这条小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同她始终不明白王子到底是怎么了。

突然间,公主不偏不倚地撞上一颗大石头,石头极为醒目地座落于路中央。她可以发誓那石头原本不在那儿的,直到它撞上她——还是她撞上它?她不确定。然而此时,有太多事她不能确定了。

她在小径上走得越久,天空变得越阴霾。自从她离开海岸边后,她已忘了经历过几次日出日落,也不太清楚自己走过什么地方,或要到哪里去。因为她实际上走的地带似乎与地图 的不符,她也不敢确定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是不是就算迷路。

一阵轻雾降临小径,也带来刺骨的寒风,她的胃一如往常地翻搅起来,她似乎可以听见躲藏先生的声音在她脑中轰然响起:“一阵凉风吹来就能让你生病。是啊,你让我吓得发抖了,公主。”

如果在这个地方病了可就糟了,因为不会有笑咯咯博士为她带来鸡汤,她想着,突然感到十分沮丧。雾越来越浓了,公主觉得自己好像就要溺死在雾里了。

“我或许会在陆地上溺死。没有人会相信的。”好喃喃自语。

“感觉自己快溺死往往是一种恩赐。”一个声音在雾中响起。“桃莉没有告诉你这个吗?”

“谁在说话?”

“谁?谁?是我。”那声音回答。

“医生!你吓到我了!”

“你不需要别人吓,公主。你自己已经把自己吓坏了。”

“桃莉曾教我如何不恐惧,但是有时候我似乎就是没办法不害怕。”

“积习本难除。”

“真的?”

“当然,需要不断练习才能除去积习,改变成新的习惯。”

“你真幸运,医生。我敢打赌你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练习。”

“这与幸运无关,我的医学训练不也是练习?总有新课程需要学习。”

“你是说我永远都无法完成?”公主问道。一想到苦难永远不会结束,她立即感到十分苦恼。

“当你学得越多,你的旅程就越容易,然后也会更有趣。”

公主觉得受到鼓励。“你说感觉自己快溺死往往是一种恩赐,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她渴望尽可能地快快学习。

“在情绪之海中,不正是立即的溺死威胁使得美琪终于愿意学习游泳吗?”

“没错。”

“学习真理的恩赐往往随着挑战而来。”

“我已经太厌倦挑战了,这条不径一点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我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却看不见原本一直在那里的东西,我都被搞糊涂了。”

“我想,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习惯事物并不就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在幻相之地,人们往往看不见事物原本的面貌。”

“幻相之地!结果我来到这里?”

“结果你根本哪里也还没到!至于你为何在这里,其实这正是你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你是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雾中徘徊而不自知?”

“正是。在幻相之地,每个人都在雾中徘徊,其实这跟雾没有什么关系,在这里,即使是好天气,人们还是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难怪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究竟是如何来到幻相之地的?”

“因为你使用他人的地图——无论是任何形式。”

“可是已经有无数代的皇室祖先用过这张地图。”公主一边说一边从旅行袋中抽出皇室地图,高高举起。“我当然也可以。”

“每个人的旅程是不同的,某个人的正确道路对另一个人而言则未必正确,只有自己的心知道正确的路。当花园外山丘上的树吸引了你的时候,你听从你的心,所以你找到了我。当彩虹召唤你时,你没有听从你的心,反而依赖其他人的想法为你指路,那正是人们会迷失的原因。”

“你在这里,所以我并不算真正迷失。”公主试探地说。

“正好相反。你完完全全迷失了,无论谁在这里都一样。”

公主突然明白了医生话中的真理,她回想起自己过去的迷失,即使国王、皇后或王子在她身边,也无法改变她迷失的事实。

“所以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她问:“回到道理的分叉点吗?”

“不需要,公主。许多道路都通往同一座山。”一眨眼间,他张开翅膀,消失在他来时的为雾中。

没有地图可以依靠的公主虽然很紧张,还是继续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前进,走过幻相之地。雾越来越浓密了,差点害她错过一个木头路标,她趋前看清楚,心中暗自希望那不是另一个幻相。路标上一个指向前方的手指,旁边用黑色的大字写着:

迷失人旅人营地。

迷失旅人营地

乌云高挂,空气中弥漫着雾气,整个营地幽暗而潮湿,不少帐篷、小木屋,还有一些休闲木屋散布其间。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无视周围跑跳嬉闹的松鼠和兔子,当公主到达时,人群发出嗡嗡的欢迎声。

营地入口处座落着一栋有阁楼的小木屋,门上方悬着一个手工刻的招牌,上头写着:“营地办公室暨服务处。”

公主走上门前的阶梯,拉开纱门,门的铲链发出刺耳的轧轧声,里头有一个肌肉结实的男人,穿了件绿色及勃根地酒红色相间的法兰绒格子衬衫,翘着脚坐在桌上,手中正削着一块木头。

“嗨,你好。”他热情地打招呼,并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我是威利·勃根地。”

“很高兴认识你。”公主回答。她发现那男人姓勃根地,又穿着一件勃根地酒红色的衬衫,实在很有趣。

“你在削什么?”

“我正在做哨子——主要是给工人用的。”

“真的?”

“是啊,他们喜欢一边工作一边吹哨子,而我则喜欢一边工作一边削木头。所以他们都叫我削木手威利。”他一边说一边又用刀子削了长长一刀。“在这美好的一天,你有何指教?”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公主放下她的旅行袋,心想威利忙着削木头,可能都没时间注意到外头有多荒凉、多沉寂吧。“我在真理之路上旅行,转错了一个弯,又发现地图一点用都没有——嗯,这实在是说来话长,但是一位朋友告诉我说我不必掉头,于是我走着走着就来到这儿了。”

“这就说和通了。”威利以一种自满的语气说。

“说得通什么?”

“当然是你为何来到这里的原因,很多人之所以迷路就是因为他们按照别人的地图走,结果,最后大多来到这里。”

公主并不希望她的旅程终止于营地,然后她又想到医生曾说,没有人会在任何地方终止旅程。不过基于礼貌,她并未向威利提起医生的话。

“我已经跋涉很长一段时间了,而我现在并不确定是否已经到了我该到的地方。”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告诉我:‘你现在所在之处就是你应该抵达之处。’他就是这么说的。”威利将刀子折叠起来,连同那块木头一起塞进衬衫口袋里。“这里的住所相当不错,我等会儿会带你去看。”他站了起来,“不过我得先生个火。”

“谢谢你,但我不打算留下来,我要继续赶路,寻找真理和一个殿堂……”

“嗳,是啊,其他人也是追寻同样的东西,但是大部分人都决定待在这里——至少待一阵子,很多人也就此留下不走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呢?”公主问。

“幻想之地是个相当诱人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的用语,姑娘。在这里,人们只看他们自己选择要看的东西。”

“在我来的途中,我走的那条小径看起来是平的,事实上却是下陡路。我还看到一条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小溪。你认为我是不是只看到我想看的?”

“没错,这种事常发生。”

“我猜,是大雾使得人们看不清实际发生的事。”她心里疑惑自己是否真正了解自己。随即她又想起医生说过,在这里,不论有没有雾,有们总是看不清。

“大雾倒没什么关系。”威利说,“真正重要的东西是非肉眼所能及的,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雾并不只飘在空中。”

“什么意思?”

“这里的人们脑袋也是有点雾茫茫的,你知道的,他们叫是在心中交战,想要分辨出什么是真实的,什么不是。当然了,他们只是在浪费时间,因为在幻想之地,没有人确切知道什么是真实的。”

“听起来让人十分迷惑。”

“没错,这里的人都十分迷惑,不只是人,这里有些兔子甚至害怕跳跃,有些鸟儿害怕歌唱。”

“为什么?”公主问,她觉得这真是难以置信。

“因为它们认为自己不够好。”

“为什么它们会这么想?”

“因为它们使自己哪其他同类比较,总是有其他兔子跳得比它们高,或其他鸟儿唱得比它们甜美,你懂吗?”

“可是那太可笑了!如果一只兔子跳得没有其他兔子跳得高,或者一只鸟唱得比它们甜美,那又有什么差别……”又或者如果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拉满弓弦,这个想法突然间在公主脑中冒出;接着她回想起一生中有多少次不敢做某些事,只因为她认为她做得不够好。

“当然没有差别。”威利说,“也有人劝过它们,但它们就是不信。然后那些小鸟和小兔子开始生自己母亲的气,怪母亲和全世界没有把它们生得好一点。”

“可怜的小东西。”公主说,她太了解它们的感觉了。

“我还没说到一半呢,姑娘。我们这里还有嫌自己的壳太大太厚的乌龟,它们觉得自己的厚壳阻碍它们做很多事。”

“但是乌龟本身就应该有壳啊。”

“你自己去跟它们说吧,它们不会有兴趣听的,它们整天躲起来生闷气,不希望别人看见它们。”

公主为这些小动物感到难过,她想不通为什么它们不明白,自已承受了多么无谓的痛苦,当然,对她过去也从不知道自己在随多么无谓的痛苦,同样感到疑惑。

“还不止这些呢!”威利说:“这里有很多毛毛虫总是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因为它们觉得自己很丑。它们完全不知道在它们身体深处藏着美丽的蝴蝶。当它们终于羽化成蝶,还是有些蝴蝶在自己的水中倒影中,看见以前那个丑陋的毛毛虫盯着自己。有些蝴蝶则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毛毛虫,而目空一切。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跟它们根本没什么好谈的。”

公主一想到那些自觉自己是毛毛虫的蝴蝶时,就想起小时候曾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蝴蝶一般,既美丽又自由。但不知为什么,随着年龄增长,每一次只要照着镜子,就会觉得自己像一只毛毛虫?

威利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带回现实,他正说到一棵不好意思结果实的苹果树。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问。

“因为它周围的树结的全是梨子,苹果树认为自己长错果实了。”

突然间,公主似乎可以盾到国王愤怒的手指在她面前挥舞,她似乎也听到他对着她咆哮:“你太脆弱、在敏感了,维多利亚!你连自己的影子都怕得不得了,成天做白日梦。你是怎么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皇家小孩!”

然而,那不过就是她原本的面貌罢了,有没有可能她就应该以这原本的面貌生活?维多利亚想起第一次可怜的小美琪低声喃喃说道:“我就是我,我就是不够好。”她觉得非常难过。当时,她怎么可以对美琪吼,让她哭泣,还把她锁在衣柜里,只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忠实地做她自己?

维多利亚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哽了一块大疙瘩,她的胸口发闷。“哦,美琪,真的很对不起,”维多利亚无声地说,“我不知道,我不了解……哦,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就在此刻,公主听到办公室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她好奇地将头探出门外,想看个究竟。只见浓雾中,一个身影渐渐显现,天啊,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眼睛——虽然在这里,眼见不能为凭并不稀奇;她看见一个男人正四脚着地跳着。

“他到底在干嘛?”公主一边问,一边往门外走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喔,他不过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青蛙王子。”威利信步走向门廊,若无其事地说:“如果你觉得这很奇怪,那么你该看看那一只穿着皇袍,戴着皇冠,四处昂首阔步,自以为是王子的青蛙。我早告诉你,这里的人们都很困惑。甚至连花朵都很困惑哩。”

“花朵?花朵怎么会困惑?”

“很简直啊,它们觉得有罪恶感。”

“花朵有什么好感到罪恶感?”

“因为它们吸收阳光、占了空间,从泥土中吸引所需养分,所以有罪恶感。”

“为什么它们会为这种事感到罪恶感?”

“因为它们觉得自己不配。”

“难道它们不知道自己是多么美丽芬芳?给别人带来多少欢愉?我永远不会忘记在玫瑰花园度过的美好时光。”

“花儿并不明白自己的价值。”

不是只有它们不明白自己的价值,公主心想。她环顾四周的人群,说:“我很想留下来,看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真的必须回去寻找真理。”

“这里?这里的人甚至连真理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重点,姑娘。在非真理之中,你反而可以发现许多真理。来吧,我带你到处走走。”

公主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留下来,然后她又想起威利转述朋友的话说:“你现在所在之处就是你应该抵达之处。”这或许有点道理,她想;于是走进门内,拿起旅行袋。

“在这里,你找不到什么快乐的居民——虽然有些人认为自己有时候是快乐的。”他说着并引领她走下阶梯。

走了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个大水坑,水坑旁长了棵无精打采的树,树下站着一只猴子。

“让我救救你,否则你会淹死的。”猴子一边说,一边从水中捞起一只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树干上。

“他在干什么?他会把那只鱼害死的!”公主惊呼。

“他以为他在救它。”威利回答。

“我们不能做什么来阻止它吗?”

“不需要,这里的鱼已经知道在被猴子救的时候,该做些什么。”

“你是说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没错,不只这样,还有更糟的。如果你认为猴子救鱼很荒谬,那么你该瞧瞧人是怎么救人的。”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公主说。她回想起过去那一段时间,曾经如何挖空心思,却尽以王子视为多余的方式来帮助他。

接着,公主和威利看到那只鱼在枝干上摆动身体,再次优雅地滑入水中游走了。

“我现在知道,你说鱼知道该怎么做的意思了。”公主咯咯笑着说。

俩人继续绕着水坑走,看见前方有一个戴着渔夫帽的男人,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一块大木头上。

“他怎么了?”公主问。

“我也不很清楚,好像是因为有一天他无法决定该用哪一根钓鱼午,他问过路行人,有些人告诉他应该用这一根,也有些人说他应该用另一根。然后他也无法决定应该用假饵或是新鲜的饵,以及应该坐在水坑的哪一边。他问其他人的意见,有些人说坐这里;有些人说坐那里;也有些人说他们不知道或不在乎;更有些人说他们既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开始焦虑不安,不断来来回回地踱步。

“然后,他到处问人:‘水坑中是否真的有鱼?’你知道的,在幻相之地,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人些人很肯定地说水坑里有鱼,也有些则说一定没有;最后,他再也不发问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他就这样钉在木头上,从那时候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动一下,我猜他惟一能够决定的是——不再做任何决定。”

“有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他认为别人比他懂得多?”公主问道。她觉得类似的情节似乎也曾发生在自己身上。

“有啊,我们问他为什么就是无法做决定,他说他实在很怕做出错误的决定。”

即使做错决定又怎样呢?她为这个男人感到难过。“难道地球会因为他选黑色而不是棕色钓鱼竿,或者决定用假饵舍鱼饵,结果钓不到鱼,就停止转动吗?”

回忆如潮水涌上公主心头,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因为在她过去大半生中,也曾到处寻求他人的答案,当她自己必须做选择时,便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自己可能犯错。

“他看起来像座雕像,而不像个活人。”公主说。

“喔,他可是个会呼吸、活生生的人呢!如果你走近一点,就可以看到他在冷空气中呼出的白烟。”

“虽然他会呼吸,但他可不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一定很不快乐。”公主说。她心里觉得很难过——不只为她面前这个孤独的人,也为她自己。当她看着这个雕像般的男人时,回想起过去那段日子的悲惨、迷乱与绝望,让她整日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这里还有许多不快乐的人,也不比他好到哪去。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在这里做什么,成天浑浑噩噩,老是担心这担心那,一件接着一件地做着疯狂的事,还要为自己找理由。不过他们永远不会如愿,因为在幻相之地,许多事都是不合常理的,所以这里才会叫做幻相之地。”

此时,一个戴着白手套、穿着黑色晚礼服、短裤,腰带上挂着一串黄铜钥匙的矮小仆役走了过来。他向公主行个礼并恭恭敬敬递上一个白色信封,仿佛那是最珍贵的宝石,信封上则用古典字体写着:“特别敬邀”。

“这是什么?”公主抬起头问,但仆股已经走远了。公主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阅读。

“恐怕不是你想的那样。”威利说道。

“真巧!”公主高兴地喊,完全没注意到威利的评论。“我们被邀请去参加一场盛宴,而我又正好饿坏了!”

“听起来,你似乎最近都没有好好喂自己,我打赌,你一定很久没吃饱了,对不对?”

“我怎么会有空呢?一开始我只忙着不让自己被淹死,然后——”

“当一个人溺水时,会比平常需要更多的力量。”威利像是引述名言般地说着。

“我猜这又是你朋友告诉你的,是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

公主微笑不语。

威利一边带路,一边再次警告公主筵席并不会如她预期一般,但是当他们一到达宴会场所,公主还是忍不住兴奋起来。一群热切期盼的与会者围绕着铺有白色桌巾的长宴会桌,而当一队穿着礼服,戴着手套的矮小侍者端着银托盘出现时,人群中响起一阵欢欣的低语。

“这群可爱的小人儿是谁?”当仆役们走向宴会桌时,公主低声问威利。

“他们是邪恶妖精,可是这些人都以为他们是善良精灵。”

她饥渴是看着细致的瓷盘、镶着金边的水晶高脚杯,心想上头不知装了什么样的食物。她凑上前去看其中一位宾客的盘子,然后又看看旁边的盘子。

“怎么搞的?盘子上根本没有任何食物!”她惊讶不已,却又看到一个个瘦得像铅笔一样的宾客,不断地将空叉子举到嘴边,细细地咀嚼,彼此快乐地聊天。“还有,那些人都好瘦啊!”

“没错,他们都已经快饿死了,但他们却不知道,也不想听别人的劝千。”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愿意留下来,并忍受这一切?”

“看看下头。”威利掀开桌巾一角,露出桌脚下一只被铁链拴住的脚踝。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们被拴在这里?为什么他们看起来还这么快乐?”

“他们看不见拴着他们的铁链,也就看不见脱解的钥匙。而且他们深信这份美味的餐点是妖精对他们的回报——报答他们为妖精社会做的贡献,所以他们为这些小东西做再多都是应该的。”

侍者继续来回穿梭,以优雅的姿势送上空盘子,身上的钥匙来回摆荡。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公主很沮丧地问道。

“我也问过我朋友同样的问题,我还记得他是这么回答的:‘当一个人极度饥渴,却又不知道这种空虚感的真正根源时,幻相便主宰了他,他于是成为奴隶。’”

公主一边思考威利的话,一边继续观看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她自己也是幻相的奴隶吗?她怀疑。她的空虚是否误导了她,使她深信王子是个善良精灵,而事实上他却是个邪恶妖精?

“这里有许多不断想填补他们的空虚。”威利一边说一边领她走向不远处的人群。

在那儿,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旅人们围成一个圆圈坐在一片尖锐粗砺的岩床上,一个放置在台座上的金汤盘如偶像盘地立在圆圈中央,里头摆满了浆果。一些人正大把大把地舀取汤盘中的浆果,另一些人则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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