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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4

作者: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译者:柳鸣九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你写作顺利吗?”

“勉勉强强。”

“你什么时候给我一点儿瞧瞧?”

“我已经不下二十遍告诉你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名堂,还没有成形。”

“是呀,从你第一次告诉我到现在,可能已经成形了。”

“我全都从头重写了。”

波尔的双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颌:“你对我再也不会很信任了,是吗?”

“当然信任!”

“不,你再也不相信我了,打从那次骑自行车旅游之后。”她若有所思地说。

亨利惊诧地打量着她:“那次旅游对我们俩又会有什么影响?”

“事实说明问题。”她说。

“什么事实?”

“呃,你再也不相信我对你说的话。”亨利一耸肩,波尔马上补充道:“你不相信我,这类情况我可以给你列举出二十次来。”

“比如?”

“比如,我在9月份就告诉你,你如果愿意,你自个儿可以到那旅馆里去睡,可是你每次还是一副犯罪似的模样问我同意不同意。你并不相信,与我自己的幸福相比较,我更愿意你自由。”

“听着,波尔,我第一次上旅馆睡了之后,第二天早晨发现你的眼睛又红又肿。”

“我有哭的权利,不是吗?”她用挑衅的声音问道。

“我可没有心思让你哭。”

“当你拒绝信任我,当我发现你把手稿锁起来,你确实锁了,难道你认为我不会伤心流泪……”

“确实没有什么可哭的。”他气呼呼地说。

“这是欺侮人。”她说。她神态惊恐,几乎像个孩子似地瞧了瞧亨利:“我有时不禁自问,你是不是故意虐待人。”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没有搭理她。波尔气得嚷了起来:“你害怕我乱翻你的草稿吗?”

“如果我是你,我是会翻的。”亨利强作轻快地说。

她站起身,推开椅子:“你承认了!你是因为怕我才把抽屉锁得死死的。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是为了避免你一时生出什么念头。”他说。这一次,他声音中那股轻松的劲儿完全是装出来的。

“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重复道,两眼直瞪着亨利:“要是我向你发誓不碰那些稿子,你会相信我吗?你就会放心地开着抽屉?”

“你那么死盯着那些倒霉的手稿,你自己恐怕不会守誓的。我当然相信你的诚意,可我还是要关好抽屉。”

出现了一阵沉默。波尔慢慢地说:“你从没有像刚才那样伤我的心。”

“如果你受不了,就别逼着我说实话。”亨利猛地推开椅子说道。

他登上楼梯,坐在桌前。也许应该把手稿给她看一看,这样一来,就可以摆脱她的纠缠了。显然,发表时他必定要对这些段落作些修改;除非不等发表,她便离开了这个世界。可在这之前,每当他重读这些段落时,他都有一种报仇雪耻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学比生活更真实。”他思索着,“生活中,迪布勒伊耍弄了我,路易是个混账,波尔又毒害了我的生命,而我却要对他们强装笑脸。可在纸上,只要有什么感受,就可尽情倾吐。”他又快速浏览了分离前那一场景:在纸上,说离便离,多容易啊!仇恨、喊叫、相互残杀,一切都可尽情表达。正因为如此,这才是虚假的。“假虽假,”他暗自思忖,“可却挺让人满意的。在生活之中,人不断自我否定,别人也经常与你背道而驰。波尔惹我发火,但是等一会儿我又会怜悯她,她以为我心里对她还有爱情。在纸上,我可让时间停止流逝,把我的信念强加给世界:让这些信念成为惟一的现实。”他拧开了钢笔帽。波尔决不会读到这些段落。然而他得意洋洋,仿佛终于迫使波尔认清了他给她描绘的形象:一位只爱装模作样、想入非非的虚假恋人,一个扮演伟大、宽宏、忘我的角色,但实际上没有自尊、没有勇气、虚情假意、自私自利的倔女人。在他眼里,她就是这个形象,在纸上,她与这个形象完全吻合。

以后的日子里,亨利尽最大努力避免再引起吵闹。没料到波尔又找到了一个斗气的借口:他同意去克洛蒂那儿做报告。他开始还试图辩白一番:连迪布勒伊都在克洛蒂那儿做了报告,那是为了给一个儿童之家弄点钱,难以拒绝。可是由于波尔缠着不放,他决定保持沉默。显然,这种策略只能给波尔火上浇油;她表面上也缄默不语,但脑瓜子里似乎在反复斟酌重大的决策。报告会那一天,亨利是那么严厉,以致他暗自庆幸地思忖:“这下她要主动提出跟我分道扬镳了。”他和蔼地问道:

“你坚决不陪我一起去吗?”

她突然大笑起来,要是亨利不了解她,真会以为她是疯子:“笑话!陪你去那个可笑的场面!”

“随你的便。”

“我还有更正经的事情要做呢。”她的话音分明在逗引别人追问。亨利乖乖地问道:

“你有什么事情要做?”

“那是我自个儿的事!”她傲慢地答道。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下去。可当他刚梳理好头发,她忽然以挑衅的口吻说道:

“我要到《警觉》杂志社去见迪布勒伊。”

亨利猛地转过身,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你为什么要去见迪布勒伊?”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这几天要找他说个明白。”

“说什么事?”

“我要跟他说的事多了,有我的,也有你的。”

“我求求你不要掺和我与迪布勒伊之间的关系。”亨利说,“你没有什么好跟他说的,你不要去见他。”

“我请你原谅,”她说,“我找他已经太晚了。那人是你的恶神,只有我能帮你摆脱他。”

亨利感到血往脸上涌。她要去跟迪布勒伊说些什么?亨利在怒不可遏或忧虑不安的时刻曾毫不顾忌地在波尔面前谈了自己的想法,要是这些话有的被搬过去,简直不能容忍。但是如何劝她不去呢!克洛蒂那儿在等着他,他无法在短短五分钟的时间里找到法子说服她,除非把她捆起来或关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你瞎说。”

“瞧你,像我这样生活十分孤寂的人,思考问题的时间是很充裕的。”波尔说,“我考虑了你,考虑了有关你的一切,有的时候,我有所领悟。迪布勒伊那个人,我几天前就看透了他,而且看得十分准,非同一般。我终于看透了他准会不惜任何手段把你彻底毁掉。”

“啊!要是你开始产生什么幻觉的话!”他说。他试图找到办法恫吓一下波尔,可最终只找到一个:以离婚相威胁。

“我相信的不仅仅是我的幻觉!”波尔故弄玄虚地说。

“那还相信什么?”

“我作了调查。”她说道,一束诙谐的目光紧逼着亨利。亨利困惑不解地打量着她:

“安娜肯定没有跟你说过迪布勒伊要毁掉我。”

“谁跟你说安娜了?”她说,“安娜!她眼睛比你还要瞎。”

“那么,你请教的那位超人一等的高明者是谁?”他问道,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

波尔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我跟朗贝尔谈过了。”

“朗贝尔?你在哪儿见到了他?”亨利问道,气得喉咙发干。

“在这里,犯了罪了?”波尔神态冷静地说,“我打电话让他来的。”

“什么时候?”

“昨天。他也不喜欢迪布勒伊。”她得意地说。

“那是滥用别人的信任!”亨利说。一想到她用那古怪的语言、可笑的激动劲头与朗贝尔瞎说八道,他真恨不得搧她几耳光。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纯真、风雅,”他气呼呼地说,“可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共同生活,参与他的思想、他的秘密,却在他背后自作主张,事先不打声招呼,干那卑鄙的勾当,你听见了吧,”他一把抓住波尔的手腕说道,“卑鄙。”

她摇了摇头:“你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因为我为你的生活牺牲了我的生活,我对它享有权利。”

“我从没有让你作任何牺牲。”他说,“我去年曾想方设法帮助你创造你自己的生活,你死活不愿意。这是你自己的事,你对我没有任何权利。”

“我不愿意是因为你。”她说,“因为你需要我。”

“你以为我需要这样永无休止的争吵?你完全错了!有时,你真搅得我想永远也不再踏进这个家门。我这就跟你明说:要是你去见迪布勒伊,我决不饶恕你。你永远别再见我。”

“但是,我是想救你!”她激动地说,“你不明白你正在毁自己!你一味妥协,还要到沙龙去作报告……我知道你为什么再也没有胆量把你写的东西给我看:你的惨败反映到了你的作品中,你感觉到了这一点。你感到耻辱。那耻辱感是那么强烈,以致你把手稿都锁了起来。非得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会耻辱到这个地步。”

亨利狠狠地看着她:“如果我把手稿给你看,你向我发誓不去见迪布勒伊。”

波尔的神态突然软了下来:“你一定给我看?”

“你向我发誓?”

她思虑片刻:“我向你发誓今天不去找他。”

“行。”亨利说。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灰绿色封面笔记本,扔到床上。

“我可以读吗?真的?”波尔声音极不和谐地说。平日那份悲剧演员的自信在她身上不见了,相反,她突然显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你可以读。”

“啊!我是多么高兴。”她说,继而羞涩地一笑:“今天晚上我们再像过去那样,好好讨论讨论。”

他没有回答,两只眼睛望着波尔用手掌轻轻地抚摸着笔记本。那上面只有纸、墨,看去就像是锁在他父亲药房里的药粉一样安全、无害。实际上,他比一个下毒者还更卑鄙。

“再见。”当亨利逃跑似地快步穿过公寓时,波尔俯在栏杆上喊道:

“再见。”

下楼梯时,他还继续跑,试图忘却脑中的一切。待他晚上再与波尔见面时,她肯定已经全读过了。她准会细细阅读着每一句话,重阅每一个字:这是一起暗杀。亨利止住了步子。接着,他手扶栏杆,返身慢慢地登了几级楼梯。那条黑狗狂吠着向他扑来。他恨这条狗、这座楼梯,恨波尔疯狂的爱,恨她一时缄默无语、一时又吵吵闹闹,恨她那些没完没了的烦恼事。他转过身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来到了街头。

这是一个美丽的冬日,天空蒙着薄薄的雾霭,背景呈玫瑰色。透过玻璃窗洞,亨利瞥见了一隅温柔的天际。他把收回的目光,向听众投去,可一见到面前的听众,到底该讲些什么,就更加让人犯难了。满目小巧玲珑的帽子、珠宝首饰和裘皮衣装:大多是女流之辈,尤其是那些风韵犹存、自以为善于修饰的女人。法国新闻史,这对她们来说会有什么兴趣?屋里太热,空气里弥漫着香水气味;亨利的目光与玛丽·昂热淡淡的笑靥相遇;樊尚乐呵呵地朝他扮了个鬼脸;不远处朗贝尔坐在一位拥有亿万家财的阿根廷女郎和一位热心赞助文艺事业弯腰曲背的女人之间。亨利没有勇气与朗贝尔正面相对:他感到羞辱,他再次垂下眼睛,一任话语从嘴中吐出。

“好,好极了!”

克洛蒂发出了鼓掌的信号,掌声四起,欢呼声雷动,他们纷纷向讲坛跑去。于盖特·伏朗热打开了亨利身后一扇小门:“往这边走。克洛蒂马上就要把那些太太们驱出门外,她只留下了您的好友和几位知己。您肯定渴得要命吧。”她补充说道,一边拉亨利往酒茶台子走去,那儿,朱利安独自一人面对着两个招待,正在斟一杯香槟酒。

“请你原谅,我什么也没有听。”他粗声粗气地说,“我来这儿,完全是为了白喝个够。”

“原谅你了。报告会嘛,听报告和作报告一样让人感到讨厌。”亨利说。

“对不起!我可一点都不感到讨厌。”樊尚说道,“甚至还觉得富有教益。”随后他又笑着说,“不过,我也要喝一杯。”

“喝吧!”亨利说,他脸上显出亲切的微笑。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夫人,胸前挂着荣誉勋位勋章,快步向他走来:

“谢谢您的支持!妙极了!您知道您报告的收入比杜阿梅尔更高!”

“我很高兴。”亨利说道,两眼寻找着朗贝尔。波尔跟他说了些什么?亨利从来没有跟他谈过自己的私生活,他肯走通过纳迪娜了解了他的一些私事,可对此亨利根本不在乎,他与纳迪娜的那段风流韵事像一杯清水一般一目了然。波尔就不同了。他朝朗贝尔微微一笑:

“聚会结束后,用摩托送我回去,麻烦你吗?”

“我很乐意!”朗贝尔声音十分自然地说道。

“谢谢!咱们还可以聊聊。”

他打住了话头,因为克洛蒂像股狂风似地进了沙龙,向他快速奔来:“这下您可成了宠儿,您得为几本书题词,这些太太都是您狂热的崇拜者。”

“很高兴。”亨利说,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但是我不能久留,报社等着我。”

“您无论如何要见贝洛姆母女一面,她们是专程为您而来的,她们即刻就到。”

“半小时后我就走。”亨利说。他接过一位身材高大的金发女郎递过的书:“什么名字?”

“您不知道我叫什么,”金发女郎傲慢地淡然一笑说,“以后您就会知道的:科莱特·马松。”

她又神秘地一笑,表示谢意。亨利又在另一部书上题了另一位的名字。好一出闹剧!他签名、微笑,又微笑、签名。小沙龙里挤得满满的,全都是荣誉勋位获得者、克洛蒂的知己。他们微笑着,紧握着亨利的手,双眼闪烁着好奇又好似放肆的光芒,重复着上一次对杜阿梅尔说过的一些话语,下一次也肯定会不加任何改变地对莫里亚克或阿拉贡老调重弹。不时有一位热忱的读者自以为非得倾吐出内心的崇敬而后快:这一位被一段对彻夜难眠的描写打动了心,那一位又为有关墓地的一句话动了情,可是提到的都是信笔涂抹、不足挂齿的段落。吉埃特·旺达杜尔嗔怪地向亨利发问,为何选择一些那么可悲的先生为主人公,紧接着向周围一大群更加可悲的人们一一微笑。“人们对小说的人物是多么苛刻啊!”亨利暗忖,“容不得他们有任何缺陷。这些人的读法都那么古怪!我猜想他们大多没有沿着给他们指引的道路前进,而是像瞎子似地在书中盲目穿行。偶尔,某个词在他们心间发出共鸣,唤醒了天知道什么往事或什么思念之情;或者,他们自以为从某个形象中发现了自己的映像。于是他们一时止步,对着映像仔细地观照,然后又摸索着迈进。最好还是永远不和自己的读者见面。”他心想。他走到玛丽·昂热身旁,玛丽·昂热一副嘲笑的神态打量着他。

“你为什么要嘲笑人?”

“我没有嘲笑,我在观察。”她用讥讽的口吻说:“你是应该隐居,你并不闪光。”

“要闪光得怎么办?”

“瞧瞧你的朋友伏朗热,好好学几课。”

“我没有这个天赋。”亨利说。

博取他们的赞叹,亨利没有这份雅兴,可非说要惹他们生气,也不实在。朱利安高谈阔论,一边故意显示,一边一杯接着一杯饮酒,周围的人们一个个露着纵容的微笑。“我呀,要是我有这样的名气,”他高声说道,“我非得赶快把他们一扫而光。贝尔藏斯①、波利尼亚克②、拉罗什福科③,这些名字充斥着法国史书,全是历史灰尘。”他可以尽情侮辱这些历史名人,甚至说些不堪入耳的奇谈怪论,周围的人也少不了会着迷。一个写诗的人如果未能封以尊称、获得桂冠或授以勋位,那当个小丑倒也不错。朱利安自欺欺人,自以为高人一筹,可心底那种矮人一截的心理反倒证实了他的地位。惟一的办法是不与这些人打交道。围着克洛蒂大献殷勤的时髦作家和冒牌文人也许还更为让人沮丧。他们没有写作的兴趣,没有思维的心思,他们自寻的一切烦恼全都显现在脸上。他们惟一关心的,是为自己创造形象,是获得成功;他们频繁交往,只是为了能更进一步相互嫉妒。多么可怕的乌合之众。亨利一眼瞥见了斯克利亚西纳,向他充满好感地微微一笑:此人虽然狂热、糊涂、难以容忍,但却是活生生的。他用词说话是出于表达激情的需要,而不是用以换取金钱或沽名钓誉,在他身上,虚荣心是次要的,仅仅是一种表面的缺点。

①贝尔藏斯(1670~1755),法国宗教史上的著名人物,曾长期任马赛主教。

②波利尼亚克(1661~1742),法国红衣主教,著名的外交家。

③拉罗什福科(1613~1680),法国著名伦理作家,着有《箴言录》。

“希望你别埋怨我。”斯克利亚西纳说。

“当然不会。你喝了吧。怎么样?你一直住在这里?”

“是的。我专门下楼来向你问个好。我原以为上流人士全走了呢。你就是对这些人作报告?克洛蒂还让我也说说呢。”

“这些听众并不差。”伏朗热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凑过来说道,他挨个朝各位送去一个傲慢的微笑,在朗贝尔身上止住了目光:“腰缠万贯的人总是装得微不足道,可实际上他们对真正的价值往往具有鉴赏力。比如克洛蒂的奢侈就很精明。”

“奢侈,这让我讨厌。”斯克利亚西纳说。

玛丽·昂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路易狠狠瞪了她一眼。

“您意思是想说假装奢侈吧。”于盖特宽容地说。

“不管是真奢侈还是假奢侈,反正我不喜欢。”

“人怎么能不喜欢奢侈呢?”于盖特问。

“我不喜欢那些爱奢侈的人。”斯克利亚西纳说。“在维也纳,”他突然补充道,“我们三个人合挤在一间破屋子里,总共只有一件外套,还经常食不果腹。可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这又表现了一种奇怪的犯罪心理。”伏朗热打趣地说。

“我有什么心理,我清楚,跟这毫不相干。”斯克利亚西纳生硬地说。

“当然相干!你们俩都是清教徒,和所有的左派分子一个样。”伏朗热转身朝亨利说道,“你们反感奢侈,因为你们难以承受良心的责备。这种清教徒的思想太可怕了。要是拒绝奢侈,渐渐发展下去,就是拒绝诗和艺术。”

亨利没有反驳。他对伏朗热的话不屑一顾。他所感兴趣的是,发现自他俩最后一次见面以后,伏郎热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无论在他的声音还是在他的微笑中,再也不见一丝谦逊的痕迹。他那种根深蒂固的傲慢本性又复活了。

“奢侈与艺术不是一码事。”朗贝尔怯生生地说。

“对。”路易说,“但是,倘若任何人都没有内疚的心理,倘若恶从地球上消失,那艺术也就消失了。艺术是一种容忍恶存在的企图。有组织的进步分子想要除恶:他们无异于判处艺术死刑。”他叹息道:“他们向我们展示的世界将是多么阴暗。”

亨利耸耸肩:“你们这些有组织的反进步分子,真是滑稽。忽而预言永远都无法消除不公平,忽而又宣称生活将变得像羊圈一般索然无味。完全可以用你们的论调反击你们自己的论调!”

“认为恶对艺术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觉得这个观点倒挺有意思。”朗贝尔用目光审视着路易说道。

克洛蒂把手搭在亨利的胳膊上:

“吕茜·贝洛姆来了。”她说,“就是那位风度极为优雅、身材颀长的棕发女郎。来,我把您介绍一下。”

她手指着一位身着黑色服装、干巴巴的高个子女人,此人真的风度极为优雅?亨利从未真正明白这个词的意义,对他来说,女人只有让人喜欢和不让人喜欢之分,这一位就属于不让人喜欢之列。

“这位就是若赛特·贝洛姆小姐。”克洛蒂介绍道。

不可否认,姑娘相貌漂亮,但是若要扮演让娜,这种时髦的身段根本就不合适:裘毛服饰、香水、高跟鞋、红指甲、螺旋形的琥珀色云发,俨然一只普通而又华丽的玩具娃娃。

“我读了您的剧本,美极了。”吕茜·贝洛姆以肯定的口吻说道,“我肯定这部剧可以赚大钱:对这类事情我有嗅觉。我已经与第46演出厅经理维尔侬谈及此事,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他很感兴趣。”

“他不认为剧本争议太大吗?”亨利问道。

“争议大可以把剧本打入冷宫,也可以帮助推出剧本,这取决于许多因素。我以为可以说服维尔侬冒一次险。”她停顿了片刻,接着没有任何过渡性的词语、近乎蛮横地说:“维尔侬准会同意给若赛特一次机会。若赛特只扮演过一些小角色,今年才二十一岁,可她富有演技,对人物的感觉方式尤为惊人,我希望您亲耳听一听她对第二幕那段重戏的处理。”

“我将很乐意。”亨利说。

吕茜朝克洛蒂转去身子:“您有没有个安静的地方,让姑娘表演一下?”

“噢!现在不行。”若赛特说。

她一副惊恐的神态看了看她母亲,又看了看亨利。她没有那些华贵的模特儿常有的自信,相反,她似乎为自己的美貌感到惶恐不安。两只浅色的大眼睛,一张稍稍有点厚的嘴巴,浅黄褐色的云发下,乳白色的肌肤晶莹透亮,她确实相貌不凡。

“只是十来分钟的事情。”吕茜说。

“但是我不能就这样仓促上场。”若赛特说。

“不要着急。”亨利说,“假如维尔侬真正接受剧本,我们再约见。”

吕茜嫣然一笑:“如果说定若赛特扮演主角,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一定会接受。”

金发女郎从脖子一直红到头发根,细嫩的肌肤烧得像团红红的火。亨利朝若赛特亲热地笑了笑:

“您愿意定个日期吗?星期二,四点左右,您行吧?”

她点了点头。

“您就上我家来好了。”吕茜说,“您工作起来保准很方便。”

“您对角色感兴趣吗?”亨利习惯性地问道。

“当然。”

“我承认我设想中的让娜没这么漂亮。”

悲切的唇间掠过一丝文雅的微笑,可惜未能留在嘴边,对于成功必不可少的各种面部表情变化技巧都已经教过若赛特,可她表演笨拙。这张迟钝的面孔,配上两只缺乏机智的眼睛,扮演了各式各样的假面具。

“对一个女演员来说,再美也不过分。”吕茜说,“当您那位好妻子半裸着身子登台表演,观众们想看到的,正是这种东西。”她突然撩起若赛特的裙子,两条柔嫩光滑、修长的大腿连同半个臀部暴露无遗。

“妈妈!”

若赛特惊恐的声音使亨利心头为之一颤,她真的只是一只跟别的东西没有两样的华丽的玩具娃娃吗?这副惊恐的神态肯定不是假装出来的,亨利暗忖,“可无法相信这张悲怆动人的面孔会没有任何表露。”

“别假作天真了,这不是你的行当。”吕茜·贝洛姆声音生硬地说,接着添了一句,“你没有把约会时间记下来?”

若赛特乖乖地打开小提包,取出一个记事本。亨利瞥见了一块花边手绢和一只玲珑精致的金粉盒。昔日,那女人小包的里边对他似乎充满神奇的奥秘。他接过修饰得像麦芽糖似的细长的手指,在手中握了片刻:

“星期二见。”

“星期二见。”

“她中您的意吗?”等母女俩一走,克洛蒂猥亵地一笑,“要是您真的动了心,您就去。那个可怜的丫头,长得可并不太诱人。”

“为什么可怜?”

“吕茜活得并不容易。您知道,成功之前吃尽了苦头的女人,一般都不是贤妻良母。”

若在别的时候,亨利说不定会兴致盎然地听克洛蒂说长道短,可伏朗热和朗贝尔在场,而且看来谈得还十分火热。伏朗热侃侃而谈,姿态优雅;朗贝尔则不停地点头,满脸微笑。亨利真恨不得加以干涉。忽见樊尚离开了酒柜,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樊尚粗声粗气地嚷道:

“我想给您提个问题,只问一句:像您这种家伙在这儿干什么?”

“您瞧,我不是在与朗贝尔交谈嘛。”路易平声静气地回答道,“您嘛,是来灌酒的,这也同样是明摆的事。”

“也许事先没有人告诉您,”樊尚说,“这是一场为关进集中营的人的子女募捐的报告会。这里没有您的位置。”

“谁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确切位置?”路易说,“倘若您认为清楚自己的位置,那准是上帝对酒鬼们的特殊恩赐。”

“噢!那是因为樊尚是个人物!”朗贝尔尖刻地说,“他无所不知,对谁都评头论足,而且从不出错,而且您也用不着出钱让他给您上课。”

樊尚脸色苍白,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仿佛眼中就要喷出血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总算认出了一个混账家伙……”

“我认为这个年轻小伙子需要治一治。”路易说,“这般年纪的小伙子,浑身冒着酒气,让人看了泄气。”

亨利急忙凑上前去:“你那么勇敢,口口声声要容忍罪恶,可你突然又变得这么严厉!樊尚是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生活,为什么人就不能多喝酒?”

“一个混蛋,一个混蛋小子。”樊尚一声狠狠的冷笑,低声骂道,“俩人肯定气味相投。”

“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朗贝尔说。

樊尚加重了声音:“我说你居然跟一个出卖了罗莎的家伙重归于好,必定是个混蛋。你还记得罗莎吧?”

“跟我下楼到院子里去,咱们讲个清楚。”朗贝尔说。

“用不着下去。”

亨利拉住樊尚,路易把手搭在朗贝尔的肩头说道:“算了。”

“我恨不得砸了他的脑袋。”

“那一天,”亨利插话道,“你答应用摩托送我回去的,我现在有急事。你嘛,就让我们安宁一会儿吧。”他和蔼可亲地对樊尚说道,樊尚满嘴含糊不清地叫骂着。

朗贝尔给拉走了,可穿过院子时,他脸色阴沉沉地说:“你不该拦我,要不,我准好好教训他一顿。你知道,我可会打了。”

“我没说你不会,可动拳头,是蠢事。”

“我本该不动嘴巴,马上就动手打的。”朗贝尔说,“我反应不快,该动手的时候,却动嘴。”

“樊尚喝了酒,你完全清楚他有点疯疯癫癫。”亨利说,“别计较他说了些什么。”

“那太便宜了他!若他果真疯到这个地步,你不会与他要好的。”朗贝尔气呼呼地说。他跨上摩托车问道:“你上哪儿?”

“回我家。等一下再去报社。”亨利说。

他脑中突然出现了波尔的幻觉。她坐在公寓中间,目光呆滞,身子一动不动:她读了手稿。有关分手的那一场景,她一句句,一字字细细地读过了。她知道了亨利对她的全部看法。他渴望再见到她,立即见到她。朗贝尔沿着河畔马路,驾车疯一般地向前飞驰。当他在最后一道红灯前停下车子时,亨利问道:

“咱们喝一杯吧?”

他必须立刻见到波尔,可一想到就要与她正面相对,他缺乏这分勇气。

“随你。”朗贝尔闷闷不乐地说。

他们走进了河畔马路一角的那家咖啡馆,在酒柜前要了几杯白葡萄酒。

“你总不能因为我阻拦了你和樊尚打架,就朝我出气吧?”亨利和蔼地说。

“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受得了那个家伙。”朗贝尔愤怒地说,“他酗酒,逛妓院,衬衫脏得全是污垢,还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勇士架势,这一切让我看了恶心。他在游击队杀过人,可像他这样的多了,根本就不成其为故作悲惨、游戏人生的理由。纳迪娜称他为大天使,笑他差不多是半个废人!不,我实在不明白。”朗贝尔重复说,“若他真疯,那就给他过几次电,让他别再碍我们的事。”

“你太不公道了!”亨利说。

“我倒认为是你偏袒。”

“我是很喜欢他。”亨利有些生硬地说,紧接着补充道:“我想跟你说的不是樊尚。波尔跟我谈了一些怪事,她昨天打电话找你去,向你提了一些有关迪布勒伊的问题。我觉得她这样做极为不妥,当时的情况也许让你很为难。”

“不。”朗贝尔连忙说,“我没有听明白她到底想说些什么,可她很客气。”

亨利审视着朗贝尔,他真的显得十分真诚,也许波尔在他面前规规矩矩的。“眼下,她正恨迪布勒伊,这女人太过分了,你可能没有感觉到。”

“对,可我也不太喜欢迪布勒伊。她并没有为难我。”朗贝尔说。

“那就好!我担心你们这次见面不愉快。”

“一点儿也不。”

“那就好!”亨利重复道。“等会儿见。谢谢你送我。”

亨利缓步踏进小巷。再也不可能拖延,两分钟后,他就要面对波尔,脸上就要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将不得不寻找遁词。“我矢口否认。我就告诉她伊维特与她毫不相干,只不过借用了她的一些言谈举止,但一切都作了变动。”亨利开始登楼梯。“她决不会相信我的!”他心里想。也许她都不会容许他开口辩解,或许……他加快了步子,他喉咙紧缩,跑上最后几级楼梯。没有一点响动,没有一声狗吠,没有闹钟的摆动声,也没有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声。“死一般的沉寂。”他自言自语道。忽然他恐惧地想到:“她自杀了!”他在门前止住步子,这时耳边传来低语声。

“进来。”

波尔笑盈盈的,她还活着。坐在长沙发边沿的女门房站了起来:“我这些破事情浪费了您的时间。”

“哪里话。”波尔说,“您的事我很感兴趣。”

“放心吧,明天我就跟房主说去。”女门房说道。

“天花板开始塌了。”等女门房关上门,波尔乐呵呵地说。“这女人很有趣。”她补充道,“她跟我谈了许多有关街头流浪汉的趣闻,都可以写本书了。”

“我想象得出。”亨利说。他带着交织着失望和轻松的复杂心情望着波尔,她跟女门房整整闲聊了一个下午,没有来得及读手稿,刚才的一切又要重新经历。他完全清楚自己实在没有这个勇气。

“她没有让你读成我的小说吧?”他平声静气地问道,继而强作笑脸:“那可很值得一读!”

波尔神情激动地瞥了他一眼:“可我已经读过了!”

“啊!你有什么看法?”

“很出色。”她说得直截了当。

他拿起笔记本,故作淡漠地翻了翻。

“你觉得夏瓦尔这个人物怎样?你认为他可爱吗?”

“并不十分可爱,可他具有真正的伟大之处。”波尔说,“我猜想你想达到的正是这一点。”

亨利点了点头:“你喜欢7月14日那个场面吗?”

波尔思索片刻:

“并不是我偏爱的段落。”

亨利打开了决定命运的那一页:“与伊维特分离那一段,你有何看法?”

“很动人。”

“你真觉得?”

波尔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感到惊奇?”接着淡然一笑:“你落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们吧?”

他把笔记本扔到桌上:“你真蠢!”

“这将是你最出色的一本书。”波尔以权威的口吻说道。她含情脉脉地把手伸进亨利的头发:“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这般故弄玄虚。”

“我自己也闹不清楚。”他说。

亨利被深深的沉寂憋得几乎惶恐不安。地毯、窗帘和帷幔把豪华、宽敞的客厅裹得严严实实,透过紧闭的门扉,听不到一声富有生气的动静。亨利不禁自问是否非得掀翻家具,才能把某个人叫醒。

“我让您久等了吧?”

“没怎么等。”他彬彬有礼地说。

若赛特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面前,唇间挂着惊恐的微笑。她身着一条琥珀色的衣裙,显得单薄,很不得体。“她长得并不诱人。”克洛蒂曾这样说过。这笑靥,这静寂,还有铺着裘皮的沙发,显然在引诱着各种放肆的举动。这再也明白不过了。若他乘机下手,亨利准会感到自己像当着一个暗自冷笑的鸨母的面,干了诱骗少女的勾当。他有些生硬地说:“如果您愿意,我们马上开始。我比较忙。您有本子吧?”

“那段独自我背会了。”若赛特说。

“开始。”

他把剧本放在独脚小圆桌上,舒适地往安乐椅一坐。那段独白最难把握。若赛特本就没有理解,紧张得如同惊弓之鸟。亨利见她胡演一气,却又强烈地希望能中他的意,心里很不好受。他显然感到自己就像是个腰缠万贯的裸露癖,正在一家高级妓院观看一场别开生面的裸体表演。

“我们试试第二幕第三场。”亨利说,“我给你配台词。”

“边念边演,难呀。”若赛特说。

“试试吧。”

这是一场爱情戏,若赛特表演得稍自如一些。她吐词清晰,面部表情和声音甚为动人。谁知道一个机智的导演最终会在她身上猎取什么东西?亨利乐呵呵地说:

“您完全没有进入角色,但有希望。”

“真的?”

“我敢肯定。请您在这儿坐下,我给您解释解释角色。”

她坐在他身旁。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漂亮的姑娘身边坐过了。他一边说戏,一边嗅着她的秀发。她用的香水与别人的没有两样,然而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这股芳香似乎是一种自然的馨香。它激起了亨利强烈的欲望,他恨不得闻一闻他隐隐约约从她衣裙下嗅出的那另一种湿润、温馨的气息,禁不住想在她的云发间狂吻,把自己的舌头伸入她那樱红的嘴里:这一切轻易可以得到,甚至再也容易不过。他感觉到若赛特正顺从地等待着他爆发出强烈的欲望,可那股顺从劲儿可真叫人泄气。

“您明白了吗?”他问道。

“明白了。”

“那快去,我们重新开始。”

他们重练了一遍,她试图把真情实感灌注到每一句台词中去,可反比第一次糟糕多了。

“您太过分了。”他说,“演得再纯朴一些。”

“啊!我怎么都演不好!”她深表遗憾地说。

“多练练,您就会演好的。”

若赛特长叹了一口气。可怜的丫头!等一会儿,她母亲又要斥责她不会争气了。亨利站了起来。他对自己的顾忌有些遗憾:这张小嘴是多么惹人喜爱!跟一位真正诱人的女人睡觉,他回味着这曾给他带来多大的欢乐。

“我们再另约一次吧。”他说。

“我白白浪费了您的时间!”

“对我来说,这时间没有白白浪费。”亨利说。他微微一笑:“倘若您不害怕浪费您的时间,也许下次试戏后我们可以一起出门走走?”

“可以。”

“您爱跳舞吗?”

“当然。”

“那我一定带您去跳。”

第二个星期六,亨利又来到加布里埃尔街若赛特的家中,沙龙里摆着玫瑰色和白色的家具,光滑如缎。他一见到她,心中不禁微微一震。这是真正的美的化身,眼睛一旦离开了她,就无法确切地描绘:若赛特的肌肤比他记忆中的更白皙,云发的色彩也更淡雅,她那两只眸子仿佛嵌着闪光片,犹如比利牛斯山激流一般深邃。亨利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她配台词,一边用目光打量着这具被黑丝绒衬托得线条分明的躯体,他暗暗思忖,只要有这容貌,这声音,她的多少笨拙都可以原谅。再说,只要好好引导,看不出若赛特就为什么非要比别的女人更笨。相反,有的时候,她甚至把握住了动人的音调。亨利决定一试。

“准行。”他热情地说,“当然,还必须付出艰苦的劳动,但准行。”

“我是多么希望能行啊!”她说。

“现在我们去跳舞。”亨利说,“我想可以去圣日尔曼台勒莱区,您觉得如何?”

“随您。”

他俩来到了圣伯努瓦街的一家地下舞厅,坐在一幅肖像画下面,画中的女人长着胡须。若赛特身着一条舞裙,她脱去开襟短背心,露出浑圆、丰腴的臂膀,与她那张娃娃脸形成鲜明对照。“要让我提起玩乐的兴致,缺的正是这东西。”他快活地思忖:“身边伴着一位放荡的美女。”

“我们跳舞吧?”

“跳。”

手中搂着这个轻柔、温顺的躯体,他不禁感到有点昏眩。他过去是多么喜爱这种眩晕!如今他仍然兴头不减!他重又爱上了爵士乐,爱上了这烟雾、这年轻的声音和别人那欢快的劲儿。他已经作好充分准备,去爱这乳房、这腹部。只是在冒险一试之前,他还是希望能先感觉到若赛特对他已有所好感。

“这地方您高兴吗?”

“高兴。”她犹豫了一下:“很特别,对吗?”

“我想是的。您更喜欢什么样的场所?”

“噢,这里很好。”她急忙说。

只要他想让她开口说话,她就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她母亲也许对她谆谆教导,叮嘱她学会保持沉默。他们就这样边喝酒边跳舞,一直沉默到清晨两时许。若赛特显得既不悲伤,也不快活。两点时,她要求回家去,他实在闹不清她要回家到底是因为厌烦、困倦,还是出于稳重。他陪她回家。在公共汽车上,她认真而有礼貌地说:“我很想读一本您的书。”

“那容易。”他朝她微微一笑:“您爱读书?”

“当我空闲时。”

“您常常得不到空暇?”

她叹息道:“不一定。”

她到底是真蠢或只是有点儿不开窍?抑或是因为羞怯而变得迟钝?一时难以断定。她容貌如此漂亮,按常理,她该是个傻姑娘;但同时,她的这副美貌又使她显得神秘莫测。

吕茜·贝洛姆决定在她府上签约,在这之前,还要举行一次亲切的晚宴。亨利打电话给若赛特,请她共同庆贺这个好消息。她一副上流女士的腔调,对他友好的亲笔题词并差人把书送到了她家深表谢意,然后约他晚上在蒙特尔一家小酒吧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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