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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5

作者: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译者:柳鸣九 当前章节:148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您高兴吗?”亨利紧握着若赛特的手不放,问道。

“因为什么事?”若赛特反问道。她显得不像平常那样年轻,而且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模样。

“签约的事。已经决定签约了。您不高兴?”

她把一杯维希矿泉水送到唇边。

“这让我害怕。”她低声地说。

“维尔侬又不疯,我也不疯。别害怕,您一定会很出色。”

“可您预想的角色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吧?”

“我再也不会设想别的样子。”

“真的?”

“真的。”

确是真的。她演的角色可能好一点或者差一点,但是他不愿设想让娜可能会有别的眼睛、别样的声音。

“您太可亲了!”若赛特说。

她带着真挚的感激之情凝望着他。可不管她出于谢意还是出于盘算,这毫无差别,亨利意欲得到的不是这个。他没有乱动。在那甜蜜的靡靡静寂之中,他俩谈起了可能的导演人选、角色分配以及亨利所希望的布景配置。若赛特仍然惶惶不安。亨利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她久久地握着他的手:

“星期一见。”她声音哽咽地说。

“您不再害怕了吧!”他问道,“您可以乖乖地入睡了?”

“不,”她说,“我害怕。”

他微微一笑:“您就不请我最后再喝一杯威士忌酒?”

她神情快乐地看了看他:“我不敢!”

她急匆匆登上楼梯,把裘皮披肩一扔,露出了裹着黑丝裙的上身。她递给亨利一大杯酒,里面的冰块发出欢快的叮当声。

“祝您成功!”他说。

她猛地触摸了一下木桌面①:“别这样说!我的上帝!要是我演得很糟糕,那该多么可怕!”

①这是一种迷信的做法,据说摸一下木头可以避邪。

他又重说了一遍:“您一定出色!”

她一耸肩膀:“我一事无成!”

他淡然一笑:“这倒让我惊奇。”

“事实就是这样,”她犹豫了一下,“我不该跟您说的,到时您一定会丧失信心。今天下午我去见一位用纸牌算命的女人,她告诉我正面临着一次深深的失望。”

“用纸牌算命的人总爱夸大其辞。”亨利坚定地说,“噢,您是不是碰巧定做了一件新的裙服?”

“是的,是为了星期一穿的。”

“呃,这件裙服赶不上穿了,这就是您面临的失望。”

“噢!这可真让人扫兴!”若赛特说,“晚宴上我穿什么?”

“失望,确实让人失望。”他笑呵呵地说,“别担心,您准还是最漂亮的。”他补充道:“不管是星期一,还是别的时候,这总不比胡演一通严重吧,是吗?”

“您安排事情的方式是那么可爱!”若赛特说,“遗憾的是您不能把上帝的位置夺过来。”

她紧紧地挨着他。难道仅仅是感激之情使她圆圆地鼓起她的嘴巴。双眼变得朦朦胧胧?

“可我也不会把我的位置让给上帝!”他双臂拥抱着她说道。

当亨利睁开眼睛时,他在若明若暗之中隐约看见了一面淡绿色贴面的墙壁,这第二天的轻松劲儿在他心头升腾而起。他要求得到强烈、刺激的乐趣:冲个冷水澡,擦擦马尾手套。他悄悄地溜下床,没有惊醒若赛特。当他洗完澡,穿上衣服,又饥又渴地走出浴室时,若赛特仍在酣睡;他踮着脚尖穿过房间,朝她俯去身子。她曲着身子,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温馨的气息,晶莹的秀发自然披撒在眼前,亨利为拥有这个属于他的女人,为自己是个男人而感到无比幸福。她微微睁开一只眼睛,仿佛还试图用另一只眼睛挽留住睡意。

“你已经起床了?”

“对。我要到街角的酒吧间去喝杯咖啡。马上就回来。”

“不,”她说,“不!我给你沏茶。”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爬出被窝,身上穿着毛绒绒的内衣,浑身热乎乎的。亨利把她搂在怀里:

“你就像一个农牧神童。”

“一个女农牧神。”

“一个农牧神童。”

她一副心醉神迷的样子,朝他伸去嘴巴。无论像波斯公主、印度小姑娘,还是像狐狸、像牵牛花,或像一串美丽的紫藤花,只要说她们像这种或那种东西,女人们总是喜欢的。“我的农牧神童。”他轻轻地拥吻着她,反复说道。她穿上晨衣,趿上拖鞋,亨利跟着她来到厨房。天上阳光灿烂,洁白的方砖地面闪闪发光,若赛特动作迟疑地忙乱着。

“牛奶还是柠檬?”

“来点儿牛奶。”

她把茶盘端进肉色的小客厅,亨利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独脚小圆桌和镶边墩状软垫。若赛特衣着服饰如此得体,言谈举止如此和谐,她怎能生活在这种糟糕的像电影布景似的环境之中?

“是你布置了这间屋子?”

“是妈妈和我。”

她神色不安地看了看他,亨利连忙说:

“屋子很漂亮。”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住在母亲家的?为什么不住?他突然想对她提出一连串问题。她已经走过了整整一段人生旅程,度过了每一个白昼、每一个黑夜的每一个小时;然而他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眼下不是让她经受审问的时刻,但是身置所有这些挑选得十分糟糕的小摆设和这些无形的纪念品中间,他感到很不自在。

“你不知道咱们该做点什么吧?我们俩去散步: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早晨。”

“散步?去哪儿?”

“到街上。”

“你是想说漫步?”

“对,漫步街头。”

她显出为难的神色:“那我得换衣服吧?”

他哈哈一笑:“那敢情好,可你没有必要打扮得像个贵夫人。”

“我穿什么衣服?”

早晨9时漫步街头,该怎样穿戴?她打开壁橱,翻开抽屉,披肩和衣服抖搂了一件又一件。她穿上了长统丝袜,亨利透过手心,重又感觉到了这紧裹着丰腴的肉体、燃烧着一团火似的丝织物。

“这样行吗?”

“你美极了。”

她身着一件浅色的套头女衫,肩披一条绿色披巾,头发高高挽起:她可真姿色迷人。

“你不觉得我穿上这件套头衫显得胖了?”

“不。”

她神色忧虑地照着镜子。她发现了什么?做女人,做漂亮女人,此中滋味怎能从镜中体察得到?腿上的丝袜和热乎乎腹部上光灿灿的衣缎的这般轻抚,怎能从镜中感觉得出?他自问道:“她对我们的良宵将留下怎样的记忆?如在这夜里是否呼唤过别的名字?皮埃尔,维克多,雅克?亨利这一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指了指以显著的位置放在独脚小圆桌上的他的那本小说。

“你读过了?”

“我看过了。”她犹豫片刻:“真蠢,我读不懂。”

“读书让你厌烦?”

“不,可我很快就会梦想到别的事情。一个词就会引起我走神。”

“走神走到哪里去?我是想说,你梦想什么?”

“噢!说不清。做梦,总是糊里糊涂的。”

“你梦想某些地方、某些人?”

“什么也不,只是梦想而已。”

他把她搂到怀里,笑眯眯地问道:

“你经常动情吧?”

“我?”她耸耸肩膀:“对谁?”

“爱过你的人一定很多,你这么漂亮。”

“长得漂亮,这让人活受欺侮。”她扭过脑袋说道。

他松开双臂,他实在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引起他如此怜悯。她生活奢侈,不劳而食,长着贵小姐的嫩肢嫩手,可一见到她,怜悯之心往往油然而生。

“这么早在街上走真有趣。”若赛特朝天空扬起涂抹了脂粉的脸说道。

“跟你一起在这儿真有趣。”他紧挽着她的手臂说道。他欢快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这个早晨,一切都似乎焕然一新。春意清新,虽然刚刚复苏,但从空气中已经闻出它那么默契、温馨的气息。阿佩斯广场散发着青菜和鲜鱼的味道,一些身着晨衣的妇人正在以怀疑的神态仔细察看着时鲜生菜,她们那睡得粘乎乎的头发呈现出从未见过的色彩,不像自然的色泽,也没有艺术的光彩。

“瞧那个老妖婆。”他手指着一位涂脂抹粉、珠光宝气、头戴一顶脏乎乎的高顶礼帽的老太婆。

“噢!我认识她。”若赛特说,“她不招人喜欢,也许哪一天我也会落到这个地步。”

“我不信。”他俩默默地下了几级台阶。若赛特的鞋跟太高,连连绊脚。亨利问道:“你多大年纪?”

“二十一岁。”

“我是想问:你真的多大?”

她迟疑了一下:“我二十六岁了。你可别告诉我妈妈我对你说了。”她恐惧地补充道。

“我都已经老了。”他说,“你显得那么年轻!”

她叹息道:“因为我时刻都留心自己,这可真费神。”

“你就别费这个神了!”他深情地说。他把她的手臂搂得更紧了:“你早就想搞戏剧了吧?”

“我从来就不愿意当模特儿,我不喜欢老家伙们。”她嘀咕道。

显然是她母亲为她挑选了情夫,也许她真的从未爱过。二十六岁了,看她那双眼睛,那张嘴巴,竟然从未有过爱情,她可真值得怜悯!“那我,我对她来说是何许人?”他自问道,“我以后会是怎样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她昨夜表现出来的乐趣是真情实意的,她两只眸子里射出的信赖的目光是真挚的。他们来到了克利希林阴大道,赶集商人落脚的临时木棚还在沉睡;两个孩子骑着一只小小的回旋木马在打转;高低起伏的滑车道被罩在篷布里睡大觉。

“你会玩日本弹子球吗?”

“不会。”

她乖乖地跟他来到一张布着洞眼的球台前,站在他的身旁。亨利问道:“你不喜欢集市?”

“我从来没有赶过集。”

“你也从来没有登过游艺滑车或坐过鬼怪游艺火车?”

“没有。我小的时候,我们家很穷,后来妈妈把我送进寄宿学校,等我出来时,我已经成了大人。”

“你当时多大?”

“十六岁。”

她认认真真地把木球弹向圆洞:“真难。”

“不难,瞧,你差不多赢了。”他又挽起她的胳膊:“最近哪个晚上,我们一起去坐木马玩。”

“你,你坐木马?”她一副怀疑的神态问道。

“当然我一个人不会去坐。”

她在陡坡道上又绊了一脚。

“你累了吧?”

“我的鞋子挤得我好疼。”

“进里面去。”亨利顺手推开了一家咖啡店的门,说道。这是一家堂面很小的酒吧,桌上铺着漆布。“你喝点儿什么?”

“一杯维希矿泉。”

“怎么总是喝维希矿泉?”

“因为肝。”她神色阴郁地解释道。

“一杯维希矿泉,一杯红葡萄酒。”亨利招呼道。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张布告牌:“看!”

若赛特声音缓慢而又深沉地念道:“只饮葡萄酒,反对酗酒。”她毫不掩饰地咯咯大笑起来:

“真有意思!你熟悉的地方可真有趣。”

“我从未来过这里。可你知道,随便走走可发现许多新奇的东西。你从来不出门走走?”

“我没有时间。”

“你到底忙些什么?”

“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上朗诵课,买东西,去美发厅。你想象不出上美发厅要花费多少时间,还有茶会、鸡尾酒会。”

“这些玩艺儿,你都有乐趣吗?”

“你可见过多少有乐趣的人?”

“对自己生活满意的人,我认识的真不少,比如我就是一个。”

她没有说什么,他温柔地搂着她。

“怎样才能让你高兴?”

“不再需要妈妈,能肯定永不再受穷。”她一口气说道。

“这都会实现的。你到时做些什么?”

“我到时会高兴。”

“我是问你到时做些什么?你去旅游?出门远行?”

她耸耸肩:“我没有想过。”

她从小包里掏出一只金质粉盒,抹了抹嘴唇:“我得走了,我要到妈妈的时装店去试装。”她忐忑不安地瞧了瞧亨利:“你真认为我的裙子赶不上穿了?”

“不。”他哈哈大笑道,“我认为那个算命女人完全错了。你知道,她们有时会算错的。那件裙子漂亮吗?”

“你星期一就可看到了。”若赛特叹息道,“为了给我自己做广告,我不得不多抛头露面,这样我也就得精心打扮。”

“精心打扮让你厌烦吧?”

“你知道那试装有多烦人!弄得我整天头昏脑胀。”

他站了起来,两人往出租汽车站走去。

“我送你。”

“别麻烦了。”

“我高兴送。”他深情地说。

“你真好。”

每当她闪动那两只眸子,用她那特有的嗓音说一声“你真好”,这声音总是一直飘进他的心窝。在出租汽车上,亨利让若赛特的脑袋依偎在他的肩头,心里自问:“我能为她做些什么?”扶助她成为演员,对。可是她并不特别喜爱戏剧,这决不能填补他在她身上感觉到的空虚。万一她不成功或她对自己生活的严峻与无聊不满?可让她对什么产生兴趣呢?想方设法与她交谈,开阔她的思路……他总不能到处带着她去参观博物馆,参加音乐会,给她借书,把她介绍给所有人吧。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头发。应该把爱献给她。跟女人打交道,最终总是这个结局。对所有的女人,都应该给予特有的爱。

“今晚见。”她说。

“好,我到我们的那个小酒吧等你。”

她轻柔地按了一下他的手,他意会到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将共枕同眠的良宵。当她消失在庄严的大楼里时,亨利举步向塞纳河走去。11点半。“我可提前到达波尔身边,定会让她高兴。”他心里想。这天早上,他渴望让所有的人高兴。“不过,”他有些忧虑不安地想,“我无论如何得跟她谈谈。”怀中搂抱过若赛特之后,他一想到要和波尔过夜,就再也无法忍受。“也许这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十分清楚我对她再也没有任何欲望。”他满怀希望地思量。波尔极力逃避,不承认是他小说中那位可悲的女主人公,然而自从读过手稿之后,她发生了变化。她不再吵闹,看见亨利把手稿、衣服一点点转移到旅馆的房间去,也不再反对。亨利经常在旅馆过夜。谁知道她是否会平心静气地同意在和睦、安宁的气氛中相处?这初春的蓝天洋溢着多么欢快的气息,人们仿佛可以实实在在地生活,而不造成他人的痛苦。在街道拐角,亨利犹豫不决地在一家花店前止住了脚步,他真想像昔日那样给波尔带回去一大束淡色的紫罗兰,但是他害怕这反而会引起她惊奇。“捎一瓶好葡萄酒,也许不会引起过多麻烦。”他打定主意,往隔壁的食品杂货店里走去。上楼梯时,他满怀喜悦。他又饥又渴,嘴中已经感觉到了陈波尔多酒醇厚的滋味,他把酒紧紧贴在心间,仿佛它凝聚了他意欲献给波尔的全部情谊。

他像往日一样没有叩门,轻轻地把钥匙伸进门锁,推开了房门。波尔没有听见一点儿声响,正跪在地毯上,上面撒满了旧纸片:他认出了那些正是他写给她的信。她双手捧着一幅他的照片,正在仔细地端详,那神情他从未见过。她没有哭泣,可是一旦看到那两只干涸的眼睛,不难明白泪水虽然已经流尽,但还残存着一线希望。她正视着自己的命运,对它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但仍然接受它的安排。她面对那幅毫无生气的照片,显得那么孤单,不禁使亨利感到手足无措。他又关上门,一股怒气不可阻挡地陡然而起,原先的怜悯之情顿时凝固了。他叩了叩门,只听得一阵丝绸的窸窣声和纸张的沙沙声,接着她用极不镇定的声音说道:“进来。”

“你在干些什么玩艺?”

“我正在读以前的信,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

她把信全扔在了安乐椅上,照片早已藏了起来。她面部表情平静,但抑郁不欢。他应该清楚她早已不见欢乐。他气恼地把酒放在了桌上。

“你最好不要沉涸于过去,还是在现实中多生活吧。”他说。

“噢!你知道,现实!”她茫然地朝桌上瞥了一眼。“我没有摆餐具呢。”

“我带你去饭馆好吗?”

“不!不!我一会儿就好。”

她向厨房走去,他把手伸向那些信。“别动!”她猛地吼道。

她一把抓起信,全部扔进了一个壁橱。他耸耸肩。从某种意义上讲,她是有道理的,所有这些已经凝固了的陈旧的话语已经全都变成了谎言。他默默地看着波尔在桌边忙碌。要跟她谈情谊并不容易啊。

他们相对而坐,面前放着一个个盛着冷盘的椭圆形小盘子。亨利启开了瓶盖。

“你喜欢红波尔多酒,对吧?”他殷勤地问。

“是的。”她漠然地回答。

当然,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企图与波尔共庆他新的艳遇,这是极端的盲目与自私。但是,亨利在责备自己的同时,却渐渐感到了一种极度的忌恨悄然而生。

“你总该出门走走吧。”他说。

“出门走走?”她如坠雾里似的问道。

“是的,到外面走走,看看人。”

“干什么?”

“整天闷在这个窝里,这于你有何好处?”

“我的窝,我喜欢。”她悲切地一笑说,“我并不感到厌倦。”

“我不能让你像这样继续活下去。你再也不愿唱歌,就不唱,这事就算了。可你得设法找点别的事做做呀。”

“什么事?”

“得去找呀。”

她摇摇头:“我都三十七岁了,又什么行当都不会。我可以去捡破烂,还能干什么?”

“行当是可以学会的,什么东西也不会阻挡你去学呀。”

她忧虑不安地看了看亨利:“你是想让我挣钱过日子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他有力地说,“我是想让你对事情感兴趣,让你有所事事。”

“我感兴趣的是我们俩。”她说。

“这不够。”

“十年来就是这么过的。”

他集中了身上的全部勇气说道:

“听着,波尔,你完全清楚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已经变了,自欺欺人无济于事。我们曾有过美好、高尚的爱情。必须承认这种爱情正在逐渐成为友情。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更少了,绝对不是。”他紧接着补上一句,“但是,你必须重新独立生活。”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决不可能对你产生什么友情。”她唇间掠过一丝微笑:“你对我也是一样。”

“会产生的,波尔……”

她打断了他的话:“瞧,今天上午,你迫不及待,未到固定的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回到了家。你过去敲门敲得这么急过吗?你就称此为友情。”

“你错了。”

见她如此固执,他重又怒火中烧。突然,他想起了刚才在她脸上无意中发现了多么悲切的神情,涌上喉间的恶言恶语即刻消失了。他们默默无语地吃完了饭。看波尔的脸色,容不得任何寒暄。离开饭桌时,她声音平淡地问道:

“你今晚回这里来吗?”

“不。”

“你不常回来了。”她说,她苦苦一笑,“这是你新的友情计划的一部分吧。”

他迟疑地说:“就这么认为吧。”

她目光强烈地打量了他良久,然后慢吞吞地说:“我跟你说过,我现在对你的是一种宽宏大度的爱,绝对尊重你的自由。这就意味着我决不责问你一句。你可以跟别的女人睡觉,可以不告诉我,也用不着对我产生什么犯罪感。对于你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平凡琐事,我已经越来越不在乎了。”

“可是我没有对你隐瞒过什么。”他尴尬地说。

“我想对你说的,”她严肃地说道,“是你用不着顾忌什么,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回到这儿来睡觉,用不着考虑自己是否有愧于我们俩。我今天夜里等着你。”

“活该!”亨利思忖,“是她自己愿意这么做的!”他高声说道:“听着,波尔,我现在就开诚布公地跟你讲:我认为我们从此不应该再一起过夜了。你对我们的过去是那么眷恋,你完全知道我们过去曾共同度过多么美好的良宵,不要糟踏了过去的记忆。现在,我们相互之间再也没有多少欲望了。”

“你对我已经再也没有欲望了?”波尔不信地问道。

“没有多少了。”他说,“你恐怕也是如此。”他又说了一句,“别跟我说不是,我也有记忆力。”

“但是你错了!”波尔说,“你错得太严重了!这是个可怕的误会!我没有变!”

他知道她在撒谎,但是这不仅仅是对他,肯定也是对她自己。

“不管怎样,我变了。”他平声静气地说,“一个女人,也许不同,可是一个男人,不可能对同一个躯体有无限的欲望。你和过去一样漂亮,可你对我来说已经太习以为常了。”

他焦虑不安地打量着波尔的面部,想尽量对她笑一笑。她没有哭泣:像是被惊瘫了。她费力地嗫嚅道:

“你再也不到这儿睡觉了?你现在跟我说的确实是这话吗?”

“对。可这不会产生多少差别……”

她一个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她惟独接受自己对自己编造的谎言。无论是和风细雨,还是采取强制手段,要她正视事实确难做到。

“走吧,”她并不生气地说。“走吧。”她重复道,“我需要一个人呆着。”

“让我给你解释清楚……”

“求求你!”她说,“走吧。”

他站起身:“随你吧。我明天再回来,我们一起谈谈。”他说。

她没有答腔。他关上门,在楼台上呆了一刻,听听有否哭泣、跌落或动手的声响,但是一片寂静。亨利下楼时,想到了被送去进行活体解剖前被割断声带的狗:它们的痛苦在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总要比听着它们狂吠好受一些。

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一直没有交谈:波尔假装忘了他俩的那场谈话,亨利也不愿旧事重提。“我无论如何要把若赛特的事跟她谈谈,但用不着马上讲。”他思量着。他每天都在那间淡绿色的房间过夜。这是一个个十分醉人的夜晚,但是他每天起床时,若赛特从不试图挽留他。签约的那一天,他俩原来说定要一直呆到午后,没料到她两点钟就离开他,去了美发厅。是慎重?还是淡漠?一个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赋予,只慷慨奉献自己躯体的女人,要衡量其真情实感谈何容易。“我呢?我是否已经开始迷恋上她了?”他自问道,一边茫然地看着圣奥诺雷区的玻璃橱窗。他感到有些心慌意乱。去报社还太早。他拿定主意,先去“红酒吧”坐坐。过去,每当他要打发时间,总是去那里。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踏进那家酒吧间的门槛了,但里面毫无变化。樊尚、拉舒姆、塞泽纳克都坐在他们平常坐的那张桌子边。塞泽纳克也仍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见到你真高兴!”拉舒姆咧嘴一笑,说道,“你是开小差儿了吧?”

“多少有点儿。”亨利落了座,要了一杯咖啡,“我也想见到你,可不仅仅是为了高兴。”他似笑非笑地说,“倒是想跟你谈谈我的想法:上个月发的那篇有关迪布勒伊的文章,真卑鄙。”

拉舒姆面孔一沉:“对,樊尚跟我说过你反对。可反对什么?费科说的许多事情是真的吧,不是吗?”

“不对!那幅画像的总体错到那个程度,以致没有一个细节是真实的。迪布勒伊是工人阶级的敌人!哎哟,算了吧!你不记得了!一年前,也在这同一张桌子上,你给我解释你、你的伙伴,迪布勒伊和我应该携手合作。可你发表那种卑鄙玩艺儿!”

拉舒姆以责备的神态看着他:“《铁钻》可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反对你的文章。”

“快了!”亨利说。

“你明明知道不会的。”

“为什么在那个时刻,以那种方式攻击迪布勒伊?”亨利问道,“你们的其他一些报纸对他还是比较有礼貌的。可突然,你们无缘无故针对一篇根本就没有任何政治色彩的文章,开始对他进行粗鲁的侮辱!”

拉舒姆犹豫了一下:“对。”他说,“时机选得不对,我也承认费科太过火了些。可是应该理解!那个老家伙,处处抬出他那毫无价值的人道主义,让我们厌恶透了。在政治方面,革命解放联合会并不怎么碍事;可作为理论家,迪布勒伊能说会道,有可能影响年轻人,他向他们出些什么主意?要他们把马克思主义和资产阶级的古老道德标准融成一体!得承认我们今天所需要的不是这种东西!资产阶级道德标准必须彻底清除。”

“迪布勒伊所捍卫的东西有别于资产阶级的道德标准。”亨利说。

“他口头上是这么宣称,可正是因为这样才有蛊惑力。”

亨利耸耸肩:“我不同意。可不管怎样,为什么不谈你方才对我说的这些话,而非要把迪布勒伊当作资产阶级的走狗呢?”

“如果想让人们明白,就不得不说得简单一点。”拉舒姆说。

“算了吧!《铁钻》面向知识分子,他们完全可以明白。”亨利不快地说。

“啊!那文章又不是我写的。”拉舒姆说。

“可你接受了。”

拉舒姆声音骤变:

“你以为我干的全是我乐意干的事情?我刚刚跟你说过时机选择得不合适,依我看,费科也太过火了。我认为跟迪布勒伊这样的人应该论战,而不该侮辱。如果杂志完全掌握在我们手中,我的伙伴肯定会这样做的……”

“那再也不是一份你能畅所欲言的杂志了?”亨利微微一笑,问道。

“谈不上了。”

出现了片刻沉默。亨利打量着拉舒姆:

“我知道什么叫纪律。但是,既然你不同意,却还留在《铁钻》杂志,你不感到痛苦?”

“我想我留在那儿比别人在那里要更强一些。”拉舒姆说,“他们让我留多久,我就呆多久。”

“你认为他们不会让你呆下去吗?”

“你知道,共产党不是革命解放联合会。”拉舒姆说,“如果两股力量对峙,失势的一方很容易受到怀疑。”

他的话中多少隐含着苦涩。亨利不禁问道:“告诉我,你那么怂恿我加入共产党,看来你也许就要退党了。”

“我知道有些人正等着我这样做!那帮知识分子,是一大篓螃蟹,互相乱咬。”拉舒姆摇摇头:“尽管如此,我决不退党。有时我真恨不得一走了之。”他补充道,“谁都不是圣人。可是可以学会忍耐。”

“我感到永远都学不会。”亨利说。

“你说这话。”拉舒姆说,“但是倘若你坚信党在总体上做的是对的话,那么你就会认为与那些有关的事情相比,你个人的琐事实在无足轻重。你理解,”他激动说,“有一件事情我是坚信不疑的,那就是惟有共产党人做的是有益的工作。如果你愿意,就蔑视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忍耐,就不愿意一走了之。”

“噢!我理解你!”亨利说。他心里想:“真正正直的到底是谁?我参加革命解放联合会,是因为我赞同它的路线,但是我忽视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它的行动很可能流于失败。拉舒姆以实际效果为目的,接受他不能苟同的方式方法。任何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左右他自己的任何行为,这是行动本身所决定的。”

他站起身:“我上报社去了。”

“我也去。”樊尚说。

塞泽纳克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我陪你们一块儿走。”

“不用,我有事要和佩隆谈。”樊尚毫不客气地说。

当他俩推开酒吧的门时,亨利问道:“塞泽纳克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他说在搞翻译,可谁也不知道翻译些什么。他吃住都在朋友家,眼下,他正睡在我家。”

“当心点儿。”亨利说。

“当心什么?”

“吸毒的家伙危险。”亨利说,“他们会六亲不认。”

“我又不疯。”樊尚说,“他什么底细都不了解。他挺惹我喜欢。”他又补充了一句,“跟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他让人绝望透了。”

他们默默无语地往街道下方走去。亨利问道:

“你真有事要跟我说吗?”

“对。”樊尚搜索着亨利的目光,“听说你的那个剧本10月份要在第46演出厅演出,小贝洛姆要一举成为明星,确有其事?”

“我今晚就跟维尔侬签约。你问这事干什么?”

“你肯定不知道贝洛姆母亲被剃过一次光头,那是她罪有应得。她在诺曼底有个城堡,在那里接待过许多德国军官,跟他们睡觉,那个小的十有八九也睡过。”

“你为什么来跟我谈这些闲话?”亨利问道,“你打从什么时候起当起警察来了?你以为我爱她母女俩吗?”

“不是什么闲话。有确凿的材料,是我的几个伙伴亲眼所见:有信,有照片,一个小伙子闹着玩,全都收了起来,心想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用场。”

“你也看到了?”

“没有。”

“肯定的。不管怎样,我不在乎。”亨利气愤地说,“这跟我无关。”

“要阻止混账们重新掌握国家大权,拒绝与他们同流合污,这跟我们人人有关。”

“到别的地方教训人去吧。”

“听着,你别生气。”樊尚说,“我只想先通知你一声,贝洛姆母亲已经是个目标,大家都在监视着她,要是你为了她那种贱货惹一身骚,那就太愚蠢了。”

“别为我担忧。”亨利说。

“得了。”樊尚说,“我是想让你心中有数,没有别的意思。”

他们默默地走完了余下的路程。但是亨利的胸口总是堵着那个声音,它在不停地回响:“那个小的也睡过。”整整一个下午,这声音强烈地反复回荡。若赛特几乎招认过她母亲曾不止一次出卖了她,再说,亨利期待从她那儿得到的,只是再共度几个夜晚,也许仅仅几夜而已。然而,在那永无休止的晚宴上,见她一副娇滴滴的讨好劲头、对维尔侬频频微笑时,亨利简直坐立不安,真恨不得单独对她好好审问一番。

“这下您高兴了吧?已经签约了!”吕茜说。

那衣裙和首饰就像头发似的,对她是那样贴身,仿佛她生来就穿着这种印有阿玛丽莉字样的裙服,穿着它睡觉,也将穿着它了却一生。一绺金发像波浪似地夹在她那乌黑的云发间,亨利着迷地凝望着她:要是她顶个光头,该会是怎么一个丑模样!

“我很高兴。”

“杜杜尔会告诉您的,一旦我操办一件事,别人尽可放心。”

“噢!这是位非凡的女子。”杜杜尔静静地说。

克洛蒂向亨利保证,杜杜尔这个正式情夫为人极为正直。果然,此人一头银发,五官端正,表情平静,此副尊容只有在非同一般的无赖当中方可见到。这类家伙相当富有,可以赎买自己的良心,也许他的正直是按自己的标准而定的。

“您转告波尔,她没有来,太不应该了!”吕茜说。

“她真的太疲乏了。”亨利说。

他对若赛特欠了欠身子,告辞要走。所有的女人都身着黑色服装,首饰熠熠发亮。若赛特也一身黑色,整个身子仿佛被偌大的一团头发压塌了似的。她彬彬有礼地微笑着向他伸过手来。整个晚会期间,她一举眉,一眨眼,无不表明她表面的那股漠然神情纯粹是虚假的。虚伪对她来说就那么轻而易举?夜里,当她赤裸着躯体,她是多么纯朴,多么直爽,多么诚实。亨利心中交织着温情、怜悯和厌恶的复杂情感,思忖着那些材料里是否也有她的照片。

近几天来,出租汽车又可以自由行驶了,哑女广场就停了三辆,亨利租了一辆前去蒙特马尔。他刚要了一杯威士忌酒,若赛特便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的一把座位很深的扶手椅里:“维尔侬真热心。”她说,“他还是个同性恋者。我真有运气,这样他就不会缠着我了。”

“别人缠着你的时候你怎么办?”

“看情况,有时就难办了。”

“大战期间,德国人没有过分缠你吗?”亨利尽量保持自然的口气问道。

“德国人?”就如他已经见过那次一样,她脸色霍地发红,从胸口一直红到头发根:“你问我这些干什么?别人跟你乱扯了些什么?”

“说你母亲在她诺曼底的城堡里接待过德国人。”

“城堡被强占了,可那又不是我们的过错。我知道村里的一些流言蜚语,因为他们恨妈妈;她也是活该,她对人很不客气。但是,她没有干过任何肮脏的事情,跟德国人一直保持距离。”

亨利微微一笑:“即使情况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对我直说的。”

“噢!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她说。她神情悲切地看着他,双眼蒙上了一层泪水。他颇为震惊,想不到自己对这张美丽的脸庞竟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你母亲要经营她的时装店,再说她又无所顾忌,她也许会想办法利用你吧。”

“你到底想到哪里去了?”她神色惊恐地问道。

“我猜想你处事不慎,比如跟军官们出过门。”

“我待人以礼,仅此而已。我常跟他们讲话,时不时他们用车从村庄把我送回家里。”若赛特耸耸肩膀:“我对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你知道,他们很正派。我当时年纪小,对那场战争一点儿也不明白,一心希望早日结束,就这些。”她赶忙又补充道:“现在,我才知道他们和那些集中营是多么可怖,还有种种……”

“你知之不多,但这没关系。”亨利深情地说。在1943年,她年纪并不算太小:纳迪娜当时才十七岁呢。但是,她们俩无法相比。若赛特从小没有好的教养,得不到慈爱,谁也没有对她晓之以理。当她在村镇的小街上与德国军官相遇时,对他们过分亲热地报以微笑,然后又登上他们的汽车。事后,这足以引起村民们的愤慨。还发生过更严重的事情吗?她是否撒谎?她那么直爽,又那么虚伪:如何了解清楚?又有什么权利去了解?亨利突然反感地想。他为自己扮演警察的角色感到耻辱。

“你相信我吗?”她羞怯地问。

“我相信你。”他把她拉到自己身上。“再也别谈这事了。”他说,“永远也不谈了。我们回你那儿去。快回去。”

5月底,朗贝尔一案在里尔开庭审理。他儿子的出面无疑帮了他的大忙,此外,他可能也让人施加了巨大的影响:他被宣布无罪。“对朗贝尔来说真太好了。”亨利得知判决后,心里想。四天后,朗贝尔正在报社忙着,有人从里尔给他打来电话:他父亲本该乘晚间的快车抵达巴黎,但他从车门里摔倒下来,伤势极为严重。事实上,一个小时后,众人得知他当场摔死了。朗贝尔几乎没吭一声,跨上摩托车走了。等他埋葬了父亲回到巴黎,便闭门不出,没有一点音讯。

“我得去看看他,下午就去。”憋了几天之后,亨利思量着。他曾试着给朗贝尔打电话,但白费气力,电话给朗贝尔切断了。“一种卑鄙的行径。”亨利反复思忖,一边并不信服地看着摊在桌上的材料。那人年纪已大,并不十分惹人喜欢,朗贝尔对他的怜悯也远多于爱。然而,亨利无论如何也无法对此事不闻不问。那一判决,还有这次事故,真是命运多舛。他尽量集中注意力,去读那些打成铅字的材料。

“中午了,若赛特就要来到,这材料看来读不完了。”他在心底责备自己。卡拉干达、查兹库伊、乌兹别克,这些野蛮的地名,还有那些数字,无论如何也激不起他的兴趣。然而,他倒希望在下午会议之前掌握这些材料。实际上,他之所以对这些材料不感兴趣,是因为他对它们不甚相信。对斯克利亚西纳转交的材料应该相信几分呢?那个神秘的苏联官员确有其人吗?他真的专门逃出那座特大的红色监狱,以到处传播这些情况吗?萨玛泽尔肯定了这些材料,甚至声称已经查证过,但是亨利仍然表示怀疑。他翻了一页。

“咚咚。”

是若赛特来了,她身着一件白色的大衣,美丽的头发披撒在肩头,还不等她关上门,亨利便站了起来,把她搂到怀里。一般情况下,几个热吻之后,他旋即会沉浸在一个大大缩小的世界之中,周围一切全成了娇小的玩具,变得无足轻重;然而今天,这种变化比往常困难了一些,内心的忧虑感紧紧地缠绕着他。

“你就是住在这个地方?”她快活地问,“你从来没有邀请我来,这下明白了,这里太不像样了。你的书放在哪里?”

“我没有书。我读完一部书,便借给朋友们,他们也不还给我。”

“我认为一个作家总是生活在摆满书本的四壁之中。”她以怀疑的神色打量着他:“你肯定自己是个真正的作家?”

他哈哈大笑起来:“反正我在写。”

“你刚才在工作?我来得太早了吧?”她一边坐下,一边问道。

“给我五分钟,然后就属于你了。”他说,“你想看看报纸吗?”

她扮了一个小小的鬼脸:“有社会新闻吗?”

“我以为你已经开始爱读政治性文章了呢。”他责怪地说,“没有?兴头已经过了?”

“这不是我的过错。我试着读过。”若赛特说,“可是那些句子在我眼底飞似的溜过去。我感到那玩艺儿与我毫不相干。”她满脸委屈地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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