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我这只脑袋只有一边不太牢靠。”
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我激动地凝望着这座在我们的生命之间架设起来的易垮的桥梁。我嘴巴发干,暗自在问:“这手,我到底要不要把它们分开呢?”沉默持续了许久,布洛甘建议道:
“您愿意我们再转回去听比格·比利唱歌吗?”
“我很乐意。”
在街上,他挽起我的胳膊,我知道他时刻都会把我拉到他的怀里,这沉闷的一天的重负悄悄地从我的肩头消失了。我终于走向安宁,走向欢乐。突然,他放下了我的胳膊,他的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明朗的微笑:“泰迪!”
那位男子和两位女人停下脚步,也都咧嘴朗笑。不一会儿,我们坐进了一家寒碜的咖啡店,在桌上,他们一个个讲话都讲得很快,我根本听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布洛甘经常大笑,他的目光变得活跃起来,看他的样子,似乎为摆脱了我们俩漫长的单独谈话而松了一口气。这是很自然的: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他们有许多趣闻可以相互述说。而在他和我之间,到底有何共同之处?坐在他身旁的女人年轻美丽,她们惹他喜欢吗?我突然意识到在他的生活中肯定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女人。我们俩尚未交换过一个真正的热吻,可我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痛苦呢?我感到痛苦。在一条隧道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瞥见了逃命的出口,就在今天上午,那些安全门在我看来是那么可靠,可是我已经精疲力竭,难以走到那个出口了,哪怕爬也恐怕不行了。我真想抱怨:“搞了那么多麻烦,为的就是不想让我们俩亲吻!”然而,这种不知羞耻的抱怨对我也无济于事。荒唐还是不荒唐,得到我的赞同还是遭到我的指责,这再也无足轻重。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由不得我:我已经被束缚了手脚,彻底被另一个人所摆布。多么愚蠢啊!我甚至都已经不再明白我到底来这儿寻找什么,只有头脑发昏才可能想象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男人与我会有什么价值。“我马上就去睡觉。”我打定了主意。恰在这时,布洛甘又挽起了我的胳膊。
“我很高兴把泰迪介绍给您。”他说,“这就是我上次跟您说过的那位扒手作家,您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两个女人,她们是谁?”
“我不认识她们。”布洛甘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停下脚步。“要是有轨电车不来,我们就乘出租汽车。”
“乘一辆出租汽车,”我暗自思忖,“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要是来了有轨电车,我就不去,马上回旅馆。”我一时张望着时刻就会响起可怕的叮当声的铁轨,这一时刻显得茫无尽头。布洛甘挥手叫了一辆出租汽车:“上去吧。”
我心里还没有来得及细想:“要么现在,要么永远都不,”他就已经把我紧紧地搂住,一副肉体组成的枷锁牢牢地卡住我的双唇,一条舌头在我的嘴中猛舔,我的躯体在死者中间慢慢升起。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家酒吧,那踉跄的步履就像是刚刚复活的拉撒路①。乐手们正在休息,比格·比利上前坐到了我们这一桌,布洛甘与他开着玩笑,双眼闪烁着光芒。我多么想分享他的欢乐,可我被这具新生的躯体缠住了,这具躯体太庞大了,太灼热了。乐队重又开始演奏。我目光茫然地看着一头烫发的独脚艺人表演响板节目。当我把盛满威士忌的酒杯往嘴边送时,我的手直颤抖:布洛甘要干什么?他会说些什么?我自己已经难以有任何表示、任何言语。过了在我看来显得十分漫长的一刻之后,布洛甘声音激动地问道:
①《圣经》中的人物,乞丐,满身是疮。传说是耶稣的朋友和学生,死后第四天耶稣使他复活。
“您愿意离开吗?”
“愿意。”
“您想回旅馆去?”
在一阵撕裂了我喉咙的嗫嚅声中,我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了:“我不愿离开您!”
“我也不愿离开您。”他笑眯眯地说。
在出租汽车里,他又亲了我的嘴,接着问道:
“您愿意在我家睡吗?”
“当然。”
他认为我会把他刚刚献给我的这具躯体扔进垃圾堆去?我把脑袋依偎在他的肩头,他用胳膊搂着我的身子。
在黄颜色的厨房里,那只火炉已经不再呼呼地燃烧,他猛地把我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安娜!安娜!这是个梦!我整个白天是多么痛苦!”
“痛苦!是您折磨了我,您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亲亲我。”
“我亲过您了,可您用您的手绢擦了我的下巴:我以为我做错了呢。”
“在大厅里可不能亲!得把我领到这儿来。”
“可您非要一间客房!我原来什么都安排好好的,我还买了一大块牛排准备晚上吃,等到晚上10点钟我就说:现在太晚了,已经找不到旅馆。”
“我全都明白了,可我处事谨慎。就当我们没有见到面吧。”
“我们怎么没有见到面?我可从来没有把您丢了。”
我们紧挨着嘴交谈着,我的嘴唇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我低声说道:“我当时多么害怕真来了一辆有轨电车。”
他骄傲地一笑:“我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乘出租汽车。”他亲了我的额头、眼皮和脸颊,我感到大地在旋转。“您累死了,该上床睡觉了。”他说道。接着他神色惊愕地说了一句:“您的行李!”
“我用不着。”
我脱衣服时,他一直站在厨房,我裹上了被单,盖上了墨西哥毯子。我清楚地听见他忙碌,收拾,打开一个个壁橱,接着又关上,仿佛我俩早已是一对夫妻。在旅馆的客房或朋友的房间度过了那一个个夜晚之后,躺在这张陌生的床榻上,却重感觉到回到了自己的家,这是多么令人快慰啊!我选择了他,他也选择了我,这位男子就要躺在我的身旁。
“啊!您已经躺下了!”布洛甘说。他双手抱着洁白的床单,不知所措地望着我:“我想换换床单。”
“用不着。”他仍然站在门前,十分尴尬地抱着那堆豪华而又累赘的东西。“我这样很好。”我说着把他前一夜用过的热乎乎的床单一直拉到我的下巴。他返身离去,接着又回来。
“安娜!”
他扑到我的身上,他的声调令我心潮激荡。我第一次呼唤他的名字:“刘易斯!”
“安娜!我是多么幸福!”
他光着身子,我也赤条条的,可我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他的目光不会刺伤我,他不对我进行评判,对我毫不挑剔。他的双手从我的头发一直抚摸到我的脚趾,把我深深地印在他的心间。我再次说道:“我喜欢您的手。”
“您喜欢我的手?”
“整个下午我都在自问我的身子到底是否有幸感受到您双手的抚摸。”
“您整整一夜都可以感觉到。”他说。
突然,他不再那么笨拙,也不再那么正经。他的欲望把我全然改变成了另一个人。我早就失去了欲望,失去了肉体,如今我又拥有了乳房、肚子、性器官,重又拥有了肉体。我犹如面包一样富有营养,宛如土地一样芬芳四溢。这一切都是多么神奇,我竟没想到去计算我的时光,去衡量我的欢乐。我仅知道当我们昏昏入睡时,耳边已经响起了黎明时微微的啁啾声。
一股咖啡的香味把我唤醒。我睁开双眼,看见近处的一把椅子上我那件蓝色羊毛裙被一件灰色西服上衣的袖子包裹着,我不禁微微一笑,那颗黑树的影子已经添了上新叶,那叶子印在黄闪闪的帘子上,犹如一只只飞动的蝴蝶。刘易斯给我递过一只杯子,我一口气饮尽了杯中的桔汁。今日清晨,这桔汁竟给人以久病康复的滋味,仿佛淫欲本身就是一种疾病;或好似我整个人就是一场大病,我正在慢慢康复。
这是个礼拜天,今年以来太阳第一次在芝加哥上空闪耀。我们来到湖边,坐在一块草坪上。一些孩子在树丛间玩苏人①游戏,许多恋人手拉着手,一艘艘游艇在富丽的水面上滑行,一架架像玩具似的小型飞机在我们头顶盘旋,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油光闪闪。刘易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两个月前我为您写了首诗……”
①北美印第安人的一个部族。
“给我看看。”
我感到心头微微一揪。他临窗坐在梵高的那幅复制画下,为一位拒绝与他亲吻的贞洁的陌生女子写下了这些诗句。整整两个月里,他一直满怀柔情地怀念着她。可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位陌生女郎,他无疑发现了我脸上显现出的阴影,只见他惴惴不安地说:“我本不该给您看的。”
“应该,我很喜欢。”我强装笑脸。“可现在这双唇属于您了。”
“现在终于有了。”他说。
他声音中饱含的热情使我感到心安。去年冬天,我的持重感动了他,可他现在显然更为高兴。我用不着自我折磨,他抚摸着我的长发,对我说着简单但温柔的话语,把一枚古老的铜戒指戴在了我的手指上。我凝望着戒指,倾听着大胆的言语;我透过自己的面颊,捕捉着一个陌生的心脏熟悉的跳动。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只需要保持自我,男人的一个欲望就足以把我创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奇迹。这里是多么舒适,要是太阳永远停驻空中,我也准会在不觉之中任时间流逝。
但是,太阳已经靠近大地,绿草开始变凉,树丛停止喧闹,游艇昏昏入睡。“您要着凉了。”刘易斯说:“我们走走。”
“我重又迈起自己的双脚,用自身的热量温暖自己,我的躯体竟然知道运动,竟然占有它应有的位置,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神奇。整个白昼里,这具躯体徒有其形,消极存在:它等待着黑夜,期待着刘易斯的抚爱。”
“您想在哪里吃晚饭?”他问道,“我们可以回家或到别的地方去。”
“去别的地方吧。”
在这一个白天里,天是那么蓝,那么温柔,我感到无比甜蜜。我们的过去还不足三十六个小时,我们的前景紧缩到了小小的一点,我们的未来,就是同房共枕:在那种闭塞的空气里,我感到有些窒息。
“我们去看看比格·比利昨天讲的那个黑人俱乐部,好吗?”
“那很远。”刘易斯说。
“我们这样可以散散步。”
我渴望消遣。那些过分热烈的分分秒秒使我感到疲惫。在有轨电车里,我依偎在刘易斯的肩头昏昏欲睡。我没有费神去辨认自己在这座城市中所处的位置;我不相信它会和其他城市一样拥有固定的交通干线和明确的交通工具。必须遵行惟有刘易斯懂得的某些礼仪,这样一个个场所才会从虚无中突然出现。德丽莎俱乐部在虚无中出现了,周围闪耀着一轮淡紫色的光晕。大门的一侧有一面硕大的镜子,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朝着我们的身影微微一笑。我的头勉勉强强与他的肩膀一样高,我们显得幸福而又年轻,我快乐地说:“多美的一对儿!”说罢,我的心猛地一缩:不,我们不是一对夫妇,我们永远都不会成为夫妻。我们本来是可以相爱的,对此我确信不疑。可是在世界的何处,在何时相爱?毫无疑问,地球没有一块爱的土地,未来也没有这样的一分时光。
“我们想吃晚餐。”刘易斯说。
一位皮肤深暗、一副兰开复式摔跤①冠军派头的侍应部领班把我们安排到与舞台靠得很近并单独隔开的座位上,并差人给我们端上了装满烤鸭的小篓子。乐手们尚未到场,可演出厅已经挤满了人:只有几位白人,大多是黑人,其中有些戴着土耳其帽。
①一种自由式摔跤。
“这些戴着平顶小圆帽的人是干什么的?”
“是一个教会团体的人,这种团体多着呢。”刘易斯说,“我们正好碰到他们开代表大会。”
“可这准会很烦人的。”
“我正担心呢。”
他声音阴郁不欢。他无疑也因为我们长时间放纵取乐而感到疲惫不堪。自昨日以来,我们始终不渝地相互寻觅,相互贴近,相互搂抱,睡眠太少,狂热过分,且又过于缠绵。正当我们默默地吃饭时,一位头戴土耳其帽的大个子黑人登上了台子,表情夸张地说了起来。
“他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他们团体的事情。”
“后面总会有表演吧?”
“有的。”
“什么时候开始?”
“我不知道。”
他有口无心地回答着。我们俩都感到倦怠,双方因此而难以贴近。我蓦然感到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仅仅是一种灰色的液体。也许我们想逃避我们那个闭塞的天地是个错误:那里,空气过分沉闷,过分浑浊;可这外面,天地空空荡荡,寒气逼人。那位演说者的声音快活地喊了一个名字,一位头戴红头巾的女人应声而起,大家鼓起一片掌声。接着,一张又一张面孔出现在大家面前。他们难道要一一介绍团体的每一位成员?我朝刘易斯转过身子。他目光呆滞,毫无目的地死盯着一个地方,耷拉着下颌,俨然水族馆那些充满恶意的鱼。
“如果这需要很长时间,那我们还是走为好。”我说。
“我们从那么老远赶来,可不是为了这么风风火火地赶紧离开。”
他声音生硬。我似乎从中感觉到一种敌意,而这分敌意,困倦是不足以说明的。也许当我们离开湖边时,他希望回到我们那个家去,或许因为我并不渴望立即回到我们的床笫而伤了他的心。这念头使我感到懊丧。我设法用言语与他慢慢亲近。
“您累了?”
“不。”
“您烦了?”
“我在等待。”
“我们可不会就这样等上两个小时吧?”
“为什么不?”
他把头倚在座位的隔板上,脸庞发黑,遥远,好似月球的表面。他仿佛已经做好准备,两个小时内一声不吭地昏昏欲睡。我要了一份双杯威士忌,可喝了还是打不起精神来。舞台上,几位头戴红头巾的年迈的黑女人相互致意,并在一片片掌声中向观众致敬。
“刘易斯,咱们回去。”
“不,这太荒唐了。”
“那就跟我说说话吧。”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在这儿,我再也受不了了。”
“是您自己要来的。”
“这可不成其为不走的理由。”
他说着又陷入了昏睡之中。我集中精力思忖:“若睡觉,准是个噩梦,我一定要保持清醒。”可是不,那个蓝得过分的下午才是梦,而现在我们都是清醒的。在湖畔,刘易斯对我喁喁私语,仿佛我永远都不该离开他,他还给我的手指戴上了一枚结婚戒指。再过三天,我就要走了,永远地走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责怪我,这是对的。”我心里暗暗在想,“既然我不能留下,那我为何要来呢?他责怪我,他的怨恨将使我们永远分离。”只要发生一点点小事,就足以使我们永远分离:在这短短的一瞬前,我们就已经永远分道扬镳了!泪水涌上我的眼眶。
“您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没怎么。”
我搜索着他的目光,可无济于事,纵然我砸断手指,撞墙而死,也无法使他心动。几位身着颁奖仪式专用裙服的姑娘排列在舞台上,一位身材矮瘦、灰褐色皮肤的姑娘走到麦克风前,开始哼唱了起来,还一边大作媚态。我绝望地咕噜道:
“我可要回去了。”
刘易斯一动不动,我不信地问自己:“难道就这样彻底完了,这可能吗?我就这样匆匆地失去了他?”我尽力使自己保持理智的头脑:我没有失去他,我也从来没有占有过他。既然我只是暂时委身于他,那我就没有权利抱怨。行,我不抱怨,可我心里感到痛苦。我摸了摸那枚铜戒指。惟有一个办法可以停止痛苦:否认过去的一切,把戒指还给他,明晨就乘飞机回纽约去,那么今天这一天就将成为记忆,时间会慢慢地把它抹去。戒指慢慢地从我的指间往下滑,我突然重又看见了蓝天,看见了刘易斯的微笑。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呼唤着我:“安娜!”我心一软,扑倒在他的肩头:“刘易斯!”
他用胳膊搂着我的身子,我泪如泉涌,夺眶而出。
“我刚才真那么坏吗?”
“您让我害怕了。”我说,“我是多么害怕。”
“害怕?您在巴黎怕过德国人吗?”
“不。”
“我倒让您害怕了?我是多么自豪……”
“您应该感到惭愧。”他轻轻地吻了吻我的头发,用手抚摸着我的臂膀。我低声地说:“我刚才都想把戒指还给您了。”
“我看见了。”他声音沉重地说,“我想是我把什么都糟踏了,可我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没有追问下去,可开口问道:“您愿意我们现在回去吗?”
“当然愿意。”
在出租汽车上,他突然问道:“您有时是不是想把所有的人都杀掉,包括您自己?”
“没有过。当我跟您在一起时,就更不会了。”
他微微一笑,让我依偎在他的肩头,我重又感觉到了他的温暖,他的气息。可他保持缄默,我暗自思忖:“我没有想错,这次危机并不是无缘无故爆发的:他准想过我们的这段艳史纯属荒唐,而且还肯定这么想!”当我们一上床,他马上灭了灯;他在黑暗中默默地占有了我,没有呼唤我的名字,也没有向我露出微笑。紧接着,他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我。“对,”我恐惧地对自己说,“他是在责怪我,我就要失去他。”我央求道:
“刘易斯,您至少得告诉我您对我还是有友情的!”
“友情?可我爱您。”他猛烈地说。他转身靠着墙,我久久地哭泣着,弄不清楚到底是他爱我,还是因为我不能爱他,或还是因为他总有一天会不再爱我。
“我怎么也得跟他谈谈。”第二天清晨,我一睁开眼,心里打定了主意。如今爱的话语已经倾吐,我必须跟刘易斯解释清楚我为何不能付诸行动。可他把我拉到他身上:“您是多么红润!您是多么温暖!”我心头顿时发软。除了在他那温暖、美妙的怀抱里所感受到的幸福之外,其他一切都无足轻重。我们出门向城中走去,互相搂着漫步街头,街的两旁是破败不堪的房屋,屋前停着豪华的轿车。在有的地段,建筑在低洼处的房屋与马路隔着一条水沟,沟上平架着木梯,给人以行走在河堤上的感觉。在米切冈大街的人行道下,我发现了一个不见太阳的都市,那儿,终日闪烁着霓虹灯招牌。我们乘游艇在河上游览,继又登上了一座塔顶,在那儿饮了数杯马提尼酒,从塔顶放眼望去,可见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湖和像湖一般广阔的郊区。刘易斯热爱他的城市。他向我讲述着这座城市的一切:牧场、印第安人、原始的木房、猪在嗷叫的街道、大火和最初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仿佛他亲自经历了这一切。
“您想在哪儿吃晚饭?”他问道。
“您想在哪儿?”
“我原来想我们可以在家里吃。”
“对,在家里吃。”我说。
我心头一缩,听他说“家里”这几个字的口气,仿佛我们早已是一对恩爱夫妻,可是我们只剩下两天共同生活的时光。我在心里反复说道:“必须讲清楚。”我必须对他倾吐的,就是我本来是可以爱上他的,可我不能这样做。他会理解我吗?会恨我吗?
我们买了火腿、色拉末香肠、一瓶西昂蒂葡萄酒和一盒朗姆酒心饼干。我们走过了闪耀着“斯希尔茨”霓虹灯招牌那条街的拐角。走到楼梯脚下时,他突然紧紧把我搂到怀里。周围是一个个垃圾桶。“安娜!您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爱您吗?是因为我的爱会使您感到幸福。”我凑过双唇,想更加尽情地呼吸他的气息,可偏偏在这时,他松开了我:“阳台上有人,”他说道。
他在我前面快步登上楼梯,我听见他快乐地惊叹道:
“玛丽亚,这多么出人意料!进来。”
他朝我微微一笑:“安娜,玛丽亚是位老朋友。”
“我不愿意打扰你们俩。”玛丽亚说。
她进了屋。她年轻,可略嫌粗壮了一些,要是梳妆打扮得精心一点,也许会很漂亮。她身着蓝色的罩衫,露出两条白皙的臂膀,其中一条留着几个大大的瘀斑,她也许是作为近邻来走动走动,用不着注意衣着打扮。“一位老朋友”,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坐了下来,声音有些嘶哑地说:
“我需要跟您谈谈,刘易斯。”
我的喉咙眼里涌起一股苦涩的水。刘易斯。听她呼唤这个名字,仿佛他对她来说亲密无比。她满怀柔情地看着刘易斯打开了一瓶西昂蒂葡萄酒。
“您久等了吧?”他问道。
“等了两三个小时。”她轻声地说,“楼下的人很客气,他们请我喝了咖啡。他们都觉得您好极了。”她一口饮尽了一杯西昂蒂西。“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她用目光打量着我:“是一些个人的事情。”
“您可以当着安娜的面讲。”刘易斯说,接着补充道:“安娜是法国人,她是从巴黎来的。”
“巴黎!”玛丽亚重复了一声,继又一耸肩膀,“再给我倒点儿酒。”刘易斯给她满斟了一杯,她又粗野地一饮而尽。“您必须帮帮我。”她说,“只有您……”
“我尽力而为。”
她犹豫不决,接着打定了主意:
“好,我马上就把事情告诉您,好吗?”
这次,我给自己倒了一点儿酒,焦急不安地自问:“她会不会在这儿呆上一夜?”她站起身,倚靠着炉子,滔滔不绝地诉说起一桩麻烦事,说什么结婚呀,离婚呀,什么违心从命呀。“您呀,您是成功了。”她声音恳切地说,“可一个女人,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必须完成手头那本书,可眼下的处境,我无法写作。”我似听非听,心里气愤地在想,刘易斯完全应该找个借口让我们摆脱她的纠缠。他口口声声说爱我,而且心里也十分清楚我们的时间屈指可数。到底是为什么?只听到他以礼貌的口吻说道:
“您的家庭呢?”
“您为什么问我这个?我的家庭!”她神经质地一挥手,抓起乱摊在桌上的纸片,揉成纸团,猛地朝垃圾箱扔去。“我恨这个乱劲!不,”她死死地盯着刘易斯继续说道,“我只能依靠您了。”
他神色尴尬地站起身:“您不饿吧?我们正在吃晚饭呢。”
“谢谢。”她说,“我已经吃过奶酪三明治了,是美国奶酪。”她以略带挑衅的口吻强调道。
“您今天夜里到哪里去睡觉?”他问道。
她哈哈大笑起来:“我不睡觉了。我喝了十杯咖啡。”
“可您在哪儿过夜呢?”
“您不是邀请我了吗?”她审视着我:“自然,要让我同意留在这儿,就不能有别的女人在屋里呆着。”
“麻烦的是屋里另有一个女人。”刘易斯说。
“让她出去。”玛丽亚说。
“难呀。”刘易斯快活地说。
开始时,我真想笑:玛丽亚是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她一张嘴,我就应该看得一清二楚。可后来,我理智之丧失使我自己也感到惊骇。我竟然把这样一位疯女人看作情敌,可见我是多么脆弱啊!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去,把刘易斯丢给那群女人,由她们随心所欲地爱他。一想到这里,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已经十年没有见到他了。”玛丽亚声音蛮横地对我说,“今天夜里您就把他让给我吧,您在您的余生中还可以拥有他。这公道吧,不是吗?”
我没有答腔,她朝刘易斯转过身子:
“要是我现在就离开这儿,我就永不再来;要是我明天离开,我就另嫁一个丈夫。”
“可是安娜就是这儿的主人。”刘易斯说,“我们结婚了。”
“啊!”玛丽亚的神情顿时凝固了。“请原谅,我不知道。”她抓起那瓶西昂蒂酒,对着瓶口拼命地喝。“给我一把刀片。”
我们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色,刘易斯开口道:
“我没有。”
“那就算了!”她站起身子,朝洗碗槽走去。“这把刀片就能解决问题,您允许吗?”她大叉开双腿坐了下来,以讽刺的神情问我。接着,她疯狂而认真地刮起大腿来。“这样好一些了,好多了。”她重又起身,走到镜子前,先后刮净了两腋。“这就完全变成另一副样子了。”她露出淫荡的微笑,在镜前伸了伸懒腰说道:“嗳,好了,我明天就嫁给那位大夫。既然我像黑人那样干死干活的,为什么就不能嫁给一个黑人?”
“玛丽亚,时间不早了。”刘易斯说,“我马上给您安排到一家旅馆里去,您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
“我不愿休息。”她愤怒地盯着我。“您刚才为什么坚持让我进屋?我不喜欢别人耍我。”她举起拳头,在离刘易斯的面孔只有一指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我一生中别人对我耍的最卑鄙的伎俩。当我想起我因为您而遭受的一切。”她指着身上那红一块紫一块的瘀斑说道。
“快走,时间太晚了。”刘易斯心平气和地重复道。
玛丽亚的目光落在洗碗槽上。“行。我这就走。可先给我烧点水,我洗洗这些餐具,我受不了这个脏劲。”
“有热水。”刘易斯无可奈何地说。
她拿起烧水壶,默默无言地洗起餐具来。洗完后,她用罩衫擦了擦手。
“行了,我让您跟您老婆呆着。”
“我陪您去吧。”刘易斯说。她向我做了个手势,可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我摆好餐具,点燃了一支香烟。现在再也不能拖延了。刘易斯片刻后就要归来,我必须说出心里话。可是,自早上以来我在心头一直琢磨的话,在我看来再也没有任何意义。罗贝尔、纳迪娜、我的工作、巴黎,所有这一切全都是真实存在,仅仅这短暂的一天并不足以使这一切全都成为虚假的现实。
刘易斯回到厨房,细心地插上了门:“我把她送上了一辆出租汽车。”他说,“她对我说:‘不管怎样,最好还是回到疯人中间去睡。’她是傍晚时逃出来的,然后便径直来到这儿。”
“我一开始时没有明白过来。”
“我看出来了。她关进去已经四年了。她去年给我写信,请求送她一本我写的书,我把书寄给了她,并附了几个字。我与她几乎不相识。”他微笑着环顾四周:“自我住到此地之后,发生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就是这个地方,吸引着猫呀、疯子呀、吸毒鬼啊。”他把我搂到怀里。“还吸引了一些头脑简单的人。”
他走到电唱机前摆上了唱片,然后又坐回桌边。瓶里只剩下了一点西昂蒂酒,我全倒进了我们的杯里。电唱机播放着一支爱尔兰叙事曲,我们紧挨着身子默默地吃着。铺着墨西哥毯子的床榻在等待着我们,仿佛这个普普通通的夜晚之后,随即而至的是千百个完全相似的夜晚。刘易斯高声地道出了我的想法:“谁都会相信我,并没有对玛丽亚撒谎。”突然,他的目光在审视着我:“谁知道呢?”可是我知道。我扭开了脑袋,我再也不能退却。我低声说道:
“刘易斯,我还没有把我自己的事跟您多讲,我必须对您解释清楚……”
“好呀?”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恐惧,我不禁想:“这下全完了!”我最后一次看了看火炉、四壁、窗户。再过片刻,我就要复变成一个私自闯进这里的冒失女人。接着,我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起自己的身世。一天,在高山上,我从一堆乱石上滚了下来,我想我就要死去,可心里却无动于衷,我承认这是天命。我仅仅设法闭上自己的眼睛。
“我不明白这次结婚对您还会那么重要。”刘易斯说。
“重要。”
他久久地保持缄默。我轻声问道:
“您理解我吗?”
他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我觉得您比对我诉说这些之前还更可爱了。您对我来说,每天都会变得更可爱。”我的面颊紧贴着他的脸庞,我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语鼓动着我的心。
“您该去睡了。”他最后说,“我去整理一下,再到您身边来。”
我听见了摆动餐具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我渐渐地什么也听不见了,陷入了睡眠之中。当我睁开双眼,他已在我身旁睡着。他为什么没有把我唤醒?他都想了些什么?他明天会怎么想?当我走后他会怎么想?我轻轻地下了床,打开了厨房门,凭倚在阳台的栏杆上。那棵树在我脚下方瑟瑟发抖,天地之间闪烁着一顶红色灯泡组成的巨冠:那是储气罐。天气寒冷,我也浑身颤抖。
不,我不愿离去。后天不能走,不能这么快就走。我给巴黎去电报,可以再呆十天,十五天……我尽可以留下:然后怎么办呢?最终还得离去。我必须立即离去的理由,就是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那么珍贵。目前,仅仅还只是旅行中的一次艳遇,若我留下来,必将变成名副其实的爱,变成不容左右的爱,到那时我就痛苦了。我不愿痛苦。波尔经受着痛苦,我看得已经太清楚了。在我的沙发上,我曾经安顿过多少心灵经受折磨而其创伤难以愈合的女人。“若我离去,我就会忘记这一切。”我思量着,“我将不得不忘却,忘却过去,这是必然的,什么都会忘记,什么都会很快忘却。这四天时间,很容易就会忘记。”我尽量把刘易斯想象成一位已被忘却的人:他穿过屋子走去,把我也彻底忘却了。对,他也会忘掉一切的。今天,这一颗满载着我的心,就是我的房间,我的阳台,我的床榻,可我自己却将永远不复存在。我重又关上了门,心里激动地想:“这不是我的过错。若我失去他,并非我的过错。”
“您不睡了?”刘易斯问道。
“不睡了。”我坐在床沿,紧挨着他身上的热气。“刘易斯,要是我再留下一两个星期,这能行吗?”
“我想他们在巴黎等着您。”他说。
“我可以给巴黎打电报。难道您就不能再留我一段时间?”
“留您?我恨不得留您一辈子!”他说。
他朝我脱口说出了这些话语,其力量是如此强大,我激动地躺倒在他的怀里。我吻着他的眼睛、双唇,我的嘴巴沿着他的胸脯往下亲吻,吻他稚气的肚脐,吻他茂盛的毛,吻他那轻轻跳动着一颗心脏的东西。他的气息、他的温暖使我迷醉,我感觉到我的生命离开了我,感觉到我那过去的生命离我而去,连同其烦恼、困苦,以及那早已磨损的记忆。刘易斯紧紧地搂着一位新生的女人。我呻吟着,这不仅仅是因为快感,也因为幸福。过去,对于快感的价值,我是有着正确的估价的;可我却不知道做爱竟会如此震撼人心。过去、未来以及所有将我们分离的一切都在我们的床笫下消亡: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把我俩分开。多么巨大的胜利!刘易斯整个儿在我怀里,我也整个儿在他怀里,我们别无其他欲望,我们已经永久地拥有了一切。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多么幸福啊!”紧接着我们又同声说道:“我爱您。”
我在芝加哥呆了半个月。在这十五天里,我们过着毫无前程的生活,也从不向自己提出任何问题。我们用共同的过去编织着一个个向自己讲述的故事。开口说话的往往是刘易斯,他讲得飞快,带着几分狂热,仿佛想追回他过去那沉默的一生。我爱那词语在他嘴中挤撞的样子;爱他倾吐的话语;爱他说话的模样。我不断地发现一个个爱他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我在他身上所发现的一切充当了我这场爱情的新的借口。天气晴朗,我们经常漫步,待我们感到疲惫,便回到房间。归来时正是黄色门帘上那棵树影渐渐消失的时刻。刘易斯给电唱机放上一叠唱片,然后穿上洁白的浴衣,我身穿内衣扑到他的膝头。我们俩一起等待着欲望的产生。我常常对我心间的那分情感表示怀疑,可却从不自问刘易斯爱我身上的什么,因为我肯定他爱的是我本人。他不了解我的国家、我的语言、我的朋友和我的忧虑,他仅仅熟悉我的声音、我的眼睛和我的身躯。除了这个身躯、这个声音和这双眼睛,我便失去了真正的存在。
我离开的前两天,我们在那家古老的德国饭店吃了晚餐,然后双双来到了湖畔。灰白色的天空下,湖水黑黑一片。天气温暖,一些半裸着身子、浑身上下湿漉漉的男女青年围着一堆野营的篝火在烤火。稍远处,几位垂钓者松开鱼线,在海滩上安上了睡袋,放下了热水瓶。渐渐地,湖畔变得空空荡荡。我们俩默默无言,大湖在我们的脚下轻轻地喘息,就像印第安人尚未来到此地或当初来这遍地沼泽的湖畔安营扎寨时那般荒凉。左侧,在我们的头顶上方,可听到城市巨大的喧嚣声;车灯掠过了大街,街上高耸的大楼灯火闪烁。大地显得无比古老,又绝对年轻。
“多么美妙的夜晚!”我说。
“对,美妙的一夜。”刘易斯说。他向我指了指一把长椅:“您愿意坐在这儿吗?”
“随您。”
“一个总是回答‘随您’的女人是多么令人愉快。”刘易斯快活地说。他坐在我身旁,用胳膊搂着我,“我们相互如此默契,这真怪。”他满怀柔情地说,“我向来跟谁都合不到一块儿。”
“那肯定是别人的过错。”我说。
“不,是我的错,我这人难相处。”
“我看不难。”
“可怜的高卢小丫头,您要求可不很高!”
我把头依偎在他的怀里,谛听着他的心脏的跳动。我还能再要求什么呢?我的面颊下跳动着这颗健壮而坚韧的心脏,我的周围闪烁着这珍珠般闪亮的灰蒙蒙的夜:这是个专为我准备的夜晚。这样的夜晚我会不去享受,绝对难以想象。“然而,”我心里想,“若菲利普当初来到纽约,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我不会爱上菲利普,对此我敢肯定,要不然我就不会与刘易斯重逢了,我们俩的爱情也就不会存在。如此一番想象,的确令人心头慌乱,就好比极力去想象当初也许可能不会降生于世或者有可能投胎于另一个人。我低声说:
“当我想起我有可能不给您打电话!想起您也有可能不给我回话,那将是多么遗憾。”
“噢!”刘易斯说,“我不可能不与您重逢!”
他声音中充满如此的信念,我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我把双唇放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心中暗暗在想:“他决不会为这次重逢感到遗憾!”两天后我就要离去,未来重又存在了,但是,我们定能把未来创造成幸福。我抬起了头:
“刘易斯,如果您确实愿意,我春天再来这儿呆上两三个月。”
“无论您何时再来,这儿永远是春天。”刘易斯说。
我们紧紧地搂抱着,久久地凝望着星星。只见一颗流星在空中飞快地掠过,我连忙说:
“许个愿吧!”
刘易斯微微一笑:“我已经许过了。”
我喉咙眼紧紧一缩。我知道他许了个什么愿,我也知道这一个愿望将无法实现。那儿,在巴黎,我的生活在等待着我,那是我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生活,对它决不会有任何质疑。我春天时再来,可是来了还是要走。
第二天,我采购了整整一天的东西。想起了巴黎,想起了巴黎城那可怜的货架和打扮寒酸的妇女,我给大家什么都买了一点,整整有一大摞东西。我们在外面的餐馆吃了晚餐。当我搭着刘易斯的胳膊登上木梯时,我心里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储气罐的灯泡也最后一次在天地间闪亮。我走进了房间,房间里仿佛闯进了杀人凶手,刚刚杀害了一名妇女,把她的衣橱翻得乱七八糟。我的两只行李箱大开着,床上、椅子上和地板上丢满了尼龙内衣、长统袜、脂粉、衣料、鞋子和披肩等,弥漫着爱情、死亡和大灾大难的气息。实际上,这就是一个殡仪厅:所有这些物品都是一位已故女人的圣物,是她就要带往彼世的临终圣体。我双脚就像被钉子钉了似的呆立在原地。刘易斯走近衣橱,打开了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个淡紫色的纸盒,显得不好意思地递给了我:
“这是我为您买的!”
薄薄的纱纸下,放着一朵芬芳馥郁的洁白的鲜花。我拿起花朵,紧贴着自己的嘴巴,呜咽着扑倒在床上。
“不要把它吃了。”刘易斯说,“法国人吃花吗?”
对,有人死去了,那是一位每日清晨起来时红润、温暖、笑盈盈的女子。我咬着花朵,真恨不得在它浓郁的芬芳中昏死过去,彻底地昏死过去。但是,我是活着进入了睡眠之中。第二天清晨,刘易斯陪我到了那条大街的拐角,我们事先已经商定在这儿分手。他向一辆出租汽车打了个手势,我上了车,门咣当一响,车子转过街角,刘易斯消失了。
“是您丈夫吗?”司机问我。
“不是。”我答道。
“他显得那么悲伤!”
“他不是我丈夫。”
他悲伤,我自然也悲伤!但是,这已经不是同样的悲伤,两人都是孤灯只影。他孤单单走进空荡荡的房间,我孤零零登上飞机。
要从一个世界越向另一个世界,从一个肉体过渡到另一个肉体,仅仅十八个小时,这太短暂了,罗贝尔突然朝我一笑,此时此刻,我还在芝加哥,火辣辣的面颊还紧贴着花朵。我也微微一笑,挽起他的胳膊,开始诉说起来。我在信中已经向他诉说了不少见闻。然而,当我一张开嘴巴,我便感觉到我释放出的是一个巨大的灾难:我刚刚度过的那一个个如此生机勃勃的日子突然间全都成了化石;我的身后只留下了石板一般的凝固了的过去;刘易斯的微笑重又像铜像的冷面般僵硬。我在这儿,漫步在从未离开的街道上,紧挨着从未分离的罗贝尔,诉说着一个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的故事。这5月末的天是多么蓝,大街小巷都在卖铃兰花,流动摊贩小车的绿色篷布上摆着一扎扎用红纸包了半截的芦笋:在这片土地上,铃兰花、芦笋,全都是珍贵的宝物。女人们穿着色彩欢快的布裙,可她们的皮肤和头发在我看来是那么暗无光泽!狭窄的马路上那散乱的车子是多么旧,多么小,多么破,橱窗里早已褪色的绒布上陈列的商品又是多么寒酸!我不可能看错:这严峻的景象向我表明我重又踏入了现实之中。片刻后,更令人无法否认的是,我重又感觉到了我嘴中的那股味道:忧患的滋味。罗贝尔只对我讲有关我的事情,澄清了我的一个个提问,显然,事情没有按照他的愿望发展。贫困、不安,毫无疑问,我是在自己家中。
第二天,我们便去了圣马丁。天气温暖,我们坐在园子里。罗贝尔一开口说话,我便发现自己并没有猜错:他心情十分沉重。共产党人向他发起了攻击,早在一年前,他就担心这迟早会来临,除了在其他报纸上,他们还在《铁钻》周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深深地伤害了他。这篇文章也伤害了我。文中把罗贝尔描写成一位老理想主义者,无法适应目前严酷的现实;可我反倒觉得他对共产党人作出的让步太大了,对他昔日的东西放弃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