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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3

作者: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译者:柳鸣九 当前章节:10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他站了起来。用不着反击这篇文章,拉舒姆自己心里清楚,亨利没有什么可说的。当词语已失却其意义时,惟一可行的就是动手去打。他上了车子。此时,拉舒姆应该在红酒吧。亨利全速向红酒吧驶去。他发现樊尚跟伙伴们在一起喝酒,可不见拉舒姆。

“拉舒姆不在这儿?”

“不在。”

“那他可能在《铁钻》周报社。”亨利说。

“我不知道。”樊尚说。他站起身,随亨利向门口走去:“你车子在吗?我要去报社。”

“可我不去。”亨利说,“我要去《铁钻》周报社。”

樊尚跟他走出门外,说道:“算了。”

“你读过拉舒姆的文章了?”亨利问道。

“读过了,发表之前,他还给我看过呢。我跟他吵了一架。那是一个可恶的混账。你去大闹一场又于事何益?”

“我很少想去揍人。”亨利说,“可这一次非揍不可。要是闹出丑闻来更好。”

“你错了。”樊尚说,“他们准会乘机大做文章,越走越远。”

“还能走得更远?可他们已经把我当成了法西斯分子。”亨利说,“他们不可能走得更远了。而且不管怎样我都不在乎。”他拉开车门,樊尚抓住他的胳膊:

“你知道,一旦他们决定要整哪个人,不达目标是不会罢休的。”樊尚说,“你的生活中有个弱点,他们准会对此下手。”

亨利看了看樊尚:“有个弱点?你是想说若赛特及有关她的闲言碎语吧?”

“对。也许你还料想不到,可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们总不至于有这个胆量。”亨利说。

“你以为他们在乎什么。”他犹豫了一下:“拉舒姆把文章给我看时,我大骂了一通,他不得不删去了十行。可下一次,他准会全盘托出。”

亨利沉默不语。可怜的若赛特,多么脆弱啊!一想到她正在读被拉舒姆删去的那十行字的模样,亨利不禁脊背发凉。他坐到方向盘前:“上车吧,咱们去报社,你说得对。”他启动了车子,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

“我真不相信这会出自拉舒姆之手。”樊尚说。

“不管是出自拉舒姆还是别人之手,我都不敢相信。”亨利说,“从某人的私生活入手攻击某人,采取这种手法,也确实太卑鄙了。”

“是卑鄙。”樊尚说,接着犹豫了一下:“可有一件事你应该明白:对你来说,已无私生活可言。”

“怎么?”亨利说,“当然有,我有自己的私生活,它只与我自己有关。”

“你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你所做的一切都属于公开范围:这就是证明!除非,你必须在各个方面都无懈可击。”

“面对污蔑是没有防卫可言的。”亨利说。他们一时默默地向前驶去。“我真想不到他们竟然选择了拉舒姆干这种事。”亨利说,“偏偏选中了拉舒姆,真是处心积虑啊!”接着又说了一句:“他们该是多么恨我!”

“你别自以为他们爱你。”樊尚说。

他们在报社前停了车,亨利下了车子,说道:“我去买点东西,五分钟后就回来。”他没有什么东西要买,只是想独自呆五分钟而已。他徒步径直向前走去。“你别自以为他们爱你!”不,他并没有这么认为,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对他抱有如此敌意。对手明枪交战,决斗时相互尊重,这早已过时的口号在他的心里,在他的唇间震荡。这是早在两年前,早在几世纪前流行的口号,如今谁也不明白其意义何在。他心中有数,共产党人会公开攻击他,可他自以为还有许多人内心对他是敬重的,甚至还以为可以促使他们三思而后行。“实际上,他们全都恨我。”他自言自语道。他信步朝前走去。巴黎美丽而忧郁,犹如笼罩在秋日蒙蒙金色中的死亡之城布鲁日。仇恨紧紧地尾随着他。这是一种相当痛苦的新的体验。“情爱,决不会总是奉献给您,”亨利暗忖,“友谊也如同生活一般没有保障。可是仇恨决不放过任何人,它像死神一样必定降临。”从此之后,不管他走向何处,也不管他做什么事情,这一念头将处处缠绕着他:“我受到了憎恨!”

斯克利亚西纳早在亨利的办公室里等着他。“他读过了《铁钻》报,自以为应该趁热打铁呢!”亨利暗暗在想,然后开口问道:

“你有事要跟我谈吗?”他故作关切地又补充了一句,“哪儿不舒服了?你脸色不好。”

“我头痛得厉害,不过是因为睡眠太少,饮酒太多了,没什么要紧的。”斯克利亚西纳答道。他说罢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色变得严厉起来:“我是来问问你,自那天以后你的看法是否有所改变?”

“不,”亨利说道,“我决不改变。”

“共产党人那样子对待你,还不能让你好好想想?”

亨利哈哈大笑起来:“噢!我想过的。我思考得很多。我一直在思考!”

斯克利亚西纳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愿你最终能明鉴是非。”

“算了吧!你别伤心了。你用不着我。”亨利说。

“谁也不会指望谁。”斯克利亚西纳说道,“左派丧失了干劲儿,右派什么也没有学到手。”他声音阴郁地添了一句,“有时,我真恨不得去乡下隐居。”

“那就去隐居吧。”

“我感到自己没有这个权利。”斯克利亚西纳说道。他神态疲惫地用手摸了摸额头:“脑袋多疼哟!”

“你要不要来片提神乐?”

“不,不,我等会儿去见人,都是过去的一些朋友。总是不太令人愉快,用不着头脑太清醒。”

出现了一阵沉默。“你会对拉舒姆进行反击吗?”斯克利亚西纳问道。

“当然不。”

“遗憾。只要你愿意,你是善于自卫的。对迪布勒伊的回击就恰到好处。”

“对。可回击的到底正确不正确呢?”亨利说道。他用目光询问着斯克利亚西纳:“我在自问给你提供情况的那个人是不是很靠得住。”

“哪一个人?”斯克利亚西纳痛苦地用手摸着脸问道。

“那个说亲眼看见迪布勒伊党证和登记表的人。”

“噢!”斯克利亚西纳说,淡然一笑:“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真不可思议!是你瞎编的!”

“在我看来,迪布勒伊是个共党分子,不管他是否已经登记入党。可我没有办法让你相信我的这种看法,于是便略施小计。”

“要是我当时同意见那个人呢?”

“最基础的心理学知识使我坚信你定会拒绝。”

亨利惊骇不安地看了看斯克利亚西纳,他实在没有心思去责怪他,对方已经承认撒谎,而且竟然这般自然!斯克利亚西纳神态尴尬地笑了笑:“你生气了吧?”

“我实在料想不到别人会干出这等事来!”亨利说。

“实际上,我是帮了你的忙。”斯克利亚西纳说。

“那请你允许我不再向你表示感激了。”亨利说。

斯克利亚西纳笑而不答,他站起身:“我得去赴约了。”

亨利目光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呆了很久。倘若斯克利亚西纳当初没有凭空捏造出那个人来,会出现怎样的局面呢?也许事情仍然会像现在这样发展,可也可能不这样发展。反正,他实在不愿意去想自己打的竟是作弊的牌。他实在憋不住,真恨不得能收回自己干的蠢事。“我为何就不能设法对纳迪娜解释解释呢?”他突然想,樊尚常与她见面,他决定向他打听一下他们俩下次什么时候碰面。

第二个星期四,纳迪娜正在咖啡店里等人,亨利走进屋去,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些紧张。可是纳迪娜到底怎么想,从前亨利是从不太在乎的。他站在纳迪娜的桌前:“你好。”

她抬起双眼,淡然地说了声:“好。”看她的神态,似乎都没有任何诧异的表示。

“樊尚要迟点儿来,我是来告诉你的。我能坐下吗?”

她点了点头,没有答腔。

“我能跟你谈谈,心里感到十分高兴。”亨利笑眯眯地说,“我们俩有私人关系,因此我想了解清楚我与你父亲闹翻了是否也就与你闹翻了。”

“噢!什么私人关系,碰到了才打个招呼。”纳迪娜冷冰冰地说,“你再也不去《警觉》杂志社了,再也不照面了:这没关系。”

“我请你原谅,我还是觉得有关系的。”亨利说,“如果我们还没有闹翻,那何不经常在一起喝杯酒聚一聚,这又不碍事的。”

“可也并不是非得这样做。”纳迪娜说。

“在我看来,我们是闹翻了吧?”亨利问道。她睬也不睬。亨利又补充问道:“樊尚跟我是一伙儿的,可你不是经常和他见面吗?”

“樊尚可没有写你写的那种信。”纳迪娜说。

亨利连忙说:“得承认你父亲写得也不客气!”

“这不成其为借口。你写的那篇简直差劲透了。”

“算了。”亨利说,“因为我当时在火头上。”他盯着纳迪娜的眼睛:“有人有证有据向我发誓你父亲登记加入共产党了。他竟然瞒着我,我气得要命。请你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吧。”

“你只要不信那些无稽之谈就行了。”纳迪娜说。

只要她显出这种执拗的神态,就别指望说服她,再说,若不谴责迪布勒伊,亨利就无法洗刷自己。于是,他也就算了。

“你没有共产党员伙伴。”纳迪娜说,并朝亨利的脸上狠狠地瞪了一眼:“不管是不是社会叛徒,你反正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

“你说的是蠢话。”亨利气恼地说,“我还是我。”

“不。”

“我什么地方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你到底责怪我什么?请你讲个明白。”

“首先你经常与那些卑鄙的家伙来往。”纳迪娜说道,嗓门突然变粗:“我总认为你至少还是愿意记住过去的。你在剧本中说得很漂亮:不该忘记,等等。可实际上你和其他那些人完全是一路货色!”

“啊!樊尚肯定跟你说过那些荒唐事了!”亨利说道。

“不是樊尚,是塞泽纳克。”纳迪娜两眼闪着火光:“你怎么能去摸那个臭女人的手呢?我还不如活活剥皮去……”

“我再把那天跟樊尚说过的跟你说一遍:我的私生活只跟我个人相关。此外,我认识若赛特已经一年之久。不是我变了,而是你自己。”

“我没有变,只是去年我还不知道目前了解的这些情况。再说我是信赖你的!”她以挑衅的口气说道。

“可你为何不再信赖了?”亨利愤怒地问道。

纳迪娜垂下脑袋,板着一副面孔。

“在集中营这件事上,你站到了反对我的一方,这是你的权利。可单从这件事就下结论我是个混账,那还远远不够。这无疑是受你父亲观点的影响。”他气呼呼地添了一句:“可你以前没有习惯把他说的话当作《圣经》。”

“揭露集中营的事,不是什么混账。就这件事本身来讲,我甚至认为是有道理的。”纳迪娜声音稳重地说,“问题在于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你讲的都是一些公开的理由。”纳迪娜说,“可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别人还不了解。”她再次冷冷地瞪着亨利:“整个右派都为你大唱颂歌,这就让人不明白了。你会对我辩解说你对此无能为力,可我还是闹不明白。”

“说到底,纳迪娜,你总不至于真的认为发起这场运动是我为了向右派靠近的一种手段吧?”

“反正右派是与你靠近了。”

“真荒唐!”亨利说道,“要是我想投靠右派,早就投靠了!你看得一清二楚,《希望报》并没有改变路线。我向你发誓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樊尚没有跟你解释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一旦事关自己的朋友,樊尚就成了瞎子。他当然护着你,这只证明他心底之纯洁,证明不了其他东西。”

“那你呢,当人骂我是混账时,你有证据吗?”亨利问道。

“没有。我也没骂你,我只是疑心,仅此而已。”她苦笑道,“我生来就多疑。”

亨利站了起来:“算了,你就怀疑去吧。只要我对某人还有一点儿友情,我总是尽量信任他;但是这确实不是你的秉性。我不该来的,抱歉了。”

“再也没有比疑心更糟糕的东西了。”他回到自己住处,心中暗自思量,“我倒愿意别人像拉舒姆那样公开污蔑我,那样做还更坦率。”他想象着迪布勒伊、纳迪娜和安娜正在书房里喝咖啡的情景。他们没有公开说:“这是个混账。”不,他们都很谨慎,不会这样辱骂,只是疑心而已。对疑心的人能回答什么呢?一个罪犯至少可以为自己寻找借口,可一个嫌疑犯呢?他们完全束手无策。“对,他们就是要把我搞成一个束手无策的嫌疑犯。”继后几天里,他心里总是气呼呼地这么想,“此外,他们大家都怪我有自己的私生活!”可是,他既不是领袖,也不是旗手,他热爱自己的生活,珍惜自己的私生活。相反,他对政治已经受不了了。跟政治纠缠在一起,永远就没有个尽头,每次作出牺牲总招致新的义务。最早牺牲了报纸,如今别人又想剥夺他的一切乐趣,一切欲望。他们到底以什么名义呢?不管怎样,总是不能做自己乐意做的事,甚至相反,往往要干些违心的事情,这样一来,自我烦恼也是白搭。他暗暗下定决心,不再自我折磨,而要随心所欲,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就他目前所处的景况而言,这样做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如此,当他晚上坐在吕茜·贝洛姆和克洛蒂·德·贝琼斯中间,面前的桌子摆着一瓶甜腻腻的香槟酒时,亨利还是禁不住突然向自己发问:“我在这里到底干什么?”他不喜欢香槟酒、吊灯、镜子和座椅的绒面,也不喜欢这些竞相炫耀自己那点残存的姿色的女人,无论是吕茜、杜杜尔、克洛蒂、维尔侬,还是这位据说是维尔侬恋人的日渐衰老的年轻演员,亨利全部不喜欢。

“这时,她走进了卧室,”克洛蒂讲述道,“看见他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还有一条小小的尾巴……像这样子,”她边说边伸出小拇指,“她开口问道:‘这玩艺儿往哪儿放?放鼻孔里?’”三个男人纵声哈哈大笑,吕茜声音有些生硬地说:“太滑稽了!”她为与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交往感到荣幸,可又为克洛蒂跟下等人一起聚会时故意摆出那副粗俗的腔调而气愤。吕茜尽量拿出了一副与众不同的样子,以不失其高雅。她朝亨利转去身子。

“鲁埃利演丈夫的角色说不定很合适。”她嘀咕道,一边指了指那个正在用吸管吸维尔侬杯中葡萄酒的英俊小伙子。

“什么丈夫?”

“若赛特的丈夫。”

“可没有他的戏:剧情刚一展开他就死了。”

“我知道,可要搞电影,您那故事就太悲惨了。布里厄建议让那位丈夫幸免于难,逃进游击区,最后宽恕了若赛特。”

亨利一耸肩膀:“布里厄要么拍我这部片子,要么就拉倒。”

“您不要因为别人请您把一个死人改成活人,就唾弃那二百万块钱!”

“他是故意对那钱不屑一顾。”克洛蒂说,“可瞧眼下那黄油卖的价钱,谁都很需要钱。现在黄油卖的价钱就差点到了德国人在的时候那么贵了。”

“不要当着一个抵抗主义者的面这样说话。”吕茜道。

这一次,他们全都一起笑开了,亨利也跟着笑。不管是朗贝尔还是樊尚,是伏朗热还是拉舒姆,或者波尔、安娜、迪布勒伊、萨玛泽尔,甚至吕克和所有那些不知姓名、对他有所期望的人们,若他们听到这些人的谈话,看到他这副样子,肯定会齐声斥责他。正是因为他不该呆在这儿,现在他才跟这些人呆在此处。他错了,他彻底错了,完完全全错了,无可辩驳地错了:可这又是多么令人心安啊!总是没完没了地反问自己“我对了还是错了?”这样最终总是受不了的。至少在这个晚上,他知道了答案:我错了,我完全错了。他已经与迪布勒伊彻底闹翻了,革命解放联合会已经把他除名,原来的朋友只要一想起他,就气得浑身发抖。在《铁钻》周报社,拉舒姆及其伙伴——在巴黎和外省还有多少这样的人——称他为叛徒。在46号演出厅的后台里,机关枪在哒哒扫射,德国鬼子在烧一个法国村庄,愤怒和恐惧又在麻木不仁的心中唤醒。到处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他得到的就是这种报答:仇恨,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战胜。他终于明白了斯克利亚西纳为何酗酒。他又给自己满斟了一杯。

“您所做的是勇敢之举。”吕茜说。

“做什么?”

“谴责所有那些恐怖行径。”

“噢,凭这一点就算勇敢,那法国有成千上万的英雄。”亨利说,“如今攻击苏联,可没有被枪杀的危险。”

她有些困惑不解地打量着亨利:“对,可您选择的应该是左派阵营的位置,这件事恐怕会连累您的吧。”

“可您想想,要是我在右派,会有什么样的位置!”

“右派,左派,这些概念早已过时了。”杜杜尔说道,“应该让国人明白一点,那就是劳资合作的神话,做了件有益的事情。”

“别过早地向我表示祝贺!”亨利说。

最令人痛苦的孤独感莫过于此,竟受到这帮人的赞赏。11点半钟,这是最令人恐怖的时刻,剧院渐渐空了。他在三个小时里一直憋在心底的种种意识全都爆发了,一下子全都向他袭来:何等残酷的屠杀啊!

“那个迪布勒伊老头该口吐白沫了吧。”克洛蒂一副得意的神态说道。

“哎,可他老婆跟谁睡觉呢?”吕茜问道,“因为说到底,他几乎是个老头子了。”

“我不知道。”亨利说。

“我很荣幸,她曾到过我家一次。”吕茜说,“好一个傲慢的女人!啊!我就讨厌这种女人,一身公园出租椅子的人的打扮,以显示出自己多有社会观念。”

安娜是个傲慢的女人。见过大世面的杜杜尔解释说葡萄牙是个天堂,他们全都认为富足是功德所在,他们腰缠万贯是命该如此;亨利只得保持缄默,既然是他自己坐到这些人中间来的。

“……好,”若赛特边说边把一只饰着闪光片的小包往桌上一放。她身着那件慷慨地袒胸露肩的绿裙,亨利百思不得其解,既然男人的欲望是对她的伤害,可她为什么又如此不可思议地把自己奉献给男人的目光。他不愿这一细嫩的肉体像姓名那样公开暴露。若赛特坐在桌子的尽头,与他紧挨着。亨利问道:“演出顺利吗?没有人嘘嘘喝倒彩吧?”

“噢!对你来说,是次巨大的成功。”她答道。

就整体而言,对她的评论不算太差。这已是一个开端,凡事开头难嘛。凭她的相貌和耐心,她大有希望获得体面的成就,可是她却失望了。她神色一亮:“你看见了吗?尽头那张桌子上,坐着菲莉茜娅·洛佩兹,她是多么漂亮!”

“她的首饰尤其漂亮。”吕茜说。

“她相貌漂亮!”

“我的小姑娘,”吕茜似笑非笑地说道,“决不能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说另一个女人漂亮,因为他可能认为你不如那个女人漂亮,而且要记牢,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蠢得像你看待别人那样看待你。”

“若赛特有啥说啥总可以吧。”亨利说道,“她用不着担心什么。”

“和您打交道,也许是。”吕茜以略显鄙夷的口气说道,“可要是换了别人,决受不了面前的这张哭丧妇似的脸。给她倒点喝的吧。一个美丽的女人应该高高兴兴才是。”

“我不想喝。”若赛特说道,连声音都碎了:“我唇角长了一个疱,准是肝出了毛病。我喝杯维希矿泉水吧。”

“多怪的一代呀!”吕茜一耸肩膀说道。

“喝酒的好处就在于最后能醉。”亨利说。

“你没有醉吧?”若赛特不安地问道。

“噢,要想用香槟酒灌醉自己,那得使出赫拉克勒斯①似的劲儿去喝。”他把手向酒瓶伸去,她挡住了他的胳膊。

①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伟大的英雄,是阿尔克墨涅和宙斯所生的儿子,以力大闻名。

“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她吞吞吐吐,“可先答应我不生气。”

他笑道:“我总不能不知道什么事就承诺吧。”

她不耐烦地看了看他:“不然就是你再也不爱我了。”

“说吧。”

“呃,我那天晚上接受了《现代夏娃》的一次采访……”

“你又说了些什么?”

“我说我们俩订婚了。这不是逼迫你非要娶我。”她急忙说,“随你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宣布取消婚约。但是,别人总是看见我们俩在一起,说订了婚,可以提高我的身价,你理解吧。”她从那闪闪发光的小包里抽出一页杂志,自鸣得意地摊开。“这一次,他们可算写了一篇客气的文章。”

“给我看看。”亨利说,接着又喃喃地说:“啊!我气色很好嘛!”

若赛特袒胸露肩,笑盈盈地坐在亨利身旁,面前放着好几杯香槟酒。亨利也是满脸笑容。他突然气恼地想:“完全像现在这副样子。由此而想象我整夜整夜地喝香槟,进而被美国所收买只有一步之差:这一步别人很快就会跨过。”然而,他并不喜欢这嘈杂的喧闹声,他经常光顾时髦的场所仅仅是为了讨若赛特的欢心,可这算不了什么,这些时光与他真正的生活并不相干。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事实是那上面就是我,而且还呆在这儿。”

“你生气了?”若赛特问,“你答应不生气的。”

“我一点儿也没有生气。”他说道,心里一横:“就让他们去放屁吧!”他不欠任何人的债,渐渐把所有的过错都置之一边:这才叫真正的自由自在!“来跳舞。”他说道。

他们在舞池上跳了几步。舞池里挤满了身着无尾长礼服的男人和身着裘皮服装的女人。若赛特问道:“我愁眉苦脸的样子真让你讨厌吗?”

“我讨厌你总是忧郁不欢。”

她一耸肩膀:“这不是你的过错。”

“可我心里还烦呀,用不着那样,你知道,对你的评论很好,我向你保证你肯定会有不少聘约……”

“对,是蠢,因为我就是蠢。我原以为彩排一过,第二天一切就会突然改观,比如妈妈再也不敢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内心呢?也能与过去感觉有所不同。”

“等你演多了,对自己的才华深信不疑了,那时,你会觉得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不,我原以为……”她结结巴巴地说,“以为神着呢。”当她用词语修饰尚不明晰的思想时,样子着实动人:“当一个人爱上您,真的爱上您的时候,那就神了,一切都全改变了。我原以为彩排之后一切都会这样呢。”

“你有一天跟我说过谁也没有爱上过你,是吗?”

她脸霍地发红:“噢!就一次,只有过一次,我当时很小,刚刚出了寄宿学校,当时的情况都记不清了。”

亨利和蔼地说:“可看你的样子,好像还记着似的。那人是谁?”

“一个年轻小伙子,可他走了,去美国了,我把他忘掉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我们俩呢?”亨利说,“是不是有点儿神呢?”

她带着某种责备的神情看了他一眼:“噢!你很客气,你总跟我说些好听的话,可这不是生死恋。”

亨利有些气恼地说:“那个年轻小伙子也不是如此,既然他走了。”

“啊!别跟我提那件事了。”若赛特气呼呼地说,她这种声音亨利可从来没有听过。“他走了,是因为他不走不行。”

“可他没有因此而死吧?”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道。

“亲爱的,请原谅。”他对她激烈的声音感到吃惊,说道,“他真死了?”

“他死了。他死在了美国。你高兴了吧?”

“我不知道这事,别生气。”亨利把她拉回桌旁,低声地说。过去十年了,她还能有着如此的痛的记忆?“她爱别人能比爱我更深?”他不快地自问,“若她不爱我,那更好,这样我就没有责任了,也就没有罪过了。”他连饮了数杯。突然,周围的一切东西全都开始说起话来:它们所发出的信息令人迷惑,其速度之快令人张皇失措。这种种信息惟有他才能捕捉,可惜很快就被忘却了。这根随意横在一只酒杯上的木筷,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意味着什么。这盏吊灯,这盏巨大的水晶玻璃形吊灯到底代表着什么?那只在吕茜头顶摇晃的小鸟是一块墓碑:这只用稻草填塞了躯壳的死鸟就是他自己的墓碑,就像路易一样。路易为什么没有乔装成小鸟呢?实际上,他们全都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在他们的脑子里不时会产生一小股电流,于是话语便从他们嘴中吐出。

“瞧,”他对若赛特说,“人们全把它们打扮成了人:猩猩、髭毛狗、鸵鸟、海豹、长颈鹿,它们全在说话,可谁也不明白别的动物跟它在说些什么。你瞧,你也不明白我说些什么:我们俩也一样,不属于一类。”

“不,我真不明白。”若赛特说。

“没关系。”他宽容地说,“没任何关系。”他站起身,“来跳舞。”

“可你是怎么了?你踩着我的裙子了。你喝多了吧?”

“再喝也不多。”他说,“你真的不愿喝一点儿吗?感觉好极了。干什么都可以:打杜杜尔或亲你母亲……”

“你不会去亲我妈妈吧?你怎么了?我从没见到你这副样子。”

“你就瞧我的吧。”他说道。众多的往事在他的脑中跳跃,忽然闪现出朗贝尔的一句话:“要知道,”他神态庄严地说,“我是容忍罪恶的!”

“看你说些什么呀?来坐下。”

“不,跳舞。”

他们跳了又坐,坐了又跳;若赛特渐渐地快乐起来:“瞧那个刚进门的大个子,他叫让-克洛德·西维尔。”她赞叹道,“这个夜总会真好,下次再来。”

“对,是好。”亨利说。

他诧异地环顾四周。他在这儿到底干什么?所有的东西猛地停止了话声。他困了,肚子里粘糊糊的。“这也许就叫放荡吧。”至少得到了解脱:只要有点儿运气,再加上许多威士忌,一夜嘛,总是可以解脱的。斯克利亚西纳经常这么说,他在这方面是行家了。用香槟酒也可奏效:可以忘却是非曲直,忘却仇恨,忘却一切。

“是好。”亨利重复道,“再说,正如他们所讲的,谁也不会纯粹为玩而玩,不是嘛。亲爱的,咱们下次再来。咱们一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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