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秘书打开门:“一封快信。”
“谢谢。”亨利接过绿色信件说道。他心里在想:“波尔自杀了。”尽管马德吕斯一再向他说波尔没有寻短见的念头,而且差不多已经康复,但眼下在电话铃声中,尤其是快信中总潜藏着某种不祥的东西。他好不容易辨清了是吕茜·贝洛姆的签名,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我得立即见您,明早来我家。”他困惑不解地又重读了这封命令似的短信。吕茜对他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口气。若赛特身体很好,对担任《美丽的苏索娜》中的角色也很欣喜,今晚还要穿着出自阿玛丽莉时装店的一件豪华裙子去花饰盛会跳舞。亨利实在不明白吕茜想要他干什么。他把快信塞进口袋。眼前明摆着是一桩麻烦事,可多一桩少一桩又有何妨?他又想到了波尔,于是朝电话机伸出手去,可马上又垂了下来:“马勒伊小姐情况很好。”总是这么一句回话,连女护士冷冰冰的腔调也始终不变。他们禁止他去看波尔,因为是他把她给逼疯了,对此众人的观点是一致的。这样更好,省得他自己折磨自己,谴责自己。波尔早就把虐待狂的角色强加到了他的头上,久而久之,他的心变硬了,处于一种类似强直性痉挛的僵硬状态,再也感觉不到内疚。再说,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错,尤其当您觉得自己做了好事时,反而错上加错。自他醒悟到这点之后,他心里感到异常轻松。他就像喝热牛奶一样饮下每日少不了的那一份羞辱。
“我是第一个到的?”吕克问道。
“你不是看到了嘛。”
吕克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故意穿了件新衬衫,拖了双便鞋,因为他知道特拉利奥讨厌衣冠不整。
“哎,要是朗贝尔丢下我们,咱们怎么办呢?”他问道。
“他决不会丢下我们的。”亨利有力地说。
“他是百分之百向着伏朗热。”吕克说,“我肯定正是由于这一原因,萨玛泽尔才推荐了伏朗热的那些文章,其目的在于拉拢朗贝尔,把我们孤立成少数派。”
“朗贝尔对我许过诺,一定给我他那一票。”亨利说。
吕克叹息道:“那个爵士音乐迷,我真不明白他在耍什么花招,别人要是处在他的位置上,早就甩手不干了。”
“我想他迟早总有一天会走的。”亨利说,“可他决不会算计别人,我信守诺言,他也不会食言。”
不管在任何场合,亨利总是当着吕克的面袒护朗贝尔,当着朗贝尔的面又护着吕克,这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但是,事实是情况不明朗,朗贝尔不会继续一个劲地投违心票。
“安静,敌手到了!”吕克说。
特拉利奥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萨玛泽尔和朗贝尔,朗贝尔满脸阴郁。除了吕克,谁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笑容,惟独他一个人对这场交战各方的精力尚未耗尽的消耗战感到高兴。
“在讨论我们今天的主要问题之前,我想先提醒一句,希望各位都拿出诚意。”特拉利奥目光强烈地盯着亨利说道,“我们大家都系于《希望报》。”他声音热烈地继续往下说,“但是,由于缺少默契,我们正在把它引向倒闭的死路。萨玛泽尔前一天说白,佩隆第二天又说黑,读者被搞得晕头转向,只得去买另一家报纸。我们必须消除纠纷,建立一个共同的基础,这已经刻不容缓。”
亨利摇摇头:“我已经说过上百遍,这里再次重申决不让步。你们还是死了心,别再阻碍我了,我一定要让《希望报》坚持原定的路线。”
“这条路线已经被革命解放联合会的失败判了死刑,它已经过时。”萨玛泽尔说,“如今再也不能对共产党人保持中立态度,要么坚决拥护,要么强烈反对,必须作出抉择。”他很不情愿地装出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他们采取那么一种方式对待您,您还一个劲地容忍他们,我真感到奇怪。”
“我奇怪有的人口口声声标榜自己是左派,却又要支持资本家、军阀和教士那一派。”亨利说道。
“我们要区分清楚。”萨玛泽尔说,“我整个一生都在反对军国主义、反对教会、反对资本主义。但是必须承认戴高乐绝对有别于一个军阀。在今天,要捍卫我们所坚持的社会准则,教会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戴高乐主义有可能是一种反资本主义的制度,如果左派的人控制住它的话。”
“能听到这话总比当聋子强。”亨利说,“不过也差不多!”
“我还是觉得与我们寻找一块共同的基础对您是有利的。”特拉利奥说,“因为说到底您很可能被孤立成少数派。”
“我不信。”亨利说,他朝朗贝尔微微一笑,可朗贝尔没有露出一丝笑容。显而易见,朗贝尔是否忠心耿耿对他举足轻重,他因此要对朗贝尔敲敲警钟:“不管怎样,如果我成了少数派,那我就辞职,但决不同意妥协。”他接着不耐烦地补充道:“没有必要再争论到明天,我们要作出什么决定,就决定吧。至于我,我强烈反对发表伏朗热的文章。”
“我也一样。”吕克说。
所有目光都投向朗贝尔,他眼睛抬也没抬一下说道:“发表这些文章我觉得不合时宜。”
“可您觉得那些文章十分出色!”萨玛泽尔气愤地说,“您准是受到了恫吓!”
“我刚才已经说过发表这些文章我觉得不合时宜,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吗?”朗贝尔傲慢地说。
“您指望打进我们的核心?您这一着落空了。”吕克以挖苦的口吻说道。
特拉利奥猛地站了起来,瞪了亨利一眼:“最近哪个早上,《希望报》就会倒闭。这就是对你们一意孤行的报答!”
他朝门口走去,萨玛泽尔和吕克跟着他出了门。
“我可以跟你谈谈吗?”朗贝尔声音阴沉地问道。
“我正要问你呢。”亨利说。他感到自己唇间的微笑是虚假的。已经数个月,甚至差不多已经有一年没有跟朗贝尔真正友好地交谈过了,并不是他没有去努力,而是朗贝尔一直赌着气。亨利真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才好。
“我知道你跟我说些什么。”亨利说,“你觉得形势再也控制不住了?”
“是的,”朗贝尔说。他带着责备的目光看了亨利一眼:“你有权利不喜欢戴高乐,但你可以对他保持一种善意的中立态度嘛。在你拒绝发表的那些文章里,伏朗热明确区分了戴高乐主义的观点和反动派的观点。”
“区分观点,这是一种儿戏而已!”亨利说。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噢,你还要卖掉你那一股?”
“对”
“你要与伏朗热一起去办《美妙的时光》?”
“一点儿不错。”
“算了!”亨利说。他耸耸肩膀:“瞧,我说得对吧。伏朗热口口声声说不介入,可他时刻在窥伺时机,他很快就投入了政治之中。”
“这是你们的过错。”朗贝尔连忙说,“是你们到处搬弄政治!要是能够阻止世界彻底政治化,那就不得不搞政治了。”
“不管怎样,你们也阻挡不了任何东西!”亨利说道,“反正争论已无济于事,咱们讲的已经不是一种语言。”他补充道,“把你那一股卖了吧。不过这会造成一个问题。要是我们四人买了你那一股,那就会重新出现你曾帮助我避免了的那种情况。选择谁来买下这一股,吕克、你和我三人应该取得一致意见。”
“随你选择谁,我都无所谓。”朗贝尔说,“只是尽量快点找到人选,我今天做的事,以后再也不愿违心去做了。”
“我这就去找,可得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回来吧。”亨利说,“总不能就这样把你给换掉。”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最后这几句话,可朗贝尔似乎动了心。他这人会为一些本来毫无恶意的话感到不快,可听了不痛不痒的词语有时反而会动情。
“既然咱们说的已经不是同一种语言,那么随便哪个人都比我强。”他赌气地说。
“你完全清楚除了看一个人的思想之外,还得看这个人本身如何。”亨利说。
“我知道,正是因为这才把事情搞复杂化了。”朗贝尔说,“你和你的思想是两码子事。”他站起身子:“你跟我去参加勒诺瓦作品朗诵会吗?”
“也许还不如一起去看电影。”亨利说。
“啊!不行,我不愿错过那个机会。”
“那就8点半来接我吧。”
共产党的报纸全都刊载了朗诵会的消息,称这部四幕六场剧为杰作,赞扬勒诺瓦“将诗歌纯洁性的严格要求与力图给人们以富有人性味的精神启迪而作出的努力和谐地统一了起来”。朱利安以从前那个“超人”组织的名义,决定破坏这场朗诵会。在他与亨利最后一次交谈后发表的文章中,勒诺瓦表现出一种狂热的崇拜,奴颜婢膝到了极点:对自己的过去,对自己的朋友一概加以谴责,狂热中含着如此的仇恨,以致亨利不无厌恶地准备去瞧瞧这个家伙自己遭人嘲弄的下场。再说这也不失为消磨这个夜晚的一种方式:自波尔患病以来,他孤寂难忍。此外,还有吕茜·贝洛姆的那封快信,他一直感到莫名其妙,心中很不舒畅。
会场挤满了人。共产党知识界的一班人马全都到齐了,包括老牌分子和相当数量的新人。一年前,这些新人当中有许多都愤怒谴责过共产党的错误与缺点;可到了11月,他们一个个猛然醒悟,明白了参加共产党对他们也许有好处。亨利走下中间的通道,想找一个位子坐下,经过之处,一副副面孔都充满鄙视和仇恨。萨玛泽尔对这一点算是说对了,这些人对亨利仗义执言绝没有任何感激之情。整整一年来,亨利鞠躬尽瘁,顶住戴高乐派的压力,捍卫《希望报》,立场明确,激烈反对印度支那战争,反对逮捕马达加斯加使节,反对马歇尔计划。简言之,他支持的完完全全是这些人的观点。但他到头来还免不了被当作叛徒、内奸。他向前走去,来到了前排。斯克利亚西纳勉强朝他一笑,可坐在朱利安周围的年轻人都充满敌意地瞪着他。他又折回来,坐在会场深处的一级石阶上。
“我看来成了一个西拉诺·德·贝日腊克①式的人物,只有仇敌。”他说道。
①西拉诺·德·贝日腊克为爱德蒙·罗斯坦同名喜剧中的主人公,他与许多朋友反目为仇。
“这是你自己的过错。”朗贝尔说。
“交朋友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亨利热爱友情,热爱集体工作,但这已经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世界了;如今还不如彻底独来独往,这样也就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当然也得不到什么。如今这个世界上,谁还能获得什么呢?
“瞧瞧小比塞。”朗贝尔说,“她很快沾染上了他们那家子的习气。”
“对,好一个积极分子典型。”亨利乐呵呵地说。
四个月前,亨利退了她的一篇有关德国问题的报导,她还哭鼻子呢。“看来搞记者这一行当要想出人头地,非得卖身投靠《费加罗报》或《人道报》,”她还说,“我总不能把这些文章送到《铁钻》周报去吧。”过了一周,她打来电话:“我还是把文章给了《铁钻》。”而今她每星期都为该刊撰写文章,拉舒姆提起她时,总是很动情:“我们亲爱的玛丽·昂热·比塞。”她穿着平底鞋,脸上描得乱七八糟,可却是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样子走上中心通道,还一边与众人握手。她从亨利面前经过时,亨利站了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好!”
“你好!”她说道,没有一点儿笑脸。她想马上脱身。
“你很忙吧,是党组织禁止你与我说话,是吗?”
“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玛丽·昂热以前那种幼稚的声音变得尖酸刻薄。
“还是允许我向你表示祝贺吧,你出人头地了。”
“我尤其感到做了有益的工作。”
“好极了!你已经具备了共产党人的所有品质!”
“我希望改掉了资产阶级的某些恶习。”
她一副尊贵的样子离去了。此时掌声大作。勒诺瓦上台子,在桌前坐定,与此同时,一些捧场者有组织地使劲鼓掌,以造成狂热的场面。他把椅子在桌子旁放好,开始读起一种类似宣言的东西来。他声音断断续续,对每一个字都倾注了绝望的激情,仿佛看到字间正裂开一条条令人晕眩的深渊。他显然是在恐吓自己。然而,有关诗人的社会使命以及现实世界的诗歌问题,他只不过人云亦云,说的尽是陈词滥调。当他停顿时,又响起一阵掌声。敌对阵营仍然不动声色。
“你想象不到!这些来鼓掌的家伙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朗贝尔说。
亨利没有答腔。当然,只要正眼瞧瞧这些心术不正的知识分子,对他们的种种蔑视便可不屑一顾。这些家伙改换门庭,有的是纯粹投机,有的是因为害怕,还有的是为了图个精神安慰,因此,他们的奴性是没有极限的。不过,亨利决不会满足于这种轻而易举获得的胜利,除非他自己也用心不善。当他心情沉重地自言自语“这些人在相互仇恨”时,他想到的不是这儿的人。那成千上万的人们是诚心诚意的,他们过去都阅读《希望报》,如今再也不读了,亨利这一名字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叛徒的名字;这个晚会尽管荒唐可笑,但这成千上万的人们的诚意与仇恨并不会因此而减少一分。
勒诺瓦声音平静地朗读起用亚历山大诗体写的一场戏来。戏中写的是一个年轻人,因精神空虚而痛苦,他要离开自己的家乡;亲人、情人和朋友纷纷劝他安于天命,可他战胜了资产阶级的诱惑,最后离家出走。合唱队用晦涩的诗句解说他出走时的情景;长段独白中夹杂着隐约模糊的形象和深奥费解的词句,显得格外庸俗乏味。突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
“故弄玄虚的家伙。”
朱利安站了起来,高声道:“他们答应给我们朗诵诗的,诗在哪里?”
“现实主义呢?”另一个声音高叫道,“现实主义在哪里?”
“杰作,我们要杰作!”
“和谐统一何时有?”
他们一齐用脚击打着地面,有节奏地高呼:“和谐统一!”与此同时,整个会场里一片嚷叫声起:“赶出门口去!去叫警察!闹事的家伙!给我们讲讲集中营!和平万岁!绞死法西斯分子!不许侮辱抵抗运动!多列士万岁!戴高乐万岁!自由万岁!”
勒诺瓦傲视着对付他的这帮刽子手,他仿佛就要露出胸膛跪倒在地,或者浑身抽起筋来。不知什么原因,骚动突然平息了下来,他又开始往下读。此时,戏中的主人已经在周游世界,寻找并不现实的精神解脱。就在这时,会场里响起了一支口琴声,声音轻微,但却放肆;不一会儿,又听到一支小号的嘀嘀嗒嗒声。勒诺瓦每读一句,朱利安便发出一阵狂笑,气得他嘴角直抽。笑声从一把座椅传向另一把座椅,人们到处都在笑,亨利也跟着大笑。不管怎么说,他正是为此而来的。有人朝他骂了一声:“混账!”他笑得更厉害了。在一片笑声和嘘声中,同时响起一片掌声。人们又在叫喊:“去西伯利亚!去莫斯科!斯大林万岁!密探!卖身投靠的家伙!”有人甚至在高呼:“法兰西万岁!”
“我原来指望比这还更可笑呢!”朗贝尔说着走出会场。
“实际上一点儿也不好笑。”亨利说。他忽然听到了身后斯克利亚西纳气喘吁吁的声音,连忙转过身去。
“我在会场里看见了你,可你一下子马上不见踪影,我到处找你。”
“你找我?”亨利问道,喉咙眼猛一抽搐:他要找我干什么?整个晚会期间,他明明知道某种可怕的事情时刻就会发生……
“对。咱们一起去新酒吧喝一杯。”斯克利亚西纳说,“应该喝酒庆贺一下这个小小的节日。你知道新酒吧吗?”
“我知道。”朗贝尔说。
“那等会儿见。”斯克利亚西纳像阵风似的消失了。
“新酒吧是什么玩意儿?”亨利问道。
“你真的再也不去那个区了。”朗贝尔边说边坐进亨利的车子。“自从共党分子占了红酒吧后,原来那些老主顾中的一些非共党分子便进了旁边的一家新开张的酒吧。”
“去新酒吧。”亨利说。
片刻后他们便绕过了小街的拐角处。
“在这儿?”
“在这儿。”
亨利猛地刹车,他看到了红酒吧血红的灯光。他推开新酒吧的门:“这个小店挺不起眼的。”
“对,可来这儿的人比旁边那个要多。”朗贝尔说。
“噢!我表示怀疑。”亨利说道,接着耸了耸肩膀:“幸好出没不光彩的地方我并不害怕。”
他们在一张桌前坐了下来。店里挤着许多年轻人,声音嘈杂,烟雾腾腾。亨利不熟悉这些面孔。他与若赛特出门时,别的地方去得多了,可很少碰不到熟人。
“威士忌?”朗贝尔问道。
“好。”
朗贝尔用从伏朗热那儿学来的那种风雅腻人的腔调,要了两杯威士忌。他俩默默地等着酒喝,亨利再也找不到话来跟朗贝尔谈谈,这确实让人伤心。他好不容易开了口:
“听说迪布勒伊的书出版了。”
“就是在《警觉》杂志上摘录发表过的那一本吗?”
“对。”
“我倒有兴趣好好读一读。”
“我也是。”亨利说。
以前,一来校样,迪布勒伊马上就让亨利先看看。可这一部书,看来他得去书店买了,要想跟谁谈谈此书都可以,但与迪布勒伊本人谈是没指望了。可是,亨利只想与他交谈交谈。
“我又翻出了你拒绝给我发的那篇有关迪布勒伊的文章。”朗贝尔说,“你不记得吗?那篇东西并不太差,你知道。”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差。”亨利说道。
他回想起了那次交谈的情景,他当时是第一次从朗贝尔身上感觉到一股类似敌意的情绪。
“我要再充实一下,对迪布勒伊进行一次全面的研究。”朗贝尔说道。他犹豫了一下,可没有让人察觉出来:“伏朗热让我把这篇东西给《美妙的时光》。”
亨利微微一笑:“尽量不要太不公平了。”
“我一定会客观的。”朗贝尔说,“我有一篇短篇小说也马上要在《美妙的时光》发表。”他补充道。
“啊!你又写了短篇?”
“我写了两篇。伏朗热很喜欢。”
“我很想读一读。”亨利说。
“你不会喜欢的。”朗贝尔说。
朱利安出现在门洞处,朝他俩的桌子走来。他拉着斯克利亚西纳的胳膊,两个人一致的仇恨暂时使他们结成了友谊。
“开始喝吧,同志们。”他大声嚷道。人与威士忌和谐统一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他在扣眼上插了一朵白色的石竹花,目光中重又恢复了昔日的几分光泽,也许是因为他一滴酒还没有喝的缘故。
“来一瓶香槟!”斯克利亚西纳喊叫道。
“来香槟,这里!”亨利跟着起哄。
“咱们另找地方去!”斯克利亚西纳又喊叫起来。
“别,别,香槟酒可以,但千万别来茨冈乐曲!”朱利安连忙起身道。他微微一笑,“晚会愉快吗?绝妙的文化晚会!我只是遗憾没有流点儿血。”
“晚会是愉快,可应该继续下去呀。”斯克利亚西纳说道,用咄咄逼人的神态盯着朱利安和亨利。
“会上我起了一个念头:咱们应该组织一个团体,采取各种方式,随时随地与背叛的知识分子作斗争。”
“组织一个与所有团体作斗争的团体怎么样?”朱利安问道。
“那你不就会因此而变得有点儿像法西斯分子了吗?”亨利对斯克利亚西纳说。
“问题正在这里。”斯克利亚西纳说,“我们的胜利毫无结果的原因正在于此。”
“去他妈的结果!”朱利安说道。
斯克利亚西纳脸色阴沉了下来:“那总得做点事情吧。”
“为什么?”亨利问道。
“我要就勒诺瓦写篇文章。”斯克利亚西纳说,“那是一个政治狂的极好典型。”
“噢!算了吧!我认识一些人比他狂多了。”亨利说道。
“我们都是些狂人。”朱利安说道,“可我们中间谁也不用亚历山大诗体写作。”
“说得正是!”亨利道,随后他哈哈大笑起来:“哎哟,要是勒诺瓦的剧本不错,你早就一副怪相了。”
“要是多列士来跳法国康康舞,那模样你想象得出吗?你会一副什么样子?”朱利安反唇相讥。
“不管怎么说,勒诺瓦写过好诗。”亨利说道。
朗贝尔一副气恼的神态耸耸肩:“在放弃他的自由之前。”
“作家的自由,应该弄清这到底有何意义?”亨利说。
“没有任何意义。”斯克利亚西纳说,“当一个作家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点儿不错。”朱利安说,“可这反倒使我渴望重新开始写作。”
“您真应该写。”朗贝尔突然活跃地说,“如今认为自己不负有使命的作家太少了。”
“这是说给我听的。”亨利心里想,可他没有说什么。朱利安笑了起来:“瞧瞧!他马上交给我一项使命:证明作家并不负有使命。”
“噢,不!”朗贝尔说。朱利安把一只手指往嘴唇一放:“惟独沉默万无一失。”
“我的上帝!”斯克利亚西纳说道,“我们刚刚目睹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场面,我们亲眼看见了我们以前的一个朋友被他们推入了卑鄙的泥潭,你们还在这儿大讲文学!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儿人味?”
“你对尘世太认真了。”朱利安说。
“是吗?可是,如果没有一批像我这样认真的人,斯大林分子早上台了,我不知道你现在会在什么地方。”
“放心吧,就在地底几尺远的地方。”朱利安说。
亨利哈哈大笑:“你以为共产党人要你的脑袋?”
“反正我的脑袋不喜欢他们。”朱利安说,“我很过敏。”他朝斯克利亚西纳转过身子:“我不求任何人任何事情,只要活着还有点意思,我就活著作乐。一旦日子不好过了,我就两脚一蹬。”
“要是共产党上台,你就不活了?”亨利打趣地问道。
“是的。我极力劝你也跟我一样。”朱利安说道。
“这就太出格了。”亨利说。他惊愕地看了朱利安一眼:“原以为是在与伙伴们开玩笑,可突然间发现当中有一个人以拿破仑自居!”
“告诉我,要是出现戴高乐独裁,你怎么办?”
“我不喜欢听讲演,也不喜欢听军乐,不过只要耳朵里塞点棉花,我会对付过去的。”
“我明白了。呃,我要跟你说一件事,那就是你最终会掏出棉花,为讲演鼓掌的。”
“你知道,谁也不怀疑我喜欢戴高乐。”斯克利亚西纳说,“可你不能把一个戴高乐执政的法国与斯大林化的法国相提并论。”
亨利一耸肩膀:“噢,你呀,你马上就会去高喊:‘戴高乐万岁。’”
“反共力量都集结在一个军人周围,这又不是我的过错。”斯克利亚西纳说,“当初我想组织一个反对共产党的左派,你一口拒绝了。”
“既然已经是反共分子,为什么就不能是军人?”亨利说道。他接着气恼地又补充了一句:“你说什么左派!你当时说的是美国人民和工会。可你在你的文章中却为马歇尔和资本家辩护。”
“目前,世界分裂为两个阵营,这已经是个现实。人们必须作出抉择,要么彻底接受美国阵营,要么彻底接受苏联阵营。”
“而你选择了美国!”亨利说道。
“因为美国没有集中营呀。”斯克利亚西纳说。
“又提起那些集中营!您让我说了集中营的事,我都后悔了!”亨利说。
“别这样说,这是你做的最令人尊敬的一件事。”朗贝尔说道,声音有点粘糊糊的。他刚刚在喝第二杯酒,只是烈酒他实在受不了。
亨利耸耸肩:“这于事又有何益呢?右派加以利用,造成对共产党的不良看法,仿佛自己一贯正确似的!只要一谈起剥削、失业、饥荒,他们就马上回击:还有集中营呢!集中营即使不存在,他们也会凭空捏造的。”
“事实是集中营确定存在。”斯克利亚西纳说道,“这让人受不了,嗯!”
“我对那些对集中营无动于衷的人深表同情!”亨利说道。
朗贝尔猛地站了起来:“请你们原谅,我有约会。”
“我跟你一块儿走。”亨利也站了起来,“我要去睡觉了!”
“睡觉!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这么早就睡觉了!”朱利安惊叫道。
“这是一个伟大的夜晚!”亨利说道,“可我困了。”他略欠了一下身子,向门口走去。
“你哪儿有约会?”亨利问朗贝尔。
“我没有约会,我实在受不了。他们这些人真没趣。”朗贝尔说,接着充满积怨地补充道,“什么时候能够过个不谈政治的夜晚?”
“谁也没有谈什么,不过是瞎扯。”
“是瞎扯政治。”
“我早就劝你去看电影。”
“不是政治就是电影!”朗贝尔说,“难道天底下就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想有的。”亨利说道。
“什么东西?”
“我也想知道。”
朗贝尔狠狠地对着人行道的沥青路面踢了一脚,以略显请求的口吻问道:“去不去喝一杯?”
“咱们喝一杯去。”
他们来到一处露天咖啡座坐了下来。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人们围着独脚圆桌谈笑风生,他们在谈些什么?小汽车在马路上弯弯曲曲地行驶,一对对男女青年搂着走过。人行道上,有几对男女在跳舞,传来一支优美的爵士乐曲的回声。毫无疑问,地球上除了政治和电影之外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可那都是为别人而存在的。
“来两份双杯苏格兰威士忌。”朗贝尔招呼道。
“双杯!你真行!”亨利道,“你也开始喝酒了?”
“为什么说‘你也’?”
“朱利安喝酒,斯克利亚西纳喝酒。”
“伏朗热可不喝,不过樊尚喝。”朗贝尔说。
亨利莞尔一笑:“是你自己看见什么都认为是政治算盘,我只不过随便说说的。”
“纳迪娜也不愿意我喝酒。”朗贝尔说道,脸上显示出了一种朦胧的固执神情。“她认为我喝不了酒,她觉得我什么都不行。那口气和你完全一样。真滑稽,我这人引不起别人信任。”他声音阴郁地说。
“我对你向来都是信任的。”亨利道。
“不,你有一段时间对我表示过宽容,仅此而已。”朗贝尔一口喝了半杯威士忌,气呼呼地继续说道,“你们那一伙里,如果不是天才,那就非得是魔鬼。樊尚嘛,就是个魔鬼。可我呢,既不是作家,也不是活动家,也不是放浪形骸的家伙,只不过是一个宝贝小子,连真正喝酒都不会。”
亨利一耸肩膀:“谁也没有要求你非得是天才或魔鬼。”
“你不要求我,那是因为你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朗贝尔说。
“你神经出毛病了吧!”亨利说道,“你脑子里有这些想法,我感到遗憾,可我并没有瞧不起你。”
“你觉得我是个资产者。”朗贝尔说。
“那我呢,我就不是?”
“噢,你嘛,是你。”朗贝尔忌恨地说,“你口口声声说你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实际上,你什么都瞧不起,无论是勒诺瓦、斯克利亚西纳、朱利安、萨玛泽尔、伏朗热,还是其他人,对我也是如此。当然,”他带着充满钦佩和怨恨的声音补充道,“你的道德那么高尚!你无私、正直、公正、勇敢,你对自己一丝不苟,无懈可击!啊!能觉得自己无可指摘,该是多么美妙啊!”
亨利微微一笑:“我可以向你发誓我的情况并非如此!”
“算了吧,你十全十美,你自己心里知道。”朗贝尔泄气地说,接着气愤地补充道,“我知道我不是十全十美的人,可我才不在乎呢。我就这个样儿。”
“谁责怪你了?”亨利问道。他带着几分内疚的心情打量着朗贝尔。他曾责备朗贝尔随波逐流,可朗贝尔是情有可原的。朗贝尔经历了痛苦的童年,二十岁时,罗莎又死了,纳迪娜是不可能给他以慰藉的。实际上,他的要求一点也不过分:只求别人允许他为自己过几天日子。“可我对他提出的尽是要求。”亨利心里想。正是由于这一原因他才跑向伏朗热一边。也许除了要求以外,再赋予其他东西为时还不算晚。亨利饱含深情地说道:
“我感到你对我有许多怨恨,还是向我全都倒出来为好,咱们好好交交心。”
“我并不怨恨,是你自己总认为我错,你什么时候都责怪我。”朗贝尔声音凄凉地说。
“你完全错了,当我观点与你不一致时,这并不就是说我觉得你错了。首先我们俩年纪不一样。我认为有价值的不一定对你就有价值。比如,我的青年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完全理解你想趁自己还年轻好好过一过。”
“你理解这些?”朗贝尔问。
“当然。”
“噢!要是你责怪我,我也不在乎。”朗贝尔说。
他声音在颤抖。他喝得太多了,不可能再谈下去,不过也不用着急。亨利对他微微一笑说道:
“听我说,时间不早了,我俩也都有点儿撑不住了。这样吧,我们最近哪个晚上再一起出门,设法真正地谈一谈,我们已经好久没有真正谈过了!”
“真正谈谈,你觉得这可能吗?”朗贝尔问道。
“你要是乐意,就可能。”亨利道。他站起身子:“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我去看看能否找到别的朋友。”朗贝尔神色茫然地说。
“那就最近哪个晚上见。”亨利道。
朗贝尔朝他伸过手去:
“最近哪个晚上见!”
亨利回到旅馆。他的信箱里有一包东西:迪布勒伊的论着。他边上楼梯边扯开包装带,打开了著作的扉页。当然,扉页空白一张。他以为会写上什么呢?书是莫瓦纳寄给他的,以前莫瓦纳寄给他不少别的书。
“为什么?”他自问道,“我们为什么闹翻了?”他经常这样扪心自问。对亨利撰写的社论,迪布勒伊在《警觉》发表文章,以同样的笔调给予回击。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东西造成他们疏远。类似的事情已经不堪回首,但也实在说不清楚是非曲直。共产党人仇恨亨利,朗贝尔离开了《希望报》,波尔疯了,世界正走向战争。与迪布勒伊闹翻了,这确实没有多大意义。
亨利坐在桌前,开始有选择地浏览书中的段落。有的章节,亨利已经读过了,他很快跳到最后一章。这一章很长,很可能是于元月份革命解放联合会解散之后撰写的。他感到有点儿茫然不知所措。迪布勒伊身上最突出的一个优点,就是他毫不犹豫,敢于对自己的思想重新提出异议,重新进行探索。可这一次,观点变化是如此彻底。他宣告:“当今,一个法国知识分子已经无能为力。”其原因显然在于:革命解放联合会垮了台。迪布勒伊在《警觉》发表的文章也引起了纷纷议论,可这些文章实际上对任何人都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人们一会儿谴责迪布勒伊是隐藏的共党分子,一会儿骂他是华尔街的走卒,他几乎四处受敌。看来他的心情也并不那么快乐。亨利的处境与他相差无几,心里也不好过。可两人情况也并不完全一样,亨利过一天算一天,想方设法凑合着活;可迪布勒伊有其偏执的一面,肯定不会凑合。再说,他走得比亨利要远,他甚至对文学也提出了谴责。亨利继续往下读。迪布勒伊越走越远,对自己的存在也加以斥责。他反对自己过去提倡的旧人道主义,要以一种崭新的人道主义取而代之,这种人道主义更现实,也更悲观,给暴力以相当重要的位置,几乎将公道、自由和真理等思想一概拒之门外,他无可辩驳地指出,这是与目前人与人之间关系惟一相适应的道德准则;但是,如果要采取这一准则,那就要抛弃许多东西,可就他本人而言,他无法做到。确实稀奇,迪布勒伊竟然宣扬他本人无法信奉的真理,这意味着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敌人。“这是我的过错。”亨利心里想,“当初我要是不一意孤行,革命解放联合会也许还在继续存在,迪布勒伊也不会自认为彻底失败。”无能为力,孤立无援,怀疑自己的作品会有什么意义,与前程隔绝,对自己过去又加以否定,一想到罗贝尔目前处于如此的境地,亨利感到心情沉重而痛苦。突然,亨利脑海中闪出一个念头:“我这就给他写信!”也许迪布勒伊会置之不理,也许会愤然回击。这又有何妨,自尊心,亨利再也不知道是何物。“明天我就给他写信。”上床睡觉时,他打定了主意。“也许明天我还可以和朗贝尔真正谈一谈。”他心里暗暗思忖,接着他关了灯。“明天上午贝洛姆夫人到底为什么要见我呢?”他自问道。
贴身侍女消失了,亨利步入了沙龙。狮子皮、地毯、低低的长沙发,这里,仍然像当初与心照不宣被当作礼品供奉的若赛特相遇时那般沉寂、微妙,吕茜召他来恐怕不会是为了把自己那年过半百残存的一点风姿奉献给他吧!“她要我来干什么呢?”他在心里反复自问,但尽量避而不答。
“您来了,谢谢。”吕茜说道。她身着一件严肃的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过眉毛没有描,这样光秃秃的模样使她显得出奇的苍老。她示意让他坐下。
“我有件事要找您帮助,并不是只为了我,主要是为若赛特。您爱她呢,还是不爱?”
“您完全清楚我是爱的。”亨利道。吕茜平声静气,说得那么自然,亨利隐隐约约地感到松了一口气。她要我娶若赛特,要么想让我一起策划某件事情。可她右手为什么总捏着那块小花边手绢呢?为什么捏得那么紧呢?
“我不知道您到底会花多少气力帮助她。”吕茜说道。
“告诉我是什么事吧。”
吕茜吞吞吐吐,两只手搓着那块揉得像一团破布的手绢:“我马上就告诉您,我没有别的选择,不说也不行。”她强装出一个笑脸:“也许有人已经跟您说过我们大战期间绝对不是抵抗运动的人?”
“是有人跟我说过。”
“谁也不可能知道我为创办阿玛丽莉时装店并将之发展成一家大时装店付出了多少代价,再说,谁也不会对此感兴趣,我也不想让您怜悯我的苦命。不过,您必须明白,经历了这番创业的艰难之后,我宁愿搭上自己的脑袋也不愿让服装店破产。我只得利用德国人才能保住这份家业。我是利用了他们,而且也不会向您表白我如今感到后悔。当然,要什么都不付出,那就什么也得不到。我在里翁斯接待过他们,搞过宴会。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这些事在解放时给我惹了一点儿麻烦,可都已经远远地过去了,都忘了。”
吕茜环顾四周,又看了看亨利。他声音平静地嘀咕了一声:“那怎么了?”他仿佛记得这一场面已经出现过,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梦中。自从他收到那封快信,他就知道吕茜会对他说些什么。一年来,他就等待着这一分钟。
“当时有一个人跟我一起主管我店中的生意,名叫梅尔西埃,他常去里翁斯,他偷了一些照片和信件,还搜集了不少流言蜚语,要是他交出来,那若赛特和我就会被剥夺公民权。”
“难道有关案卷的传闻确有其事?”亨利问道。他只是感到一种极度的倦怠。
“啊!你听说了?”吕茜惊奇地问,神情有所放松。
“您也利用了若赛特吧?”亨利问道。
“利用!若赛特从来没有帮过我什么忙。”吕茜苦涩地说,“她自己白白陷了进去。她恋上了一个上尉,那是一个多情的英俊小伙子,不受别人任何影响,给她寄过不少感情灼烈的情书,最后在东部前线被打死了。这些信件她到处乱丢,还有他俩四处招摇的一些合影。我向您保证,那可都是很好的材料。梅尔西埃很快明白了可以从中捞到好处。”
亨利猛地起身,向窗户走去。吕茜细细打量着他,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想起了那天早晨若赛特那张无精打采的脸,那是他们同床共枕后的第一个早晨。他还想起了那个明明在撒谎但却装得那么真实的声音:“我?爱过?爱过谁?”她曾经爱过,可她爱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德国的英俊小伙子。他转身朝向吕茜,有力地问道:“他敲诈您了?”
吕茜淡淡一笑:“您不会以为我是来向您要钱的吧?我已经被敲了三年了,我还准备继续破费。我甚至还给梅尔西埃出过大价钱,想买回那些材料,可他精明,看得远。”她眼睛紧盯着亨利,以挑衅的口气说道:“他当过盖世太保的密探,最近给抓起来了。他让人传话给我,说要是我不把他救出来,他就把我们一起牵连进去。”
亨利沉默不语。跟德国佬睡觉的婊子至此一直属于另一个世界,与之惟一可以发生联系的就是仇恨。可如今吕茜在讲话,亨利在听着。那个卑鄙的世界与他所处的世界是同一个,天底下只有一个世界。若赛特的胳膊曾经搂过德国上尉的胳膊。
“您明白这件事对若赛特的分量吧?”吕茜问道,“她那种性格,肯定挺不过去,只会去开煤气自杀。”
“您要我怎么办?您指望我什么?”他气呼呼地说,“一个盖世太保的密探,哪一个律师都无法给他开脱。我对您的惟一忠告,就是尽快逃到瑞士去。”
吕茜耸耸肩膀:“去瑞士!我告诉您若赛特会去开煤气自杀的。可怜的孩子,这些天她多么高兴。”她突然充满柔情地说:“谁都说她在银幕上一鸣惊人。请坐下。”她不耐烦地说道,“听我说吧。”
“我在听着呢。”亨利说着坐了下来。
“律师,我手头就有一个!特吕弗律师,您不认识吧?他是个十分可靠的朋友,受过我的不少恩惠。”吕茜似笑非笑地说,目光直逼着亨利的眼睛:“我们在一起详细地研究了整个案情。他说惟一的办法就是梅尔西埃提出自己是双重间谍。当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抵抗运动成员为他作证,那是站不住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