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亨利说道,“您去年说过就个人而言您无法接受被您称为‘新人道主义’的东西,可您现在却已彻底地跟共产党人一块儿走。过去令您感到为难的事如今您再也不在乎了吗?”
“您知道,”迪布勒伊说,“这种人道主义恰是今日世界的表现。既然无法拒绝,也就不可能拒绝这一人道主义。当然可以熟视无睹,可那毕竟不是熟视无睹呀。”
“原来他是这么看待我的。”亨利心里想,“认为我熟视无睹。”迪布勒伊这一辈子将不断超越自己的过去和他人的过去,直至生命的终结。“说到底,这是我自找的。”亨利自言自语道。他的本意是想理解迪布勒伊,而不是试图防备他。实际上也用不着防备,他知道自己平安无事。他微微一笑。
“那您自己为什么不再熟视无睹了?”
“因为我有一天重又感到身陷其中。”迪布勒伊答道,“噢!这太简单了。”他继续说道,“去年我对自己说:‘一切皆恶,即使最微不足道的罪孽,我也难以忍受,无法将之视为善。’只是形势日趋严重了。最可怕的罪恶变得如此危险,以致我对苏联和共产主义的保留态度在我自己看来已经显得太无关紧要了。”迪布勒伊看了看亨利:“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您的感觉跟我的并不一样。”
亨利一耸肩膀:“这个月,我见过不少共产党人,我跟拉舒姆工作过。对他们的观点我十分理解,可就是不合拍,跟他们永远都合不到一块儿去。”
“并不是要去入党。”迪布勒伊说道,“要共同斗争,反对美国,反对战争,这并不需要对一切问题都观点一致。”
“您比我要更忠诚。”亨利说,“我决不会为一种我对之将信将疑的事业牺牲我渴望享受的生命。”
“啊!别给我搬出这种理由!”迪布勒伊说道,“这让我想起了伏朗热说的那种论调:‘人不值得他人关心。’”
“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亨利声音有力地说道。
“不像您自己想象的那样。”迪布勒伊用目光审视着亨利:“您完全不同意在苏联和美国之间,应该选择苏联吗?”
“显而易见。”
“那就够了。有一点必须承认,”他激动地说道,“选择则赞同,偏爱则爱。倘若非要等到绝对的十全十美才肯投入,那就永远爱不上什么人,也永远做不成什么事。”
“不要求十全十美,但个人总可以认为事情一败涂地,不想掺和进去吧。”亨利说道。
“您说的一败涂地是与什么相比较呢?”迪布勒伊问道。
“与事情本来可以存在的状况相比较。”亨利答道。
“亦即与您自己的想法相比较吧。”迪布勒伊道。他耸耸肩:“苏联本应该是一场不用经历任何痛苦的革命,可这纯粹是幻想,等于零。显然,与幻想相比,现实总是错的。思想一经实现便会走形;与各种各样可能的社会主义相比,苏联的优越性就在于它已经存在。”
亨利以审讯的神态看着迪布勒伊:
“如果存在即有理,那就干脆袖手旁观算了。”
“绝对不是这样。现实不是一成不变的。”迪布勒伊说道,“现实具有前景,具有可能性。若想对现实起到作用,哪怕只想对现实有所思考,就必须置身于现实之中,而不应该以想入非非为乐事。”
“您知道,我很少想入非非。”亨利说道。
“要是说‘事情一败涂地’,或者像我去年说的‘一切皆恶’那种话,那肯定是因为心里在悄悄地梦想绝对的善。”他盯着亨利的眼睛说道:“人们意识不到这一点,但非得目空一切到了怪诞的地步,才会把自己的梦想放到高于一切的位置。若人实实在在的,那就会明白一方是现实,另一方则是虚无。我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爱虚胜于实。”他添了一句。
亨利朝安娜侧过身子,她正在默默地喝着第二杯马提尼酒,亨利问她:
“您的看法如何?”
“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难以把恶视作善,哪怕是一种微不足道的罪过。”她答道,“可这是因为我信奉上帝时间太长了的缘故。我想罗贝尔言之有理。”
“也许。”亨利道。
“我是在了解事实情况下才这么说的。”迪布勒伊说道,“我也一样,过去曾试图把自己心绪的恶劣看作是对尘世的愤慨。”
亨利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迪布勒伊不正是在用理论为自己的性情辩解吗?“可要是这样去想的话,那我不是也因为心里不快才试图贬低他对我所说的一切吗?”他暗自思忖。他决定对迪布勒伊表示信任,至少等到谈话结束再说。
“可您对事物的看法,我觉得还是悲观了点儿。”亨利说。
“这里也是一样。所谓的悲观是与我过去的幻想相比较而言。”迪布勒伊说道。“那时的幻想太诱人了,历史可不诱人。可又没有任何办法摆脱历史,因此必须寻求经历历史的最佳方式。依我之见,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节制。”
亨利还想再向他提出其他的问题,可听到客厅里响起了脚步声。纳迪娜推门而入:
“你们好,这一伙酒鬼!”她快活地说,“你们可以为我的健康干一杯,我值得你们为我祝酒!”她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看了看我们:“猜一猜我做了什么事?”
“到底什么事?”亨利问道。
“我去了巴黎,为你们报了仇雪了耻:我打了朗贝尔耳光。”
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在哪儿碰到他的?事情的前后经过是怎么发生的?”亨利问道。
“呃,我去了《希望报》。”纳迪娜自豪地说,“我闯进了编辑室,他们全都在,有萨玛泽尔、伏朗热、朗贝尔和许多新进去的人,一个个脸色难看极了,那场面看了可真叫人发笑!”纳迪娜咯咯笑了起来:“朗贝尔直发愣,结结巴巴地说了点什么,可我不容他解释。我对他说:‘我对你负有旧债,我很高兴你给我提供了向你还债的机会。’说罢我便挥手朝他脸上搧了过去。”
“他怎么样了?”亨利问道。
“唉!他做得很体面,”纳迪娜回答道,“他摆出一副威严的气派,我急忙走了。”
“他没有说我的事情可以我自己去干?若我是他,我肯定会这么说的。”亨利说道。他不愿意臭骂纳迪娜,可他心里十分恼怒。
“我没有听他说了些什么。”纳迪娜说道。她带着几分挑衅的神态扫了大家一眼:“怎么了?你们都不对我表示祝贺?”
“不。”迪布勒伊说,“我并不觉得你做的事有多灵。”
“可我觉得这很灵。”纳迪娜说,“我从那儿出来后见到了樊尚,他说我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她以报复的口吻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想要做广告,那你这一手算成功了。”迪布勒伊说道,“各家报刊马上就会大肆宣扬。”
“我才不在乎什么报纸呢。”纳迪娜说。
“看你不在乎做出的事情。”
他们充满敌意地瞪着对方。
“要是您高兴别人往您身上拉屎撒尿,那您活该。”纳迪娜气愤地说,“我可不乐意。”她朝亨利转去身子:“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她劈头说道,“你为何去跟别人谈我们自己的事情?”
“哎哟,我没有说过我们的事。”亨利说道,“你完全知道所有人物都是虚构的。”
“算了吧!你的小说里足足有五十处与爸爸或与你完全吻合,我也清楚地看出了有三句是我说的。”她说道。
“说那话的人与你毫无联系。”亨利道,接着一耸肩膀:“当然啰,我展现的是今日的人,他们的情况与我们所处的境地相差无几。可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并不特指你父亲或我自己。恰恰相反,在许多方面,我笔下的人物与我们毫不相似。”
“我当初没有提出反对,是怕有人又会说我无事生非。”纳迪娜尖刻地说,“可你以为这让人愉快?别人放心地跟你交谈,自以为受到了平等对待,可你却在观察别人,暗暗地在心里做笔记;别人向你倾吐,是为了忘掉那些本来微不足道的事情,这可倒好,哪一天看到自己说的那些话都变了白纸黑字。我把这叫作背信罪!”
“谁要写一本小说,就不可能不搜集发生在周围的一些事。”亨利说道。
“也许,那跟作家就不该多来往。”纳迪娜气呼呼地说。
亨利朝她微微一笑:“你可命运不佳!”
“你现在还讥笑我。”她叫嚷道,气得面红耳赤。
“我不是在讥笑你。”亨利说道。他用胳膊搂着纳迪娜的肩膀说:“咱们可不要为这事闹个不愉快。”
“是你们在闹不愉快!”纳迪娜说道:“啊!你们倒高兴,三个人都摆出一副判官的模样在盯着我看!”
“算了,谁也没有在审判你!”安娜口气通融地说道。她在寻找着迪布勒伊的目光:“一想到朗贝尔被狠狠搧了一巴掌,还是挺让人满足的。”
迪布勒伊没有说什么。亨利试图岔开话题:“你见到樊尚了?他情况怎样?”
“你希望他情况怎么样呢?”她一副傲慢的声调反问道。
“他一直在电台?”
“对。”纳迪娜犹豫不决,“我本来有件很有趣的事情想告诉你们的,可我再也没有心思谈了。”
“快,说说呀!”亨利道。
“樊尚又找到了塞泽纳克的踪迹!”纳迪娜说道,“是在巴蒂尼奥尔那一带的一家小旅店里。他一弄到了确切住址,便去敲塞泽纳克的房门,想跟他谈谈自己的看法。塞泽纳克死活不答应给他开门。樊尚便守在旅店门口,可那人从安全楼梯溜掉了。三天来,他再也没有露面。旅店呀、餐厅呀、他平时去过毒瘾的酒吧呀,都不见他的影子。”她以得意的声调接着说道:“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对不对?要是心里不是怀着什么鬼胎,他不会东藏西躲的。”
“这要看樊尚隔门跟他说了些什么。”亨利说道,“即使清白无辜,他也可能会害怕的。”
“不。一个清白无辜的人一定会试图解释清楚。”纳迪娜说道。她朝她母亲转去身子,以咄咄逼人的口气说道:“这好像与你无关似的,可你认识他——塞泽纳克。”
“是认识。”安娜说,“我觉得他是一个极端的吸毒鬼。等到了这个程度,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
一片沉重的死寂降临了。亨利忐忑不安地暗自在想:“樊尚一定会重新找到塞泽纳克的。那将会怎么样?”如果塞泽纳克说出去,再加上朗贝尔一气之下对他的事予以证实,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安娜和迪布勒伊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
“哎,早知道你们听了就这样反应,那还不如烂在肚子里不说呢!”纳迪娜恼恨地说。
“唉,不。”亨利说道,“这事真有趣,所以我们都在想这件事。”
“用不着客气!”纳迪娜说,“你们都是大人,我只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我高兴的事,你们不会觉得有趣的,这很正常。”她朝门口走去:“我上楼去看玛利亚。”
整个晚上她都在赌气。“这样四人生活在一起她很不适应。”亨利思忖,“等到了意大利就会有好转的。”他有点儿焦灼不安地想:“还有十几天呢。”一切都已经计划停当。纳迪娜和玛利亚坐上火车卧铺走,他开小车先行一步。再过十天就走。有时,他脸上已经感觉到那散发着盐味和树脂味的和煦的海风,一股幸福感在心间升腾而起;可有的时候,他却感到懊悔,就像是一种积恨,仿佛别人违抗他的意愿,强行把他流放了似的。
第二天整整一天,亨利一直在反复思考头天夜里与迪布勒伊延续到深夜的那场谈话。迪布勒伊认为,惟一的问题是要确定存在的事物中哪些是自己偏爱的。这谈不上什么主动放弃。要是面临两件实实在在的东西,只接受最无价值的那一件,那才叫主动放弃呢。可是除了处于如今这种状况的人类之外,不存在任何东西。是的,在某些方面亨利是同意的。爱虚胜于实,这正是他责怪波尔的一点。她不是接受现实中的他,而是一味抓着那些古老的神话不放。相反,他从来没有到纳迪娜身上去寻找“理想的女人”;他显然了解她的缺点,可还是决定与她共同生活。当人们考虑到书与艺术作品时,便会感觉到迪布勒伊所取的态度是有理有据的。人永远写不出别人希望看到的书,谁都可以把任何杰作看成一种失败,以从中取乐。但是,虽然我们并不幻想一种超世俗的艺术,可对于我们所偏爱的作品,无疑都是倾注了一种绝对的爱。在政治方面,亨利感到并不怎么信赖,因为在这一领域,出现了恶的干扰,这种恶并不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善,而是灾难与死亡的绝对存在。如果人们对灾难、死亡,对一个个单个的人予以重视的话,那想要心安理得,觉得自己有理由不再过问世事,单凭哀叹一句“不管怎么说,历史总是不幸的”,是远远不够的。历史多一分不幸,还是少一分不幸,这事关重大。夜幕降临了,亨利还在椴树下苦苦思索,这时,安娜出现在门口的台阶上。
“亨利!”她喊了他一声,声音平静但却迫切,他不禁烦恼地想到:“准是又跟纳迪娜闹了一场。”他朝屋子走去。
“嗯?”
迪布勒伊坐在壁炉旁,纳迪娜站在他的对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执拗的神态。
“塞泽纳克刚才来了。”安娜说。
“塞泽纳克?”
“他说有人企图杀死他。他躲藏了五天,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五天不吸毒,他到了极限了。”她指了指餐室的门:“他就在那儿,躺在长沙发上,病得像条死狗。我马上给他打针。”
她手中拿着针筒,桌上放着一只药箱。
“等他开口后你再给他打吧。”纳迪娜声音严厉地说,“他就指望妈妈一下就上当,不问他什么就帮他忙呢。”她添了一句:“可惜没有机会,我正好在场。”
“他说了?”亨利问道。
“他马上就要开口了。”纳迪娜说道,接着猛地朝餐室的门走去,打开门,只听得她几乎以亲切的声音呼喊了一声:“塞泽纳克!”
亨利一动不动地与安娜站在门前,纳迪娜走近沙发。塞泽纳克没有动弹,仰躺着,嘴里在低声说着什么,两只手张着,在痉挛抽缩:“快!”他喊着,“快!”
“你那一针马上就有得打了。”纳迪娜说道,“妈妈给你拿来了吗啡。瞧。”
塞泽纳克扭过脑袋,脸上流淌着泪水。
“只是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纳迪娜说,“你是从哪一年开始为盖世太保做事的?”
“我要死了。”塞泽纳克说道,泪水滚到了面颊上,两脚在空中拼命狂蹬。这场面惨不忍睹,亨利恨不得安娜立即制住这一幕,可她似乎全身瘫痪了似的。纳迪娜靠近沙发。
“回答吧,一定会给你打针的。”她说道。她朝塞泽纳克俯下身子:“回答,要不就坏事了。是哪一年来着?”
“从来就没有。”他喘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他又蹬了一脚,接着落到了沙发上,一动不动,唇角含着一些白沫。
亨利朝纳迪娜迈了一步:“让开他!”
“不,我非要他开口说。”她口气激烈地说道:“他要么开口说,要么就死。你听见了吧。”她又朝塞泽纳克转去身子:“要是你不说,那就让你去死。”
安娜和迪布勒伊像僵住了似的呆在原地。确实,如果想要弄清塞泽纳克到底干过什么勾当,那眼下正是问他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是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为好。
纳迪娜一把扯住塞泽纳克的头发:“别人知道你出卖过犹太人,出卖过许多犹太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说!”她摇晃着他的脑袋,他呻吟道:“疼死我了!”
“回答。你出卖过多少犹太人?”纳迪娜问道。
他疼得喊叫了一声:“我是帮助他们。”他说道,“我是帮助他们逃出去。”
纳迪娜松开了他:“你不是帮他们,你是出卖他们,出卖过多少?”
塞泽纳克开始冲着枕头呜咽起来。
“你出卖了他们,承认!”纳迪娜说。
“有时干过,可要解救别的人,非这样做不可。”塞泽纳克说道,他挺起身子,惊恐失色地环顾四周:“您冤枉人!我救过人。我救过许多人。”
“恰恰相反。”纳迪娜说道:“你在二十个里边救出一个,为的是让他给你提供人源,你把别的全都出卖了。你出卖过多少?”
“我不知道。”塞泽纳克答道。突然,他喊叫起来:“别让我死!”
“噢!行了。”安娜朝沙发走去,说道。她朝塞泽纳克俯下身去,挽起他的衣袖;纳迪娜返身朝亨利走去:“你信服了吧?”
“是的。”他说道。“可是,我还是无法相信。”他又补充了一句。他经常发现塞泽纳克目光茫然,双手发潮,如今又见他衰竭无力地躺在这长沙发上。可这一切仍然抹不了那位扎着红饰带、肩上背着枪、从一处街垒走向另一处街垒的年轻英雄的形象。他们又回到工作室坐了下来。亨利问道: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纳迪娜生气地说,“他脑袋壳该吃粒子弹。”
“由你去打?”迪布勒伊问道。
“不。我给警察局打电话。”纳迪娜说道,伸手去抓电话机。
“警察局!你知道自己说的什么话吧!”迪布勒伊说道。
“你把一个人往警察手里送?”亨利问道。
“去他妈的!那小子把几十个犹太人交给了盖世太保。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会在乎什么似的!”纳迪娜说道。
“别打这个电话了。坐下。”迪布勒伊不耐烦地说,“不能去喊警察。可总得拿个主意呀!咱们又不能照顾他,把他藏起来,然后再让他平平安安地去干他的漂亮行当。”
“这样做符合逻辑呀!”迪纳娜说道。她倚着墙,满目愤怒地盯着大家。
此时一片沉默。若在四年前,一切都容易解决。当行动是一种活生生的现实之时,当人们还相信某些目标之时,公道一词具有其意义。一个叛徒,那就打死他。可当人们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刻,对过去的一个叛徒能怎么处置呢?
“咱们留他在这儿呆两三天,让他恢复一下。”安娜说道,“他病得是很重,然后再打发他去某个遥远的殖民地,比如法属西非,我们那里有些熟人。他去了就决不会回来,他太害怕被人杀了。”
“那他会落个什么地步?咱们总不能给他几封嘱托信吧?”迪布勒伊说。
“为什么不行?趁您还在世,每年给他一笔抚养费。”纳迪娜说道,声音气得直抖。
“你知道,他永远都戒不了毒了,这个人是真正瘫了,不管怎么说,他面临的生活是相当可怕的。”
纳迪娜一跺脚:“他决不能就这样了事!”
“这样了事的人多着呢!”亨利说道。
“这不是什么理由。”她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亨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害怕他?”
“我?”
“他好像了解你的一些底细。”
“他猜疑亨利是樊尚一伙儿的。”迪布勒伊说。
“噢,不。”纳迪娜说道,“你明明听到了。他对我说:‘要是我张扬出去,你的丈夫准会遭到我一样的麻烦。’”
亨利微微一笑:“你是不是猜想我过去当过双重间谍?”
“我不知道我该想些什么。”她说道,“我嘛,谁也不告诉我。我才不管这个闲事呢。”她又补充道,“你们可以守住你们的秘密,可我要塞泽纳克偿还血债!你们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对不对?”
“我们大家都知道。”安娜说道,“可让他偿还血债有何用处呢?人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你说话就像朗贝尔!无法让死去的人再活过来,可这并不成其为忘却他们的理由。我们没有死,我们还可以怀念他们,总不能去舔那些杀害了他们的家伙的脚。”
“可我们已经把他们忘了。”安娜声音激烈地说,“这也许不是我们的过错,但这却致使我们对过去再也不拥有任何权利。”
“我什么也没有忘记。”纳迪娜说道,“我没有。”
“你和别的人都一样。你有你的生活,你有一个小丫头,你也忘了。你非要这样坚持惩罚塞泽纳克,这是为了向你证明你还没有忘记,这是用心不善。”
“不愿意听你们那一套陈词滥调,就是用心不善!”纳迪娜说道,然后向落地窗走去:
“哼,你们的所谓问心无愧,我叫做怯懦!”她愤怒地嚷叫道,“砰”地一声关门而去。
“我理解她。”安娜说,“当我想到迪埃戈,我就理解她了。”她站了起来:“我到小屋那边给他铺一张床,他在睡着呢,你们把他抬过去就行了……”她猛地跑出门去,亨利感到她的泪水就要滚落下来。
“要是在以前,我自己都会动手干掉他。”亨利说道,“今天,这样做就毫无意义了。可是帮助这种人生活,确实让人气愤。”
“是啊!不管怎么做都肯定不合适。”迪布勒伊说道。他看了看塞泽纳克:“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惟一时机,就是在问题尚未提出之时。要是我们也是当事人,那就不会提出什么疑问了。只是现在我们都是局外人,因此我们采取的任何决定必定都是任意的。”他站起身来:“搬他上床睡觉吧。”
塞泽纳克正在熟睡,他闭着两只眼睛,神色平静又恢复了昔日的几分英俊模样。他身子没有多重。迪布勒伊和亨利把他抬到小屋,让他和衣睡在床上。安娜在他腿上盖了一床毯子。
“一个人睡着了,像是多么无害于他人啊!”她喃喃地说。
“他也许并不这么于人无害。”亨利说道,“他肯定了解樊尚及其伙伴的许多底细。眼下,有许多人不惜为过去的盖世太保分子洗刷罪名,以便排挤以前的游击队抵抗战士。”
“您不觉得要是他了解樊尚的底细,樊尚早就遇到麻烦了吗?”安娜说道。
“听我说,”迪布勒伊说,“在照顾他的同时,尽量想办法问问他,吸毒的人容易开口,我们也许可以弄清楚他肚子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货色。”他思索片刻:“我想不管怎么说,最好还是把他送走。”
“他怎么就非要闯到这里来呢!”安娜说道。
她显得极为惊恐不安,亨利心想该让她与迪布勒伊单独呆在一起。于是,他借口说没有胃口,等会儿再下来跟纳迪娜一起吃点东西,然后便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他倚在窗台上,瞥见了遥远处一座山丘昏暗的轮廓和近处那间小屋,屋子里躺着塞泽纳克。想当年在那个快乐的圣诞之夜,塞泽纳克也是这样躺在波尔的公寓里。他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欢呼着胜利,与普莱斯顿共同高呼“美利坚万岁”,为苏联的健康畅怀痛饮。然而塞泽纳克却是个叛徒,乐施好助的美国在暗中准备奴役欧洲,至于在苏联发生的一切,最好不要贴近去看。一旦失去了它本来就未曾有过的希望,过去便再也欺骗不了任何人,除非傻瓜才会被其蒙骗。在漆黑一团的山丘里,一辆汽车的探照灯辟开了一道灯光闪烁的宽阔的壕沟。亨利一动不动,久久地凝望着那光芒之路在黑夜中蜿蜒。塞泽纳克在睡觉,他的罪行连同其躯体都在沉睡。纳迪娜在野外游荡,他毫无心思去作任何解释,没有等她回家便上了床。
透过一个模模糊糊的梦,亨利仿佛突然听到了一种怪声,像是在下雹子的声音。他睁开眼睛,一线灯光射进门底。纳迪娜已经回到家里,怒气未息;可声音并不是传自她的房间。玻璃窗口响起一片雨点般的碎石声。“是塞泽纳克。”亨利心里想,他跳下床,打开窗户,俯身一看:原来是樊尚。他急匆匆套上衣服,下楼来到院子里。
“你在这儿干什么?”
樊尚坐在靠墙的绿色木凳上,他神情平静,但左脚抽筋似的直跺地面,裤脚直晃。
“我需要你帮助。你的小车在吧?”
“在,干什么用?”
“我刚才把塞泽纳克干掉了。得把他从这儿搬走。”
亨利惊愕不已地瞪着樊尚问道:“你把他干掉了?”
“没费什么周折。”樊尚说道,“他正在睡觉,我用了无声手枪,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声音平静但急促,接着又说了一句:“只是这混账家伙就是烧不起来。”
“烧?”
“我们在游击队时从德国鬼子手中偷了一些磷片,平常很解决问题,可也许是保存时间太长了的缘故,不太好使,尽管存放时我也很注意保持干燥。我等了三个小时,肚子才刚刚烧掉一点儿,天不早了,还是用车把他搞走算了。”
“你为什么干出这种事?”亨利嗫嚅道。他坐在长凳上。他知道樊尚会杀人的,而且已经杀过。可知道归知道,并非亲眼所见。迄今为止,樊尚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没有制造过受害者的杀手。他的这种恶癖就好比酗酒、吸毒一样,只与他一个人相关,可如今他手持手枪闯进了小屋,朝一只活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塞泽纳克送了命。樊尚一连三个小时呆在被他亲手杀死而怎么也烧不掉的伙伴身边。“本来准备把他送到哪个国家的丛林区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亨利说道。
“回来得会更勤!”樊尚说道。他的大腿已经恢复平静,可说话的声音似乎还不那么稳:“塞泽纳克!一个告密的小人!你知道!他把我们大家都给骗了!尚塞尔说:‘我的小兄弟!’我也一样,可怜的傻瓜蛋!因为他吸毒的原因,我一直没有提防他,可他却向警察局告发了我。我为他做过不少事情,他可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即使肯定会搭上自己的脑袋,我也要他的命。”
“你是怎么知道他在这儿的?”
“我找到了他的行踪。”樊尚神情恍惚地答道。他接着补充道:“我是骑自行车来的。我本来想把烧剩下的全装进一只袋子,上面挂块石头,全都沉到河底去的,我自己一个人完全能解决问题。我实在不明白他怎么烧不起来!”他神色困惑地重复道。他默默思考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子:“还是赶紧下手为好。”
“你想怎么办?”
“让他去洗个澡,永远地洗下去,我恰好发现了一个地方。”
亨利没有动弹,他似乎觉得别人在要他亲手杀掉塞泽纳克。
“怎么不行呀?”樊尚说道,“总不能让他这样子躺在这里,嗯?你要是不愿帮我一把,也罢,只是把车借我用用,我不用你帮忙,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我帮你。”亨利说道,“可我也求你一件事:向我发誓你离开那一伙。”
“我刚才做的这一切都是我单枪匹马干的。”樊尚说道:“至于我那一伙,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今天再向你重复一遍:你没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奉劝我去做。对所有那些卷土重来的混账家伙,你们斗争过吗?什么也没有干。那就让我自己保卫自己吧!”
“这可不是自卫的一种方式。”
“你没有更好的方式提供给我呀。你去还是不去,快定呀。”他说道。
“行,我去。”
眼下可不是争辩的时候。再说,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一切仿佛都不是真实的。微风习习,在与椴树枝嬉戏,开始凋谢的玫瑰馨香四溢,朝开着绿色百叶窗的屋子飘去,这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夜晚,什么都未曾发生。他跟樊尚走进小屋,在虚无中摇晃的仍然是平常的那个世界,气味也毫无异常,就像是在厨房烧鸡毛时散发出的那一股浓烈的味道。亨利瞥了床铺一眼,差点惊叫起来:一个黑人,躺在白色床单上的那人脸色漆黑。
“是磷的缘故。”樊尚说,他掀去床单,“瞧瞧这儿!”
太阳穴上的小窟窿已经用棉球塞上,不见一丝血迹。樊尚办事向来是仔细的。躯体上肋骨向外突出,呈烧焦的面包颜色,肚子中间被磷烧成一条深深的大口,塞泽纳克与躺在这儿的这个黑乎乎的家伙之间毫无联系。
“衣服呢?”亨利问道。
“我全放进包里去了,由我自己处理吧。”他抓起尸体,夹在胳膊下:“小心别让他折两段,那就太惨了。”他就像个护士似的,以内行的口吻说道。亨利抬起双脚,俩人把尸体一起抬到车房。
“等等,我去把工具拿来。”樊尚说道。
他把自行车藏进一簇灌木丛中,带回一根绳子和一只装上一块大石头的袋子。
“他装不进袋子去。我来处理。”樊尚说道。他把那只石头袋紧紧地绑在塞泽纳克的腹部,然后又用绳子围着身子结了一个活结。“这样就保准能沉到水底了。”他满意地说道。
他们把那东西躺着放在后车座,盖上了一床格子旅行毛毯。屋子里似乎还在沉睡,只有纳迪娜的窗口还亮着灯,她是否猜到出了什么事?他们把车子一直推到公路上。亨利启动车子时尽量不发出声来,村寨也好像在酣睡,可肯定有失眠者在窥听着每一声动静。
“他出卖了许多犹太人?”亨利问道。
仗义执法与此事难以联系到一块儿,可亨利需要确信塞泽纳克确实罪恶累累。
“几百个呢,在边界线交换,都是大宗买卖。混账小子!他差点儿从我手中逃脱。我一想就气!”樊尚说道,“是我自己的毛病,我做了一件傻事,当我又找到他的踪迹后,我便傻乎乎跑到他住的旅店去。我本想在他房间里把他干掉的。实际上这样做是很不精明的。他坚决不给我开门,竟从我手缝里溜走了。我总算结果了他!”
他在说着,声音有点结结巴巴。汽车在沉睡的公路上行驶。天空岑寂,简直难以相信在这天底下几乎到处都有人正在死去,也有人正在杀人。真难以相信眼前的这件事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跟盖世太保做事呢?”亨利问道。
“需要钱。”樊尚回答道,“我一直以为他是在尚塞尔死后,在世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丑恶之后才吸毒的,可是不,他早就吸毒了。可怜的尚塞尔!他常说塞泽纳克喜欢冒险的生活,他欣赏他这一点,谁料到他竟不惜一切地在弄钱,吸毒。”
“可他为什么吸毒呢?那可是一个可以在家里养尊处优的资产阶级少爷。”
“他走上了邪路。”樊尚俨然一副清教徒的神态说道,“一个误入歧途的家伙,后来又沦为了混账。”他打住话头,片刻后,他手一指:
“那就是桥。”
公路上空空荡荡,河里阒无声息。他们一下就把塞泽纳克那东西从栏杆上摔到河中。只听到一声水响,激起一个漩涡、几条波纹,紧接着便重又变成一条纯朴无邪的河流。路上寥无人迹,天上死寂一片。“我永远弄不清楚刚刚是谁沉入了水底。”亨利暗自在想。然而这一念头使他感到局促不安,仿佛他至少应该给塞泽纳克致一个像样的悼词。
“我谢谢你。”等他们掉过车头,樊尚说道。
“留下你的谢意吧。”亨利说,“我帮了你的忙,是因为这个忙非帮不可。可我心里是反对的,绝对反对。”
“除掉一个混账,天底下也就少了一个。”樊尚说道。
“塞泽纳克嘛,我理解你为什么非要跟他算账。”亨利道,“可那些素昧平生的人,别跟我说你杀掉他们也是有正儿八经的理由的。你呀,染上这种恶癖,实际上也是在吸一种毒品。”
“你错了。”樊尚生气地说,“我不喜欢杀人,我不是一个杀人狂,我讨厌见到血。游击队里确实有些人,对他们来说,杀保安队员是一种轻松愉快的乐事。他们用机关枪扫射,把那些保安队员打成碎片,我对此感到恐惧。你完全清楚,我是一个正常人。”
“该有点儿不正常吧。”亨利说道,“为杀人而杀人,这可不正常。”
“我并不是为杀人而杀人,而是为了除掉某些混账王八蛋。”
“你为什么非要他们死呢?”
“对于你真正深恶痛绝的人,巴不得他去死,这是正常的。要是不这样,那才不正常呢?”他耸耸肩:“说什么杀人凶手都是些色情狂,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这纯粹是胡说八道。我并不是说那伙人中就没有一两个疯子,可真正最疯狂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一家之主,他们搞起女人没个够,也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他们驾车默默地行驶了一会儿。
“你明白,”樊尚说道,“必须弄清楚自己站在哪一边。”
“可也用不着为此而杀人呀。”亨利说道。
“人必须冒冒风险。”
热拉尔·巴杜洛要为马达加斯加入辩护,他是冒着被暴徒迫害的危险,冒着这种风险才有意义呢。“你还是想办法去冒险做点有益的事情吧。”亨利说道。
“谁都很快就要在下一次大战中送命,你要我做什么有益的事情呢?只能去清算旧债,仅此而已。”
“也许不会再爆发战争。”
“瞧你说的,大家都是被夹住的老鼠,逃不脱的!”樊尚说道。
他们来到了小院子前,樊尚嘱咐道:
“听着,万一遇到什么麻烦,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塞泽纳克失踪了,你们想是他自己找了死路。要是他们跟你说我全招了,请你心中有数,那肯定是他们唬人。什么都不承认,一概否认。”
“要是出了什么麻烦,我决不会抛下你不管的。”亨利说道,“现在,你就悄悄地走吧。”
“我走。”
亨利把车子开进车房。出了车房,樊尚已经不见了。确实可以认为塞泽纳克是自己跑掉的,樊尚根本就没有踏进圣马丁这个地方,什么都未曾发生。
然而却发生了一点什么事情,在清晨的昏暗之中,他们三人都坐在起居室中间,安娜和迪布勒伊穿着晨衣,纳迪娜穿得整整齐齐,正在哭泣,她抬起头,声音惊恐地问道:“你到哪儿去了呀?”
亨利坐在她的身旁,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你为什么哭呀?”
“都是我的罪过!”纳迪娜呻吟道。
“你有什么罪过?”
“是我给樊尚打的电话。我是从咖啡店给他打的。但愿别人没有听到什么!”
安娜连忙说:“她只是想要樊尚向警察局告发塞泽纳克。”
“我求他别来的。”纳迪娜说,“可有什么法子呢。我听见他从路上过来的声音,心里真害怕。他向我发誓只想与塞泽纳克谈谈,把我打发回卧室。过了很久之后,他朝我窗户扔石子,问我哪一间是你的卧室。后来出了什么事了吗?”她一副恐惧的声音问道。
“塞泽纳克脖子上吊了一块大石头沉入了河底。”亨利答道,“一下子找不着他了。”
“噢!我的上帝啊!”纳迪娜嚎啕大哭,整个健壮的身子在有力地晃动。
“塞泽纳克活该吃一枪,你自己也这么说过。”迪布勒伊说道,“我认为这可能是对他处理的最好办法。”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如今他死了!”纳迪娜说道,“这是多么可怖啊!”
他们没有跟她说什么,让她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抬起头问道:“现在该会出什么事情呢?”
“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要是有人找到他呢。”
“谁也找不着的。”亨利答道。
“他突然失踪,有人会感到不安的;谁知道他是否跟他的女朋友或伙伴说过他到这儿来了?你车子开出去又开回来,还有樊尚来来回回,村寨里就没一个人注意到吗?要是樊尚身边还有另一个小探子,对什么都心中有数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别担心。万一出事,我会为自己辩护的。”
“你是参与一起暗杀案的同谋犯。”
“我相信有一个好律师帮助,我肯定会被宣告无罪。”亨利说道。
“不,这不见得!”纳迪娜说。
她在哭泣,并带着如此强烈的内疚感,不禁使亨利感到惊愕。她是出于对她父母和对他的积恨才进了电话亭。根深蒂固的怨恨,深受其害的首先是她自己。难道就真的不可能消除她内心的这种怨恨吗?她这样折磨自己,是多么不幸啊!
“他们会把你抓进牢里,一关就是好几年!”她说道。
“不会的!”亨利道。
他拉起纳迪娜的胳膊:“去休息吧,你一夜都没有睡觉。”
“我睡不着的。”
“去试试。我也去睡。”
他们登上楼梯,进了亨利的卧室。纳迪娜揩了揩眼睛,猛地一擤鼻涕:“你恨死我了,对吗?”
“你疯了!”亨利说道,“你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吗?”他补充道:“我觉得你对什么人都有点儿怨恨。其他人嘛,与我毫不相干,可你无论如何不该恨我,因为我爱你,请你脑子里边牢记这一点。”
“不,你不爱我。”纳迪娜说道,“你言之有理,我不可爱。”
“坐这儿。”亨利说道。他站在了她的身旁,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他是多么渴望独自呆一会儿,可他不能抛下纳迪娜,让她经受内疚的折磨。他也感到内心不安,因为未能成功地赢得她的信任。“看着我!”他说道。
她朝他转过一张可怜的面孔,两只眼睛带着浓浓的黑圈。他心头不禁对她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是呀,人们最偏爱的东西,就是人之所爱,他最钟情于她,胜于对世间的一切。他爱她,无论如何必须让她相信这一点。
“你真觉得我不爱你吗?是实在话吗?”
纳迪娜一耸肩膀:“你为什么会爱我呢?我给你带来什么呢?我连漂亮都谈不上。”
“啊!扔掉这些愚蠢的心理症结吧。”亨利说道,“你就是这副样子惹我喜欢。你带给我的就是你,既然我爱的是你,所以你就是我所要求的一切。”
纳迪娜一副遗憾的神态说道:“我多么想相信你呀。”
“那就尽力试试。”
“不行的。”她说,“我太了解自己了!”
“我了解你,你知道。”
“问题正在这里。”
“我了解你,我只想你的优点,这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