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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作者: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译者:柳鸣九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翌日清晨,广播证实了德军溃败的消息。“和平真的开始了。”亨利上桌时对自己重复说道。“这下我终于可以写作了。”他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想方设法天天写作。”可到底写些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为之而庆幸;过去他的目的太明确了。这一次,他要尽自己的努力,在事先毫无考虑的情况下与读者倾心交谈,就像给一位友人写信。他也许能成功地向人们讲述在他过去结构过分讲究的作品中从无一席之地的各种事物。人们希望用词语挽留的东西何其多,可它们却都一一失去了!他抬起头,透过窗户仰望冷酷的苍穹。一想到这个上午又要流逝而去,真令人惋惜。这天上午,一切都显得那么珍贵:白纸、酒香和冷却的烟味以及从附近的咖啡馆传出的阿拉伯音乐。巴黎圣母院如同苍天一样冷漠,一个流浪汉在小巷间狂舞,脖子上挂着饰有蓝色鸡毛的大项圈,两个身着节日盛装的姑娘笑嘻嘻地看着他。今天是圣诞节,是德国溃败的日子,某种东西重又开始出现了。在这整整四个年头,他让那一个个清晨、一个个夜晚从自己的指间白白流失了。现在,他要付出三十个春秋,努力把它们追寻回来。人不能倾吐胸中的一切,这不错,但总可以设法表达自己生活的真正乐趣;各人的生活自有各自独特的情趣,这就需要吐露,不然也就没有必要用笔去“倾诉我过去和现在所热爱的一切,谈谈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画了一束花。他到底是谁?消失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他变成怎样一个人?从内心去描绘自己的特征、去界定自身,谈何容易。他不是个政治狂,也不是个写作迷,也不是什么伟大的热血男儿。确切地说,他感到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但说到底,他并不为此感到不好意思。一个像大家一样的普通人,真诚地谈论自己,这有什么不好?他要以芸芸众生的名义,为芸芸众生说话。真诚:这是他本应追求的惟一的独到之处,是他必须遵循的惟一要求。他在花束上又添了一朵鲜花。要做到真诚,并不那么轻而易举。他并不打算自我忏悔。俗话说,凡小说都是谎言。啊!他以后倒要看看这话是真是假。眼下,尤其不能让问题捆住手脚;信步漫游,随便怎么迈开第一步:比如就从月光下的瓦德花园开始信步走去。空空的白纸,必须加以利用。

“你那部欢快的小说已经开始动笔了吗?”波尔问。

“我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我准备让自己也大吃一惊呢。”他哈哈大笑说。

波尔一耸肩膀。可这也是真话。他不愿知道,他在纸上胡乱地固定下了他生活中许许多多个阶段,从而享受到了莫大的乐趣,除此之外,他别无奢求。晚上,要去与纳迪娜约会,他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可他告诉波尔,他要与斯克利亚西纳一起出门。近一年来,他学会了对自己的坦诚有所保留;“我和纳迪娜外出”这简简单单几个字说不定会挑起一系列的问题,招来种种飞短流长,所以,他宁肯说点别的原因。可是,这位姑娘一直被他当作侄女对待,而且她又不讨人喜爱,与她出门都要瞒着家人,确实荒谬。当初鬼使神差,竟与她相约,更是不可思议。他推开“红酒吧”的门,走到餐桌边,纳迪娜早已在拉舒姆和樊尚中间坐定。

“今天没有争吵吧?”

“没有。”樊尚气恼地说。

年轻人一起挤到这家窄小的红酒吧,与其说为了朋友之间欢聚一番,倒不如说是为了与政敌交锋。他们各自代表着各家各派。亨利经常到这里来呆上一刻,他多么想坐下来和拉舒姆以及樊尚一边随便聊聊,一边看看店中的客人,可是纳迪娜却马上站起身来。

“您带我去吃晚饭?”

“我正是为此而来。”

门外,一片漆黑,人行道上积满了冰冻的污泥。他到底该怎么打发纳迪娜?他开口问道:“您愿意上哪儿?去‘意大利人’餐馆?”

“去‘意大利人’餐馆。”

她并不让人扫兴,她任他挑选餐桌,跟他一样要了一份甜椒和一份杂烩仔牛肉。不管亨利说些什么,她全都表示赞同,满脸喜色;亨利顿起疑窦。实际上,她没有听他说话,而是面对着碟子微笑,还一边在忙而不乱地吃着。亨利突然中断了话声,她似乎毫无察觉。待她把最后一口咽下了肚,她一张手,擦了擦嘴巴:

“现在,您领我去哪里?”

“您不喜欢爵士音乐,也不爱跳舞?”

“不喜欢。”

“咱们可以去‘北回归线’咖啡馆试试。”

“那儿好玩吗?”

“好玩的夜总会您见得多了。在‘北回归线’咖啡馆,交谈交谈可不坏。”

她耸了耸肩膀:“要交谈,地铁的板凳就很好。”接着,她脸上露出喜悦:“有几家馆子,我特别喜欢,那里可以观看赤身裸体的女人。”

“不可能吧?您觉得这玩艺儿有趣?”

“噢!是的,土耳其人浴室就更有趣了。不过,有歌舞演出的小酒店也不差。”

“您莫非有点中邪了吧?”亨利笑着说。

“可能。”她冷冷地回答道,“那您有什么更好玩的?”

由一位既不是处女又没有出嫁的大姑娘陪伴观看裸体女人,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有伤大雅的了;可是,亨利要负责让她开心,然而却缺乏想象力。他们来到了“阿斯塔尔代酒家”坐下,面前放着一只香槟酒桶,店堂里还是空空荡荡的,舞女们围着吧台在聊天。纳迪娜仔细地打量了她们一番。

“要我是个男人,我每天晚上都要带个漂亮的女人来,一天换一个。”

“每晚都来,一天换一个,可最终还不是都一个样。”

“绝对不会。那位可爱的棕发女郎和那位挺着那么漂亮的假乳房、一头棕红发的女人,虽然都穿着裙服,可完全不是一个味儿。”她用掌心托着下巴,打量了亨利一眼:“您和女人一起玩不开心吗?”

“像这样不开心。”

“那要怎样?”

“呃,要是她们漂亮,我特别喜爱看着她们,和她们跳舞,或聊聊天。”

“要聊天,还是跟男人聊好。”纳迪娜说,她的目光变得布满疑云:“说来说去,您邀请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漂亮,舞跳得很糟,也不会聊天。”

他微微笑道:“您记不得了?您责怪我从不请您。”

“每次有人责怪您哪件事没有做,您都会去做吗?”

“那您为什么接受了我的邀请。”亨利反问道。

她向亨利溜了一眼,这目光是那么毫不掩饰地富于挑逗性,不禁使他感到惊慌:难道真的如同波尔所说,纳迪娜每见到一个男子都无法不委身于他?

“决不应该拒绝任何邀请。”她一副教训人似的口气说道。

她一时默不作声,搅动着香槟。接着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起来,不过纳迪娜时不时故意保持缄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亨利,脸上露出一副惊诧莫名的怪嗔神情。“我总不能玩弄她吧?”他暗自思忖。她只不过惹起他几分欢心,亨利对她了解极了,要玩她再容易不过。可一想到迪布勒伊夫妇,他感到浑身不自在。他想方设法打破沉默,可有两次,纳迪娜竟然故意打起呵欠来。他也觉得时间是那么漫长。几对男女在跳舞,大多是美国汉子和一些姑娘,还有一两对假冒的外省夫妇。他决定等舞女们一表演完节目就马上离去。当他终于看见她们登台表演时,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总共有六位舞女,她们戴着胸罩,穿着饰以闪光片的三角裤,头顶法兰西和美利坚合众国国旗色彩的大礼帽。她们跳得不好也不差,长得也不过分丑。这个节目毫无意思,根本激不起欢笑,可纳迪娜为何一副如此欣喜的神态?当舞女们脱去胸罩,露出涂上石蜡的乳房时,她用心不善地瞥了亨利一眼:

“哪一位您最喜欢?”

“她们都一个样。”

“左边那位金发女郎,您不觉得她的小肚脐长得挺迷人?”

“可一副十分可悲的面孔。”

纳迪娜不再作声,她用显出几分腻烦的行家目光细细打量着舞女。当她们终于一手挥舞着三角裤,另一只手用三色大礼帽紧掩着下身退出场去时,纳迪娜开口问道:

“长着一副漂亮的面孔重要、还是身段优美更重要?”

“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整体,还有情趣。”

“从整体上看,按您的口味,我能打几分?”

他轻蔑地盯了她一眼:“两三年以后再告诉您:您还没有长定型呢。”

“死以前,永远不会定型。”她用愠怒的声音说道。她的目光围着整个舞场到处乱转,最后落到那位面孔可悲的舞女身上。那位舞女走到吧台边坐下,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裙。“她真的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您应该邀她跳舞。”

“并不是这样就会让她很开心的吧。”

“她的伙伴们一个个都有男人陪,她好像是个没人要的货似的。那就去请她跳跳吧,这又不会费您什么东西?”她陡然激烈地说,紧接着声音温柔地哀求道:“就去跳一次。”

“如果您非要我跳的话。”亨利道。

金发女郎毫无热情地伴他步入舞池。她平平庸庸、傻里傻气,亨利真不明白纳迪娜为何对她感兴趣。说实在的,纳迪娜如此任性,已经开始让他厌烦。当他回到座位在她身边坐下时,她已经满斟两杯香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您真好。”她说道,两只眼睛向他频送秋波。突然,她淡淡一笑,问道:“当您喝醉了酒,您会变得一副滑稽可笑的样子吗?”

“我一醉,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那别人会怎么想?”

“当我醉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她指了指酒:“那您就一醉方休吧。”

“喝香槟,我不会醉。”

“您能连喝多少杯不醉?”

“很多杯。”

“三杯以上?”

“那当然。”

她不信地瞅了他一眼:“我倒想开开眼界。您一口气把这两杯酒喝掉,您会一点儿事都没有?”

“一点儿事都没有。”

“那喝吧。”

“为什么?”

“人总是爱吹,必须让他们当面出丑。”

“喝了这酒,您是不是还要我顶着头走路?”亨利问道。

“喝了,您就可以回家睡觉。喝吧,一杯一杯连着喝。”

他干了一杯,感到胃里一翻。她又把另一杯送到他手上。

“有话在先,连着喝。”

他又一干而尽。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身边是一位一丝不挂的女人,正揪住他的头发,摇晃着他的脑袋。他含混不清地低声问道:“是谁呀?”

“是纳迪娜。醒醒,已经很晚了。”

他睁开眼睛,电灯亮着,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是间旅馆的客房。他回想起了工作室、楼梯,在这之前,他喝香槟酒,现在头痛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你喝的香槟酒掺了七十度的烧酒。”纳迪娜朗声大笑道。

“你偷着往香槟里掺了烧酒?”

“掺了点儿!跟美国汉子在一起时,若我要让他们醉,我常用这一手。”她淡淡一笑:“这是捉弄你的惟一办法。”

“你捉弄了我?”

“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他一抓脑瓜:“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噢!没有什么关系。”

她跳下床,从提包里拿出一把梳子,赤条条地站在大衣橱镜前,开始梳理起来。她的躯体多么富有青春气息!他难道真的紧搂了这个肩臂丰腴、乳房富有弹性的身躯?她蓦然发现了他的目光:“别这样看着我!”她一把抓起连衫衬裙,慌忙往身上套。

“你太漂亮了!”

“别说蠢话!”她声音傲慢地说。

“你为什么要套上衣服?来呀。”

她摇了摇头。他有点忐忑不安地说:“你有什么责怪我的吗?我醉了,你知道。”

她走回床榻,吻了吻亨利的面颊:“你刚才很可爱。可我不乐意再来一次。”她又走开去,并补充道:“同一天里不能再来了。”

什么也回忆不起来,这实在令人恼火。她套上了短袜,亨利赤裸裸地躺在被窝里,感到很不自在:“我要起床了,请你把身子转过去。”

“你要我转过脸去?”

“请你。”

她脸冲着墙,背着手,像个受罚的小学生似的站在一角。她遂用含讥带讽的声音问道:“这还不行吗?”

“行了。”他扣了裤带回答道。

她一副挑剔的神情细细打量着他:“你什么事都搞得那么复杂!”

“我?”

“让你上个床、起个床,你都那么多麻烦事。”

“你弄得我头痛极了!”亨利说。

他为她不愿再来一次感到遗憾。她身段柔美,真是个怪姑娘。

他俩来到了蒙巴纳斯车站旁边那家早早开门的小“比亚尔”咖啡店。就座后,面前摆着冒牌的咖啡。他开心地问道:“说到底,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睡觉?”

“认识一下。”

“你都像这样结识他人?”

“一旦跟某人睡了觉,就消除了拘束,两人在一起比以前就更自在了,不是吗?”

“拘束消除了。”亨利笑着说,“可你为什么这么乐意跟我交往?”

“我希望你觉得我挺可爱。”

“我觉得你很可爱。”

她带着一副既狡黠又尴尬的神情看了看他:“我希望你觉得我挺可爱的,可以领我去葡萄牙。”

“啊,原来如此!”他把手放在纳迪娜的胳膊上,“我已经跟你说过,这根本不可能。”

“是由于波尔的缘故?可既然她不跟你一块儿走,我完全可以去。”

“不行,你不能去,我会让她感到很伤心的。”

“别告诉她就是了。”

“那可要撒大谎了。”他淡然一笑,“何况她总会知道的。”

“那么,为了避免造成她痛苦,你就让我失去我那么渴望的东西?”

“你真的那么渴望?”

“一个阳光充足、有吃有喝的国度,我恨不得让自己的灵魂能去那儿安息。”

“你在战争期间挨饿了吧?”

“瞧你说的!要知道找吃的,妈妈可真了不起;她常骑自行车行程八十公里,给我们弄回一公斤蘑菇或一块变质的肉。尽管如此,仍免不了要挨饿。当我结识的第一个美国人把他那份食物连同盒子一起往我怀里塞时,我简直都疯了。”

“正是为此你才那么喜欢美国人?”

“真的。再说,开始时我觉得挺好玩。”她一耸肩,“现在,他们组织得太严密了,再也没有什么意思。巴黎重又变得阴森森的。”她以一副苦苦哀求的神情望着亨利:“带我走吧。”

他真想能给她这一乐趣。给一个人以真正的幸福,是多么让人宽慰!可又怎能让波尔承受这一切?

“你已经有过不少风流事,”纳迪娜说话,“波尔还不是忍了。”

“谁告诉你的?”

纳迪娜狡黠地一笑:“女人之间谈起自己的夫妻生活,那才带劲呢。”

确实,亨利曾向波尔招认了几次不忠的行为,她都原谅了,并对此表现出不屑一顾。可是今天,难就难在要说出外出的原因,这势必要逼他说假话,永远也解释不清。他再也不愿这样做。要么冷酷无情,干脆要求得到自己的行动自由,可他又勇气不足。

他喃喃地说:

“外出旅行一个月,那可不一样。”

“可一回来就可以分开嘛。我才不愿意把你从波尔手中夺走呢!”纳迪娜放肆地笑着说:“我只是想出游,仅此而已。”

亨利犹豫不决。和一位冲着他微笑的女人一起漫步在陌生的街巷,双双坐在露天咖啡座上;夜晚又在旅馆的客房里拥抱她那富于青春活力的热乎乎的躯体,这一切确实诱人。再说,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与波尔分道扬镳,再踌躇等待又有何益?时间消除不了任何隔阂,往往适得其反。

“听我说,”他说道,“我不能给你许任何诺言,要记住这决不是诺言;可我尽量去和波尔商量商量,要是我觉得带你一起走有可能的话,那么,就答应你。”

我泄气地望着那幅小油画。两个月前,我吩咐孩子“画座房子”,可他却画了一座别墅,有屋顶、烟囱,还冒着青烟,可不见一扇窗户、一扇门扉,四周围着高高的黑栅栏,铁栏杆尖尖的。“现在,画一家人吧”,他于是画了一个男子,手上牵着一个小男孩。今天他又涂了一座没有门扉、围着锋利漆黑的铁栏杆的房子,我们闯不进去。难道这是一个特别难以诊治的顽症?还是我不善医治?我把画放进了病历。是我不会还是不愿?孩子的逆反行为也许恰好反映了我自身感觉到的逆反心理:两年前在达豪集中营丧命的那位陌生人,要把他从他儿子的心中抹去,这不禁使我心悸。我暗自思忖:“那我应该放弃这一疗法。”我呆呆地立在办公桌旁。眼下还有两小时,也许抓紧时间可以把病案记录整理完毕。可我还下不了决心。当然,我总是给自己提出一系列的问题。医治,往往就是损毁。在一个不公平的社会里,个人的心理平衡又算得了什么?但是,我却始终激情洋溢,热心于给每一个病例寻找答案。我的目的不在于给病人提供一种内心虚假的慰藉;如果我想方设法帮助他们摆脱心中的幻梦,那是为了能使他们获得正视现实世界中的各种真正的问题的能力。我每获得一次成功,就觉得完成了一项有益的工作。任务是多么巨大,它需要大家的合作,而这正是我昨天所思虑的。但是这就意味着每个明智的人在使人类走向幸福的历史进程中都要起到一定的作用。可我却再也不相信会达到这一美好的和谐。未来抛弃了我们,无需我们的参与,倘若只限于现实而言,那么即使小菲尔南变得像其他所有孩子一样开心、顽皮,又有何益呢?“我简直像是在纺织质量极其低劣的棉纱。情况不妙。”我暗自思忖,“要是这样下去,最后只有把诊所关了。”我走到浴室,端出了一盆水,拿了一大把旧报纸,蹲在壁炉前,炉子里毫无生气地燃着纸团子。我把废报纸用水打湿,动手揉成一团团。对此类活儿,我不像过去那样厌恶了,有纳迪娜的帮助,加上女门房有时也帮我一把,整个家我拾掇得还算过得去。当我揉着这些旧报纸时,我至少肯定自己是在做某件有益的事情。令人烦恼的是这用的仅仅是我的双手。我终于做到了再也不想小菲尔南,再也不考虑我的职业。可仍然没有解决多大问题,我脑中又像唱片似的猛烈旋转:“在斯塔维罗①,被纳粹褐衫队残害的儿童不计其数,连收葬他们的棺材都不够了……”我们,我们总算幸免于难,可别处遭受了灾祸。人们匆忙藏起国旗,纷纷把武器扔入水中,男的夺门外逃,女的死守家门,任凭雨水拍打的街巷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叫喊声;这一次,他们不再以宽宏大度的征服者的面目出现,而是怀着刻骨仇恨,杀气腾腾地扑来。他们终于走了,可欢乐的村寨焦土一片,孩子们的尸骨如山。

①比利时一地名。

一股寒流使我浑身战栗,纳迪娜猛地打开了门,问道:

“你为什么没有叫我帮你一把?”

“我以为你在穿衣服呢。”

“我早就穿好衣服了。”她蹲在我的身旁,手中捏着一份报纸。“你害怕我不会?可我总还是能干的。”

实际上她笨手笨脚的,报纸总是打得太湿,原因是搓得不够紧。可尽管这样,我还是应该喊她来的。我细细看了她一眼。

“让我来帮你打扮一下吧。”我说。

“给谁看?给朗贝尔?”

我到自己的衣橱里找出了一块披巾和一枚古老的首饰别针,把一双薄底浅口皮鞋递给她。这双鞋子是一位自觉已经康复的女病人送给我的礼物。纳迪娜犹豫了一下:

“可你今晚要出门,你到时穿什么?”

“谁也不会再看我的脚了。”我笑着回答。

她接过皮鞋,咕噜了一声:“谢谢!”

我真想回答一声:“没什么!”我的体贴和慷慨往往惹得她不高兴,因为她并不真心感激我,恰恰相反,她在心底里责怪我这样做。我感觉到她在感激与怀疑之间左右摇摆:毛手毛脚地揉着纸团。她生疑是有道理的。在我惯用的手段中,忠诚与大方实际上最不公道。我想方设法要消除她的痛苦,可结果总是让她感到理亏。她痛苦,是因为迪埃戈死了,是因为她没有节日裙服,是因为她笑得不美,由于心情忧郁而变丑了。她痛苦,是因为我还善于让她服从我,是因为我爱她爱得不够。也许不像恩赐似的待她,免得她无所适从,这样做更合适。要是我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我可怜的小姑娘,原谅我没有更爱你”,我也许能给她安慰。要是我把她抱在怀里,也许我心底能筑起防线,不再怀念那些没有葬身之地的小孩尸体。

她抬起头:“关于当秘书的事,你又跟爸爸商量了吗?”

“前天以来,一直没有再谈。”我连忙又补充说,“杂志4月份才出刊,有的是时间。”

“可我急需知道我该怎么办。”纳迪娜说,接着往火里扔了个纸团,“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

“他已经对你说过了,他觉得你准会浪费了自己的光阴。”可是,我觉得寻找一个职业,承担大人的责任,这对纳迪娜有好处,但是罗贝尔想得更高更远。

“可是学化学,这不是浪费时间吗?”她一耸肩膀说道。

“谁也不强迫你学化学。”

纳迪娜当初选择了化学,是为了与我们斗气,没想到她吃尽了化学的苦头。

“化学并不让我厌烦,”她说,“烦人的是当学生。爸爸根本没有意识到:与你像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相比,我比你要老练多了,我想做点真正的事情。”

“你完全知道我是同意的。”我说,“请你放心,要是你父亲见你死不改变主意,他最后总会点头同意的。”

“他会说同意,可我知道他到时会拿出什么腔调!”纳迪娜一副赌气的样子说道。

“我们一定能把他说服。”我说,“你知道,要我是你的话,我该会怎么做:我这就马上开始学打字。”

“马上学,我不行。”她犹豫了片刻,接着带着几分挑衅的神情盯着我:“亨利要领我跟他一起去葡萄牙。”

我一时慌了手脚。“这是你们昨天决定的事?”我用一种很难掩饰我内心不悦的声音问道。

“我早就决定了。”纳迪娜回答道,继又咄咄逼人地问道:“你肯定会骂我吧?你准会为了波尔责骂我吧?”

我在手中搓着一个湿纸团:“我觉得你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

“说来也是。”

我再没有多说,我知道我缄默不语会惹她生气。她本来需要有人给她出出主意,可她不由分说,一概拒绝,这样做的确也让我恼怒。她要的是我有话干脆明说,可是我却讨厌干涉她的私事。我还是鼓了鼓勇气说道:“亨利并不爱你,他眼下没有心去爱……”

“那朗贝尔,他就那么傻,会娶我?”她抱有敌意地反问道。

“我从来没有逼你结婚,可朗贝尔爱你是事实。”

她打断了我的话:“首先,他并不爱我;他连让我跟他睡觉这样的要求都从来没有提过,甚至在圣诞前夜,我主动向他表示,他也不搭理,气得我直跳。”

“因为他期望从你身上得到的是别的东西。”

“要是我不惹他喜欢,那是他的事;再说,我理解他已经有过像罗莎那样的姑娘,难呀。我请你相信我根本无所谓。只是不要老是缠着我说他爱上了我。”纳迪娜声音越说越激动。我一耸肩膀。

“你愿意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好了!”我说,“我任你自由,你还有什么要求?”

她轻轻咳了一声,当她惶恐不安的时候往往这副样子。“亨利和我之间只不过是一起玩玩。回来后就分手。”

“坦率地说,纳迪娜,你真这么想?”

“真的,我真这么想。”她过分自信地回答道。

“可等你跟亨利呆了一个月以后,你就会迷上他的。”

“绝对不会。”她的两只眸子里又闪现出挑衅的目光:“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昨天跟他睡觉了。可我根本不把这当作一回事。”

我移开了眼睛,我实在不愿知道。我没有表露出窘迫的样子,说道:“这不说明问题。我有十分把握,等你们回来后,你一定会想抓住他不松手,可是他肯定不乐意。”

“到时瞧吧。”她说。

“啊!你承认了,你希望抓住他不放。可你错了,目前他所希望的,是获得他的自由。”

“这就要赌一场了:我觉得这挺好玩的。”

“盘算、耍手腕、窥伺、等待,你觉得这好玩!可你连爱都不爱他!”

“也许我是不爱他。”她说,“可我需要他。”

她朝壁炉里扔了一大把纸团。

“跟他在一起,我能生活下去,你理解吗?”

“要生活下去,用不着任何人。”我不快地说。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你把这就叫做生活!说实在的,我可怜的妈妈,你以为你过的是生活?跟爸爸一谈就是半天,剩下的半天跟那些疯疯癫癫的人打交道,你说这就叫生活!”她站起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用激怒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有时也免不了干蠢事,这我不说。可我宁愿在窑子里了却一生,也不肯戴着冰冷的山羊皮手套,独自逍遥地过日子:你那双手套,总也不脱。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给人出主意,可你对人到底有何了解?我完全可以肯定,你从没有用镜子照照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噩梦。”

每当她理亏或对自己感到怀疑时,她总是采取这种对我进行攻击的策略;我没有答理一声,她朝房门走去。跨到门口时,她猛地止步,声音较为平静地问道:

“你等会儿来跟我们一起喝杯茶好吗?”

“你到时喊我一声就是了。”

我站起身,点了一支烟。我能怎么办?我再也不敢过问什么了。当她开始寻觅迪埃戈,继而到处厮混、躲避迪埃戈时,我曾试图插手;可是,纳迪娜突然发现了不幸,打击太猛烈了,她因此而愤恨、绝望,陷入歧途,越走越远,再也无法控制住她,只要我设法跟她谈谈,她马上就堵起耳朵,大喊大叫地逃出家门,直到拂晓时才回家。在我的一再要求之下,罗贝尔才开始开导她,那天晚上,她没有出门去找那位美国上尉,一直关在自己的卧室里。可第二天,她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句话:“我走了。”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又是一夜过去了。罗贝尔四处找她,我在家中焦急地等待。多么可怕的等待!清晨4时许,蒙巴纳斯的一位酒吧招待打来了电话。我赶去后,发现纳迪娜躺在酒吧的一张长凳上,醉得不省人事,一只眼睛又青又肿。“就由她去吧,千万不能跟她对着干。”罗贝尔劝我说。我别无选择。倘若我继续再对抗下去,纳迪娜说不定会开始忌恨我,故意嘲弄我。可是她心里明白,我让步是违心的,实际上是在责备她:她因此对我耿耿于怀。也许她没有全错,要是我当初给她更多的爱,我们俩的关系可能不至于像今天的这个样子:也许我能有办法不让她过这种为我所指责的生活。我久久地伫立着,双眼望着火苗,心里反复说道:“我爱她爱得不够。”

我当初并没有盼她降生于世,是罗贝尔迫不及待地希望有个孩子。我怨恨纳迪娜妨碍了我和罗贝尔之间的倾心交谈。我爱罗贝尔爱得太深了,而对她关心不够,当我从这位闯入世间的小丫头的身上发现了罗贝尔或我的相貌时,并没有因此而激起我的母爱。我无所谓地看着她的蓝眼睛、头发和鼻子;我尽量不斥责她,可她感觉到了我的缄默和保留态度:她从小就对我疑心。任何一位小姑娘都无法与她相比,她是那样拼命地要战胜对手,去占据她在父亲心中的位置。她从不甘心于跟我同类,当我向她解释她很快就要来初潮,并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她恐慌不安地细听着我的话,尔后竟把她那心爱的花瓶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初潮来后,她火气如此之大,以至于整整十八个月没有行经。迪埃戈的出现,在我们之间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气氛:她终于获得了非她莫属的珍宝,感到已经跟我平起平坐,我们母女间因此而产生了情爱。可是后来,一切变得更糟了,如今,是糟上加糟。

“妈妈。”

纳迪娜在喊我。我顺着走廊走去,心里在想:我要是呆得太久,她会说我独占了她的朋友;可要是走得太急,她会以为我瞧不起他们。我推开门,里面有朗贝尔、塞泽纳克、樊尚、拉舒姆;没有一个女的,纳迪娜从来就没有一个女友。他们围着取暖电炉在喝着美国咖啡,她递给我一杯黑乎乎的、呛人的东西。

“尚塞尔被打死了。”她突然说。

我并不怎么熟悉尚塞尔;可是十天前,我亲眼看他与别的人围着圣诞树欢笑。罗贝尔也许说得有理,生者与死者之间并不存在多少距离。然而,这些正在默默无语地喝着咖啡的未来的死者却一副羞愧的神色,像我一样为如此活在世间感到耻辱。塞泽纳克无神的眼睛比平日更加呆滞,俨然一个被动了大脑切除手术的兰波①。我开口问道。

①兰波(1854~1891),法国著名诗人,曾因病做过脑手术。其主要作品有《地狱里的一季》等,对后来的颓废主义文学产生过影响。

“怎么回事?”

“什么也不清楚。”塞泽纳克回答说,“他兄弟收到了一封短信,说他死在了战场上。”

“他不会是故意寻死吧?”

塞泽纳克耸了耸肩膀:“也许是。”

“也有可能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樊尚说,“我们那些将军们才不怜惜人命呢,他们简直就是些大军阀。”

在他那张苍白的脸庞中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去就像两个伤口,而他的嘴巴又酷似一条刀疤,乍一看,谁能想象得出他本长着一副端正、清秀的五官。与他恰恰相反,拉舒姆的面孔俨然一块任凭海流拍击的崖石,格外平静。

“事关荣辱!”他说,“若还坚持耍伟大强国的威风,那我们必定还要有一定数量的替死鬼。”

“噢,瞧你说的,缴了法国内地军的枪,这并不坏。不过要是能悄悄地解决,这样对那些先生也许更合适。”樊尚说道,那条张开的“刀疤”挂着一丝微笑。

“你又在影射什么东西?”朗贝尔两眼直盯着樊尚,厉声地问道,“戴高乐给德·拉特尔下达了清除所有共产党人的命令?要是你指的是这个,那就明说吧,至少要有胆量说呀!”

“根本无需命令。”樊尚说,“他们不必细说就心领神会。”

朗贝尔一耸肩膀:“这连你自己都不相信。”

“也许确有其事。”纳迪娜咄咄逼人地说。

“肯定没有这事。”

“有何证据?”她问道。

“啊!你中计了。”樊尚说,“他们胡编乱造出一件事来,然后要您去证明是假的!显然,我不能向你论证尚塞尔不是背部中人一枪死的。”

拉舒姆淡然一笑:“樊尚可没有说这事。”

他们总是这样争辩不休。塞泽纳克保持沉默,樊尚和朗贝尔唇枪舌剑,拉舒姆见有机会便插上一句。一般情况下,他总责备樊尚奉行左派主义,也责怪朗贝尔小资产阶级的偏见严重。纳迪娜全凭自己的情绪,一会儿站在这一方,一会儿又跑到另一方。我避免卷入他们的争吵之中,今天他们吵得比平时更凶,无疑是因为尚塞尔的死使他们或多或少都感到震惊。不管怎样,樊尚和朗贝尔生来就凑合不到一处。朗贝尔一股子少爷气,而樊尚穿着那身羊皮里上衣,加上那副不健康的、狡猾的面孔,更像个无赖:他的眼睛里总藏着一股不太让人心安的东西。可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他竟用真的手枪杀过真的人。我每次见到他,总想起这件事,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也许拉舒姆也杀过人,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样他也就不会惹麻烦了。

朗贝尔朝我转过身子:“连跟伙伴们也谈不拢了。”他说,“啊!眼下的巴黎,可不是好玩的。我思忖尚塞尔那样做是否也有道理,我不是说白白去送死,而是去打仗。”

纳迪娜气鼓鼓地盯了他一眼:“你从来就没在巴黎呆过。”

“我呆得够久了,觉得巴黎阴森可怖,可当我在前线转悠时,我又感到不光彩。”

“可你为了当一个战地记者,什么招都使出来了!”她声音刺耳地说。

“我宁愿那样也不愿呆在这里,不过那也只是个权宜之计。”

“噢!要是你在巴黎呆烦了,谁也不留着你。”纳迪娜满脸怒气地说,“听说德·拉特尔就爱漂亮的小伙子,你就去扮演英雄吧,去呀!”

“这也不比玩别的差。”朗贝尔咕噜道,一边瞪了她一眼,这目光别有所指。

纳迪娜轻蔑地打量了他一番:“到时你成了到处缠着绷带的伟大伤兵,那也不赖。”她冷冷一笑:“只不过别指望我去医院探望你。两个星期后,我就要到葡萄牙去了。”

“去葡萄牙?”

“佩隆带我去,我作为秘书。”她用满不在乎的声调说道。

“嗳,他真走运。”朗贝尔说,“他可以独占你整整一个月。”

“谁都不像你那么讨厌。”纳迪娜说。

“是的,这年头,男人都这么贱。”朗贝尔嘀咕道,“贱得像女人。”

“你真粗野!”纳迪娜说。

我心中恼怒地自问,他们怎么就热衷于这些幼稚的把戏。不过,我相信他们可以相互支撑着重新生活下去,他们也一定能最终消除那些使他们又合又分的记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互相诋毁、攻击对方,可憎恶的却是自身的不忠。不管怎么说,卷进去是最愚蠢的做法。我任他们争吵下去,离开了屋子。塞泽纳克跟着我来到前厅。

“我能跟您说点事吗?”

“说吧。”

“是求人帮忙的事,”他说,“我想求您帮个忙。”

我回想起了8月25日那一天,他肩挎着步枪,系着红绸带,加上他那满脸胡子,一派威武的雄姿,俨然一个名副其实的1848年的革命战士。如今,他那蓝色的眼睛已经死气沉沉,满脸浮肿,跟他握手时,我发现他手心发潮。

“我睡眠不好。”他说,“我……我身上发痛。有一次,一个朋友给了我一盒美铋钠栓剂,我用了疼痛减轻多了。只是药店老板非要处方不可……”

他一副哀求的神情望着我。

“怎么个痛法?”

“噢!浑身痛。头痛,尤其是做噩梦……”

“用美铋钠可治不好恶梦。”

他的额头和双手一样湿乎乎的。

“我把什么都告诉您吧。我有位女朋友,我很爱她,想娶她,可是我……我要是不用美铋钠,跟她什么事都干不了。”

“美铋钠,是以鸦片为主要成分。”我说,“您常用吗?”

他神色惊恐不安:“噢!不,只是我跟吕茜过夜时才用一点儿。”

“那还好。用这类玩艺儿,很快就会中毒。”他仍然哀求似地看着我,额头上渗出汗珠。“您明天上午来找我吧,”我说,“我到时看看能不能给您开这张处方。”

我回到房间。可以肯定,他多少已经中毒。他何时开始吸毒的?为什么?我叹息了一声。又是一个,我只得服侍他躺在长沙发上,设法让他倾吐出心中的一切。这些半死不活的人有时累得我精疲力竭。一出了门,他们总算能够行走,勉勉强强地扮演大人的角色;可在我这里,他们重又成了屁股沾满屎星的婴儿,得由我来给他们洗刷掉他们的婴幼期。可是,我持的是一种无人称赞的话语,是理智、健康的话语。这不是他们真正的生活之所在,我的真正生活也不在这里,我为他们和我自己而感到厌倦,这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感到厌倦。“冰冷的山羊皮手套。”纳迪娜这样说我。“冷淡,让人敬畏。”斯克利亚西纳又那样说。我难道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个形象?难道我就是这副样子?我回想起了孩提时代的撒野耍娇,回想起了少年时代那颗心的激烈跳动,回想起了那8月时光的狂热亢奋。可是这一切都已经遥远。实际上我的内心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在颤动。我用梳子梳理着头发,又修饰了一下面部。人们不能无休止地陷入恐惧之中,不然必定会心力交瘁。再说,罗贝尔已动笔撰写新的作品,心绪甚佳,我也再不深更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可是,我仍然感到一蹶不振。我寻不到任何原因,不知为什么如此忧心忡忡,要么是我感觉不到幸福而伤心。毫无疑问,我过去被宠得太过分了。我拿起手提包,戴上手套,去敲罗贝尔的门。我没有任何心思出门。

“您不会太冷吧?您需要烧点废纸取取暖吗?”

他把扶手椅往后一挪,朝我微微一笑:“我感觉很好。”

这当然。罗贝尔向来感觉很好。那两年,整天萝卜腌酸菜加芜菁甘蓝,他吃得照样津津有味。他从不感觉到冷:仿佛他凭着瑜珈功体内就能造热能似的,有时我深更半夜才回家,他裹着那床苏格兰毛毯,仍然埋头写作,一见我竟会惊诧地发问:“怎么,到底几点了?”关于他那部新作,他只是含含糊糊跟我说了几句,可我感觉得出他颇为得意。我坐了下来。

“纳迪娜刚刚告诉我一个荒唐的消息。”我说,“她要陪佩隆去葡萄牙。”

他猛地向我抬起双眼:“这不遂你心意?”

“是的。佩隆可不是那种要捡便捡,要扔就可以扔的人,她准会迷上他,而且会迷得离谱儿。”

罗贝尔把手搁在我的手上:“你就不要为纳迪娜犯愁了,首先,要是她能迷上佩隆,那才怪呢。不管怎么说,她很快就会摆脱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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