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名士风流》作者:[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译者:柳鸣九【完结】 > 名士风流.txt

第02章.2

作者:法-西蒙娜·德·波伏娃/译者:柳鸣九 当前章节:13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6

“她总不能一辈子用来摆脱痛苦。”我说道。

罗贝尔哈哈大笑:“真没法子!你女儿像个野小子似地东睡一夜,西睡一夜,总惹你不舒服。可我像她这个年纪时也是这样。”

罗贝尔总是把纳迪娜当男孩子看待。我开口说道:“那可不是一码事;纳迪娜见了男人就抓,换了一个又一个,这是因为她若孤独一人,就觉得不是在生活。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听我说,她害怕孤独,这完全可以理解,迪埃戈的事还就在眼前。”

我摇摇头:“并不只因为迪埃戈。”

“我知道,你认为其中有我们的过错。”他以怀疑的口吻说道,继又一耸肩膀:“她会变的,来日方长,她准会变的。”

“但愿如此。”我紧紧地盯着他,“您知道,要是她有个真正感兴趣的职业,这对她至关重要。那个秘书的位置,就给了她吧,她刚才还跟我提这件事呢,她特别喜欢那个职业。”

“可是,那根本没有什么意思。”罗贝尔说,“整日打信封、整理资料,对像她这样聪慧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坑害了她。”

“她那样会感到自己有所用处,这对她无疑是个鼓励。”我说。

“她完全可以大有作为!她得继续求学。”

“眼下,她需要有所作为,她也许会是个优秀的秘书。”我又补充道:“不能对人要求过高。”

对我来说,罗贝尔的要求总是那么令人振奋,可适得其反,最终使纳迪娜丧失了信心。他从不向纳迪娜发号施令,他相信她,耐心地等待;可她依然故我,我行我素。她小小年纪就阅读了一些过分严肃的书籍,尚未成人就过早地加入大人的交谈。后来,她对这种教育方式感到厌倦,首先拿自己出气,现在又处处让罗贝尔失望,以此进行某种报复。罗贝尔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我,每当他从我的话语中预感到某种责备,他总是这副神态。

“要是你真的认为这对她合适……”他说,“你比我更了解。”

“我真的认为。”

“那么,行吧。”

他轻易地让了步,这说明纳迪娜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让他大失所望。只要他再也不能毫无保留地热爱某种东西或从事某项工作,罗贝尔很快就会对它丧失兴趣。“显然,要是能有个职业,她可以因此不依靠我们,这就更好了。”我说。

“可她所需要的并非真正的自立;她是想拿自立当游戏。”罗贝尔冷冷地说。他再也没有兴趣谈论纳迪娜,我自然难以激起他的热情,使他对一个他根本就不赞同的计划提起精神。我不再作声,可他突然气冲冲地说:

“我真不明白佩隆为什么要作这次旅行。”

“他渴望休假。”我说,“对此,我是理解的。我认为他完全有权利去消遣消遣,他做得已经够多了……”我热情地补充了一句。

“他做得比我是多些。”罗贝尔说,“可问题不在此。”他一副蛮横的神态瞅着我:“革命解放联合会要起步,我必须有份报纸。”

“我知道。”我说,继又犹豫不决地补充道:“我在自问……”

“问什么?”

“不知亨利是否会把那份报纸让给您,他对那份报纸是那么珍惜。”

“根本就不是叫他把报纸让给我们。”罗贝尔说。

“那是要让他服从革命解放联合会的指挥。”

“他本来就是其中一员。采取一个明确的纲领,对他大有好处。一份报纸若无政治纲领,就站不住脚。”

“不要政治纲领,这正是他们的思想。”

“你把这叫作思想!”罗贝尔一耸肩膀。

“超乎于各派之上,坚持抵抗运动精神!”这类无稽之谈,对那个可怜的吕克来说,确能起点作用。呃,抵抗运动精神,这不禁使我想到洛迦诺协约①精神。佩隆不会上当而迷信那骗人的灵动桌②的。我有把握,他最终一定会行动的,只不过需要费点时间等待。

①洛迦诺协约:1925年10月16日,英、法、德、意、比、捷、波七国在瑞士洛迦诺签订的公约。其主要目的是为了“巩固欧洲的和平”,实际上是英、法企图固定战后德国西部的边境,把德国的侵略矛头推向东方。希特勒上台后,于1939年废除该公约。

②一种专供迷信的招魂术使用的桌子。

我害怕罗贝尔到时会给自己搞个措手不及。每当他一心要实现某个计划,他往往把别人当作简单的工具。可是那份报纸,亨利为它献出了自己的一切,那是他的命根子,他决不会心甘情愿任人强加什么纲领的。

“您为何至今尚未跟他谈?”我问。

“眼下他一心只想着去游逛。”

罗贝尔神色显得如此不悦,我连忙建议道:“想方设法说服他留下。”

为纳迪娜着想,如果亨利放弃这次旅行,正中我的下怀,可为了亨利,我又为此而感到遗憾:他是多么渴望能出去走走。

“你对他很了解!”罗贝尔说,“他要是固执起来,那才叫固执呢!我还是等他回来再说为好。”他把毯子往膝盖上一拉:“可不是要赶你走。”他乐呵呵地说,“可平时你最讨厌迟到……”

我站起身,“您说得有理,我得走了。您真的就不愿意去?”“噢!不!我没有任何欲望去和斯克利亚西纳谈论政治,你嘛,他也许会饶了你。”

“但愿如此。”我说。

在罗贝尔闭门写作的那段时间,我经常没有他陪伴而独自外出。可今天夜里,当我突然陷身于寒冷与黑暗的包围之中,真后悔,不该接受斯克利亚西纳的邀请。噢!我理解自己,我看到的总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对此,我已感到几分厌倦。朋友,我对他们太了解了,整整四年里我们肩并肩生活在一起,这给人以温暖。可如今,我们那亲密的劲儿已经冷却,散发着无益于人的霉味,我终于抵挡不住新的诱惑,让步了。可我们有什么可谈的?我也一样,绝无心思去谈论政治。一跨入里茨酒吧的门厅,我停下了步子,对着一面镜子,细细地审视了自己一番。要做到衣着寒酸却又不失高雅,本该经常注意拾掇拾掇,可是我却宁肯不屑一顾。身穿这件旧大衣,脚套这双木底鞋,我这副模样可真不佳。要是在好朋友的眼里,我无论怎样都还是我。可斯克利亚西纳来自美国,那儿的女人个个都那么喜爱打扮,他准会发现我这双木鞋的。我心里不禁想:“我不该这么随便。”

当然,斯克利亚西纳笑容可掬,不会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吻了吻我的手,这是我讨厌的事情,手比面孔还更裸露,有人那么紧贴着去打量,让我好不别扭。

“您喝点什么?”他问道,“来杯马提尼酒?”

“就喝杯马提尼酒吧。”

酒吧里挤满了美国军官和衣着时髦的女人,热气、烟味和呛人的金酒味很快渗入我的脑袋。我为呆在这里感到乐滋滋的。斯克利亚西纳在美国度过了四个春秋。那是一个伟大开放的国度,在那里,泉井喷射的是果汁和冰激凌。我贪婪地向他询问这一切,他很乐意地一一解答,我慢慢喝着第二杯马提尼酒。接着,我们到了一家小饭馆用晚餐,我毫无顾忌地把血红的牛肉和奶油白菜往肚子里填。这一次,轮到斯克利亚西纳向我提问了:要回答他那一个个过分细致的提问,确实困难。每当我设法重新品尝过去的日子里那天天如此的滋味——在那因宵禁令而门扉紧闭的屋子里弥漫的汤味,以及当罗贝尔开秘密会议迟迟不归的时候,我内心笼罩的那种沉寂——他便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的思路,他听得十分入神,人们仿佛感到词语在他的心底进行漫长的跋涉。可是,人们说话只能为了他,而不能为了自己。他打听一些实用的情况,诸如怎样设法制作假证件?如何印刷《希望报》?如何散发报纸?他也要求了解总体状况,我们是在怎样的精神氛围中生活?我竭力满足他,可难以如愿,我所说的不是比他想象的更糟糕,就是不如他设想的那么难以忍受。虽然真正的灾难并没有降临到我的头上,可却给我的生活带来了烦忧,怎么对他讲述迪埃戈的死呢?那词语太悲怆,我难以启齿,那词语也太无情,他不会往肚子里装。那个过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愿重新经历;然而时过境迁,它竟然渐渐地显出了一种淡淡的温馨。我理解朗贝尔为何在这和平的岁月中产生厌倦,这种和平使我们重新获得了生命,但却不赋予我们生活的理由。当我在小饭馆的门口再次面临那种寒冷与黑暗时,不禁回想起昔日我们是多么骄傲地向它们挑战。可如今,我需要光明,需要温暖,我渴望某种别的东西。斯克利亚西纳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对别人大加抨击,我希望他很快改变话题。他愤怒地指责戴高乐的莫斯科之行。

“严重的是,”他以谴责的口吻对我说道,“整个国家似乎对此都表示赞同。瞧瞧佩隆和迪布勒伊,他们都是些正派人,可却与共产党人携手并进,这对了解底细的人来说,真是一种无名的痛苦。”

“罗贝尔可没有跟共产党人一块儿走。”我安慰他说,“他试图创立一个独立运动。”

“他跟我谈过,可他明确表示决不采取反对斯大林分子的行动。独立于他们,而又不反对他们!”斯克利亚西纳沮丧地说。

“您总不希望他反共吧,瞧眼下的局势!”我说。

斯克利亚西纳神情严肃地望着我:“您读过我的书《红色的天堂》吗?”

“当然。”

“那么,您该有个大致的看法,当我们将欧洲作为礼物拱手奉送给斯大林之时,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命运。”

“绝对不可能那样做。”我说。

“事实恰恰如此。”

“不对!必须赢得与反动派斗争的胜利,倘若左派开始分裂,那就完了。”

“左派!”斯克利亚西纳讥讽地说,继又专横地一挥手:“啊!咱们别谈政治了,我害怕与女人谈论政治。”

“又不是我挑起的。”我说。

“这倒是,”他出人意料地严肃说道,“我请求原谅。”

我们又回到里茨酒吧坐下,斯克利亚西纳要了两杯威士忌。这酒味让我高兴,因为这是一种新味道。斯克利亚西纳的价值就在于我对他还不熟悉。这个夜晚突如其来,因而散发着昔日那种充满青春气息的芬芳。往昔,夜晚的聚会并不一一雷同,晚会上,常与陌生人相遇,他们说的话往往出人意料,有时还发生一些新鲜的事情。五年来,在世界上,在法国,在巴黎,在别人的身上发生了多少事情,可是就轮不到我的头上。难道从今之后,我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呆在这里真怪。”我说。

“怎么怪?”

“这热气,这威士忌,这声音,这军装……”

斯克利亚西纳环顾四周:“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们在这里给我征用了一个房间,因为我是一家法美合办的杂志的记者。”他淡淡一笑,“万幸的是,这里的生活费用马上就要贵得让我无法再呆下去,我将被迫离去。”

“您就不能不落到被迫的地步才走?”

“不能。正因为如此,我觉得金钱很腐蚀人。”一束喜悦的光芒使他的脸庞变得年轻了:“我一旦有钱,就尽快花掉它。”

“这不是维克多·斯克利亚西纳吗?”一个眼睛十分和蔼的秃顶小老头走到了我们的桌旁。

“是的。”从斯克利亚西纳的双眼我看到了几分怀疑,同时又发现某种希望。

“您认不出我了?自维也纳一别,我老多了。我是马纳斯·哥德曼。我自己许了愿,万一能与您相遇,一定要向您致谢:谢谢您的书。”

“马纳斯·哥德曼!当然认识!”斯克利亚西纳热情地说,“您现在法国生活?”

“自1935年以来一直都在。我在古尔斯集中营呆了一年,后来侥幸逃脱……”他说话的声音比他的目光更加温和,温和得近乎死气沉沉。“我不想打扰您,我能与《棕发女郎维也纳》的作者握手感到荣幸。”

“我能再次与您相见感到高兴。”斯克利亚西纳说。

矮小的奥地利人已经轻轻地离去,走出玻璃门,消失在一位美国军官的身后。斯克利亚西纳目送着他,突然说道:

“又是一次失败!”

“一次失败?”

“我本该让他坐下,跟他谈谈,他需要某种东西,可我不知他的住址,我的又没有给他。”斯克利亚西纳的话声中含着恼怒。

“若他想再见您,他一定会到这儿找您的。”

“他一定不敢。我该先开口询问他,这本来又不是难事!在古尔斯呆了一年,我猜想那整整四年里,他一直东藏西躲。他年纪跟我差不多,可看去像个老头。他肯定渴望某种东西,可我让他走了。”

“他并没有显出失望的神色,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向您道谢。”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斯克利亚西纳一口气把酒喝了个精光:“张口请他坐一坐,这是多么容易的事,一想起本可以办到但却不去办的事,心里真憋气!什么机会都白白放过了!没有思想、没有冲动,不像过去那么开放,而是紧闭心扉。最大的罪孽莫过于此:疏忽罪。”他极为内疚地兀自讲着,没有容我插话,“那四年里,我一直待在美国,吃得好,穿得暖,平平安安。”

“您那时无法留在这边。”我说。

“我也可以藏起来嘛。”

“我不知这又有何用。”

“当我的朋友们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时,我寓居维也纳。当另一些战友在维也纳惨遭褐衫党徒的杀害时,我又来到了巴黎。而当巴黎被侵占期间,我又去了纽约。问题的关键是要探清如此苟活着是否有什么意义。”

斯克利亚西纳的声调触动了我的心,我们也一样,每当我们想起被流放的人们,心里就感到耻辱:我们没有任何可指责的,可我们没有分担足够的苦难。

“有难不能同当,仿佛成了罪人。”我又补充道:“感到自己有罪,真让人难受。”

突然,斯克利亚西纳显出一副隐秘、默契的神情,朝我微微一笑:“这要看具体情况。”

我一时细细察看着这副狡黠而又痛苦的面孔:“您是想指某些可以免得我们遭受良心责备的内疚心理。”

他反过来打量着我:“您可真不蠢。一般来说,我不喜欢聪明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她们还不够精明吧。于是她们想表现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可实际上什么也不懂。与您初次见面时让我吃惊的是,您那种始终保持缄默的姿态。”

我莞尔一笑:“我可没有多少选择余地。”

“迪布勒伊、佩隆和我,我们都讲得很多。您神态安详地倾听着……”

“您知道,”我说,“听别人说话是我的职业。”

“这不错,可那神态不同。”他点了点头:“您肯定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精神分析大夫,要是我年轻十岁,我准交给您医治。”

“给您分析分析,这对您有吸引力吗?”

“现在为时已晚。一个成熟的人,是个利用自己的缺陷与恶癖自我塑造的人,人们可以毁灭他,但却不能医治他。”

“这要看什么病。”

“有益的惟有一种:保持自我,绝对的自我。”

他的面孔突然由于一种几乎难以令人忍受的坦诚而变得温和起来,他话声中那份给人以信任感的凄楚潜入我的心底。我冲动地说道:“比您病重的还有。”

“怎么回事?”

“有些人,你一见到他们,不禁会自问他们怎么能够自我承受,人们暗自思忖,这些人除非痴呆,不然肯定会对自己感到恐怖,而您并不给人造成这种印象。”

斯克利亚西纳的面容仍然那么严肃:“您就从不对自己感到恐怖?”

“从不。”我嫣然一笑:“可我与自我很少发生关系。”

“正因为如此,您才那么让人感到心宁。”斯克利亚西纳说,“我们一见面,我马上就发现您这一点:您一副很有教养的少女的乖模样,让大人们尽管放心交谈。”

“我的姑娘都十八了。”我说。

“这不说明任何问题。再说,我向来无法忍受少女。可是一位宛若少女的妇人,那就迷人了。”他细细打量了我一番,继续说道:

“真有意思,在您的生活阶层里,所有女人都是很开放的。就您而言,人们也会揣摩您是否欺骗过您的夫君。”

“欺骗!多么可怕的字眼!罗贝尔和我都是自由的,我们互相从不瞒着什么。”

“可您从来没有滥用过这种自由?”

我有些尴尬地说:“只要有机会。”为了掩饰窘态,我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马提尼酒。这种机会不是很多,在这一方面,我与罗贝尔迥然不同。他认为在酒吧随便找个漂亮的女人,跟她度过一小时,这很正常。可是我,我绝对不会答应把不能当朋友结交的男人当作情夫,我对友情的要求是严格的。这五年里,我一直毫无遗憾地过着清白的日子,我想我还会永远这么生活下去。作为一个女人,我的生活已经完结,这很自然,有多少东西都已经毁灭了,永远……

斯克利亚西纳默默无声地端详着我:

“不管怎么说,我敢打赌在您这一辈子没有过多少男人。”

“正是。”我说。

“为什么?”

“找不着。”

“要是找不着,那是因为您压根儿没有找。”

“对所有人来说,我都是迪布勒伊的夫人或安娜·迪布勒伊大夫,这只能赢得尊敬。”

他笑呵呵地说:“我并不那么想尊敬您。”

出现了一阵沉寂。我开口说道:

“为什么一个自由的女人就非得跟天底下所有的男人睡觉?”

他严肃地看了看我:“要是一个您对他有几分好感的男人开门见山,提出要您跟他过夜,您会干吗?”

“这要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他,看我,看具体环境。”

“就假设我现在向您提出这个要求。”

“我不知道。”

我早就猜透了他的用心所在,可我还是一时不知所措,乱了方寸。

“我向您提出要求:同意还是不同意?”

“您也太快了。”我说。

“我讨厌装模作样,向一位女人献殷勤,对他自己和对她都掉价。我并不以为您会喜欢故作风雅的调情话。”

“不喜欢。可在作出一项决定之前,我喜欢先考虑一番。”

“那您就考虑考虑吧。”

他又要了两杯威士忌。不,我不想跟他睡觉,不想跟任何别的男人睡觉。我的躯体早就沉睡在一种自私的麻木状态,我会以怎样的堕落行为去打扰它的安宁?再说,这似乎绝不可能。纳迪娜那么轻而易举地委身于陌生男子,对此,我常常瞠目结舌,在我这孤寂的肉体和我身边独自饮酒的男人中间,并不存在任何联系。想象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他裸露的怀中,就像假设那躺着的就是我的老母亲一样荒谬。我说:

“等看看这晚上相聚的情况如何再说。”

“真荒唐。”他说,“脑子里总缠绕着这个问题,您怎能指望我们谈论政治或精神分析?您完全应该知道您将要作出何种决定,赶紧明说吧。”

他如此迫不及待,这清楚地向我表明了不管怎么说,我还不像我的老母亲。应该相信,至少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我是令人渴望的,因为他就渴望得到我。纳迪娜常常说她上床就像上饭桌一样无所谓,也许她说得有理。她责备我总戴着冰冷的山羊皮手套去接触生活,果真如此吗?若我脱掉这手套,将会发生什么事?倘若今晚不脱去,从今往后还会脱去吗?“我的生命已经完结。”我充满理智地对自己说,可是,与理智唱对台戏的是我尚有多少个春秋要打发。

我突然说道:“行,那就是同意。”

“啊!回答得好。”他像个医生或教授似的用鼓励的口吻说道。他想握我的手,可我拒绝了这份报答。

“我想要杯咖啡。我担心酒喝得过量。”

他淡淡一笑:“要是个美国女郎,准会再来一杯威士忌。”他说,“不过,您有道理,万一我们哪个醉得不省人事,那就丢丑了。”

他要了两杯咖啡,随之而至的是不快的沉寂。我说同意,这主要是出于对他的好感,是因为他善于在我们俩之间建立起这种亲密但却不稳固的关系。可现在,这声同意冻结了我的好感。咖啡刚一喝完,他便说:

“上我房间去吧。”

“马上就去?”

“为什么不?您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再也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

我多么想有时间慢慢适应我所作出的决定,希望从我们缔结的协约中渐渐萌生出一种默契。可事实却是我再也找不到任何话题。

“上楼吧。”

房间被行李箱挤得满满的:有两张铜床,一张摆满了衣物和纸张,一张圆桌上摆着一些空的香槟酒瓶。他把我抱到怀里,我唇间感觉到了一张暴烈、欢快的嘴巴。是的,是可能的;是轻而易举的;某种东西在我身上发生了,它有别于其他的东西。我阖上双眼,进入了与现实一样沉重的梦境,直到拂晓时分,心情才轻松地醒来。这时,我听到了他的话声:“仿佛少女受到了恫吓。我们不会伤害少女的,我们只不过让她失去童贞,不会加害于她。”这些话虽然并非对我而言,但却猛地把我催醒。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扮演一个被强奸的处女的角色,或玩弄别的什么把戏。我从他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等一等。”

我躲进了浴室,匆匆地梳洗,拒绝任何思虑:要考虑已经来不及了。不等任何念头有时间在我脑中萌发,他已经来到了床榻,躺在了我的身旁。我紧紧地抱住他,现在,他是我惟一的希望。他的双手扒去了我的连衫衬裙,抚摸着我的腹部。我卷入了墨色的欲望波涛之中,任其冲击、颠簸、吞没,任其掀起、抛下。有时,我直落真空,我就要堕入欲河,陷入茫茫黑夜。多么惊心动魄的旅行!他的声音又把我抛到床榻:“我需要留点神吗?”“如果可能的话。”“你没有堵上吗?”他问得如此唐突,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心。“没有。啊!为什么?”要再动身去周游,已经很难。我重又在他的怀中默默思虑,保持沉默,紧贴着他的身子,透过我全身的气孔吞噬他的体温:我的骨架、肌肉在这情火中熔化了,安宁宛如细丝般柔软的螺旋,一层又一层地围着我缠绕。这时,他口气专横地说道:“睁开眼睛。”

我掀起眼睑,可它们像被沉重地压迫着,重又垂落在我那双被光线刺得难以睁开的眼睛上。“睁开眼睛。”他说,“这里是你,是我。”他言之有理,我不愿意回避我们俩。但是,我首先必须适应这一奇特的存在:我的肉体,眼睛要看着他那陌生的面孔,同时又要在他的目光打量之下,在自己的心底漫游,两者要同时兼顾,这确实是强人所难。既然他强求,我便看着他。我在混沌世界的半途中止住脚步,这是一个既无光明又不黑暗的世界,在这里,我既无身躯也无肉体。他掀起床单,与此同时,我意识到房间取暖很差,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少女的那种下腹。我任凭他好奇地打量这具既不冷又不热的躯体。他的嘴巴逗弄着我的乳房。爬行在我的腹部、顺势向我的下身移动。我急忙又闭上眼睛,整个儿藏匿在他拼命与我争夺的欢乐之中。这遥远而孤独的欢乐,宛如一朵被掐断的鲜花,那里,被损坏的鲜花正飘溢出浓郁的芬芳。渐渐在凋谢。而他兀自含糊不清地在说话,我尽量充耳不闻。但是,我感到厌倦,他又回到我的身旁。他的温暖顿时又使我浑身激荡。他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性具塞到我的手中,我毫无热情地抚摸着。斯克利亚西纳责备道:

“你对男人的性具并不真爱。”

这一次,他发现了我的一个缺点。我心里在想:“要是我整个人都不爱,我怎能喜欢这块肉?我从何处去汲取柔情献给这位男子?”他的两只眼睛里隐藏着一种敌意,令我气馁。但是,我对他并没有罪,哪怕是出于疏忽。

当他进入我的体内时,我并没有多少感觉,他遂又开始嘟嘟哝哝地说起话来。我嘴里阻塞着水泥,双颌之间再也无法透出一声叹息。他一时默不作声,但继而又说:“看。”我微弱地摇摇头,那里发生的一切与我如此无关,以致一旦我看到了,我会感到自己像是个观淫者似的难堪。他说:“你害羞!少女害羞了!”他一时陶醉在胜利之中。他接着又说道:“告诉我,你感觉如何,告诉我。”我仍然一声不吭,我隐隐约约感到体内有一个东西,可并无真正的感觉,就好似麻木的牙龈对牙医的金属器械只感到惊诧而已。“你有快感吗?我要你有快感。”他话声中透出怒气,要求算账似的说得一清二楚:“你没有快感?这没关系,夜长着呢。”黑夜太短暂了,永恒太短促了。败局已定,我心里清楚,我自问该怎么收场。当一个女人一丝不挂,孤身陷入敌手的怀抱,那她便毫无防御能力。我松开牙关,使劲从嘴中掏出词句,“您别这样总占着我,松开我……”“可是,你并不冷漠。”他愤怒地说,“你是用大脑在抵抗。可我一定要强迫你……”

“不。”我说,“不……”要解释清楚,太困难了。他的眼睛里闪现出真正的仇恨,我为自己一时被肉体快感这一温柔有余的幻景欺骗感到耻辱。一个男人,可不是一家土耳其浴室,我明白了。

“啊!你不愿意!”他说道,“你不愿意!真是犟驴的脑瓜!”他轻轻地敲击着我的下巴。我已经浑身疲倦,无力再以发怒脱身了。我开始颤栗起来,一只拳头在挥舞,千只拳头……“到处都是暴力。”我暗自在想,我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现在,他吻着我的眼睛,喃喃低语:“我在饮你的泪水。”他的脸上露出胜利的柔情,使他重又回到了孩提时代。我怜悯他,也同样怜惜自己,我们俩都失败了,失望了。我轻抚着他的头发,强迫自己运用惯常的昵称“你”。

“你为什么恨我?”

“啊!是逼迫的。”他遗憾地说,“是逼迫的。”

“我并不讨厌你。我多么喜欢在你的怀里。”

“真的?”

“真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真的。某种东西发生了,虽然错过了,令人伤心,而且滑稽可笑,但却是实在的。我嫣然一笑:

“你让我度过了多么有趣的一夜,我从来没有消受过这样的夜晚。”

“从来没有?哪怕跟年轻小伙子在一起?你没撒谎吧?”

词语替我撒了谎,我承担了它们的谎言。

“从来没有。”

他狂热地紧紧抱着我,接着又进入了我的体内。“我要你跟我同时感到快乐。”他说“你愿意吗?到时你一定得告诉我:就是现在……”

我气恼地想,他们发现的就是这玩艺儿:同步!仿佛这能证明什么似的。似乎能取代默契。纵然我们同时享受,我们哪能就不分离?我深知我的快感在他心间不会有任何反应,而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他的快感,那只是为了摆脱自己。然而,我被战胜了。我终于同意喘息、呻吟,我猜想自己不怎么熟巧,因为他问道:

“你没有感到愉快?”

“感到了,我向你保证。”

他也被战胜了,因为他不再强求。几乎转瞬之间,他紧贴着我睡着了,我也昏昏入睡。他那只横放在我胸部的胳膊把我憋醒了。

“啊!你在这儿!”他说,他睁开了眼睛:“我在做噩梦。我常做噩梦。”他在十分遥远的地方,在地狱的深处跟我说着:

“你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把我藏起来?”

“把你藏起来?”

“对。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该多好。咱们就不能一起消失几天?”

“我没有地方。再说,我也不能走。”

“真遗憾。”他说道,接着问道:“你,你从来不做噩梦?”

“不经常做。”

“啊!我真羡慕你。我夜里需要有人在我身边。”

“可我马上得走。”我说。

“别马上走,别走,别丢下我。”他紧紧抓住我的臂膀,我成了救生圈,这是在哪次沉船事故中?我说:

“我等你睡着了再走,你愿意我们明天再见面吗?”

“当然,12点整我在你家旁边的咖啡店等你,行吗?”

“一言为定,尽量安心地睡觉吧。”

当他的呼吸声变得粗厚均匀时,我悄悄下了床。这个与我的体肤紧密相依的夜晚,要挣脱它的怀抱,是痛苦的。但是,我不愿引起纳迪娜的疑心,各人自有欺骗他人的招儿:她对我和盘托出,而我什么都瞒着她。我一边在镜前重新装扮出一副端庄的面具,一边在想,纳迪娜对我作出决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我因此而埋怨她。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在床笫上从一个男人身上学到了多少东西!远比逼着他躺在沙发上,听他胡言乱语几个星期收益更大!只是要经受住这类的体验。我太脆弱了。

整个上午我忙得不可开交,塞泽纳克没有赴约,可别的病人很多。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思念着斯克利亚西纳,我渴望再与他相见。我们共度的那个夜晚一直牵挂着我的心,它有头无尾,荒唐可笑。我希望通过我们俩的交谈,能胜利地挽救这一夜,把它善始善终地度完。我先来到了咖啡店,这是一家深红色的小咖啡屋,桌子光洁明亮,我常来此买烟,可从未坐过。隔开的雅座里,成双成对的男女在喁喁私语。我要了一杯准是冒牌的波尔多葡萄酒,我感到仿佛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城市,再也不甚明白我在等待什么东西。斯克利亚西纳像阵风似地匆匆赶到了。

“我请求原谅,我今天有十个约会。”

“您还是来了,真好。”

他朝我微微一笑:“睡得好吗?”

“很好。”

他也要了一杯波尔多葡萄酒,接着向我倾过身子,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敌意。

“我想向您提个问题,行吗?”

“提吧。”

“您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同意上我房间去?”

我嫣然一笑:“出于好感。”我说。

“您当时没有醉吧?”

“根本没有。”

“那您没有后悔吗?”

“没有。”

他犹豫了片刻,我感觉到他是希望在内心的账本上记录上详细的批评记录。“您跟我说您从来没有消受过这样的夜晚,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的,又不是真的。”

“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失望地说,“这绝对不可能完全是真的。”

“当时是真的,可到了第二天就不那么真了。”

他一口气饮尽了那发黏的葡萄酒。我紧接着说:“您知道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是您有时显得那么充满敌意。”

他一耸肩膀:“这是不可避免的!”

“为什么?两性之战?”

“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我是就政治上而言。”

我一时瞠目结舌:“在我的生活中,政治是那么微不足道!”

“无所谓本身就是采取的一种立场。”他冷冷地说,“您要明白,要是在这一方面不完全站在我一边,那么离我就始终很遥远。”

“那您就不该让我去您房间。”我责备道。

他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可是,一个女人离我很遥远,我无所谓,要是我渴望她的话,我完全可以跟一个女法西斯分子睡觉。”

“既然您抱有敌意,您就不会无所谓。”

他只是淡然一笑:

“在床上,相互有点怨恨,这并不坏。”

“真可怕。”我说,两只眼睛细细打量着他:“您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摆脱自我!”我说道,“您对人可以有怜悯心,也可以产生内疚,但肯定不可能有同情心。”

“啊!今天是您给我作精神分析。”他说道,“继续分析吧,我对这玩艺儿感兴趣极了。”

他的眼睛简直就像昨天夜里窥视我一样,充满贪婪,仿佛患了狂躁症。这样的目光,我无法承受,除非对方是个孩子或是个病人。

“您以为凭蛮横就可粉碎孤独,在爱情方面,没有比这更笨拙的了。”

他像是挨了一拳!

“说到底,昨天夜里是一次失败了?”

“多少是这样。”

“你还会重新开始吗?”

我犹豫不决。

“会的,我不喜欢一败就收场。”

他面孔骤然变得冷酷起来:“这种理由真差劲。”他一耸肩膀:“做爱可用不着脑袋。”

这正是我的观点:他的言语和欲望之所以刺伤了我,那是因为这一切都来自他的大脑。我说:“我猜想我们俩都太有脑袋了。”

“那么还是不再来为好。”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的,若再遭失败,结果会更加糟糕。看来,很难设想获得成功。我俩根本就不相爱,甚至连说话都是多余的,从来就没有任何东西需要挽救,这件事情本身就不包容着结果。我们彬彬有礼地闲聊了几句,接着我便回到了家中。

我并不怨恨他,也不怎么责怪自己。再说,正如罗贝尔很快就对我说的那样,这没有多少关系,仅仅是在我们记忆中存放的一件往事而已,只与我们有关。不过,当我上楼回到自己卧室时,我暗暗发誓,从今之后再也不设法脱去自己那双冰冷的山羊皮手套。“为时已晚。”我在镜中瞥了自己一眼,喃喃地说,“现在,我的手套已经与我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要想脱去,非得剥掉我的皮。”不,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并非只是斯克利亚西纳的过错,其中也有我的错。我出于好奇心,出于挑衅,也因为疲倦,睡到了那张床上。同时也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连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某种东西,可我证实的无疑是事情的反面。我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镜前。我隐隐约约地想到,自己本可以过上迥然不同的生活,可以打扮自己,炫耀自己,享受到虚荣心的微妙乐趣或感官的强烈刺激。可一切为时已晚。我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我自己的过去为什么有时像是另一个女人的过去。如今,我正是那另一个女人: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我高声喊叫:“我上了年纪!”战前,我太年轻了,感受不到岁月的重负。接着是整整五个春秋,我完全忘却了自己。如今当我又恢复了自我,却得知我已被宣判:我的暮年等待着我,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逃避,我已经从镜子深处瞥见了它。噢!我还是一个女人,月月照例行经,一切都未改变。只不过现在我醒悟了。我掀起头发,这绺绺白发,不是什么好奇的东西,再也不是什么征兆,这是个开端。我头上就要活活地染上我骨骼的颜色。我的脸庞还会显得光滑、健康,可这副面具时刻都会剥落,裸露出两只老太婆患伤风似的眼睛。冬去春来,失败可以补救,可任何办法都无法阻挡我的衰老。“连焦急都已来不及了。”我转身离开了自己的形象,心中想道:“连后悔也为时已晚,只有继续这么下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