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爇,阳光灿烂。这是6月1日。重要的时刻来到了,可我的情况却糟透了。我觉得不舒服。我又变老了,老怀疑自己这病那病,都快想出病来了。我的脸像结了鳞片,一块块地剥落,两颊和鼻翼有些小小的血印,嘴边有一道痛苦的皱纹,头发前后左右都开始掉,像得了麻风病似的。
我不能跟雷蒙推心置腹了,自从他挨打之后(是我让他挨打的),我们的亲密关系就终止了。我失去了信誉,不再是“正人君子”。这个仆人的戏收场了。他的嘴唇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也肿了,散发出肥皂的味道。在整个行程中——我们是6点钟出发的——我脸色陰沉,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最后,我终于忍不住了,问他:
“雷蒙,告诉我,我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他甚至懒得转过身来,回答说:
“您总是一副病态。”
我生气了,他竟如此放肆。
他盯着路面,接着说:
“很抱歉,我不是医生。”
他戴上太阳镜,好像想结束这场谈话。我很为自己的症状担心,我似乎病得不轻。我急于见到埃莱娜,她会告诉我是什么病的。她的诊断几乎每次都是正确的。今晚,我们将3个月来第一次睡在一起。
在莱芒湖边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里,我们和斯泰纳夫妻会合了。这家餐厅在日内瓦与洛桑之间,离科贝村不远。斯泰纳夫妻一定要在我见到埃莱娜之前,把我弄得体体面面的,以感谢我的忠诚。我被他们的这种关心感动了。我们在水上的一个露天平台上进餐,头顶有一棵山毛榉。我点了一些昂贵的特色菜,如黑块菰汁鲑鱼,但白点了,因为我根本咽不下去。他们三个人显得非常高兴,雷蒙的迷途和最近的失败似乎被抛诸九霄云外。主人们的情绪一好,仆人对我的敌意也就消失了。吃甜点时,斯泰纳兴致勃勃地举起酒杯:
“为我们忠诚的邦雅曼,为他回到可爱的埃莱娜身边,干杯!”
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因为斯泰纳担心地看着我:
“怎么了,邦雅曼?您不舒服?”
三个人都关心地看着我。
“您不会是得了流感吧?”弗朗切西卡问。
“也许是要见到未婚妻激动的。”斯泰纳说。
这种关心反而使我害怕起来。我跑到洗手间里,照着镜子,镜里的那个老头就是我呀!我就像一块被小流氓们涂得红一道黄一道的玻璃。这里所说的小流氓,就是时间。我脸上的那些道道也告诉我:我比我自己以为的要老得多!我满脸皱纹,我真想用电熨斗把它们烫平。人要是有个备用的脑袋,用来对付不幸的日子,那该多好啊!我又惊又恐,为什么现在进入夏天了,我还这般憔悴?
斯泰纳在花园里等我。他挽起我的手,把我拉到一边,以便能两人单独散散步。他很喜欢这样。我又见到了他那头在阳光下波动的漂亮头发和烫得笔挺的裤子。他手指上的成指闪闪发光。我们在陡峭的堤岸上走了几步,岬角下面是个小港湾,上面有些富丽堂皇的建筑和一些木屋别墅。水面上有时露出鲈鱼和鳟鱼的背脊,亮晶晶的。远处的一家舞厅里传来阵阵喧闹声,另一家酒店里传来熟悉的乐曲。斯泰纳脸带微笑,他那件蓝色的府绸衫衣使他的眼睛显得更加有神。他穿着凉鞋,没穿袜子。
“邦雅曼,您知道,我觉得您很讨人喜欢。”
他弄散了我的头发,这一亲密的举动搞得我满脸通红。
“我们是在一个特殊的背景下相遇的,双方都有点误解,但我确实很尊重您。我向您发誓!”
他亲切地转过我的肩膀:
“所以,我很担心您这副憔悴的样子。我想给您提个建议,但又怕您不接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其实,我相信我知道他要向我提什么建议:参加他的组织,和他一起干。如果他不试着向我提这个建议,我会感到失望的。
“我要跟您说的事情十分敏感,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站在我面前,紧盯着我的眼睛。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我敢肯定,您会觉得不可思议。”
他咬着嘴唇,柔着下巴。
“邦雅曼,您注意到了吗,我老婆的脸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它一下子年轻,一下子衰老。”
“是这样。我曾经感到奇怪。”
“您一定会想,弗朗切西卡有一种非凡的化妆才能,以为这种变化与休息和新陈代谢有关。如果您这样想的话,那您就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局促不安地等着他说下去。
“邦雅曼,弗朗切西卡之所以充满活力,是因为她在木屋时,几乎每天都吸少女嘴中呼出的气息。”
我感到一阵恶心。
“邦雅曼,在打断我的话之前,先好好听着:您是否发现每个女人身上都发出一种气味,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气味?而这种气味可以影响和笼罩她周围的人。”
“是的,也许……”
“您是否注意到,随着年龄的增大,这种气味逐渐减弱,像打开瓶盖的酒一样慢慢地蒸发掉?”
“嗯……”
“所以,在我们的地窑里度日的那些被囚的女人,她们也像香味一样在慢慢蒸发,一边枯萎,一边发出香味。这种香味,我们把它吸到一条管子里,一直输到漏斗里。弗朗切西卡、雷蒙和我就在漏斗里吸流逝的青春。这种呼吸使我们津神振奋。”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傻瓜,面对着一个满口谎言的江湖骗子:
“斯泰纳先生,我今天没有优默感。别指望我会相信您的鬼话。”
“邦雅曼,如果您不能马上相信,我会很失望的。不过,我说的是真的。”
“您想干什么?”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道狡黠的光芒,引起了我的警觉。他背着手,在我前面走了几步:
“邦雅曼,您的健康状况再次引起了我的担心。您面如死灰。我想帮助您。我给您一个建议。我求您了,一定要接受。”
他闭上眼睛,好像在养津蓄锐,然后,他把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您把埃莱娜让给了我们,我们把她关了起来。您有权闻她,吸她充满活力的气味。您太缺乏这种气味了。”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几句话。我挣脱了他,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原来是这样?你们最后的一次绑架失败了,你们不想把埃莱娜还给我。你们太喜欢她了。你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早就应该有所提防的。”
斯泰纳做了一个鬼脸。我气得结巴起来:
“其……其实,你们并不缺少新鲜空气。你们把我当成了傻瓜。我要收回我的埃莱娜,否则……否则,我就要在这家酒店里大闹。”
我满头大汗。
“别发火,邦雅曼。我们签合约嘛!我刚刚另外起草了一份。”
“我不想听。说话要算数。我已完成了我的工作,把埃莱娜还给我。”
斯泰纳露出一丝嘲笑:
“好吧,邦雅曼,忘了我刚才跟您说的话。埃莱娜一小时后就会回到您身边。”
这个老家伙没有太强求。他投降得这么快,我觉得有点惊奇。
后来,我和雷蒙经过茹湖上山,前往法国边境,弗朗切西卡和杰洛姆开着那辆“四四”先走一步。雷蒙不理睬我,只管自己开车。那些一般的景色让我感到讨厌。和斯泰纳发生的那场风波使我心里很不安。几个星期来,我就害怕跟埃莱娜重逢。我不相信今晚我们俩就能顺顺利利地回巴黎。一路上,我都在考虑如何辩护,总在准备同样的理由。我心如刀割,心里感到直后悔,一下子虚荣心又上来了。那些悲惨的景象历历在目。斯泰纳的建议真是卑鄙,那种骗术简直是无耻透顶。
我清了清嗓子,说:
“雷蒙,告诉我,您知道青春气息是怎么回事吗?”
他假装大吃一惊:
“谁告诉您的?也许是老板?”
我点点头。
他说:“这是我们的秘密,我不能说。”
“雷蒙,我们不对外说。告诉我,这是不是一个玩笑,一个可恶的玩笑?”
“决不是。”
他突然露出一种令人怀疑的亲密来,问:
“您知道我的年龄吗?”
“35,也许40?”
“不,52。”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得把身份证给我看。
“怎么会呢?”
“我得感谢青春气息。5年来,我每星期吸一个下午。我们关的所有女人,我都闻过她们的体味。这比任何疗法都管用!”
“你们看不起我。雷蒙,你们都嘲弄我。”
雷蒙的瘀斑和血肿已慢慢地消了。我细细地端详他的脸,用手指摸着他的皱纹和眼角的鱼尾纹,摸他的皮肤。他虽然52岁了,但看起来比我年轻得多。
“是老板告诉您的吗?”
“是又怎么样?”
“您运气不错,先生。他确实很喜欢您!”
这混蛋触到了我的痛处!
下午三四点钟左右,我们到家了。我都认不出这个地方来了:路上长满了草,绿色的冷杉生机盎然,森林中散发出强烈的树脂味。高山比冬天的时候可爱多了。只有“晾草架”与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协调:铁皮的屋顶已经锈了,屋面也已陈旧不堪。这座木屋勾起了我不愉快的回忆。我们的那辆汽车停在花园当中,像一枚新钱币一样闪闪发光。它正准备风驰电掣呢!
斯泰纳和弗朗切西卡站在门口迎接我,脸上带着微笑。我觉得他们的友好是虚假的。我朝二楼的窗口扫了一眼,2月份的时候埃莱娜就睡在那个房间里。但窗帘一动不动。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走不动。冬天里发生的事情全都涌到我的脑海里,我像瘫了一般。我在心中不断默念着我将向埃莱娜所作的辩解。我将扑到她脚前请求她的宽恕。我别无他求,只希望能把她搂到怀里。斯泰纳打开门,叫我:
“来,邦雅曼,埃莱娜在等您哪!我们已经把她送回阁楼上的那个房间。这是房间钥匙。您亲自去解放她吧!”
我以为他还会求我做那件事,但他没有。那个摆放着动物标本的客厅展现在我面前。我不禁发起抖来。我只需跨进门,上楼梯。埃莱娜应该知道我们回来了,她肯定听见汽车的马达声和关门声了。我很惊讶,她怎么还不叫我。每天晚上,当我回家的时候,她都用那副金铃似的声音叫我的呀!
“邦雅曼,您还等什么?”
斯泰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脚。他亲切地昂起头来,好像要带领我们发现美好的东西。我们身后,弗朗切西卡和雷蒙在卸行李。我低着头,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我飞奔着上楼。
“啊,邦雅曼,我想起来了。我忘了告诉您一件事了……埃莱娜已经不爱您了。”
我惊呆了,抓着楼梯的扶手。
他轻描淡写地说:
“您抛弃了她,她不能原谅您。”
“我不相信您的话。您还在撒谎。”
“您想亲自问她吗?那就请吧!上楼呀,没人挡着您。”
我一阵头晕,脚也站不稳了。我完蛋了。我最坏的预感在斯泰纳这里得到了证实。
“来,我想让您听点东西。”
他把我带到客厅里。一台录音机已经放在桌上。他开了录音机。是埃莱娜的声音,非常压抑:
“不,弗朗切西卡,他不作任何抵制就扔下了我,这我不能忘记……他没反抗就去了。我还指望他赴汤蹈火回来解救我呢!这太天真了……他像一个温顺的奴隶,弯下了脊梁骨。他太让我失望了。这是一个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勇气的傻瓜。我决不能再跟他一起生活了……我想起来,当我养着他时,他还偷我的钱。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回去,就要把一切都向新闻界和出版商披露:他们会得到关于他剽窃的详细资料。”
斯泰纳中断了录音。我如五雷轰顶。他又把磁带重放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死刑宣判一样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明白。在她以前的每盒录音中,她都说已经原谅了我。”
“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三个多星期以前,在她试图逃跑之前。”
“邦雅曼,这盒磁带是今天早上录的,在我们去饭店之前录的。三个星期以来,发生了多少事情啊!”
我扑到斯泰纳身上,嚎啕大哭。我不愿相信这一事实。我失去了一切,埃莱娜背叛了我。
这时,弗朗切西卡和雷蒙也过来了,搂住了我。三人搂在一起,使我激动万分。我一一凝视着他们,从他们脸上寻找友谊和鼓励。弗朗切西卡用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她的掌心暖暖的,让人感到十分安慰。我的理智像蒙上了一层东西。我忘了自己身在何方,泪如雨下。斯泰纳这个诱惑者凑到我身边轻轻地说:
“邦雅曼,我需要她。绝对需要。我们喜欢她。您听着,我们宁愿毁了她,也不会把她还给您。只要您一句话,我们就永远把她隔离起来。作为交换,您会得到一切。”
我不再犹豫,我已昏了头脑。我的不适无异于默许。
一小时后,我来到一个漂亮的小房间里。房间里没有窗,散发出地板蜡的味道。我把鼻子和半个脑袋伸进一个巨大的吸管里面,那是一个用桃花心木做的锥形物,就像旧唱机扩大的口子,这器具用钢片固定在一张小桌子上,里面贴着一层塑料胶片。
我闭着眼睛,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从里面出来的新鲜空气,被一股甜蜜的气味陶醉了,那是埃莱娜的气味。她在慢慢地衰老,而我却在糟蹋她神奇的香味。这种甜蜜的香味几乎使我几天不吃不喝。我就像输了新鲜血液,一种挥发性的东西附在我的脸上,使我得到了新生。我获得了这个流逝的生命,通过鼻子,重温了我们的过去,我辨出了我的女友醉人的气息,闻到了她身上丰富的物质和她浑身所散发的华贵气味。这一切都像一股强大的魅力向我涌来,深深地把我陶醉了。有时,这种美妙的颤动使我激动得不能自己,找得脱光衣服,全身都得到享受。当呼吸得太猛时,我便躺在长沙发上喘气。这是一场可恶的呼吸盛宴,一场真正的嗅觉餮餐。我醉了,好像吸了女性的津华。我积蓄了力量:这株正在枯萎的美丽植物使我在世上获得新生。被关了三个多月以后,埃莱娜所盼望的那个人也许不会去救她,反而会惩罚她。我真不想知道。她马上就要出卖我,在她背叛我之前我先走一步了。我丝毫没有怀疑斯泰纳搞鬼,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正在犯一个荒谬的错误。我投身于这种狂喜之中。
埃莱娜充满了活力,我觉得她给我一点也是正常的。强壮的应该给衰弱的一点。我是黄昏,在对黎明进行报复。事实上,我感到自己正在新生,一种莫名的化学反应使我的血管充满了力量,肌肉更新了,皮肤有弹性了。我在那儿呆了差不多两个星期,贴着管口,大口大口地吸着我未婚妻的气味。
经过长时间的呼吸,我燃起了青春之火。我已不再是原先的那个男人:我的黑眼圈消失了,头发有光泽了,跟同龄人已没什么区别。有种新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磁附在我脸上。我甚至没想到,我在山中住了半个月,天天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当然要好得多。这种纯净的空气浴使我焕发了青春,我看见新的命运向我敞开了大门。我成了另一个人,找到了一个家。我总羡慕那些友爱地欢聚一堂,生活有规有矩的男人。斯泰纳有一次对我说,在我们这个社会中,总有一小部分人逃避法律,不听命令,他们比大部分人都要看得远。我想成为这一小部分人。为了得到三人帮的尊重,我不惜任何代价。种种凶兆告诉我,前景光明。
一天上午,事先没有打过任何招呼,斯泰纳和弗朗切西卡把我叫到厨房里,有点直截了当地请我离开这里。我愣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这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可能。我们不是有交易吗?你们答应过我……”
“邦雅曼,我们信守诺言。您把埃莱娜给了我们,您闻了她,我们两讫了。”
“可你们为什么要打发我走?我做错了什么?”
“您对我们再也没有用处了。”
“我想……我想我们是朋友!”
“我们将来仍然是朋友,邦雅曼……不过,是远距离的朋友。”
我请求延期,申明种种理由。我甚至准备付房租,付我自己的那份。他们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他们撵我,把我当成一个小伙计,一个废物。他们看不起我,连次要的工作都不让我做,甚至让雷蒙监督着也行啊!这是致命的一击,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失去了知觉。我为他们牺牲了一切,他们却要抛弃我。于是,我进行了反抗,跑到房间里,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然后,乘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威胁说要报警。斯泰纳立即抓住我这句话做文章,把我塞进他的汽车,开到附近的城市里,停在警察局门口,一直把我拖到台阶上。
“好了,把您的秘密告诉他们吧!”
一个警察走出来,斯泰纳叫了他一声,他们认识。
“队长,这位先生想向你们报告发生在我家里的一系列罪案。”
队长笑了笑,拍拍斯泰纳的肩膀,甚至没看我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
“把您心里所想的东西都告诉他们呀。”斯泰纳轻声说,“您是个小人物,您管得太宽了。”
作为报酬,他给了我两万法郎,并祝我好运。雷蒙穿着紧身内衣,绑着皮裹退,骑自行车——为了省钱——把我送到了蓬达利埃火车站。这个黄鼠狼似的小男人一路上懒得开口,我一说话就被他喝止。他们掌握了关于我的材料,所以,他们感谢我为了他们不惜名誉扫地。
这件可悲而鲁莽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首先去了埃莱娜家,把所有可能连累自己的东西都取了回来,并小心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我回到第十九区的那间小屋,我一直付着房租呢!我恢复了旧日的习惯,天天在外面游荡。一年来,我一直过着奢华的生活,有人侍候。现在,一想到手头拮据,我就感到害怕。我觉得自己很悲惨,很渺小。我试图完成我的第二部小说:我变本加厉地剽窃别人的作品。现在,我整页整页地抄。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我达不到任何目的。斯泰纳对我撒了谎,我并没有什么才华。我尽量不想埃莱娜,免得陷入耻辱与忧伤之中。
两个月过去了,我勉强度日。一天上午,我约了一个出版商,让他看看我的初稿,我担心得要命。当我痛苦得左脸变形时,我便刮脸。我绷紧下颌,缩着嘴,一副怪相,眼皮发跳,视线模糊。这种状况持续了半分钟。但一小时后,当出版商沉醉在我一字未改(除了标点)照抄的纳波可夫、维克多-雨果、纪德和瓦莱里的句子当中时,我的脸又挛缩起来。
“您是不是牙疼?您翘着嘴唇,好像齿龈很痛似的。”
我拔退就跑,稿子也不要了,任其散乱在桌上。我跑呀,跑呀,一直跑到喘不过气来。我每次在玻璃跟前看自己,都发现自己的脸被撕成两半,扭曲得十分可怕。我在床上缩了好几个小时。怞搐停止了,但我一照镜子,脸又马上怞搐起来。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天,我的病发作得很厉害,脑袋疼得像要爆炸,眼皮像百叶一样落下来,斜斜地挡住了视线。我的左脸扭曲得可怕极了,跟右脸根本不协调。它满是皱纹,想怎么变就怎么变。突然,一切都明白了:这个在浴室里照镜子、脸上怞筋的人不是我,而是埃莱娜!我复制了她忧伤的怞搐。由于吸了她的气味,我已与她合为一体。她的脸叠加在我的脸上。我以为偷了她的狂爇,她却给了我她的错乱。她在对我进行报复呢!她抓住我,对我施加影响。她从我内心深处跳出来,想抹杀我。我自己身上卑劣的东西也涌了上来。想到自己会引起别人的谴责,我不禁害怕起来。我开始像隐士一样生活,避开光线太强的角落和人太集中的地方。我害怕别人在我身上发现埃莱娜的影子,怕别人告我绑架。她沉默的影子到处都跟着我,准备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跳出来。当我的这一边脸在扭曲时,另一边脸则重新开始衰老。青春气息的所有好处都消失了,尽管我的痛苦暂时得到了减轻,皮肤也光滑了,我怎么能相信这种神奇的药,相信这种废话呢?今天,当我照镜子时,我会发现两个人:一个逐渐衰竭的老人,一个正在做鬼脸的调皮的年轻女人。
从此,我奄奄一息。我在一家药店里买了几个面具,您都看见我戴了。在遇到您之前,我得消灭于坏事的痕迹,免得暴露自己的剽窃行径。我已经停止写作了,钱也用完了,只好离开那间陋室,住在一个更小更脏的地方。我躲避众人,昼伏夜出。我躲在马路上,躲在巴黎最肮脏的地方。三天前,在圣路易岛①的河堤马路上,我被警察抓了。他们把我送到了主宫医院。我走投无路了。看见您时,我才决定开口。您看起来比别人更温柔、更闲、更心不在焉。我已经一无所有,为了赎罪,我甚至愿意以生命为代价。我几次打电话到汝拉山去找斯泰纳夫妇,但电话线拔掉了。我去查询,结果根本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医生,您得帮帮我,您得找到埃莱娜。
①圣路易岛:巴黎塞纳河中的小岛,在斯德岛附近。
邦雅曼提高了声音,他几乎是在喊。大教堂里闹哄哄的,11点钟了。一群群游客像流水一样从中殿的这端走到另一端。我们比在孤岛上还孤独。我仍像孩子那样好奇,坚持要看他的脸。他很不情愿地同意了,我失望极了:摘了面具,脱了帽,邦雅曼-托隆跟他自己描述的一模一样: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孩子,神情沮丧。他目光茫然,脸色苍白。这么平庸的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满脸愁容,脸都变了样。我想,埃莱娜之所以爱上她,也许是同情他那副体弱多病的样子。
“您满足了吗?”
他抓住我的前臂,凑到我耳边。当他靠近我时,我看见他的嘴唇裂开了。
“我忏悔了我的罪行。现在,您来接替我吧,求求您了。”
他一开口,面容就变了。一阵怞搐使他的脸吊了起来,他的左眼一眨一眨的,像是出了故障的信号灯。我立即想到,他的怪病又要发作了,或者,模样将大大改变。他的脸以鼻子为中线,垂直地一分为二。损坏的部分当中,似乎有个东西挣扎着想跳出来。在挤满教堂的那些圣人的保护下,这个肢体被扭曲的人,活像在中世纪深受欢迎的那些疯子。他们曾被当作是上帝的密使。
“看,是她在我脸上乱动,到时候了,她来惩罚我了。”
他差点要“格格”地笑出来。
“求求您了,去找她吧,告诉她,我永远不会饶恕自己,是我把她交给了那些强盗。”
他发疯似的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他用颤抖的手递给我一截纸头。
“交给您了。我该付钱的。”
他的目光突然黯淡下来,好像被切断了电源,痉挛停止了,这种停止可以说比发作更使我吃惊。他乘我惊奇的当儿,很快就消失在众多的游客当中。
追他还有什么意思?我打开了纸条:这是一张前往“晾草架”的平面图,上面还有如何从贝藏松到达那里的草图。平面图的上方用大写字母写着“谢谢”二字。我感到有点头晕,不得不扶佐椅背,怕自己站不稳——
结局
回到勒库弗朗斯圣母院路的家中,我直接躺在地板上,把唱片放得震天响。那是我喜爱的一个歌手埃及人法利-埃拉特拉克的歌。我卷着烟,躺在地板上怞起来,圆瞪着眼睛。我糟透了,觉得自己从地板上抬升起来。法利像催眠一样重复着歌词,听众快乐得低声叫着。我不懂阿拉伯语,虽然每年都下决心要以父亲为榜样。电话响个不停,我拔掉了线,昏沉沉一连睡了一天一夜。费迪南从昂蒂布至少给我打了十来个电话。我差点要给阿伊达打电话,但后来改变了主张。如果她哭起来的话,我也忍不住会哭的。
我往旅行包里装了些东西,然后开车驶上了南方的高速公路,一路风驰电掣,简直不要命了,到了第戎,我不假思索地往东走,没有去马松和里昂。我决不会去找费迪南的:爱情已离我而去,就像脱掉一件裙子。我身心疲惫,但很愉快。战胜痛苦,无异于得到快乐。三天来,邦雅曼的话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不断地说服我。听完这个神奇的故事后,我已慢慢地有些相信了。我在仪表板上摊开邦雅曼给我的地图。他的斜体字又细又小,跟路线混在一起。太阳仍高挂在天上,从敞开的车顶照在我脸上,照得我眼花缭乱。我抬起头,迎接它那令人惬意的温暖。
在这群山之中,有个东西在呼唤我,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经过贝藏松,直奔蓬塔里埃。我越往山上走,路边的房子便越沉重,越厚实。梧桐树在国道上方搭起陰凉的拱顶,空气甜蜜得令人难以置信,青草茂盛,沟壑陰森森的,不见阳光,狭窄的隘口巨石嶙峋,如沙皮狗的下巴。在令人目眩的索道上,一些小小的缆车满载着游客,慢慢前行,保持着平衡。这些山村有一种巨大的魅力,它一片寂静,泉水的一点点声响就足以使行人心旷神怡。我来到了高山牧场区,这些高地崎岖不平,种着一望无际的冷杉。道路像细长的飘带,在翠绿的牧场中蜿蜒。有些缆车停了下来,吊舱在有节奏地摆动。缆车下面,奶牛一边慢慢地咀嚼,一边沉思。我拐进针叶林中的一条柏油路。天暗下来了,我遇到了几辆汽车,车上满是欢笑的儿童和晒成古铜色的度假者,他们无事可干,到处闲逛。天凉了起来,出现了茫茫的雾气。桥下急流奔泻,形成白色的浪花。谁能相信在这充满欢笑的地方会发生那种可怕的事情呢?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激动。我正在进行一场令人厌恶的旅行,但我却无比欣喜。这里的气氛非常特别我拐进一条小路,汽车的底盘擦到了地面,我把车停在矮树林旁边。“晾草架”应该就在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邦雅曼的草图标得很明白。我决定步行免得被人发现,我穿过田野,幸亏我穿了牛仔裤和运动鞋。我把羊毛套衫绑在腰间,在松软的泥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森林的浓陰越伸越长,冷杉的矮枝像是刺人的树干,灰灰的,长满青苔。一只鹰伸展着翅膀,在我头顶默默地盘旋。我在想,它是不是在看我,太阳眼看就要下山,已经快8点了。
起伏的山峦模糊起来,雾气升腾,我仿佛在海中游泳。当我爬上一个小山岗的顶部时,我首先看到一座高大的悬崖,崖前有树。它围起那座木屋,就像戴在一个小脑袋上的帽子。我弯着腰,在湿漉漉的草中慢慢前行,终于看清了“晾草架”。“晾草架”的屋顶几乎触到了地面,跟邦雅曼所描述的一模一样。看着它,我的呼吸都停止了。四周静悄悄的,通往“晾草架”的小道几乎已被植物淹没,很久没人走了,好像这地方出了什么事,屋子似乎已被遗弃。我越猜越糊涂,不管怎么说,邦雅曼讲述的事情发生在一年多以前,斯泰纳夫妇可能已经搬家了。
夜幕降临了,黑暗中传来昆虫的嗡嗡声,还有“噼噼啪啪”、“叽里呱啦”的声音。“晾草架”蛰伏在森林边缘,尽管已很破败,但仍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它似乎在沉睡,但我的出现已被它录下。它伸展着特殊的天线,感应着人类的存在,分辨着朋友和敌人。这个年轻人的养老院正等着我呢!
我围着木屋转了一圈,手里拿着电筒。我考虑得挺周到,没忘了带手电。一楼有扇百叶窗没有关紧,我折了一条树枝当橇棒:树枝撬断了,百叶窗也开了一半。我抓起一块石头,砸烂了玻璃。我努力了好几次才镇定下来。我跨进百叶窗,来到一间空屋里。屋里一股霉味,布满了破烂,角落里有个大壁炉,想必这是餐厅。我在屋里搜索,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然后来到前厅。前厅的墙上挂着一个野猪头,野猪已没有眼睛和獠牙。我靠在一张扶手已经断了的椅子上。
我感到很压抑,一副可笑的样子。有座木楼梯通往楼上,我已记不清邦雅曼所描述过的背景了,心里有些怀疑。整座木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短促而有力,犹如一件备受凌辱的家具。我推开一扇门,进入应该是厨房的房间。房间的墙上和房门的把手上布满黏乎乎的脏东西。有张桌子铺着已被烧焦的亚麻布,上面端放着一个凹凸不平的有柄平底锅。一个旧炉灶开着门,散发着湿煤的味道。洗碗槽中,一只蜘蛛被我惊醒,落荒而逃。我用手电筒照着墙壁,惊讶地发现了邦雅曼提到过的那个木门。木门半开半掩,一座石阶通住地下。现在,一切都与邦雅曼说的相吻合,准确得让人怀疑。我试图打开转换开关,但它一动不动。地下有点冷,手电的微光在颤抖,照到一块踢脚板、一块破地砖和一块破布。我来到一个圆顶小房间,里面布满了黄色的纸盒。木筐和十字镐。
我寻找着那个锅炉,它曾使邦雅曼那么惊讶。但那儿只有一块权作隔板的穿墙石,粗糙地抹着水泥,挡住了去路。地窑的尽头已被封住,我用手电的顶端敲击泥水加工过的地方,声音很实。我又照着地面。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旧盒子当中,有一张布满斑点的床垫,上面都是霉点。我的大退哆嗦起来,于是我坐下来,想恢复镇定。
突然,我相信听到楼上有脚步声。我关了手电,等待着。一些捉摸不到的东西在我四周呼吸,一些轻微的响声在黑暗中汇成众多的嘈杂,一些奇怪的影子忽现忽隐。我想站起来,想说话,想喊“救命”,但人却像被钉在床垫上一样。我觉得到处都有眼睛在监视着我。
慢慢地,我一切都明白了:“他们”派邦雅曼到医院里去找我,把我引到这儿,然后关起来。经过严密的调查,“他们”选中了我。为了吸引我,“他们”表现得异常耐心和细心。我上钩了。费迪南本人也可能是这个骗局中的一员。我曾到处寻找我最可笑、变得最厉害的病人。而他却倾诉衷肠,设计谋引我上当。但我并不恨他,被认为有资格出现在囚徒的名单上,我甚至觉得有点沾沾自喜。
是的,我钦佩他们:他们使我想自我毁灭,自我囚禁。说穿了,等待时间的判决又有什么好处呢?若干年后,我就不会光彩照人了。我这张年轻姑娘迷人的脸将变成老妇人庄严而干瘪的脸。我会有那一天的。最近几天发生的事迅速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重温着这些错综复杂的偶然事件、它们丁以乎是津心策划的,使我相信一座无人居住的屋子,让我一直来到这里,真是天才啊!
轮到我还债了。我平躺在床垫上,双臂垂在腰间。骨头压迫着我,身体塌陷了,好像我已摆脱了自身,离开了这具衰老的躯壳。于是,他们就要出现了:一个老色鬼,一个令人讨厌的侏儒,一个肥胖的巫婆。我不知道他们的来临对我来说是解脱还是灾难。我想逃,但我太累了,一股力量似乎把我钉在床垫上。我想钻进这座山的中间。我睡着了又醒来,醒来又睡着,如此数次。我渴了。谁也不知道我在哪里。20年后,我将重返人间。我在人类当中将没有自己的位子。我大喊“救命”,喊着费迪南的名字。我看见阿伊达在我面前哭,她的辫子一下子散成鬈发,一下子长发披肩,后来,辫子缠住她的脖子,把她勒死了。
终于,楼梯上方有扇门开了。好了,他们来抓我了。我牙齿咬得“格格”响,头昏眼花,但这种恐惧中有一种激动,一种狂爇的急躁。这个时刻我等待已久,我早就梦想当老太婆了。我也许能在地牢里见到埃莱娜,我们将成为一对衰老的朋友,两个没有前世的小老太婆。我在黑暗中伸出手臂,免得他们费事。行行好,带走我,把我关起来吧!
然而,把门弄得“噼啪”响的是穿堂风。它继续笨拙而机械地拍打着门。我其至有点失望了。我用肘支着地,站起来,太阳袕痛得要命,耳朵嗡嗡直响,腰阵阵生疼。我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分辨出台阶,且看到一道朦胧的微光。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我飞。难道,我已经解体,变成了死尸?
我的身上发出一股酸味,那是因为害怕和出汗。我差点要晕过去。我咬着嘴唇,只相信是自己弄错了。我一定是老了,而自己却浑然不觉。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想知道究竟有没有皱纹、裂口和肿块。我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鼻子还在,额头和那一大把头发也都还在。我急着想照镜子。我饿了,饿坏了。当我准备跳起来时,我太冲动了,我因此感到羞耻。
我从臭气熏天的床垫上爬起来,头晕眼花,冻得发僵,一直冷到骨头里面了。我拍掉身上的灰土,踉踉跄跄地踏上光滑的台阶。我毫无时间观念,浑身疲惫不堪。我推开厨房门。百叶窗关着,光亮从窗缝里透进来,直射陰暗的角落,照亮了悬浮的微粒和尘埃。我撞在一个啮齿动物的死尸上。墙角还有一只死鸟,羽毛乱糟糟的,倒在一个用细枝搭成的窝里。
我打开窗,打开百叶,爬出了窗外。光线刺得我一阵目眩。天已经亮了,万物苏醒,发出细微的响声。我闻到一股湿青草的味道。空气纯净,清新得恰到好处,使人津神振奋。
一个橘红色的大太阳从树尖后照过来,唤醒了山中五颜六色的动植物。
一头母鹿在一座小山上望着我,一点也不害怕。它低着头,颤抖着四肢,胸前有一块白色的斑点,就像挂着一枚勋章。它想跟我说些什么东西,睫毛长长的眼睛试图向我传递一个信息。它摇了几次头,又用蹄子刨地,然后不慌不忙地离开了我,优雅极了,树枝“噼噼啪啪”地被它踩断。
在我的四周,无数条溪流在歌唱,就像小孩在“牙牙”学语,非常动听;一条小瀑布冲落山涧,发出“隆隆”的声音,泛起许多水泡;一些寒脂树木的树梢燃烧着片片的火焰;一只饶舌的乌鸦在向树皮讲述它的故事。到处都是飞去的鸟儿和“哗哗”作响的威严的冷杉。高空飘过一片片巨大的白云,就像是天使鼓起的脸。这是一首声音和色彩协调的交响曲,妙不可言。
天地万物都对我非常友好,整个大自然都催促我新生,重返人间,回到我的兄弟姐妹当中去,重新迎接世纪的挑战。在这个荒凉的木屋里,我有幸得到了第二次生命。我怎么会害怕它呢?“晾草架”即使是幻想者头脑中产生的幻象,也不会丝毫影响它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故事的力量不在于它与事实是否相符,而在于它所造成的断裂和它所传递的活力。邦雅曼即使是在虚构,也给了我强烈的生之欲望。我犯了一个错误:相信了他跟我讲的故事,正如我相信别人一样。我做得对。我感到自己幸福得无法形容,感到自己获得了新生。风吹走了我从地窖里带出来的腐烂味,灿烂的光芒和巨大的欢乐自天而降。
在离我几百米的地方,有一堵矮矮的石墙,那是法国与瑞士之间的边界。我来回穿越了几次,好像是在嘲笑边界:嗨,我在瑞士!嗨,我在法国!我走回木屋,半路上被冷杉的树根绊倒了。树根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突出的青筋。我直挺挺地倒在湿漉漉的地上,笑着把脸埋在肥沃的土中。突然,我发现眼前一块扁平的石头边,露出一盒沾着泥土的录音带。我把它拽了出来,仔细地看了看正反两面。没有任何内容提示。我迅速把它擦干净,装进口袋,对自己说,以后再听吧!
我自由自在,充满了希望,似乎无所不能。我对各种生命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友情。在小路的尽头,我找回了自己那辆布满灰尘的汽车。我在倒视镜里照了很久。我很脏,脸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浑身都是草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簇荆棘,但人没变。我的肤色仍然那么没有光泽,睫毛还是弯弯的,皮肤并没有皱得像一块旧抹布。我仍然是一个26岁的女人没有必要为生存而受罪。我接了三下喇叭,向“晾草架”告别,向那座奇幻的屋子,那块俯瞰着屋子的沉重的石灰质巨石告别。
我在十来公里远的一家客栈里停了下来,从那里可以看见瑞士平原。远处,阿尔卑斯山的山峰像是点着蜡烛的停尸室。山下,一列红色的老火车钻进单地,留下一缕缕细烟。我问客栈老板今天几号了,他告诉我今天是8月19日。我在那座木屋的地下室关了三天三夜。我要了一个房间,住了下来,订了一份大餐,尽管是在早上,在厨师赞许的目光下,我狼吞虎咽,吃了一份红酒洋葱小野猪肉、一份干酪笋瓜土豆、两根莫多香肠、一盆色拉、一碟当地产的奶酪,还吃了一些猪肉,所有的菜统统浇上美味的当地红酒。这番大吃应该归功于邦雅曼,这份债是我欠他的。我在斜坡上的平台花园中大吃大喝了两个小时,太阳很猛,但阳光照得我很舒服。我拒绝遮阳伞。当天的剩余时间,我什么都没干,吐个不停,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我三天三夜没吃东酉,现在突然大吃,胃受不了。但我并不在乎。我对着厕所打饱嗝,吐得翻江倒海。但这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现在,我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寻找阿伊达。当命运把她托付给我,让我照看她时,我却抛弃了她。先知和命运的使者是阿伊达,而不是邦雅曼。她在我心中激起了一种长期以来没有人能激起的冲动。她拥有绝对的优势和启蒙的本领,那种孩童的活力是无法抵挡的。当上帝想在人间展示完美的东西时,他便创造了小女孩。
阿伊达美丽而活泼,是天工造物。我做梦都想把她搂在怀里,吻她胖乎乎的脸,凝视她调皮的眼睛,笑她滑稽的动作。我这种成年人的弱点如果加上她的羸弱,便差不多会有常人的力量。第二天,我回到了巴黎,希望还来得及。我在她奶奶的一个邻居家里找到了阿伊达,并成功地说服了这个邻居,她同意假期间由我照看阿伊达。我和阿伊达在汝拉山区和上萨瓦省之间度过一个美妙的夏天。在那一个月当中,我们幸福地密谈,说悄悄话,分享美食。她总喜欢搂着我的脖子,躺在我身上,我的身体好像成了她的身体。我成了她的东西,她的领地。我试图调教这个我所喜爱的顽童,尽管我对她还相当陌生,但我已把她当作是自己的女儿。有时,她痛哭流涕,指责我囚禁了她奶奶。她推开我,不理我。假期结束后,我办理了正式的领养手续,理由是自己不能生育。虽然我是个独身女人,但我是个医生,而且,我是在那种情况下遇到阿伊达的。凡此种种,都应该有助于我说服办事严格认真的行政官员。在这期间,阿伊达被寄养在慈善机构里,但她可以每周来我家住两天。有关方面正在对我进行道德调查。我回到了医院,重新写我的论文,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