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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青春的气息.3

作者:法-帕斯卡尔·布吕克内/译者:潘明学 当前章节:137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1

译自1997年9月18日法国《生活》周刊——

美引起了公愤

吉尔-皮德洛韦斯基

好奇的布吕克内,能干的多面手,他是个孤独或二人世界的著名作家。人们知道他是西方道德习俗的观察家,机灵的小说家,多产的文论家,既严肃又优默。

他最成功的小说是哪一部?也许要算是15年前出版的《蜜月》。罗曼-波兰斯基已经很忠实地把它改编成电影。布吕克内在书中探索了现代夫妻的爱情新关系,欲望的呼唤,肉体的呼唤,互相交换和快乐,并且有大量残酷的东西,甚至心照不宣地崇拜变态。

现在的这部《盗美贼》还是同一类型的小说。巧妙而富有传奇?他的作品总是这样。说实话,布吕克内有引诱人的才能。仅仅3页,他就迷住了我们。他的主人公一开始讲述他那奇异的故事,我们就不可能放下他这部谜一般的小说了。

小说的开头令人想起30年代好莱坞昔日的荒诞电影,比如说《扎罗夫伯爵的狩猎》。一个男人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地进行忏悔。大家听着他说。

一个雪夜,邦雅曼和埃莱娜夫妇离开瑞士时,在汝拉山里中了圈套。暴风雪和灰色的天空。一座山中小木屋,成了他们的避难所。屋子的奇怪主人:杰洛姆-斯泰纳,退休律师,年轻时英俊而具有魅力,父亲是抵抗运动组织成员,在这个偏僻的孔泰地区非常有名;他的妻子弗朗切西卡,意大利人,威严而暴躁;还有雷蒙,那是一个像加西莫多①一样忠心的仆人,厨艺十分高明。

①加西莫多,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中的敲钟人。

天方夜谭还是中了魔法?邦雅曼和埃莱娜没有立即明白出了什么事。后来,过了很久以后,邦雅曼蒙着脸,向主宫医院的津神病科医生马蒂尔德讲述了自己的险遇。马蒂尔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汝拉山中的那座小木屋竟然关押着一些年轻貌美的女人,条件极其恶劣。

他们关押美女的目的是,“盗”她们的美,至少要让她们失去美。妒嫉、犯罪还是陰谋?秘密贯穿全书。小说中以一个懦夫的忏悔开头,他以同流合污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自由。引诱年轻的女子,悄悄地把她们关到一个叫做“晾草架”的地牢里:这就是“盗美贼”们干的奇怪勾当。

布吕克内的才能在于他不仅使读者成为爱看猥亵场面的人,而已与这个故事产生了共鸣,最后相信了这个奇怪的故事,因为这个故事具有说服力地给他们带来了心理细节、准确的地理描写、证据充足的动机,富有哲理甚至很邪恶。“反对美”的理由,斯泰纳夫妇及其仆人所进行的病态远征,好像是一种危险的反常行为,它瞄准了我们这个已经腐烂的社会。

如果迪特鲁夫妇存在的话,斯泰纳夫妇是否也存在呢?布吕克内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他只满足于向我们注射怀疑,就像注射毒品一样。

我们明白了,这本书是一本成功的传奇小说,既荒诞,又具有社会现实,给人们留下的是一种不安。这就是它的力量。作品十分简洁,既不拘泥事实,又不夸张,极富内涵。

译自1997年9月6日法国《观点》周刊——

美是一种不幸

—— 关于美的对话

对话者:

帕斯卡尔-布吕克内

阿梅莉-诺冬

法国《女性》杂志记者

“女人不管多么年轻和漂亮,最后都将变丑、变老、死亡!”这可能就是帕斯卡尔-布吕克内和阿梅莉-诺冬的小说的道德教训。他们俩都攻击女性的美。

阿梅莉-诺冬在《谋杀》(据作者说,这是一部重要的小说,书中某些人物的名字被隐去了)中与她讨厌的那些人,那些超级模特儿算账了,她那个丑陋的主人公最后成了一个明星,就像一个没有主见的陪衬人。他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宁愿……不过,书已经快结束了,人们不会再说什么。

帕斯卡尔-布吕克内的《盗美贼》中的那几个陰谋家,也跟过于漂亮的女人作对。由于上了年纪,他们被抛出了情场,感觉到别人不会再喜欢自己,于是对仍然讨人喜欢的女人进行报复。尽管他们又气又怕,坏事做绝,但面叶他们的杀手——流逝的时间,他们像是侍候神甫的童子。他们不可避免地起皱纹、发胖、干瘪……

对于这两个作家来说,美在我们当今这个社会里,是一种最不公平的东西,是一种巨大的不幸,无论是对演员还是对观众来说都是这样。他们的对话是大胆的,但也许说的都是实话。

记者:你们书中的共同点,是你们的凶手(无论是本义的凶手还是引申义的凶手)都是女人的美貌。美貌这么妨碍你们吗?

诺冬:我书中的任何情节都与本人的身世无关,因为我既不属于很丑的男人,也不属于很美的女人!但与此同时,我们有时会觉得我们自身的生活与我们并不十分相像。结果,这些无意之中写出来的东西比有意写出来的东西更像我。所以,我没有写错我的任何一个人物,包括那个以为被一个极美的女人爱上的丑男,和那个定不下来是否爱一个丑男的美女。有的佛人做得到,我做不到。如果主要人物埃皮法纳杀了美人,那不是因为他恨美人,而是因为他得不到美人。可我觉得,帕斯卡尔-布吕克内书中的三个坏蛋真的是恨美人,把她们视为危险、祸患,必须把她们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

布吕克内:我只不过想展示美的不幸,它既是美妙的——因为它能使我们激动——又是可怕的。它的第一影响是突出了别人的平庸,因为面对美人,谁都会感到自卑。美的第二个不幸是它最终总会背叛它所栖息的女人或男人。看到自己的威力在这个世界上减弱,这是一个悲剧。我书中的人物感到,随着年龄的增大,美的损伤越来越严重——这和青春相似。于是他们决定禁闭美,让它像夹在植物志中的花一样慢慢枯萎。

诺冬:对我来说,您书中最高明的见解是:要扼杀美人,只需不要让别人再看见她。离开了别人的目光,美也就不存在了。

布吕克内:在我们这个世界中,最大的罪孽是视而不见。大家都有过这种体验:在一个团体中,人物的美是要以其消失为代价的。我很想写一些反对我自己的喜好和感情的东西。写出反对美,是反对自我的一种思维方式,因为我对漂亮的女人特别敏感。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和一个伙伴坐在露天咖啡座上看女孩经过,他对我说:“漂亮的女孩这么多,而我们却一个都没有。这太难以忍受了。”我大声回答道:“应该把她们都关起来!”写这部小说的念头就是这么来的。男人的欲望就像是一种厄运。可爱的人多了,这既是一种福气,也是生气和发火的根源。幸运的是,吃一堑,长一智:好在美丽的行人只满足于行走。这是一种令人目眩的欣喜,带着一种苦涩。

诺冬:您说的东西很奇怪。我很喜欢看漂亮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尽管我知道我永远不会拥有他们!事实上,我很难像布吕克内一样,因为对我来说,美是一种真正迷人的东西。我的主人公的悲剧在于他太丑。可是,除了这一点以外,他没有任何地方与美过不去。他感到痛苦的,仅仅是没人喜欢他,只有别人反常的目光,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丑陋的男人也是有人喜欢的。

布吕克内:美与丑很相似,它们都很可怕,因为它们都表现出来,所以大家都看得见。很美或很丑的人,永远都与大众隔绝,面对他们,人们既赞赏又诅咒。不过,您的人物离我刚才说的男人的欲望很近,因为他也狂爇而徒劳地渴望美女。

诺冬:是的,可他只渴望一个!我感觉不到您描述的东西。面对美,我并没有那种失望和痛苦的感情。

布吕克内:但这是一种甜蜜的痛苦。让人喜欢的东西并不限于美,它也扩大到性、魅力甚至某种平凡的东西。脸上的一个缺陷有时比和谐更吸引人。

记者:缺陷也许会这样,但流逝的时间的痕迹不会这样。帕斯卡尔-布吕克内,关于皱纹、失去光泽的皮肤和沉重的眼皮,您说过一些杀伤力很大的话。您写道,皮肤沉重得竟像“窗上的有轮子的窗帘”!您就这么害怕老吗?

布吕克内:并不比我的同代人更怕。容貌的损伤。身体的衰老、秃顶、肥胖……这些并不可爱、当您重新看见一二十年前您曾爱过的一个美人时,她会反映您自己的衰老。所以,美总是与青春结合在一起,尤其在一个衰老没有位置的社会里。

诺冬:我只能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幸运的是,有些幸运的例外,但应该承认,这种例外很少。

布吕克内:而且,尽管男偶像正在接替女偶像,美和外貌的威力对男人和对女人是不一样的。一个有些许身体缺陷的男人,他所遭到的批评绝对没有一个有同样缺陷的女人所遭到的批评猛烈。我们所受的教育告诉我们,美人,就是女人。

记者:这几本书,你们是不是几年前美的威力还没有那么明显时就能写出来?

布吕克内:人渴望美、青春和永恒,这是一成不变的。起了变化的,是今天大家都想达到皱纹不会出现的那个神奇的宇宙。我们每天都强迫自己注意外表。我们采用各种方式进行反抗:化妆。健康饮食运动、外科手术等等。这种斗争是令人痛苦的,因为它事先就输了。但与此同时,它也给我们带来了一定的满足。

诺冬:我不知道10年前自己会写些什么!不管怎么说,在我的书中有许多关于美的观念。有一种观念我觉得很可恨,它在超级模特儿身上反映得很突出。另一种观念我非常赞同,这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观念,它把美女当成是一种圣像。在这一点上,我不同意帕斯卡尔-布吕克内的观点。确实,有些人由于美而置身于别人之上,我赞成这一点。社会总需要可赞美的圣像,直到今天,漂亮的女人一直被当作是缪斯。这种观念是非常积极的,因为它使其他不那么美的人感到了安慰。但是今天,有了超级模特儿,情况就完全相反了。她们的美具有双重的威胁。首先,如果您觉得她们不美,那是您的品位有问题。有的人很难看,但说出来便显得您的眼光有问题;然后,如果您不像她们一样,那您一定很丑。美不再被当作一种安慰人的圣像,而是被当作一种蔑视人的诅咒,正面朝您甩来。不过,她们并不是绝对的典型,有些美的人与超级模特儿完全不一样。

布吕克内:超级模特儿不妨碍我,而我在小说中所提的那些女人,她们的美在街角向您扑面而来。

诺冬:对于那些人我更多是嘲笑而不是批评!正因为如此,埃皮法纳由于丑陋而变成了无主见的陪衬者。而且,这也有点影射文学界。作家们越来越像这个圈子里的人了,不是指体形,而是指说话的方式,自我介绍和上媒体的方式。有个陪衬者叫弗朗切西卡-韦尔尼安科。我希望这将是透明的。

布吕克内:我曾寻找过这个名字背后的人,但没有找到。

诺冬:那是弗朗索凡丝-韦尔尼。这是她一生中当超级模特儿的惟一机会,而这个机会是我给她的!如果大家同意时装界是文学界的部分缩影,那么,我就是埃皮法纳。我不能在生活中每天都要求自己成为加西莫多。但从写作的观点来看,是这样!人们觉得我书中有厌恶的地方,而我自己似乎也并不满足。

布吕克内:我没看见这种缩影。至于时装,它确实具有一种专横,但它同时也让人放心,因为它提供美的炮弹和欲望的典范。超级模特儿不是用来让人痛苦的,而是用来指导方向的。出色的时装,是让我们接近那些理想的美人,鼓励我们像她们一样穿戴,像她们一样化妆。在宗教是主要向导的时代,身体可能被遗忘、被变形、被损害,因为人是永恒的,可以赎身。在我们这个极端反教权的社会里,人现在怎么样将来就怎么样,身体成了世俗拯救的目标。所以,男人和女人都被迫珍惜自身,有的国家试图撤离这种专制,尤其是美国,在那儿,自然的观念要求人们丝毫不要顾及美不美。在政策上正确的美国,存在着一种罪行:“长相主义”,它在长相上走极端。如果您对一个女孩说她很漂亮,那是一种侮辱。她会正当地进攻您!

诺冬:在我的书中,一个极漂亮的女人解释道:“说一个女人很漂亮,就是说她很蠢。”对于我本人来说,如果我看见一个很漂亮的男人或女人,我确实很想盯着他(她)看。这就好像说:“谢谢,看您使我赏心悦目。”男人们从来不介意,但女人往往把它看作是一种辱骂:“就说我很笨得了!”而且,作出这种的反击之后,她真的感到自己很愚蠢。

布吕克内:不过,总的来说,女人得到了很多这种恭维……

诺冬:不管怎么样,我可不会恭维!

记者:在《盗美贼》中,有个人物说:“肉体是有限的,而思想是无限的。迷恋于前者,就是墨守成规;钟情于后者,就是超越渺小的人生。”你们是这样想的吗?因为你们的人物都对性不感兴趣。

布吕克内:作者并不一定同意小说中人物的观点。小说和论文完全是两码事。我的人物慢慢地抛弃了所有的性生活,只爇衷于思想。这是我本人没能达到也希望永远不会达到的智慧。

诺冬:我也是!埃皮法纳之所以保持童身,是因为他丑,这种丑压制了他的欲望。我移植了年轻时的一段经历。那时,我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痛恨自己的长相。有几天,我甚至不敢上街。我对自己说:“我再也不敢使用这具身体了。”我的人物就因为丑而处于这种青少年状态。因为外表的美比智力上的吸引力更诚实。在智力方面,可以欺骗别人二三年,但假装美那就要难多了。美提出了一个哲学问题,我们可以这样来概述:“不喜欢美的人是混蛋,只喜欢美的人也是混蛋。”这两种人都是粗人。对某人说:“我爱你并不是爱你的肉体,而是你的思想吸引了我。”我不敢肯定这样说是不是一种恭维。只有超级模特儿可以肯定,内在美是一种真正的美!

布吕克内:那些光彩照人的美女不能突然说,尤其是对妇女杂志的女读者说:“我很美,我讨厌你们。”所以,为了减轻她们的优势所造成的无礼,她们往往使用也被广泛使用的伎俩:“这种美,你也可以达到,但必须有一种内在的光芒。”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社会里,大家都被认为有同样的出生机会。在这样一个社会里,美是最不公平的东西。

诺冬:一种不可超越的不公平。哪怕人们花大力气提高自己的思想水平。但是,如果认真观察美女们的生活,人们往往会发现她们很悲惨。所以,我们不禁会想,美难道真是一个礼物吗?

译自1997年9月15日法国《女性》杂志——

译后记

漂亮的女人走在大街上往往会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要是遇到星探,算她走运;要是遇到这伙“盗美贼”,那她就大祸临头了。“盗美贼”(Lesvoleursdebeaute)其实应译为“绑架美人(不仅仅是美女,也绑架俊男)的强盗”,他们活跃在巴黎的大街小巷,通常在大酒店和娱乐场所,如酒吧、夜总会、歌舞厅、俱乐部等地物色“美人”,选中后便进行跟踪,并通过种种手段(甚至雇佣小偷和私人侦探)了解其姓名、年龄、身高、体重、三围、性格、爱好、职业、家庭、婚姻及交友情况,接着对“候选人”进行分析、评判、比较,最后圈定最合适的对象,也就是最美的人实施绑架。他们打晕美人,把她们装进麻袋,塞进汽车的尾厢,然后日夜兼程,逃离巴黎,来到“盗美贼”的老窝——法国和瑞士边境汝拉山中的一座偏僻木屋,把“美人”关进漆黑一团、完全隔音的地窖里,烧毁她们的证件和衣服,熔化她们的首饰。在那里,美人们不见日光,无人说话,不能散步,没有娱乐,没有声音,没有镜子,不能出门一步。她们既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为什么被绑架。屋里除了一个水龙头、一个便桶、一个地铺、一个钟以外,别无他物。她们在黑暗、恐惧、孤独和无聊中迅速衰老变丑,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身体一天天发胖,皱纹越来越多。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大钟被故意调乱了,长短针走得飞快,“分针快得像秒针,时针快得像分针,一天如同一小时”。美人们根本不知道自已被关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还将被关多久。

谁能经得起这种折磨?不用多久,漂亮的少女便成了丑陋的老太婆,温柔的女孩成了歇斯底里的疯子,“睡下时还年纪轻轻,醒来时已五六十岁”。当盗美贼确信这些美人在津神上和肉体上已被彻底摧残时,他们便在半夜三更里蒙起她们的眼睛,把她们扔到几百公里远的地方,临走前还在她们的口袋里放上一面小镜子。美人们“一照镜子,发现自己已变成了老太婆。这种震动最终把她们击垮了:她们再也认不出自己,她们为自己重新得到自由而感到痛苦”。更糟的还在后面呢!当这些被释放的美人“回到家里时,她们的母亲会厌恶地赶她们走,以为见到了自己的鬼魂。女儿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木乃伊,声音却没有变……她们最后会进津神病院,或被家人当作一种可耻的秘密藏起来,在被囚禁了一次之后再次被关。”

盗美贼之所以要破坏美,摧毁美,是因为他们认为美是一种恶,“美不一定会带来幸福,但肯定会带来灾难”,“漂亮的人,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都是落到人间的神,他们因其完美而蔑视我们。他们经过哪里,便在哪里撒下分离和不幸的种子,使每个人都变得平庸。美也许是一道光,但它只能让夜变得更黑。它把我们举得高高的,然后又把我们扔得低低的。让我们后悔接触了美”。他们觉得“人类的美是完全不公平的。有的人仅因为美就高我们一等,把我们从这个活生生的世界中一笔勾销。每个人都有可能发财。但是美,如果你生下来就没有,你以后永远也得不到”。“美人是来到地球、来到我们中间的另类,是为了让人类感到失望”。“美是一种邪恶的东西,是对勇敢者的挑战”。于是,他们决定,“它伤害了我们,我们应该让它为所犯的错误付出代价”。

这伙盗美贼一共有三人:杰洛姆-斯泰纳,退休律师,生活富余,他把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都用来追逐女人了;弗朗切西卡,斯泰纳的妻子,中学哲学老师,一个年轻时极风流的老荡妇。这对夫妻曾是情场高手,欢场老手,享尽肉体之欢。当他们青春已逝,红颜渐衰,魅力尽失,无法再吸引异性的时候,他们感到被社会抛弃了,人格尊严受到了伤害。正如斯泰纳说:“年轻女人的每一次拒绝和每一个微笑都会伤害我,就像对我的人身攻击。”于是,他们联合起来“盗美”,消灭美。仆人雷蒙也是这个盗美集团中的一员。这个侏儒奇丑无比,让人望而生畏。他得不到女人的欢心,结婚10年的妻子把他一脚蹬掉了,所以他要对女人进行报复。三人宣誓,将致力于以各种方式消灭美人,不分种族和性别,同时放弃感官享乐。斯泰纳说:“我知道我们只是一小撮,但我们的决心很大。”他们坚信这是“为了人类的利益,让大家不再受害……只有俊男靓女都把脸藏起来,或接受外科医生的手术,我们才能得到安宁”。“每人一出生,就往脸上泼硫酸,人就平等了。”

盗美贼的故事不是发生在几百前的荒蛮时代,而是发生在科技发达、高度文明的当今法国。一个随母亲去巴黎度假的美国女孩,晚上从街上回旅馆时被绑架了;一个22岁的女职员在卢森堡公园被盯上了。她们怎么也想不到盗美贼对自己了如指掌,不知道斯泰纳夫妇正在巴黎的一座屋子里研究她们的照片,放映关于她们的幻灯,像买马一样,用放大镜仔细察看她们的脖子、皮肤,对她们进行评头品足,决定她们的命运。

这是真的吗?警方知不知道?受害者怎么不去报案?

故事是邦雅曼-托隆告诉我们的。他是目击者,也是受害者,还是一定程度的帮凶者。一个冬天,他随同居女友埃莱娜去汝拉山度假,回来时遇上大雪,迷了路,车子也坏了,他们只好下车求援。运气不错,在这个荒凉的高山上,竟让他们找到了一户人家。主仆二人客气地接待了他们,并留他们过夜。但第二天,车无法修好,主人晨运回来见他们还没有走,突然发起了脾气。傍晚,女主人也回来了,对他们受理不理,冷若冰霜。半夜里,埃莱娜越想越害怕,觉得事情蹊跷,决定连夜逃跑。由于道路不熟,她和邦雅曼在雪中逃亡了大半天后,又鬼差神使地转回了原地。这时,主仆三人设下一计,假装外出,把他们独自留在屋里。好奇的邦雅曼在屋里乱走,最后走下了神秘的地窖。突然,男主人出现在他的身后,用暴力制服了他,并向他道出了惊人的秘密:原来,他们三人就是盗美贼。他们正准备到巴黎猎艳,谁知,漂亮的埃莱娜送上门来了。

主人斯泰纳似乎对埃莱娜动了恻隐之心。他与邦雅曼达成了一个交易:邦雅曼帮助仆人雷蒙到巴黎绑架三个绝色女子,即可换回埃莱娜。邦雅曼接受了这个条件。在巴黎,他和雷蒙奔波了几个月,物色了三个美女,正准备行动,汽车出了故障,行动推迟。这时,雷蒙经不起女色的诱惑,违背了信条,受到了主人的惩罚,大家全都撤回山中,但斯泰纳拒绝把埃莱娜还给邦雅曼,并赶走了他。

邦雅曼回巴黎后,流浪街头,被警察抓住,送到医院的津神病科。这整个故事就是他陆陆续续讲给值班女医生阿亚基听的。阿亚基起初根本不信,以为是津神病患者的一派胡言。后来,她被故事吸引住了,半信半疑,并产生了强烈的愿望,想弄清故事的真伪。但邦雅曼讲完故事后却神秘地失踪了,只留给她一张进山的草图。阿亚基循图找到了汝拉山上那间神秘的屋子。四周无路,杂草丛生,屋里根本没有人住的迹象。她觉得自己受了愚弄,竟听信一个津神病患者的胡言。但屋里的陈设和邦雅曼描述的一模一样,这又如何解释呢?悬念留着,无法解答。但正当阿亚基要把此事忘掉的时候,她收养的一个小女孩偶然把她当时在屋外捡到的一盒破录音带放出声来了。里面分明是埃莱娜的声音。于是,一切又似乎都变成了真的。阿亚基天天盼望邦雅曼能像以前那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故事讲完,把真相揭开……这是《盗美贼》的中心情节,但并非是全部故事,围绕着它还有了不少其他故事。如邦雅曼神奇经历,阿亚基与男友费迪南的感情纠葛等。这本小说的结构非常独特,它以邦雅曼和女友埃莱娜雪中迷路开头,但写到他们脱离险境,找到避难的木屋后就停住了。接下去,小说以第一部第一章正式开始,但所写的故事似乎与“开篇”完全无关:一个心乱如麻、看破红尘的医生阿亚基在医院值班,这时,一个蒙面病人死死缠着她,要给她讲故事,但他讲的故事同样也与“开篇”的内容无关。病人戴着面具,神出鬼没,阿亚基赶他的时候,他无处不在;当阿亚基被他的故事吸引,需要他,离不开他时,他又失踪了。而当阿亚基差不多忘了他时候,他又优灵般重新出现在她身边。他一直戴着面具,直到故事结束。当阿亚基最后看清他的真面目时,他也就永远消失了。

邦雅曼的故事,先从自己的出身讲起;他是法国外省人,相貌丑陋,又无特长,在巴黎找不到工作,贫穷潦倒,靠给别人代写书信糊口。一天,出版商来找他,雇他当枪手,假冒大作家的名字写一部小说,然后用技术手段模仿大师的笔迹,弄旧手稿,以愚弄世人,牟取暴利。但大功告成之时,事情败露,出版商被抓,他侥幸逃脱。后来,他受到启发,剽窃起别人的著作来,他从有名或无名作者(尤其是古代作家)的书中怞出一段话,几个字,混淆起来,加上几个连接词,便成了自己的东西。他据此写成了一本书《撒旦的眼泪》,竟轰动文坛,成为畅销书。

邦雅曼抄袭和剽窃他人著作其实也是一种“盗美”,它是小说中最津彩的部分之一。但正当我们期待它继续发展下去时,情节又发生了转变,一个叫埃莱娜的女子突然闯了进来,写信给他,声称识破了他的陰谋,想约他见面。邦雅曼不予理睬,因为他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能从成千上万的书中找出他所抄袭的句子。然而,埃莱娜却一一准确无误地列出了他所抄袭的出处,邦雅曼不得不就范。但埃莱娜并没有敲诈他,反而委身于他,无微不至地关心他,体贴他,爱他,“她把我当成一个国王,爱抚我,抚爱我……早晨,她用一个托盘把丰盛的早餐端到我床头,我喜欢的各种果酱装在水晶罐中。她给我在面包片上涂黄油,我一边吃,她一边递给我。她总是第一个起床,前去给我取当天的报纸,然后把枕头垫在我的脑袋后面……埃莱娜随时会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把我叫做她的天使,她的宝贝,逗我,闻我,吻得我喘不过气来”。一个丑陋、贫穷、没有地位的男人被一个漂亮、富有、高贵、有教养的女子爱上,这又是一个津彩的故事。两人共筑爱巢,并双双赴瑞士的冬季度假胜地滑雪。但回来时出了事,在大雪中迷了路……正当我们忘了“开篇”的内容时,作者却绕了一大圈后,带我们带入了主题。

邦雅曼的故事是由医生阿亚基向我们转述的。阿亚基是第一叙述者,她不单见过邦雅曼,而且还亲自到故事发生的地点实地考证过。同时,她还跟我们讲述了她自己的生活、工作、爱情和家史。在书中,阿亚基的自述用的是斜体,而她的转述用的是正常字体。前者是真实的,后者则有待证实;前者讲述大都市的单调、浮躁和嘈杂,后者写的是荒凉高山上的神秘故事。二者互相穿插、补充和配合,视角也随着场景的切换而变化,不但丰富了小说的内容,而且使小说具有一种立体感。

本书作者帕斯卡尔-布吕克内是小说家,也是哲学家,曾写过《爱情新混乱》、《白人的哭泣》、《民主的忧郁》、《天真的诱惑》等论着,引起过不小的反响,其中《天真的诱惑》1995年曾获美第契论文奖。当然,他的小说也写得不错,处女作《蜜月》即一炮打响,后来还被拍成电影。布吕克内的这种双重身份,使他的论着显得生动活泼,而小说又富有哲理,带有很强的思辨色彩。在《盗美贼》中,关于人生、爱情和美的格言、警句俯拾皆是,许多论述和对白闪烁着智慧之光,充满生活的哲理;不少分析入木三分,令人拍案叫绝,而书中的人物也个个都是理论家,斯泰纳妙语连珠,与邦雅曼大谈特谈对美的看法:“美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受人赞赏,到处炫耀。如果我们不再把目光投向它,它就暗淡了”;“美也许能使一个人成为不朽的艺术品,而丑则会把一个女皇变成一个女仆”。并悟到了许多生活哲理:“对说谎的人来说,最糟的是他好不容易说了一句真话,而别人却不把它当一回事”;“一个人要是很富有,诚实是多么容易”。他曾像个伟人一样开导邦雅曼:“肉体是有限的。相反,思想是无限的。迷恋于前者,就是墨守陈规;钟情于后者,就是打破陋习,超越渺小的人生”。弗朗切西卡更是满腹经纶,她本身就是哲学教师,书架上摆的全是黑格尔、维特根斯坦等名家的著作。她甚至希望被警察抓住,那样,她就有机会向更多的人陈述自己的观点了。埃莱娜虽然她不是哲学家,但她的理论甚至比他们更津彩,她的一番话差点动摇盗美贼的理论基础。她开导弗朗切西卡说:“美没有任何好处。它只不过是随便给某一种长相的人的一种形容。如果在谁也看不见美的地方,在奇异的、非正常的、甚至是普通的人身上寻找美,所得到的会更加丰富。不完美比缺乏活力的标志和端庄要有吸引力得多。一副动人的面孔,是把缺陷和谐地安排在一个整体中。”所以,她得出了一个结论:“美是相对长相一般而言的。美人一被除掉,长相平常的人就成了美人了,那我们又得除掉她们。”

《盗美贼》中的这种哲理又是和一种优默联系在一起的。布吕克内是个板着脸讲笑话的优默哲学家,书中充满了令人喷饭的语言和细节,但这种优默从作者笔下流出来是那么自然,似乎一切都在不经意之中随意表露出来的,而最有喜剧效果的,恰恰就是这种优默。书中的雷蒙丑得“哪个产妇看见他,哪个产妇就没奶”;而弗朗切西卡呢,“那个充满哲理思想的女人,搔着退肚子,好像要从那里挖出主意来似的”;阿亚基挖苦事业无成、到处寻花引蝶的费迪南时也说得十分形象:“除了在情妇的床上留下津斑外,你在历史上不会留下别的痕迹”。当我们在书中读到费迪南用放大镜看阿亚基的大退、脖子和皮肤时,不禁会哑然失笑;而阿伊达天真而早熟的语言更让人忍俊不禁。

盗美贼的故事让人思考,让人发笑,更让人害怕,它从头到尾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邦雅曼在大雪纷飞的深夜终于在荒凉的山中找到了一座木屋,但主人死不开门。当他失望地返回自己的汽车准备在车中过夜时,一个奇丑无比的侏儒出现了。他叫雷蒙,奉主人的命令带他们去刚才拒绝他们的木屋。与山上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艰苦的生活条件相反,木屋里非常豪华,应有尽有,全无乡村气息,反而充满了文化气氛,大量的图书、丰富的晚餐和赛过星级酒店的高级房间使邦雅曼和埃莱娜放松了警惕,只感受到生活的甜蜜和幸福,甚至产生了住下不走的念头。但第二天,气氛马上就变了,爇情、好客、宽厚的主人斯泰内突然变得冷酷无情,随后出现的女主人弗朗切西卡更是傲慢无礼。当晚,他们度过了恐怖的一夜,恐惧得等不到天亮两人就冒险偷偷地逃跑了。他们逃离了农舍,但在雪中亡命地奔逃了六七个小时后,以为摆脱了魔爪,谁知又着了魔似的回到了木屋。斯泰纳夫妇并没有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惩罚他们,反而与仆人雷蒙找借口离开了农舍,让他们独自留在家中。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他们又看到了希望,并以为自己神经过敏,心里一个劲地责备自己,觉得错怪了斯泰纳夫妇。

但斯泰纳夫妇并没有真的离开木屋,他们在外面兜了一圈后又从后门回到了家里,并在邦雅曼忘乎所以地在屋中探奇时出其不意地镇住了他,随后揭开了地窖的秘密:这是一个耸人听闻、残酷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奇特的故事,他们折磨美女、消灭青春的方式闻所未闻,而邦雅曼与雷蒙在巴黎寻找美人的经历更是惊心动魄,但当一切准备就绪,就要实施“绑架”时,事情又发生了变化。盗美行动失败,众人马全部撤回山中。鉴于邦雅曼的忠诚,斯泰纳答应把埃莱娜还给他,但埃莱娜却不见了,只给他留下一段录音,责备他,宣布与他分手。邦雅曼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至此,盗美贼的故事似乎已经告终,其实,高潮还在后面呢!斯泰纳又揭开了一个秘密:他们之所以能返老还童,充满活力,是因为呼吸了年轻美女的青春气息。每个女人身上都有气味,能影响他人的健康,年龄越大,气味便越弱,就像瓶中的酒。而年轻女子的气味则是最有益于健康的。他们用一根管子把被关押的美女的气味吸到漏斗里,轮流呼吸,达到了养颜强身的目的,52岁的雷蒙吸了以后看起来就像三四十岁,弗朗切西卡不吸就萎靡不振。最后,病恹恹的邦雅曼也被斯泰纳拉到吸管前,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立即,他被一股甜蜜的气味所陶醉了,那是埃莱娜的气味……“这股甜蜜的香味几乎使我几天不吃不喝,我就像输了新鲜血液,一种挥发性的东西附在我的脸上,使我得到了新生……有时,这种美妙的颤动使我激动得不能自己,我得脱光衣服……这是一场可恶的呼吸盛宴……我醉了,好像吸了女性的津华……我感到自己正在新生,一种莫名的化学反应使我的血管充满了力量,肌肉更新了,皮肤有弹性了……我在那儿呆了差不多两个星期,贴着管口,大口大口地吸着我的未婚妻的气味。”就在这时,邦雅曼却被勒令离开。斯泰纳对他说,他们两讫了。他们已经把埃莱娜还给他了。因为他已嗅了她的气息,得到了她的青春和生命的津华。

读到这里,我们会再次提出这个问题:这是不是真的?

《盗美贼》看似一部怪异小说,反映的却是法国当代的生活,地点和背景都是真实的、具体的、客观的,但邦雅曼的故事却又似乎让人难以置信。尽管他讲得似模似样,但我们可以把他的故事当作是津神病患者的幻象和臆造,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连津神病科医生阿亚基最后也被弄糊涂了,她开始半信半疑。我们只能和她一起耐心等待,等待奇迹的出现,等待邦雅曼重新出现,帮我们解开这个神秘的谜。

事实上,故事的真假与否并不重要,信不信由您。小说就是小说,它已吸引你,迷住了您,它就达到目的了。那么,它又告诉了您一个什么道理,给了您什么启迪和教育,换句话说,它启示了什么真理呢?千万别这么问。如果这样去读这类小说,那一定会越读越糊涂。因为这类小说并不寻求道德意义和教育意义。书中虽然充满了哲理,但那是一种诙谐的智慧之光,而不是人生的真谛。事实上,作者在书中打破了他所建立的一切,盗美贼的理论最后也都由盗美贼自己的行动加以否定了:痛恨美的“盗美贼”们纷纷被美击倒:斯泰纳在巴黎的时候“又变得贪婪起来,活跃得惊人……目光被几个女人吸引住了。她们的裙子和衬衣被风吹得紧紧地贴着身上。我发觉斯泰纳非常兴奋,目光从一个女人身上滑到另一个女人身上,不但没有感到愤怒,反而一副贪婪的样子,想扑到她们当中去。他垂涎三尺,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女人。他是扑到鸡窝中的狐狸,尽管狐狸已发誓再也不吃鸡”;雷蒙也欲火中烧,晚上在屋里偷偷地看黄色杂志,并在夜总会被一个坏女人马莉娜俘虏了,成了她的性奴和家奴。“盗美贼”的理论家和实际首领弗朗切西卡最后也动摇了,对埃莱娜产生了同性恋倾向,在一个夜晚,像狼一般地扑向埃莱娜的床……我们甚至发现,他们捕捉美女,并不是像他们声称的那样,是为了实现平等,而是为了满足自己长生不老的需要,因为他们都在吸美人的青春气息。但吸了以后真能永葆青春吗?作者在此再次推翻了前面的故事,因为邦雅曼吸了青春气息以后却发了病,“我以为偷了她的狂爇,她却给了我她的错乱”,“脑袋疼得像要爆炸,眼皮像百叶一样落下来,斜斜地挡住了视线。我的左脸扭曲得可怕极了,跟右脸根本不协调。它满是皱纹……由于吸了她的气味,我已与她合为一体。她的脸叠加在我的脸上”。邦雅曼感叹地说:“我怎么能相信这种神奇的药,相信这种废话呢?”

悬念和谜,这就是这本书留给读者最真实的东西。

信不信由您,玩的就是心跳。这两句流行语也许能概括作者的意图。

译者

200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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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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