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列克谢气得满脸通红,他很委屈,鼻孔猛烈地抽动着。可是他突然乐呵呵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
"小兄弟,请坐。"
那个伤员不好意思地向后退了一步,说:
"上尉同志,不要这样!别费心了,我站一会儿。到那儿又不远,只有两站地。"
"我说,坐下!"密列西耶夫对他喊道,他感到内心涌起一种顽皮的快感。
他挤到车厢一头,用手拄着拐杖,靠着车厢站着。他微笑着站在那里。那位围着方格头巾的老太太八成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说:
"喂,各位旅客!……旁边的人给拄着拐杖的指挥官让个座位。喂!你,那个戴帽于的,也不害臊,人家在打仗,可你还当自己是母亲的宝贝,占那么大地方!……指挥官同志,到这儿来,坐到我的座位上……喂,你们让开,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指挥官过来!"
阿列克谢假装没听见。突然涌起的喜悦暗淡了下去。这时,女乘务员喊出了他要到的站名,火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阿列克谢挤出人群,在门口又遇到了带夹鼻眼镜的小老头。老头像对老朋友那样对他眨了眨眼睛。
"你认为到底能不能开辟第二战场呢?"他小声问道。
"不开辟第二战场我们也能对付得了。"阿列克谢边回答,边向木制站台走去。
火车的车轮咔嚓咔嚓地响着,汽笛也响亮地鸣叫着,在转弯处火车不见了,留下一股不太浓的烟尘。只剩下几个旅客的站台重新宠罩着夜晚芬芳而宁静的气氛。战前这里一定很美,很静。站台的四周被浓密的松树包围着,树梢上刮来一阵阵均匀的、让人心安的松涛。大概两三年前在这样晴朗的夜晚,在穿过林荫道通往避暑地的一条条羊肠小道上,一定会从火车上走下一群穿着薄薄的、花色连衣裙的漂亮女人,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和心情愉快、皮肤黝黑的男人们。他们刚刚从城里回来,随身带着送给来这里度假的旅客的食物和美酒。而现在,几位下了车的旅客拿着锄头、铁锹、干草叉和其他菜园农具,迅速走下站台,匆匆忙忙地走进树林。他们都在想着自己所关心的事。只有密列西耶夫拄着手杖,像个散步的游客,欣赏着这美丽迷人的夏日夜景,尽情地呼吸着。他眯缝起眼睛,感受着透过松枝的太阳光对皮肤的温柔的爱抚。
在莫斯科的时候,就有人详细地给他讲了路线。作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他仅凭几个方向标就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通往疗养院的路。疗养院位于一个宁静的小湖畔,从车站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革命前,一个俄罗斯的百万富翁决定在莫斯科近郊建一个夏宫,而且要建成独一无二的样式。他对建筑师声称,他不在乎花多少钱,只要夏宫是别出心裁的就行。为了投其所好,建筑师在湖边盖了一座规模宏大、样式古怪的砖砌楼阁。有带栅栏的窄窗户,有小尖塔,小楼梯,有过道和游廊,还有像冰刀一样的尖屋脊。这个建筑物在长满青苔的湖畔,在俄罗斯广阔的美景映衬下,就像嵌入的一个古怪而粗糙的斑点。不过这里的景色确实迷人!湖面水平如镜,湖边长着一棵小杨树,它的叶子在轻轻摇曳,就像一群美丽而好动的小鸟飞到了水边。白桦树洁白的树于忽远忽近,在那斑驳的绿荫丛中闪露出来。苍翠的松叶林犹如一个宽阔的、犬牙交错的圆圈镶嵌在湖边。所有这一切美景都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溶化在清凉的蓝浆里,溶化在平静而透明的液体中。
这里的主人曾以不同凡响的好客闻名全俄罗斯,许多著名的艺术家都曾长期住在夏宫里。所以这一带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无论是它的全景还是它的局部一隅——一部作为宏伟的俄罗斯大自然雄浑而朴素的美景典范,被永久地描绘在许多画布上。
现在工农红军的空军疗养院坐落在这个夏宫里。在和平时期,飞行员带着妻子,有时带着全家住在这儿。在战争期间,飞行员出院后到这里继续治疗。阿列克谢不是沿着那条宽阔的、两旁栽着白桦树的弯弯曲曲的柏油路回到疗养院的,他走的是那条被踩出来的,从车站——穿过树林就到湖边的小路。他是所谓抄近路来的。所以,当他混进那两辆停在大门口的、挤得满满的公共汽车周围的一大群喧闹的人群里时,谁也没有注意他。
从交谈、对话、告别和祝愿声中,阿列克谢知道这是在为奔赴前线的飞行员们送行。准备出发的人都很开心,很兴奋,好像他们不是去每朵云彩后面都有死神在窥视着他们的地方,而是返回和平时期故乡的卫戍部队。送行的人们脸上露出了焦急和忧郁的神色。阿列克谢很理解这种心情,自从南方开始了大规模的新的战斗以来,他就亲身体验到了这种抑制不住的渴望。这种渴望随着前线战事的加剧和局面的复杂而变得更加强烈。而当在军人中,眼下在悄悄地、谨慎地提到"斯大林格勒"这个词的时候,这种渴望就变成了无法排解的苦闷,而被迫闲呆在疗养院里也就变得难以忍受了。
从装饰美观的窗口向外探出许多晒得黝黑的、兴奋不已的面孔。一个身材不高、有点秃顶的瘸腿的亚美尼亚人,穿着条纹睡衣,是那些被公认为说话机智俏皮、甘当喜剧演员的人中的一个(每一批疗养者中都会遇到像他这样的人),他一瘸一拐地在公共汽车的周围忙碌着,挥舞着手杖,对那些要出发的人们说着临别赠言:
"喂,费嘉!到空中向德国鬼子问好!你要跟他们好好算帐,谁让他们不让你完成月光浴①的疗程。费嘉,费嘉!你到空中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明白妨碍苏联一流飞行员的月光浴太不像话了。"
①这里指的是青年男女月下夜游。
费嘉是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圆脸小伙子,高高的额头上有一条疤痕。他把头探出窗外,喊着让疗养院的月光委员会放心。
人群和公共汽车里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声。汽车在这阵笑声中启动了,然后慢慢地向大门口驶去。
"祝你成功!一路顺风!"人群中有人喊道。
"费嘉,费嘉!尽快把战地邮编寄来!济诺奇卡①会用挂号邮包把你的心寄还给你……"
①济娜依达的爱称。
公共汽车在林荫道的拐弯处消失了。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灰尘落了下来。穿着罩衣和条纹睡衣的疗养者慢慢地在公园里散开了。密列西耶夫来到疗养院的前厅,那里的大衣架上挂着的军帽都带淡蓝色的帽箍,地板的一角堆放着九柱戏的柱子、排球、褪棒球和网球拍。刚才那个瘸腿的亚美尼亚人把他领进了办公室。近看之下,他的脸严肃而聪明,一双大眼睛美丽而忧伤。路上他玩笑式地说他是疗养院月光委员会主席,并宣称,月光浴已为医学证明是治疗各种伤痛的方法中的最有效的方法。在这件事上他决不允许有自发和无组织的现象,所以夜晚出去散步的证件由他亲自签发。他说起笑话真是张口就来,不过这种时候他眼睛里的表情却是严肃的,而且目光敏锐、好奇地打量着交谈对象。
一位身穿白大褂、头发红得像火焰似的姑娘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密列西耶夫。
"密列西耶夫吗?"她放下正在读的一本书,严肃地问,"密列西耶夫·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吗?"她用不满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飞行员,"您怎么愚弄我呢?我这里明明写着:'密列西耶夫上尉,从H医院来,没有脚',而您……"
此时阿列克谢才仔细打量了她那张与所有红发女人一样的白白净净的小圆脸:一团古铜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庞,细嫩的皮肤白里透红。她的眼睛像猫头鹰一样又圆又亮。她有些无礼地打量着阿列克谢,神情是既惊又喜。
"反正我是密列西耶夫·阿列克谢,这是我的介绍信……您是辽丽雅吗?"
"不是,您听谁说的?我是济娜。您的假脚怎么是这样的?"她不相信地望着阿列克谢的脚。
"噢,那么您就是那位费嘉把心交给你的济诺奇卡了?"
"这是不是布尔那兹扬少校对您说的?他可达到目的了。唉,我真是恨透了这个布尔那兹扬什卡!他跟什么人都开玩笑!我教费嘉跳舞,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说说看!"
"现在您教我跳舞,行吗?布尔那兹扬答应给我开月光浴的通行证呢。"
姑娘更加惊奇地瞥了阿列克谢一眼:
"可是怎么跳呢?没有脚也跳舞吗?得了……您大概也喜欢跟人家开玩笑。"
这时斯特鲁契柯夫少校跑进屋,一把抱住阿列克谢:
"济诺奇卡,我们已经商量妥了:让上尉到我的房里住。"
长时间在一起住院的人们再见面的时候就像兄弟一样。阿列克谢很高兴又见到了少校,就像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一样。斯特鲁契柯夫已经把背包安置在疗养院里了,所以少校觉得自己像在家中一样。他认识这里所有的人,人们也都认识他。仅用一天的光景他就和一些人成了朋友,不过也和另一些人吵过嘴。
他俩住的小屋的窗户对着公园,房前是一排挺拔的松树、一丛绿油油的欧洲越橘和一棵细小的山梨树。山梨树上有几片像棕榈树一样精致得仿佛是雕刻出来的瓜形叶子,轻轻摇曳着,唯一的一串沉甸甸的果实已经变黄了。吃过晚饭,阿列克谢立刻上了床,在那被夜晚的雾气弄得又潮又湿的被单上伸直了身子,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个晚上他做了许多奇怪的、令人不安的恶梦。他梦见淡蓝色的雪和月亮。森林恰似一张毛茸茸的大网把他整个罩住,他想从里面挣扎出来,可脚又被雪缠住了。阿列克谢焦急万分,他感到有一种模糊的、可怕的厄运对他紧追不舍,脚在雪里冻得麻木了,已经没劲把它们拔出来了。他辗转反侧,不停地哼哼直叫——眼前的森林又变成了飞机场,又瘦又高的尤拉坐在一架样子古怪、没有机翼的软体飞机驾驶室里。他面带微笑,一挥手,飞机直冲云霄。米哈依拉爷爷抱着阿列克谢,像对小孩子似地对他说:"让他走吧,让他走吧,我们洗个蒸气浴,暖和暖和身子。很好,好极了!"但是老爷爷没有把他放到热气腾腾的蒸气浴板上,而是放到了雪地上。阿列克谢打算站起来,但又无能为力:大地紧紧地吸住了他。不,这不是大地吸住了他,这是一只熊把它那热乎乎的肥胖身躯压到了他的身上,使他呼吸困难。这只熊一边打着鼾声,一边摧残着他。这时,身旁驶过一辆辆满载着飞行员的汽车,这群愉快地望着窗外的飞行员没有一个人发现他。阿列克谢想喊他们过来帮忙,想奔向他们,哪怕做个手势也好,但是他怎么也做不到。嘴张开了,可喊出的声音跟耳语似的。阿列克谢觉得他被窒息的心脏仿佛就要停止了跳动,他仍然做着最后的挣扎……不知何故眼前又掠过长着火焰般头发的济诺奇卡的笑脸。她那双有些无礼的、充满好奇的眼睛闪烁着嘲笑的神色。
阿列克谢醒来时仍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四周静悄悄的,少校仍在睡梦中打着轻微的鼾声。一束透明的月光透过窗户,撒落到地板上。为什么会忽然梦见那些可怕日子里的种种情景呢?阿列克谢从来不去想它们,即使有时想起来,也觉得那是一个荒诞的故事。一阵均匀宁静的声响和梦中的絮语伴随着夜晚空气中的沁人心脾的凉意涌入这被月光照射的敞开的窗户。这声响一会儿令人激动地纷至沓来,一会儿又沉寂下去,慢慢飘逝,一会儿又凝固在沙沙作响的音符上,让人心神不宁。这是窗外的松林发出的声响。
飞行员在床上坐了起来,久久地倾听着这神秘的松涛声。后来他猛地摇了摇头,好像要把这莫名其妙的梦魔赶走似的,于是他全身重新被一种固执而快活的精力支配着。他应该在疗养院住二十八天,然后决定他是去作战、飞行或过常人的生活,还是在电车上永远需要别人让座位,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因此这二十八天既漫长又短暂,几乎每一分钟他都得为争取做一名真正的人而进行战斗。
在月光如水的夜色里,在少校鼾声的伴奏下,阿列克谢在床上制定了训练计划。这个计划包括早晚的体操、走路、跑步和腿部的特殊训练。然而特别感兴趣、使他的假脚得到全面锻炼的,倒是他和济诺奇卡谈话时在他脑中闪现的想法。
他决定要学会跳舞。
第三部
3
在8月一个宁静的、晴朗的中午,大自然中的一切都闪闪发光。但是从一些蛛丝马迹看来,在这炎热的空气中已经使人感到一种轻微的、凋零忧郁的气氛。小溪在灌木丛中蜿蜒地流过,发出温柔的潺潺的流水声。在一个很小的沙滩浴场上几个飞行员正在晒太阳。
由于天气炎热,他们都懒洋洋地躺在那里打着盹儿,连那个精力十足的布尔那兹扬也默不作声,把他那只残废了的、受伤后又没有接好的腿埋在温暖的沙子里。他们躺在榛树灰色的叶丛中,外人无法看到他们,但他们却能看见绿色草地上踩出的小径。这条小径一直延伸到河边谷地的斜坡上。正在摆弄着腿的布尔那兹扬在这条小径上看到了一个令他惊叹不已的场面。
昨天那个新来的人从小树林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条条纹睡裤,一双皮鞋,可没有穿衬衫。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人,就把两肘放在腰间,突然跳了起来。他跑步的姿势很特别,一跳一跳的,跑了大约有二百米,就开始走,这时他已气喘吁吁,汗水淋淋。休息了一会儿,他又跑了起来。他的上身泛着光,就像跑得筋疲力尽的马的两助。布尔那兹扬默默地让他的同伴看那个奔跑着的人。他们开始从灌木丛后面观察他。这些并不复杂的训练竟把这个新来的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模样,有时还哼哼几声,但是他仍然没完没了地跑着。
"喂,朋友,是兹那明斯基①兄弟的荣耀让你不得安宁玛?"布尔那兹扬终于忍不住了,说道。
①苏联著名赛跑家。
新来的人站住了。他脸上疲倦和痛苦的表情消失了。他冷漠地望了一眼灌木丛,没有吱声,摇晃着身体,迈着奇怪的步伐走进了树林。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杂技演员?还是疯子?"布尔那兹扬不解地问道。
刚从打盹中醒来的斯特鲁契柯夫少校解释道:
"他没有脚。他在训练假脚,他想回到歼击机飞行队去。"
这些懒洋洋地躺着的人好像被泼了一头冷水。他们一个个地跳了起来,马上议论开了。大家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年轻人原来被截去了双脚,他们除了觉得他的步伐有点怪异之外,倒没有发觉到别的特别之处。他们觉得他没有脚却想驾驶歼击机,这种想法似乎有些荒唐、不可思议,甚至是对飞行的亵渎。他们想起有些人由于一点小毛病——掉了两个手指、神经容易激动、平足病——就被逐出飞行队的情景。对飞机驾驶员的身体状况永远都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即使在战争期间,这种要求也比其他兵种要严格得多。总之,用假脚,而不是用真脚来驾驶歼击机这样精密、灵敏的飞机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当然,大家一致认为密列西耶夫的想法是无法实现的。可是这个无脚的人那种大胆狂热的梦想却把他们吸引住了。
"你的朋友不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白痴,就是一个伟大的人,"布尔那兹扬总结了这场争执,"对他来说没有中间道路可寻。"
疗养院里住着一个没有脚而梦想驾驶歼击机的人的消息,立刻在疗养院的各个病房间传开了。吃午饭的时候,阿列克谢已成为大家注意的中心,可是他自己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大家都注意着他,听见他和同桌的人一起哈哈大笑。他的食欲很好,吃得很多,像往常一样把漂亮的女服务员称赞一番。看见他跟同伴一起在公园里散步,学习打槌球,甚至还在排球场上玩排球,大家还发现,除了他的步伐缓慢,有些不太自然之外,没有一点特殊的地方。他大普通了。大家立刻对他习以为常了,不再去注意他了。
阿列克谢来到疗养院的第二天晚上,他就来到济诺奇卡的办公室。他把午餐时留下的蛋糕用牛蒡叶包着,彬彬有礼地亲手交给她,然后便无拘无束地坐在桌旁,问她何时履行自己的诺言。
"什么诺言?"她高高抬起她那描画过的柳叶眉,问道。
"济诺奇卡,您曾经答应教我跳舞。"
"可是……"她想反驳他。
"别人对我说,您是一位天才的老师,在您这儿没有脚的人能学会跳舞,而那些正常的人,正相反,非但要失掉脚,而且连脑袋也会丢掉,就像费嘉那样。我们何时开始?最好不要白白浪费时间。"
不,她确实喜欢这个新来的人。一个失去双脚的人请你教他跳舞!为什么不教呢?这位皮肤黝黑、双颊黑里透红、长着一头漂亮鬈发的年轻人很容易使人产生好感。他走起路来就跟好人一样,他的目光富有魅力,但有些放肆,还有些忧郁。跳舞在济诺奇卡的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她喜欢跳舞,也确实会跳舞……不,密列西耶夫真的惹人喜欢。
一句话,她同意了。她告诉他,她是跟全索科尔尼基①著名的鲍勃·高洛霍夫学的跳舞,而鲍勃·高洛霍夫又是著名的保尔·苏达柯夫斯基的得意门生和继承人,这位苏达柯夫斯基在某地的军事科学院,甚至还在人民委员会的俱乐部里教授舞蹈;她还告诉他说,她从这些大人物那里继承了交际舞最优秀的传统,所以她大概也能把他教会,虽然不是很有信心。因为没有真的脚,怎么能跳舞呢?她对他提出了非常严格的要求:他必须服从领导,刻苦用功,不许和她谈恋爱——因为这会打乱功课的进程,更主要的是:当别的舞伴邀请她跳舞时,他不准吃醋,因为总和一个人跳舞,舞技会每况愈下,而且很枯燥,没意思。
①莫斯科近郊著名的避暑地,多松林。旧时是沙皇狩猎的地方。
密列西耶夫无条件地接受了她提出的要求。济诺奇卡把她那火焰似的头发一甩,敏捷地转动着秀气灵巧的小脚,当场在办公室里就为他示范了第一个舞步。以前,卡梅欣的消防队乐团在城内的小公园演出的时候,密列西耶夫也曾潇洒地跳过"俄罗斯舞"和一些老式舞蹈。他很有节奏感,所以他很快就掌握了这种"快乐的科学"。现在他的困难是:他跳舞时所要控制,而且要灵活地、运用自如地控制的并不是有血有肉、富有弹性的、灵活的脚,而是用皮带绑在小腿上的皮革制的假脚。这就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大的努力、更紧张的肌肉和顽强的毅力,才能通过小腿的动作迫使笨重的假脚活起来。
但是他终于迫使假脚顺从了。每学会一节新的舞步,其中包括的滑步、前进、换位、站定,所有这些被著名的保尔·苏达柯夫斯基理论化了的、冠以响亮、悦耳的术语的交际舞的复杂技巧,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快乐。每学会一节新的舞步,他都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带着他的女教师翩翩起舞,或者把她抛向天花板,庆祝他战胜了自己。但是,任何人,首先是他的女教师怎么也料想不到这些复杂的、各具特色的踏步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痛苦,这门科学让他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谁也没有发现,他怎样微笑着,在漫不经心擦汗的时候也把脸上抑制不住的眼泪一起擦掉了。
有一天,他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卧室,虽然异常疲倦,但是心情却相当愉快。
"我在学跳舞!"他郑重其事地对站在窗前沉思的斯特鲁契柯夫说道。这时窗外夏季的一天正在悄悄地流逝,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在树梢上闪烁着淡黄色的火花。
少校没有吱声。
"而且一定要学会!"密列西耶夫执拗地补充道。他很惬意地从小腿上摘下假脚,使劲用手指甲搔着被皮带绑得发麻的双腿,甚至搔出了指甲痕。
斯特鲁契柯夫一动不动,他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在哽咽,他的肩膀也随之向上耸动了一下。阿列克谢默默地钻进了被窝。一件与少校有关的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个年纪已经不轻的人,前不久对女性还是满不在乎的,而且常常逗乐地把她们嘲弄一番,弄得病房里的人哭笑不得,现在却忽然谈起恋爱来了,像一个五年级的学生那样,不知不觉地、情不自禁地,而且看来是毫无希望地在谈恋爱。他曾好几次跑到疗养院的办公室给一个住在莫斯科的姑娘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打电话。每当有人到莫斯科去,他就托人捎给她鲜花、水果、巧克力,还写了便条和长信,一旦有人带给他那熟悉的信封时,他就高兴得手舞足蹈。
但是她不愿跟他做朋友,不想深入了解他,不给他一点希望,甚至毫不怜悯他。她在信中说,她爱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死去的人,并友好地劝少校远离她,忘掉她,不要在她身上白花钱、浪费时间……就是这种冷冰冰、干巴巴的语气。这种在恋爱上表现出来的带有侮辱性的友善和同情的语调,实在使他恼火。
阿列克谢已经躺下了,盖好被子,机灵地沉默着。这时少校突然离开窗口,摇晃着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道:
"你说,她要什么,要什么呢?我是什么,让人这么瞧不起?是丑八怪,老头子,还是什么坏蛋?要是换别的女人……唉,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扑倒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身子使劲摇晃,连沙发也跟着呻吟起来。
"可是,她是女人啊!她对我应该有感情呀,至少也该有点好奇心吧。要知道,人家爱她呀,是那么爱她!……唉,辽什卡,辽什卡!你了解他,了解您的这位……好,你说说:他哪一点比我好,他有什么地方打动了她的心?他聪明?漂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英雄好汉呢?"
阿列克谢回想起了政治委员沃罗比约夫,回忆起他那魁梧浮肿、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发黄的躯体,以及那个以女性惯有的哀痛姿态俯身凝视着他的女人,还有那个他无意中听到的、关于红军在沙漠里行军的故事。
"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一名少校,一个布尔什维克,愿上帝让我们也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第三部
4
疗养院里传开了一个听起来似乎很荒诞的消息:那个失去了双脚的飞行员……对跳舞入迷了!
济诺奇卡刚在办公室里办完事,学生阿列克谢已经在走廊里恭候她了。他每次来接她,手里总是拿着午餐时留下来的草莓、巧克力或是桔子。济诺奇卡严肃地和他握了手,然后他们就走进夏天空闲起来的大厅,勤奋的学生事先已经把大厅里的呢面牌桌和乒乓球台挪到墙边。济诺奇卡优雅地为他示范着新的舞步。飞行员皱着眉头,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秀气的小脚在地板上划出的舞步。然后姑娘变得严肃起来,拍手数着:
"一、二、三,一、二、三,向右滑步……一、二、三,一、二、三,向左滑步……转圈。很好。一、二、三,一、二、三,……现在换位。我们一起做吧。"
也许,她被这项任务——教一个失去双脚的人学会跳舞——吸引住了,因为这样的任务不论是鲍勃·高洛霍夫,还是保尔·苏达柯夫斯基本人都不曾完成过。也许,姑娘很喜欢他这位皮肤晒得黝黑,头发乌黑,眼神执拗而"放肆"的学生,更确切地说——是两者都有。反正,她是把自己的所有空闲时间和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件事情上了。
每逢夜晚,当沙滩上、排球场上和攻城游戏场①上变得空旷的时候,跳舞便成了疗养院里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阿列克谢的舞已经跳得不错了。他从不错过一次跳舞的机会,所以一有这样的晚会,他是必到无疑。现在他的女教师已经不止一次地后悔为他制定的学习条件太严格了。手风琴演奏着乐曲,一对对舞伴翩翩起舞。密列西耶夫浑身发热,眼睛兴奋得放光,做着滑步、换位、转身、站定这些动作。他带着那轻盈优雅、满头火焰般鬈发的女伴在翩翩起舞,动作敏捷,似乎不费一点力气。以至于观察他——勇敢的舞蹈家——的人谁也想不到,他有时到大厅外面去做什么。
①一种古老的俄罗斯游戏。
他向门口走去,随随便便地挥着手帕,发热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但是,他刚跨过门槛,走进夜晚变得昏暗的树林,脸上的笑容霎时被痛苦的表情所代替。他扶着栏杆,摇摇晃晃,哼哼着走下台阶,一下子倒在潮湿的、挂有露水的草地上,全身贴在湿润的、依然保留着白天的热气的大地上。他的腿被皮带勒得抽了筋,腿部的剧烈疼痛令他哭出声来。
他把皮带解开,让腿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上了假脚,跳起来,迅速地朝大厅走去。他悄悄地回到大厅,那个精力充沛的残疾手风琴手仍在奏着乐曲,浑身是汗。阿列克谢走到用眼睛在人群里寻找他的火红头发的济诺奇卡跟前,痴痴地笑着,露出一口像是瓷制的匀称而洁白的牙齿。随后,这对敏捷、漂亮的舞伴重新加入跳舞者的行列。济诺奇卡责怪他不应该把她一个人扔下了不管。他笑嘻嘻地把话头岔开了。他们继续跳着舞,跟其他的舞伴没有什么区别。
繁重的舞蹈训练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效果。阿列克谢感到假脚对他的束缚越来越小了。它们好像与他融为一体了。
阿列克谢心满意足。现在只有一件事让他忧心忡忡——奥丽雅没有来信。一个多月前,鉴于葛沃兹捷夫的不幸遭遇,他给她寄了一封现在觉得很糟糕的、甚至是糊涂透顶的信。他没有收到回信。每天早晨做过操,跑过步——他每天增加一百步的路程——就顺路到办公室走一趟,看看信箱里有没有他的信。在字母"M"①的小信箱里的信总是比别的信箱里的要多,但他总是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翻着这捆信。
①密列西耶夫姓的第一个字母。
但是有一天,他正在练习跳舞的时候,训练房的窗口突然露出了布尔那兹扬的脑袋。他手里拿着手杖和一封信。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阿列克谢就一把抢过那个用粗大、浑圆的学生字体写的信封,跑了出去,把站在窗口的布尔那兹扬弄得莫名其妙,把女教师留在屋子中间,使女教师很生气。
"济诺奇卡,如今所有这些……现代的舞伴都是这样的,"布尔那兹扬用一种挑拨是非的婆娘腔小声说,"姑娘,不要相信他们,要提防着点,像提防鬼神一样。您教他,还不如教我呢?"说着,布尔那兹扬把手杖从窗口扔进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从迷惑不解的、满脸不快的济诺奇卡站着的窗口爬了进来。
阿列克谢手里拿着这封朝思暮想的信,急急忙忙跑到湖边,好像害怕有人会追赶上抢走他的财宝似的。在湖边,他钻进一片沙沙作响的芦苇里,坐在浅滩旁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四周又高又密的芦苇完全遮住了这块石头。他仔细端详着这封珍贵的、在手指下面瑟瑟发抖的信。里面写了些什么?有什么样的答覆?信封已经磨破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在寻找收信人的时候,它一定辗转了很多地方。阿列克谢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先看了看信的结尾。"亲爱的,吻你。奥丽雅"——下面这样写道。他的心马上觉得轻松了许多。他平静地把信纸放到膝盖上抚平。这几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不知怎的弄上了泥点和小黑点,显得脏兮兮的,还滴上了几滴蜡烛油。平时干净整洁的奥丽雅怎么了?但是他马上读到了一段令他既担心又感到骄傲的消息,这消息使他的心怦怦直跳。原来奥丽雅离开工厂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现在就住在草原上,同卡梅欣的姑娘以及妇女们一道挖掘防坦克战壕,修筑环绕"一个大城市,一个名字对我们大家来说很神圣的城市"的防御线,她这样写道。没有一处,没有一句话提到斯大林格勒。即使如此,从她提到这座城市时的那种关切与喜爱、那种担心与希望,也能清楚地知道,她说的城市就是斯大林格勒。
奥丽雅还写道,数以千计的志愿者拿着铁锹、十字镐、推着独轮车昼夜不停地在草原上工作。他们挖掘战壕,运送土石,灌混凝土,修筑工事。信里充满了高昂的情绪,只是从信的字里行间才能猜出他们在草原上是多么艰苦。奥丽雅只是在讲完她自己的、大概是能引起她极大兴趣的一些事情之后,才开始回答他的问题。她愠怒地写到,她是在"战壕"里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的,这封信却使她感到受了侮辱,要不是因为他身处这场折磨人神经的战争中,她是不会原谅他的这种侮辱的。
"亲爱的,"她写道,"害怕牺牲的爱情算什么爱情呢?亲爱的,这种爱情不会有的,即使真有,那么我也认为这根本不算是爱情。你看,我现在一周没洗澡了,穿着长裤和脚趾头都露出来的皮鞋,由于暴晒,皮肤一小块一小块地脱落下来,露出粗糙的、紫色的新皮肤。如果我——憔悴、肮脏、削瘦、不漂亮——现在离开这儿去你那里,难道你会嫌弃我,甚至会怪罪我吗?你这个怪人,真是个怪人!不论你发生什么事,你回来就会知道,我永远等着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等你……我常常想起你。要不是我来到了'战壕',要不是我在这里刚一上床就沉沉地睡过去,我会经常梦见你。你要记住:只要我活着,我就会等你,永远等你,不论你是个什么样子,都等着你……你还说,在战争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要是我在战壕里发生了什么不幸或者成了残废,难道你就会离我而去吗?还记得我们在艺徒学校里曾用替换法解数学题吗?你现在就把我放到你的位置上想想。你不为你写的那些话感到难为情吗?……"
密列西耶夫久久地坐在那儿看着这封信。阳光强烈地照射着,深色的水面反射着炫目的光芒。芦苇沙沙作响。几只淡蓝色的、天鹅绒般的蜻蜓悄无声息地从菖蒲的一片剑叶飞到另一片剑叶上。一群敏捷的腿又细又长的小甲虫在芦苇根附近的光滑水面上跳来跳去,留下网状的涟满。微波轻轻地吮吸着沙滩。
"这是什么?"阿列克谢想,"是预感吗?还是天赋的猜测才能?母亲说过:'心是预言家。'是不是挖掘战壕的繁重劳动使姑娘变得明智了,以至于她凭感觉就能猜出他憋在心里的话?"他重新读了一遍信。确实没有,一点预感也没有。可它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呢?她不过是在回答他的问题罢了。她的回答真是太好了。
阿列克谢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脱下衣服,放在石头上。他总是在这里,在沙滩旁的这条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小河湾里游泳,沙滩的四周是一片沙沙作响的芦苇墙。他解下假脚,慢慢地从石头上滑下去,尽管断腿跟粗沙粒接触的时候使他疼痛难忍,他还是不用四肢爬行。他疼得紧锁眉头,走到湖边,一头扎进冰凉稠密的水里。游离岸边之后,他仰卧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他看到了深不可测的蔚蓝的天空。一小朵一小朵的云彩像忙碌的人群,一朵接着一朵地飘动着,翻卷着。他翻过身,看到了倒映在水里的湖岸,岸边的景色极其逼真地映照在透明而平静的淡蓝色的水面上。黄色的睡莲在一片片浮在水面上的圆叶子中间飘浮着,还有星星点点的洁白的百合。蓦地,他仿佛觉得奥丽雅就坐在那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穿着那件他梦中见到的花色连衣裙,腿搭拉下来。只是她的脚够不着水面。两条截断的双腿摇摆着,就是够不到水面。阿列克谢使劲用拳头在水面上捣了一下,想赶走这种幻觉。不,奥丽雅,你提出的替换法帮不了我的忙。
第三部
5
南方的局势变得复杂起来。报上已经很久没有提到顿河流域的战斗局势了。突然有一天在苏联情报局的战报上提到了顿河左岸的一些哥萨克村庄的名字。这些村庄正处在通往伏尔加河和斯大林格勒的沿路上。那些不了解当地地理情况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些名字的意义的。但是阿列克谢是在那里长大的,他知道顿河防线已被突破,战事已经推移到斯大林格勒的城下。
斯大林格勒!虽然它在战报上还没有提到,但是大家却已经在谈论它了。1942年的秋天,人们提到它时,心里既不安,又难过,好像不是在谈论一个城市,而是在谈论一个面临死亡威胁的亲人。密列西耶夫尤其如此,因为奥丽雅就在斯大林格勒城外的草原上。谁知道她将面临怎样的考验!现在他每天都给她写信。但是他那些寄往某个野战邮局的信有什么意义呢?她在慌乱的撤退中,在激战的伏尔加河流域。
飞行员住的疗养院如同被踩过的蚂蚁窝,变得骚乱不安。所有人们平时喜爱的娱乐活动,比如跳棋、象棋、排球、攻城游戏,具有固定玩法的前线"山羊"①和喜欢刺激的人以前常在湖边树丛中偷偷打得起劲的"二十一点"②,都无人问津了。大家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倒是每天早晨七点钟收音机播放的第一次战报把大家吸引住了,就连最懒的人也要提前一小时起床,跟大伙儿一起收听。倘若播送战报的插话里提到飞行员的战功时,大家就变得情绪沮丧,爱抱怨,爱跟护士找茬,埋怨疗养院的制度不合理,伙食不好,好像疗养院当局故意让他们在这严峻的战时呆在如镜似的湖畔晒太阳,呆在寂静的森林中休养,而不是让他们到斯大林格勒城外的草原上去打仗。最后,这些疗养者宣布,他们休息够了,要求提前回到作战部队去。
①一种牌戏。
②一种牌戏。
黄昏时分,空军供给处的委员会到了这里。几位佩戴医务服务肩章的指挥官从灰色的汽车里走了出来。一级军医米洛沃里斯基,这位空军界赫赫有名的医生也来了。他手扶椅背,吃力地从前排坐位上走了下来。他很胖,并且身体臃肿,但他对飞行员有一种父亲般的慈爱,所以深受飞行员们的爱戴。吃晚饭的时候宣布了一条消息:委员会将在明天早晨挑选已经痊愈的、不想再疗养的、想尽快奔赴部队的人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密列西耶夫就起床了,他来到树林中,却没有进行往日的锻炼,而是在那里徘徊,直到吃早饭。早饭他一口没吃,反而对责怪他不该把早餐剩在盘子里的女服务员蛮横无礼。当斯特鲁契柯夫指责他不该骂那位姑娘时——因为她除了希望他好之外并无它意——阿列克谢就从桌旁跳起来走出了食堂。在走廊里,在挂着苏联情报局的战报旁正站着济娜。阿列克谢从她身旁走过,她假装没看见他,只是生气地耸了耸肩。但是阿列克谢从她身边走过时,确实没有看见她,姑娘气得差点哭出来,喊住了他。阿列克谢很生气,他回头说了一句:
"喂,您想说什么?您需要什么?"
"上尉同志,您为什么……"姑娘小声说,脸红得跟她的古铜色头发似的。
阿列克谢平静下来,却变得很沮丧。
"今天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候,"他问声闷气地说,"来,握握手祝福我吧……"
他瘸得比平时更明显,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
委员会设在大厅里。大厅里搬来了各种各样的仪器——肺活量器、测力器、视力表。所有的飞行员都聚集在隔壁的房间里。希望提前走的人,几乎就是全部疗养人员。他们在那里排成一列长队。济诺奇卡把上面写着报到时间的纸条发给大家,就让他们散开了。第一批人被检查完之后,都说检查很松,不苛刻。确实,伏尔加河上大规模的战争正在紧张激烈地展开着,需要一批又一批新生力量,此时委员会又怎能太苛刻呢?阿列克谢坐在过道前一堵设计别致的砖砌围墙上,搭拉着腿,每当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时,他就好像很不在意地问:
"喂,怎么样?"
"我就要去作战啦!"出来的人往往是一边走一边扣着纽扣或是系着皮带,高兴地回答道。
布尔那兹扬是在密列西耶夫之前进去的。他把手杖放在门口,精神抖擞地走了进去,尽量不向两边倾斜,也不让那条短腿看上去更明显。他被滞留了很久。快要结束时,阿列克谢从敞开的窗口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骂人话。随后,布尔那兹扬从门里飞奔出来,他满脸是汗,使劲瞪了一眼阿列克谢,头也不回,一瘸一拐地朝公园走去:
"一群官僚,后方的老鼠!他们懂得什么航空上的事?这是给他们跳芭蕾舞吗?腿短……还有那些讨厌的灌肠器和注射器!"
阿列克谢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但他还是迈着自信的步伐,高高兴兴、面带微笑地走进了大厅。委员们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一级军医米洛沃里斯基肥胖的身躯耸立在正中间。在旁边摞着一叠个人简历的小桌子后面坐着济诺奇卡,娇小迷人,穿着一件浆硬的白大褂,一绺红色的头发从纱巾下面露出来,尤为妩媚。她递给阿列克谢一张简历,并轻轻地和他握了握手。
"喂,年轻人,"医生眯缝着眼睛说,"把衣服脱下来。"
阿列克谢没有白白从事体育运动,也没有白白晒太阳。他体格健壮,在黝黑的皮肤下面每块肌肉都清晰可见,医生十分赞赏。
"依您的身材,可以塑一座大卫①的像。"委员会的一位委员说,以炫耀他的知识渊博。
①希伯来王。
密列西耶夫很轻松地通过了所有的检查。他的腕力超过了规定的一倍。吐气的时候,仪器的指针碰到了限制器。血压正常,神经状态良好。最后他猛拉测力器的钢柄,竟把仪器拉坏了。
"是飞行员吗?"医生懒洋洋地坐在安乐椅里,高兴地问道。他已经准备在上尉阿·彼·密列西耶夫的个人简历上写评语了。
"是飞行员。"
"是歼击机驾驶员吗?"
"是歼击机驾驶员。"
"那就去歼灭敌机吧。现在您的战友们那么需要你们!……可是您为什么住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