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觉得,一分钟以前,这个非同寻常的来访者那黝黑的脸上还露出执拗、倔强的神情,而现在却显出了深深的失望和疲倦。这使他不得不改变了决定。
"好吧……我了解我们首长,他也会这样做的。"
他在官方用的公文纸上写了几句话,把纸条放进信封里,又在外面批注道:"致干部处处长。"他把信递给密列西耶夫,握着他的手说:
"我衷心祝您成功!"
公文上写着:"阿·密列西耶夫上尉被司令接见过。对他要特别关心。尽一切可能帮助他返回空军飞行组。"
过了一小时,留着小胡子的大尉带着密列西耶夫走进了将军的办公室。身体肥胖、眉毛坚硬凌乱的老将军看了看公文,抬起那双淡蓝色的、笑意盈盈的眼睛看了看飞行员,微笑着说:
"已经去过那里啦!……真快,真快!看来我派你到地面维护营去工作,你是生气了。哈——哈——哈!"他轰然大笑着,"好样的!我看得出你是个优秀的飞行员。地面维护营也不去,倒像是受了侮辱……有意思!……我拿你怎么办呢?舞蹈家,啊!如果你摔得粉身碎骨。我的脑袋也该搬家了。为什么我这个老家伙派你去了?不过,谁知道你呢,在这场战争中我们的孩子足以让全世界都惊奇不已……把公文给我。"
将军用蓝色铅笔漫不经心地在公文上写道:"派往训练学校。"他的字体很难辨认,而且每个字都不写完,但密列西耶夫却用颤抖的双手拿起了公文。他在桌旁就读了一遍,然后在楼梯间的平台上,后来在下面,在入口处检查通行证的哨兵旁,在有轨电车里,最后站在雨中的人行道上又把它读了一遍。所有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明白,这几个随随便便写出来的字对他意味着什么,有着何等的价值。
这一天,阿列克谢高兴地卖掉了手表——师长的礼物——在市场上买了各种食品和一瓶葡萄酒,又给安纽塔打电话,请她想办法在后方撤运站跟别人调换一两个钟头的班,又邀请那对老夫妇,为了庆祝他的伟大胜利而大摆宴席。
第三部
8
训练学校坐落在莫斯科郊外苏联国防及航空化学建设促进会一个不大的飞机场旁边。在那些慌乱的岁月里,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中空军要做的事很多。伏尔加河要塞的上空总是被火焰和爆炸发出的褐色烟雾笼罩着,而且天空逐渐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巨大战役的空战竞技场。双方都损失惨重。战斗着的斯大林格勒不断地向后方要飞行员、飞行员、飞行员……所以训练学校的工作特别繁忙。刚从医院出来的飞行员需要在这里训练一下,而从后方来的,迄今为止只驾驶过民航飞机的飞行员却要在这里重新学习驾驶新型战斗机。形状像蜻蜓的"小耳朵"和"小鸭"训练机布满了狭小的飞机场,就像苍蝇落在没有收拾过的餐桌上一样。从日出到日落它们都在飞机场上空嗡嗡叫着,无论你何时瞧一眼那被机轮纵横划过的机场,总能看见有人在起飞或是在降落。
训练学校的参谋长个子不高、脸色鲜红、身体敦实,眼睛因失眠而变得通红。他气哼哼地看了密列西耶夫一眼,仿佛在说:"哪个鬼东西把你派来的?嫌我这儿的事还少吗?"于是从密列西耶夫手中夺走了那叠带派遣证和批条的公文。
"他要是对我的脚找茬儿,就会把我赶走。"阿列克谢一边想着,一边担心地看着中校宽宽的脸庞上褐色的胡须。它们因为好久未刮已经发鬈了。就在这时有两个电话同时叫中校过去接。他用肩膀把一只听筒顶到耳旁,对着另一个听筒生气地说着什么,与此同时眼睛快速地扫了一下密列西耶夫的证件。他大概只读了其中的一个将军的批语,因为他没有放下话筒,马上就在证件上写道:"第三训练队。那乌莫夫中尉。请予以编入。"然后,他放下两个话筒有气无力地问:
"物品证呢?粮证呢?没有?大家都没有。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老生常谈。什么医院啊,混乱啊,顾不上啊。那我怎么养活你们?去写个报告,没有证件我决不下命令。"
"是,写个报告!"密列西耶夫立正,行了个军礼,愉快而简洁地答道,"可以走了吗?"
"走吧!"中校无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可突然又传来他凶狠的吼声:"站住!这是什么?"他指着沉重的包金手杖——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礼物。心情激动的密列西耶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把它忘在角落里了。"这是什么纨绔子弟的东西!把手杖扔掉!这不像个军队,倒像茨冈人的流浪队!或者像某个城市的公园:又是手杖、又是行杖、又是司的克、又是马鞭……过不了多久就得在脖子上佩带护身符,把黑猫带进驾驶室了。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这个没用的东西。纨绔子弟!"
"是,中校同志!"
虽然前面有那么多困难和不便:要写报告、对脾气不好的中校解释丢失证件的情况;虽然由于学校学员太多,人流不断地穿行于学校之间,以至于学校秩序混乱,而且学校里吃得并不好,学员们往往是刚吃了午饭就想立刻吃晚饭;虽然拥挤不堪的、临时改为飞行组第三宿舍的中学大楼里管道坏了,屋里特别地冷,阿列克谢第一天晚上一整夜都在被窝里和皮外套下打颤——但是他在这种忙乱和这种种不便中,却觉得自己犹如一条躺在河滩上快要憋死的又被海浪冲回到大海中的鱼儿一样。他喜欢这里的一切,就连这种露营似的住所的种种不便之处也在提醒他,他即将实现自己的理想了。
亲切的环境,穿着破旧粗糙的制服和在战争中退了色的皮大衣及狗皮靴的、皮肤晒得黝黑的、声音沙哑的、亲切而快活的人们;散发着航空汽油那微甜而又刺鼻的气味、处处是热马达的吼声和正在飞行的飞机发出的均匀。让人心安的轰鸣声的亲切的氛围;穿着油渍斑斑工作服的、累得快要站不住的机械师;晒成古铜色的、怒气冲冲的指挥官;气象亭里面颊徘红的年轻姑娘;指挥所的小炕上那一层暗蓝色的烟雾;蜂鸣器的嘎嘎声和刺耳的电话铃声;食堂里将上前线的人们将勺子拿去作纪念而造成的勺于短缺的情景;用五颜六色的铅笔画成的在空中思念女友的年轻人的漫画式的"战报";被机轮和机尾纵横刻画的机场上褐色的烂泥巴;夹杂着俏皮话和航空术语的快乐交谈——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永远不会改变的。
密列西耶夫立刻变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他身上又恢复了仿佛已经永远失去的欢乐情绪和每个歼击机飞行员身上特有的一些满不在乎的快活本能。他回答下级的问候时,总是心情愉快、动作敏捷、姿势优雅地立正,而问候上级时则麻利地立正行军礼。他刚一须到新制服,立刻就把它送到一个老中士那里去改制一番。这位老中士在和平时期的职业是裁缝,现在在地面维护营负责定购食品。中士每晚都替那些爱挑剔的中尉把官方尺一寸的制服"改得合身"些,来挣点外快。
第一天阿列克谢就在飞机场上找到了即将领导他的第三中队的指挥官那乌莫夫中尉。那乌莫夫个于矮小、行动敏捷、大脑袋、长胳膊。他一边在"T"字区间跑着,一边望着在空中飞行的一架非常小的"小耳朵",大骂着那个驾驶员:
"笨头笨脑的……绣花枕头……还说当过歼击机驾驶员!想骗准?"
密列西耶夫这个未来的教官对他的正规军礼的答覆只是挥了挥手,就指着空中说:
"看见了吗?'歼击机飞行员',空中的威胁者,却摇摇晃晃……像冰窖里的小花……"
阿列克谢很喜欢教官。他喜欢这种在日常生活中有些放肆的、特别热爱自己事业的人。一个有本领、爱上进的人很容易同这种人找到共同语言。阿列克谢根据飞行员的飞行提出了一些精辟的意见。个子矮小的中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说:
"到我的中队吗?姓什么?驾驶过什么飞机?参加过战斗吗?多长时间没有飞行啦?"
阿列克谢怀疑中尉是否听完了他的回答,因为他又扬起头,用手挡着阳光,晃着拳头说:
"不中用的家伙……您看他转弯的样子!就像河马在客厅里打转似的。"
他让阿列克谢第二天早晨到机场,并答应让他马上"试飞"。
"现在您去休息吧!这对旅途的人是有益的。吃饭了吗?否则我们在忙乱中会忘记让您吃饭的。鬼玩的东西!呶,等他一着陆,我非让你见识见识这位'歼击机飞行员'!"
密列西耶夫没有去休息,况且他觉得在这尘土飞扬的机场要比他们那放着板床的"九年级A班"教室里还要暖和些。他在地面维护营找到一个鞋匠,送给他自己那份一星期的烟草,请求他用指挥员的皮带缝两个构造特别的、带扣环的小绑带。凭借它们他就可以牢牢地把假脚缚在脚蹬操纵板上。因为定货限期短,做工特别,所以鞋匠讨价还价要再加半瓶烧酒,不过答应保证把绑带做得让他满意。密列西耶夫又回到机场上看别人一飞行,一直看到天黑,直到飞行员把最后一架飞机开到停机线上,用绳子拴在拧进地里的螺旋锥上才走。好像这不是空域里普通的训练"爬行",而是超水平的竞赛似的。他不是在观看飞行,他简直是靠机场的这种气氛生活着,沉浸在机场繁忙的事务中——马达无休止的吼声,信号枪低沉的啪啪声,以及汽油和机油散发出的气味。他兴奋着狂喜着,根本不去想明天飞机能否听他的指挥,是否会失去控制,会发生什么事故。
清晨,他来到机场时,飞行场上还是空荡荡的。炽热的马达在停机线上叫着,"北极"牌加温炉①紧张地吐着火焰。机械师们一边旋转着螺旋桨,一边像躲避毒蛇似地跳着离开它们。接着传来了清晨熟悉的应答声:
①用来烘热飞机的发动机的。
"准备起动!"
"接触!"
"是,接触!"
不知是谁不知道阿列克谢为什么这么早就在飞机旁绕来绕去,骂了他几句。他笑着敷衍了过去,而且一直自言自语地重复着那句让人愉快的、不知何故深深印入脑海中的话:"是,接触。是,接触。是,接触。"最后,由机械师扶着机翼的飞机颠簸着,笨拙地摇晃着、颤动着机翼,慢慢地向起跑线爬去。那乌莫夫已经来了,他抽着自己卷的烟卷。烟卷短得好像他是从那握成一小团的褐色手指里吸出烟来似的。
"你来了?"他问道,对阿列克谢正规的军礼没有回礼,"好吧,先来就先飞。喂,你先坐到九号机的后驾驶室里,我这就来。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家伙。"
他快速地把那根极短的烟屁股吸完,而阿列克谢急忙朝飞机走去,他想在教练到来之前把脚固定住。教练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可谁知道他:如果他真的固执起来,拒绝让他试航,吵起来了呢?密列西耶夫焦急不安地抓住驾驶室的侧舷,顺着光滑的机翼向上爬。但是他由于内心过于激动和手脚生疏,总是滑落下来,怎么也没法把一只脚放进驾驶室里,以至于那位闷闷不乐的、面孔削瘦的中年机械师惊讶地看着他,忖度道:"准是个醉鬼。"
终于,阿列克谢把他的那只僵硬的假脚放进了驾驶室,又费劲地抬起另一只,然后咚的一声笨重地跌倒在座位上。他迅速地用皮制小绑带把假脚缚在脚踏控制板上。绑带的结构很合理,它把假脚有力而牢固地缚在控制板上。他觉得这些小绑带就像他孩提时脚底下配合得很好的冰鞋。
教官把头伸进了驾驶室:
"朋友,顺便问问,你没喝醉吧?呼一口气。"
阿列克谢呼了一口气。教官没有闻到那种熟悉的气味。他用拳头朝机械师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
"准备起飞!"
"接触!"
"是,接触!"
马达刺耳地吼叫着,然后清楚地传来了马达小活塞的跳动声。密列西耶夫高兴得甚至喊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拉了一下油门杆,但是他立刻从传话筒里听到了教官生气的责骂声:
"你想比神父还早下地狱么!"
教官亲自踩了油门,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隆声,呼啸起来,飞机颠簸着,进入了滑跑状态。那乌莫夫下意识地驾驶着,他把操纵杆往后一拉,于是这架形状像蜻蜓的小型飞机突然升向空中。这种飞机在北方前线被亲切地叫做"猎人",在中部前线被叫做"种卷心菜的",在南方被叫做"种玉米的"。所到之处,它都成为战士们善意讽刺的对象,同时又像一位古怪的、久经考验的老战友那样到处备受尊敬。这种飞机——战士们的朋友——又是所有飞行员从前学习飞行的座机。
教官从斜放着的镜子中看到了新学员的脸庞。他观察过多少个这样的、经过长时间的休息之后第一次6行的面孔!他看见过优秀飞行员宽厚而和蔼的微笑,他看见过那些极富热情的飞行员们在医院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后,再次感受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时,眼睛焕发着怎样的光彩。他看见过那些在严重的空中失事中精神受到刺激的人,再到空中的时候,面孔是如何地苍白,神经是如何紧张,嘴唇是如何紧闭着。他也观察过第一次飞离地面的新手那热情的好奇心。但是在那乌莫夫多年的教练工作中,他一次也没有见过镜于中这位漂亮黝黑,显然不是飞行新手的青年人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
一抹有斑点的、非常兴奋的红晕透过新手黝黑的皮肤。他的嘴唇微微发白,但这不是由于害怕,不是,而是由于某种那乌莫夫无法理解的高尚情怀所致。他是谁?他出过什么事?为什么机械师认为他醉了?当飞机飞离地面升到空中的时候,教官看到,学员的那双没戴防护镜的倔强的、茨冈人式的黑眼睛忽然噙满泪水,泪水顺着双颊流了下来,被转弯时迎面扑来的气流吹满了脸。
"多么奇怪的人!跟他可要谨慎些。什么事都会发生!"那乌莫夫心里想道。但是这张从四角镜里看到的兴奋的面孔上有某种东西揪住了教官的心。他吃惊地感觉到,他的嗓子也有些哽咽,眼前的仪表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让你驾驶。"他这样说了,但是没有把操纵杆交给他,只是放松了手脚,并准备随时从这位令人疑惑的怪人手中夺回操纵杆。根据仪表变化反映出的每个动作的情况那乌莫夫觉得新来的这个人双手不但有信心,而且很有经验,是一个"天才飞行员"——这是学校参谋长,早在国内战争期间就开始飞行的"空中老狼"经常说的一句话。
第一圈过后,那乌莫夫已不再为这位新学员担心了。飞机飞得很稳,也合乎要求。看来,奇怪的只是,学员在驾驶飞机平行的时候,总是一会儿向右做个小转弯,一会儿又向左做个小转弯,一会儿又让飞机做个小小的跳跃,一会儿又让它向下飞去。他好像在检验自己的力量。那乌莫夫内心拿定主意,明大就可以让这个新来的人独自驾机升空,飞行两三次以后,就叮以换乘"小鸭"型了——"小鸭-2"型教练机是一种小型的、胶合板做成的歼击机的仿制品。
外面很冷,机翼座上的温度计指示的是零下十二度。寒风吹进了驾驶室,钻进了狗皮的软底皮靴,教官的双脚冻僵了。是返航的时候了。
但是,每次当那乌莫夫对着话筒命令"着陆"的时候,他都能在镜子里看到那双热情的黑眼睛无声的请求,甚至不是请求,而是要求,所以他就下不了决心重复这个命令。本来是十分钟的飞行他们却飞了将近半个小时。
从驾驶室出来之后,那乌莫夫在飞机旁跳动起来,轻轻地拍打着手套,跺着脚。这天早晨的严寒确实非同寻常。学员在驾驶室里磨蹭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到了地面以后,他靠着机翼,由于严寒和兴奋而产生红晕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确实像喝醉了似的。
"怎么样,冻坏了吧?我的软底皮靴部给吹透了!可瞧你,还穿着矫腰皮鞋。脚没冻僵吧?"
"我没有脚。"学员一边对自己的想法微笑着,一边回答道。
"怎么个没有脚?这怎么理解?脚有病还是怎的?"
"不是,总之……是假脚。"
那乌莫夫愣了半晌,好像被锤于击中了头部给钉在原地一样。这个怪人对他说的一切简直让人莫名其妙。怎么没有脚?刚才他还飞行来着,而且飞得挺好……
"让我看看。"教官有些害怕地说道。
这种好奇心并未让阿列克谢感到气愤,也没有让他觉得受了侮辱。恰恰相反,他想彻底地让这位可笑的、活泼的人大吃一惊,于是他用马戏团魔术师般的动作一下子提起了两条裤腿。
学员用皮革和铝做的假脚站着,站在那里愉快地望着教官、机械师和排队等候飞行的人们。
那乌莫夫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人激动的心情,明白了他脸上的特殊表情,明白了他乌黑的眼睛里的泪水和那种渴望延长飞行的迫切心情。这位学员令他大吃一惊。那乌莫夫向他奔了过来,猛烈地摇晃着他的手说:
"亲爱的,怎么会是这样?……你……你甚至不知道,你是多么了不起!"
现在关键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教官的心被俘虏了。晚上他们见了面,一起制定了训练计划。他们都同意这点:阿列克谢的处境非常艰难,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让他永远停止飞行。虽然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尽快地驾驶歼击机,飞向全国最优秀的军人向往的地方——伏尔加河上的那个著名的城市——但他答应要耐心地、循序渐进地接受全面的训练。他明白,处在他这种情况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三部
9
密列西耶夫在训练学校学习了五个多月。机场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飞机也安装上了滑行橇。阿列克谢驾机升空的时候,已看不到大地上那明艳的秋色,只能看到黑白两种颜色。关于斯大林格勒城外的德军被击溃、德军第六军被歼灭,鲍里斯被俘的这些消息已经不再谈得沸沸扬扬了。在南方战线上开始了前所未有的,不可阻挡的进攻战。罗特米斯特罗夫将军的坦克兵采取了勇敢的袭击战术,突破了战线,摧毁了敌军的后方阵地。当前线的战斗正激烈地进行着、空战也如火如荼地展开时,却让阿列克谢驾驶小型训练机在空中耐心地飞行,发出"吱吱的响声",这使他感到难过,甚至比让他日复一日地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个不停或者用那双肿胀的、疼痛难忍的脚跳玛祖卡舞和狐步舞更难过。
还在医院的时候,他就发誓要回到空战部队。他为自己确定了目标,并顽强地克服着痛苦、病痛、疲倦和失望,努力为接近目标而奋斗着。有一天按照他的新邮政地址寄来了厚厚的一叠信。这些信是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转寄过来的。她在信中问他生活得怎样,成绩怎样,他的梦想实现了没有。
"有没有实现?"他问自己。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开始看其他的来信。信有好几封——有母亲寄来的、有奥丽雅寄来的、有葛沃兹捷夫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使他感到很蹊跷:地址上的字是"气象学中士"的笔迹,可下面的落款却是:"库库什金大尉"。他最先读了这封信。
库库什金告诉他,他又受伤了,他成功地从起火的飞机里跳了出来,落到了自己人的阵地上,但是他的胳膊在跳伞时脱了臼。现在他正躺在卫生医疗营里。他这样写道:在那些"无畏的灌肠医护人员"中他感到"寂寞得要命",不过这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他很快又要归队了。这封信是由他口授,由收信人熟知的薇拉·迦夫里洛娃执笔写的。因为密列西耶夫的首倡,现在团里的人仍然管她叫"气象学中士"。信里还写道,她——这个薇拉——是一位很好的同志,在不幸中支持着他——库库什金。薇拉在括号里指出,科斯嘉当然是夸大其辞。从这封信中阿列克谢了解到,团里的人没有忘记他,他的肖像和那些团队培养出来的英雄的肖像一起悬挂在餐厅里。近卫军们依然希望在团队里见到他。近卫军!密列西耶夫笑了笑,又摇了摇头。库库什金和他的志愿秘书一定专心地想着什么事,因为他们甚至忘记了告诉他团队荣获了近卫军旗这个消息。
然后,阿列克谢拆开了母亲的来信。这是老人在忙乱中写成的一封普普通通的来信,信中充满了对他的牵挂和惦念。他瘦没瘦,冷不冷,在那边吃得好不好,冬天穿的衣服暖和不暖和?另外,他是否需要一副手套?她已经织了五副手套送给红军战士作为礼物。她还在大拇指中放了纸条希望他们能多戴些时间。要是他也能拥有这样一副手套该有多好!这些手套是她用自家养的安哥拉兔子的毛编织成的,又暖和又耐用。对了,她忘记告诉他了,现在她养了一群家兔:一只公兔,一只母免和七只小兔。只是在信的末尾,在这些老人琐碎的唠叨之后,她才写了最主要的亨:德军被赶出了斯大林格勒。红军杀死很多敌人。据说在那里好像还逮住了他们的一个头头。而且在赶跑德军之后,奥丽雅回卡梅欣住了五天。她来到这儿之后一直住在她那儿,因为奥丽雅家的房子被炸毁了。现在她在工兵营工作,军衔是中尉、她的肩部受过伤,现在已经好了。她还获得了一枚勋章,但老太太自然没有想到要告诉他是什么勋章。她又补充道,奥丽雅在她那儿住的时候,总是睡个没完,一醒来就谈起他。她们还一起用扑克牌算命,结果总是方块皇后占据着梅花国王的心。母亲写道,从她那方面来讲,她不希望有比方块皇后更好的儿媳了。
阿列克谢被老人那巧妙动人的言谈逗乐了,随后小心翼翼地拆开"方块皇后"寄来的浅灰色信封。信写得不长。奥丽雅告诉他,挖掘工作结束后,他们营里优秀的战士都被编入正规的工兵部队。她现在是中尉机械师。这是因为他们的部队冒着炮火修筑了现在著名的玛玛耶夫山岗附近的防御工事和后来的拖拉机的防御工事圈,由于这些功劳他们的部队被授予了"战斗红旗勋章"。奥丽雅写道,他们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一切物品——从罐头到铁锹——都不得不从被机枪子弹封锁的伏尔加河对岸运过来。她还写道,现在整个城市里没有一幢完好无损的房子,大地就像照片上的月球地面那样坑坑洼洼。
奥丽雅还写道,出院的时候,汽车载着他们穿过了整个斯大林格勒城。她看到了那些准备焚烧的德国兵的尸体在那里堆积着,有小山那么高。可街上横倒竖卧的尸体仍是不计其数!"我真希望你的那个坦克兵朋友——我没记住他的名字,就是全家遇害的那个人——能到这儿来亲眼看看这一切。说实在的,应该把这一切拍成电影,给像他那样的人看看。看看就知道,我门是如何替他们向敌人报仇的。"最后她写道——阿列克谢翻来覆去地读着这句令人费解的话:现在,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她才觉得自己配得上他这个英雄中的英雄。这封信是奥丽雅在乘坐的军用列车停车时匆匆忙忙写成的。她不知道她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她的新邮政地址。所以阿列克谢在收到她的下封来信之前不能给她写回信,也不能告诉她,不是他,而是她,瘦小柔弱、默默勤恳地战斗在最激烈地方的姑娘才是真正的英雄中的英雄。他又一次端详了信和信封。在寄信人的地址上清清楚楚地写道:近卫军中尉机械师奥尔迦。
阿列克谢多次在机场休息的几分钟里掏出这封信,不厌其烦地读着。这封信无论是在机场那凛冽的寒风里,还是在他居住着的、屋角挂着团团白霜的、潮湿的"几年级A班"教室里,都久久地温暖着他的心。
终于那乌莫夫教官让他去参加考试。他将要驾驶"小鸭"飞行,检查飞行的不是教官,而是参谋长,也就是那位脸色红润、精神饱满的胖中校。密列西耶夫刚到训练学校时曾受到过他冷漠的接见。
阿列克谢知道,人们在地面上认真地注视着他,现在正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这一天他真是大显身手。他驾驶着那架小巧轻便的飞机飞出了许多惊险特技,连经验丰富的中校也情不自禁地称赞起他来。当密列西耶夫走下飞机,站在参谋长面前时,他仅从那乌莫夫那张激动的、高兴的、所有细碎的皱纹都散发着光彩的脸上就已经知道,他成功了。
"简直是杰作!真的……真是个天才飞行员。"中校嘟哝着说,"我说,先生,你能不能留在我们这儿当教官?我们很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密列西耶夫断然地回绝了。
"噢,真是个傻瓜!打仗有什么技巧,不如在我们这儿训练别人。"
突然,中校看到了密列西耶夫拄的手杖,气得脸色都发青了:
"又拄上它了?拿到这里来!你是想拄它去野餐吗?你是在什么地方,在林荫道上吗?鉴于他没有执行命令,把他'关禁闭'!两天两夜!飞行员还戴护身符……搞迷信。我说机身上的方块'A'怎么少了一个呢。两天两夜!听见了吗?"
中校从密列西耶夫手里夺过手杖,向四周看了看,看有什么地方能把手杖折断。
"中校同志,请允许我报告:他没有脚。"教官那乌莫夫替朋友申辩道。
参谋长的脸色变得更紫了。他睁大眼睛,呼吸沉重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也想骗我!这是真的吗?"
密列西耶夫肯定地点了点头,紧张不安地盯着他那根珍贵的、毫无疑问正要遭到厄运的手杖。他现在确实还不能跟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礼物分手。
中校怀疑地看了他们一眼:
"好吧,如果是这样,我的老兄,你知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脚。噢,是真的!"
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以优异的成绩离开了训练学校。这位爱发脾气的中校,这个经验丰富的"空中老狼",比所有人都更重视这个飞行员的功绩。他在评语中用赞赏的语言说密列西耶夫"是一名技术熟练的、经验丰富的、意志坚定的飞行员",可以胜任"任何飞行工作"。
第三部
10
残冬和早春密列西耶夫是在进修学校度过的。这是一所古老而正统的空军学校,学校有漂亮的飞机场,富丽堂皇的宿舍楼、华美的俱乐部。莫斯科剧院的巡回演出团时常到这里的舞台上献艺。这所学校尽管也是拥挤不堪,但它却严格地保持着战前的秩序,甚至连军服上的细微之处也不得不十分留意。因为靴子要是没有擦干净,大衣上要是掉了钮扣,或是仓促中把飞行用图包放到了腰带上面,按校长的命令要进行两个小时的严格整顿。
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所在的飞行大队正在学习驾驶当时最新式的苏联"La-5"型歼击机。训练工作很严格:大家要研究马达和机器零件,学习技术。听课的时候,阿列克谢对于苏联空军在他离开军队那个不算太长的时期中所取得的飞快进步感到吃惊。那些在战争初期还算是最新式的装备,现在已经落伍了。在战争初期认为是杰作的、适宜于高空作战的灵便的"飞燕"和轻捷的"米格",现在也退役了。苏联工厂在战时极短的时间内开发生产的最新型的、壮丽的"雅克"、时髦的"La-5'型和双座的"伊柳"代替了它们。这些紧贴地面飞行,能将炸弹、子弹和炮弹直接射到敌人脑袋上的空中坦克,已经在敌军中获得了令人胆战心凉的绰号:"黑色死神"。新技术使空战越来越复杂,这样就要求飞行员不仅要熟悉自己的飞机、具有果断坚强的意志,而且还要有在战场上迅速判断方向的本领——将空战分为既独立又互相配合两部分,而且要不等到命令的下达,就有胆识地单独采取行动。
所有这一切都是饶有兴趣的。但是前线的进攻战正紧张激烈、毫不停息地进行着,所以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尽管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坐在舒适的黑色课桌后面上课,他仍然感到心情压抑。他更加思念前线,更加渴望战斗。他学会了忍受肉体上的痛苦。他能强迫自己完成难以完成的事,但是他无法忍受迫不得已的无所事事所带来的莫名的烦恼,他有时几个星期都沉默寡言、心不在焉、情绪恶劣地在校园里徘徊。
阿列克谢非常幸运,斯特鲁契柯夫少校也在这所学校进修。他们见面时跟老朋友一样。斯特鲁契柯夫大约晚到学校两个星期,但是他马上就熟悉了学校独特的日常生活,适应了学校在战时非同寻常的严格条例,大家都把他当作自己人。他马上发现密列西耶夫情绪不佳,所以晚上他们洗完脸,各自回寝室时,他碰了碰他的腰说:
"不要发愁,小伙子,我们这个世纪的仗够你打的。你瞧,攻到柏林的路还很长:要一步一步地来!我们还有好多仗要打。我们可以打个够。"
在他们没有见面的这两三个月中,照部队里的说法,少校明显地"变了形",变瘦了,变老了。
隆冬时节,密列西耶夫和斯特鲁契柯夫所在的班组开始了飞行实习。在这之前,密列西耶夫已经十分熟悉了这种小巧的。机翼很短的、外形像一条长着翅膀的小飞鱼一样的"La-5"型飞机。他时常在休息的时候到机场来观看,这些飞机如何经过短短的起跑开始起飞,如何突然地腾空而起,如何在空中盘旋,它那浅蓝色的机身又是如何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他时常走近飞机,仔细地观察它,用手摸摸机翼,拍拍机身,好像这不是一架飞机,而是一匹保养得很好的、漂亮的纯种马。现在全班组的人都来到了起跑线上,每个人都急于试一试自己的本领,这样就开始了一场很有克制的争吵。教官第一个就叫了斯特鲁契柯夫。少校的眼睛闪闪发光,调皮地笑了笑,一边系降落伞的皮带,一边吹着曲子关上了驾驶室。
随后马达隆隆地响了起来,飞机启动了,在机场上滑跑起来。它的身后扬起的雪上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光环。现在飞机飞到空中,阳光里的机翼闪闪发亮。斯特鲁契柯夫在飞机场的上空划了一个急剧的弧线,做了几个漂亮的盘旋,用机翼翻了一个跟斗,熟练而漂亮地完成了一整套规定的动作,然后就从人们眼前消失了。忽地它又从学校屋顶后钻了出来,马达轰轰地响着,快速从机场上飞驰而过,差点儿碰到等候在起跑线上的学员们的帽子。它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开始稳稳地降落,展示出三点式着陆的熟练技巧。斯特鲁契柯夫异常兴奋地跳出驾驶室,简直是欣喜若狂,就像一个淘了气的孩子似的。
"这不是飞机,是小提琴!我的上帝,是小提琴!"他喊道,打断了教官对他蛮干的责备,"用它可以演奏柴可夫斯基的乐曲……我的上帝,太生动了,阿辽沙!"他使劲抱住了密列西耶夫。
飞机确实好极了,大家一致同意这一点。轮到密列西耶夫飞行了,他用绑带把假脚缚到操纵踏板上。飞机升到空中之后,他才突然感觉到,这匹马对于他这个失去双脚的人来说太暴烈了,他需要倍加小心。飞机离开地面后,他并没产生那种给飞行员带来快乐的、与飞机融为一体的美好感觉。这是一种结构精密的飞机。它不仅能感觉到每一个动作,而且能感觉到放在操纵杆上的手的颤抖,并且立刻通过相对应的动作在空中把它表现出来,就飞机的敏感程度来说它的确像一架优质的小提琴。只有到了这个时候,阿列克谢才敏感地体会到他的无法挽回的损失和他的假脚的迟钝。他明白了,在操纵这样的飞机时,假脚,甚至是最好的、受过最好训练的假脚也无法代替有血有肉、有感觉、有弹性的真脚。
飞机轻盈而矫健地划过长空,顺从地反应着操纵杆的每一个动作。但是阿列克谢害怕它。他发现,飞机急剧盘旋时,他的脚总是反应很迟钝。他无法达到每个飞行员都练就出来的、他们必须具备的那种协调性。这种迟钝会导致敏感的飞机螺旋飞行,从而造成可怕的后果。阿列克谢感到自己像一匹被束缚的马。他不是胆小鬼,不是,他毫不为自己的生命担心,他起飞时甚至都没有检查过降落伞。但是他害怕他最小的失误会让他永远离开歼击机飞行队,封住通往他热爱的职业的道路。他异常谨慎起来,飞机着陆时,由于他心情烦躁和假脚的迟钝,飞机一点也不平稳,在雪地上笨拙地向上跳了好几下。
阿列克谢一言不发,面色忧郁地从驾驶舱里走了出来。战友们,甚至连教官本人都争先恐后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赞美之辞。这种宽容的态度使他越发难过。他挥挥手,默默地穿过雪地,一瘸一拐地、摇摇晃晃地拖着双脚朝学校的灰色大楼走去。现在在他驾驶过了歼击机之后,才感到自己是那样地无能为力,这是自那个3月的早晨——他的被击落的飞机撞到松树林顶端——之后最令他痛苦的事。阿列克谢没有去吃午饭和晚饭。尽管学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严禁白天在寝室里逗留,可他仍然穿着鞋,枕着手臂,仰面躺在床上。任何人,不管是学校的值班人员,还是路过此地的指挥官都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所以谁也不愿走过来批评他。斯特鲁契柯夫来了一趟,想和他说说话,可是阿列克谢一句话也不说,他只好同情地摇摇头离开了。
斯特鲁契柯夫刚一离开,学校的副指导员卡普斯金中校就脚跟脚地走进了密列西耶夫的寝室。他身材矮小,模样丑陋,戴着高度近视镜,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又肥又大的军服。学员们都爱听他讲的国际关系课,因为讲课时这位外表笨拙的人能使听众的内心为他们参加了这场伟大的战争而充满自豪感。然而作为一名领导,他并不十分受重视,大家都把他当作偶然进入飞行组的、对飞机一点也不懂的文职人员来对待。卡普斯金没有搭理密列西耶夫,他检查了一下房间,闻了闻空气,忽然生气地问:
"哪个鬼东西在这儿抽烟了?不是有吸烟室吗?上尉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不抽烟。"阿列克谢冷淡地答道,一动不动。
"那您为什么躺在床上?您不知道规章制度吗?为什么长官进来,您也不站起来?……起来。"
这不是命令,恰恰相反,这些话说得友好而随便,但是密列西耶夫萎靡不振地服从了命令,在床边立正站好。
"这样才对,上尉同志,"卡普斯金表扬道,"现在请坐吧,我们谈谈。"
"谈什么?"
"就是我们应该怎么对您?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我想抽烟,您这儿又不允许。"
他们来到昏暗的走廊,在窗前停住了,走廊里半明半暗的电灯闪着微弱的蓝色光亮。卡普斯金叼着的烟斗咝咝地响着,每吸一口烟,烟斗就燃旺起来,他那若有所思的宽脸庞就立刻从昏暗中露了出来。
"我今天准备处分你们机组的教官。"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征得学校指挥部的同意,就让您驾机升空了……喂,您为什么总是这么看我?其实,我也应该处分自己,因为我到现在也没跟您好好谈一谈。总是没有工夫,抽不出时间,可心里总是想着要找你……好吧。现在看来,对您,密列西耶夫来说,飞行并不是件简单的事,的确如此。就为这点我也应该批评一下你们的教官。"
阿列克谢没有吱声。站在他身旁抽着烟斗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认为有人侵犯了他的权力,没有及时向他汇报学校里发生的非常事件的官僚吗?是一个在飞行员选择条例中找到了禁止残疾人飞行这一条的小官吏吗?还是一个乘机显示权力的怪人?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到这儿来?即使他不来,阿列克谢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
密列西耶夫内心紧张极了,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几个月来不幸的遭遇教会他避免作出仓促的结论,况且正是这个模样丑陋的卡普斯金身上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神情,让人想起政治委员沃罗比约夫——一个被阿列克谢在心中称为真正的人的人。烟斗里的火星忽闪忽灭,指导员那张长着聪明有神的眼睛和大鼻子的宽脸庞也随之在蓝色的烟雾中忽隐忽现。
"您瞧,密列西耶夫,我不是想恭维您。但是,不管怎样,您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失去了双脚而能驾驶歼击机的人。唯一的一个!"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烟嘴上的小孔,担心地摇了摇头,说:"我先不谈您想回到作战部队的志向,这当然是件好事。事实上这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现在是每个人都尽其所能为争取胜利而工作的时候……这个讨厌的烟斗是怎么搞的?"
他重新抠了抠烟嘴,好像全身心都专注于这件事。而阿列克谢却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搅得心神不宁,所以他迫不及待地等着他要对他说的话。卡普斯金一边抠着烟斗,一边继续说着,根本不在乎他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