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于您,密列西耶夫上尉。问题在于您失去了双脚却训练成了当今世界上公认的只有十分健康的人才能达到的技巧,况且这样的人一百年也未必能有一个。您不仅是密列西耶夫公民,而且是一个伟大的实验者……哈,终于挖通了!我把什么东西填到里面去了?……所以我们不能,也无权,您明白吗?我们无权把您当作一般的飞行员来对待!您开始了重要的尝试,我们有责任全力帮助您。可怎么个帮助法呢?您自己说说看,您在哪些地方需要帮助?"
卡普斯金重新把烟斗装满,又抽了起来。烟斗里忽明忽暗的红色反光一会儿把他那张长着大鼻子的宽脸从昏暗中显现出来,一会儿又让它融入这片黑暗。
卡普斯金答应跟校长商量,让他增加密列西耶夫的飞行次数,并建议阿列克谢自己也制定个训练计划。
"不过这样一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汽油!"阿列克谢惋惜地说。他对这个身材矮小、模样丑陋的人这样简单而又实际地解决了他的疑难而感到吃惊。
"汽油当然是重要的东西,尤其是现在,我们使用也得精打细算。但是还有比汽油更宝贵的东西。"卡普斯金用力在鞋跟上磕掉了他那只弯曲的烟斗里灼热的烟灰。
从第二天起,密列西耶夫开始了单独的训练。他工作起来不仅像学习走路、跑步、跳舞那样具有坚韧不拔的毅力,而且浑身充满了一种真正的振奋精神。他努力分析研究飞行技术,琢磨它的所有细节,把它分解成一个个小动作,然后专门研究每一个小动作。现在他所做的就是他在少年时代就自发地理解了的东西,他凭智慧获取了以前凭经验和习惯获得的东西。他想象着把操纵飞机的过程分解成一个个基本的动作,然后对其中每个动作都进行特殊的技巧训练,并把双脚的操纵感觉从脚掌提升到小腿上。
这是一项艰苦的、细致耐心的工作。起初它的效果微乎其微。可是经过一次次的训练,阿列克谢终于感觉到飞机好像越来越与他融为一体了,也越来越听话了。
"喂,艺术大师,事情进展如何?"每次见面卡普斯金总是问他。
密列西耶夫竖起了大拇指。他没有言过其实,事情进展得虽不是十分顺利,但是正在稳步而扎实地进行。尤为重要的是,经过这些训练,阿列克谢不再感到自己坐在飞机上就像一位骑在烈性快马上的笨拙无力的骑手了。他对自己的飞行技艺重又恢复了信心。这种信心似乎也传给了飞机,它像一个有灵性的东西,像一匹能感觉到优秀骑手的骏马,变得更加听话了。飞机将它所有飞行性能都逐渐地向阿列克谢展示出来。
第三部
11
孩提时,阿列克谢曾在伏尔加河的小河湾上冻得不厚的、平坦透明的冰面上学习溜冰。其实,他并没有溜冰鞋,母亲没有钱给他买溜冰鞋。那时她给一位铁匠洗衣服,在她的请求下铁匠做了一双用粗铁丝当滑板的、两边有小孔的小木头鞋。
阿列克谢用绳子和细木棍把这双木鞋绑到破旧的敞了底的毡鞋上。他穿着这双鞋来到了河湾,来到了薄薄的、一踩就会凹下去、发生阵阵轻脆悦耳的干裂声的冰面上。卡梅欣近郊的孩子们大喊大叫地在冰面上滑来滑去。孩子们穿着溜冰鞋机灵地飞跑着,互相追逐着、跳跃着、旋转着。旁人看来,这似乎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但是阿列克谢一来到冰面上,他的脚立刻滑了出去,他仰面朝天摔倒了,摔得他疼痛难忍。
小男孩马上跳了起来,他害怕让伙伴们看到他摔痛的样子。他挪动着双脚,身子前倾,避免向后摔倒,可是突然脸又朝前扑倒了。他重新跳起来,站在那儿双腿直打颤。他想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同时仔细地观察着其他伙伴是怎么滑行的。现在他明白了,身体既不要过于前倾,也不要大向后仰。他尽量挺直身子,但身子晃了晃又侧着跌倒了。他就这样跌倒了再爬起来直到天黑。当他从溜冰场回家的时候,浑身是雪,双脚也累得快要站不住了。母亲看了,又是气,又是心疼。
第二天早晨他又在溜冰场上出现了。他双脚的移动已经做得相当正确,很稳当了,跑起来后,也能快速滑出去好几米。然而,不论他怎样努力,怎样使劲,从早晨到晚上都在冰上跌跤,事情没有太大的进展。
但是有一天,阿列克谢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寒冷刺骨、风雪交加的日子。大风把冰面上的干雪刮成一道道的雪痕。他做了一个成功的滑行之后,突然意想不到地旋转起来。他有力地旋转着,一圈比一圈充满信心地旋转着。他一次又一次摔倒了,一次又一次地跌伤。经过这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试滑动作,不知不觉地在他身上积累下的微小的技巧和习惯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种统一的成熟技艺。于是现在当他移动双脚滑行时,他感到整个身体,他那顽皮而倔强的幼小身心都在欢呼着、欣喜若狂。
他现在的情况是同样的。他一次次顽强地飞行,试图重新和飞机融为一体,通过金属和皮制的假脚来感觉这种融合。有时他觉得他就要成功了。这时他高兴异常,就用飞机做出某种巧妙的特技。但是他马上觉得动作不够准确,飞机好像在尥蹶子,在失去控制。阿列克谢心灰意冷,只得重新投入到简单乏味的训练中去。
但是在3月的一个冰雪消融的日子里,飞机场在一个早晨的工夫突然变得昏暗起来,雪厚厚地积了一层,以致飞机在雪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痕。阿列克谢驾驶着他的歼击机升向天空。起飞的时候,风迎面斜吹过来,把飞机向旁边吹去,所以不得不及时纠正它的航向。就在飞机返回途中的瞬间,密列西耶夫突然意识到飞机已经服从他的摆布了,他全身心感受到了这点。这种感觉像闪电一样一闪而过。阿列克谢起初不相信这种感觉。他经受了太多的伤心失望,以至于他不能立即相信幸福已属于他了。
他向右做了一个急速的大盘旋。飞机变得服服贴贴,动作准确。阿列克谢体验到了孩提时在伏尔加河小河湾那清脆作响的冰面上所体验到的那种感觉。昏暗的天空好像一下子放晴了,心欢快地跳着,他感到了脖子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那种熟悉的凉意,有点发麻。
在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后面他的顽强的训练已结出硕果。他越过了这条界线,现在轻松自如地采撷着多日来苦练的硕果。他达到了久久没能达到的目的。他已经和飞机融为一体了。他感到它好像是自己身体的延伸,甚至那双毫无知觉的、笨拙迟钝的假脚现在也不能影响这种和谐。阿列克谢感到渐渐增强的欢乐像浪潮一样涌动着。他又做了几次大盘旋,翻了一个倒飞跟斗,然后又让飞机螺旋飞行。大地呼啸而过,猛烈地旋转起来,机场、校舍、鼓着条状口袋的气象塔——所有这些形成了一个密密实实的圆圈。他自信地让飞机脱离了螺旋状态,平稳而有力地翻着跟斗。直到现在,这架当时很有名气的"La-5"才在他面前展示出了它全部明显而神秘的性能。在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手里这是一架多么好的飞机呀!它准确无误地反映着每一个动作,毫不费力地描绘出一个个复杂的飞行特技,还能垂直上升,小巧、灵活而又迅速。
密列西耶夫像醉汉似地摇摇晃晃地傻笑着从飞机里爬了出来,对他面前那位怒气冲冲的教官视而不见,对他的训斥闻而不聪。就让他骂吧!"关禁闭"?无所谓,他准备在禁闭室蹲个够。现在反正还不是一样?再明白不过了:他是飞行员,是一名优秀的飞行员。他操练时超额消耗掉的宝贵的汽油并没有白白浪费。他会加倍偿还这些汽油的。只要他能尽快返回前线,尽快参加战斗!
宿舍里还有喜讯等着他。枕头上放着一封葛沃兹捷夫的来信。为了找到收信人,这封信辗转颠簸了多少地方,经过了多少人的衣兜,已经无法判断。信封弄得皱巴巴、脏兮兮的,还沾满油点。还有一封挺干净的信,是安纽塔写来的。
坦克手给阿列克谢写道,他碰到了倒霉事。他的脑袋受伤了——怎么受伤的?是被德军飞机的机翼打伤的。他正躺在军团的医院里,不过这几天就要出院。这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是这样发生的:敌军第六军在斯大林格勒被截住、被包围之后,他们团突破了退却的德军防线,快速闯进这个打开的缺口,聚集全部的坦克顺着草原向敌人的后方挺进。在这次突击中葛沃兹捷夫指挥一个坦克营。
这是一次令人开心的突击!钢铁部队闯入德军的后方驻地,闯入了设防的村庄和铁路枢纽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满街都是飞驰的坦克。它们一边射击,一边摧毁着道路两旁敌军留下的东西。当德军警备队的残余力量四处溃逃时,坦克手和装甲车运来的摩托化步兵,点燃了弹药库,炸毁了桥梁,拆除了道岔和火车站的方向标,截住了溃逃的德军的火车。他们用敌人的贮备燃料加了油,补足了食品。在德国人还没来得及醒悟过来组织兵力进行抵抗,甚至没有来得及判断坦克的前进方向之时,他们就飞驰而去了。
"阿辽什卡,我们就像布琼尼的部队在草原上纵横驰骋!德国佬怕我们怕得要命!你可能不会相信,有一次我们仅用了三辆坦克和战利品装甲车就占领了整个设有基地仓库的村庄。阿辽什卡老弟,在军事行动中敌人的惊慌失措可是一个大机会。敌军极度的惊慌比我军进攻的两个士气高昂的师团对我方更有利。不过要善于控制它,就像控制篝火的火势一样,要给他们一次又一次新的突然袭击,不让它停止。我们在前线好像已经刺穿了德军的甲胄,甲胄里面原来空空如也。我们就乘胜前进,搅得它一塌糊涂……
"……于是我碰到了这件倒霉事。首长叫我们去,原来侦察机空投给他一个信筒,说某个地方有一个很大的飞行基地,有三百多架飞机,还有燃料和货物。司令员揪了一会儿他的棕色胡子,命令道:'葛沃兹捷夫,夜里不许射击,要像他们自己人那样有秩序地悄悄接近机场,然后枪炮齐鸣,给它个突然袭击,趁它们没有清醒过来,杀它个人仰马翻,不要放走一个歹徒。'我所在的营和配给我指挥的另一个营共同接受了这项任务。主力部队按原来的路线进军到了罗斯托夫。
"就这样,阿辽什卡,我们摸到了这个机场,好像一只狐狸钻进了鸡窝。阿辽什卡,我的朋友,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们沿行大通悄悄走到德国信号兵的眼前。德国人干脆不理我们,认为是自己人,自己人。因为是早晨,还有大雾,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听到马达声和履带的哗啦哗啦声。然后我们冲过去,打了起来。嘿,辽什卡,真是太有趣了!飞机一排排地停放着,我们用穿甲炮弹向它们射去。一颗穿甲炮弹能射穿五六架飞机。后来我们看到这样不能把它们全部干掉:他们那边比较有胆量的飞行员已经在发动马达了。好吧,我们关严了舱盖,横冲直撞地开了过去,用装甲撞击飞机的尾部——够不到那些又高又大的运输机的马达,我们就撞它们的机尾。没有机尾和没有马达一样飞不起来。这时我感到有些发闷。我从舱口探出脑袋想看看情况,正马这时坦克撞到了飞机上。机翼的碎片击中了我的头部。谢天谢地,钢盔挡了一下,否则就没命了……不过这是小事一桩。我就要出院,我又要见到我的坦克兵了。还有一件倒霉事:住院时我的胡子被剪掉了。我留啊留,留得又宽又大,可他们毫不吝惜地把它剪掉了。唉,去它的吧!虽然我们推进的速度很快,但是我想到战争结束时,我还会长出一把胡子盖住我的难看相的。虽然,你知道吗?阿辽什卡,安纽塔不知何故不喜欢我的胡子,总是在信里说它难看。"
信很长,可以看出,葛沃兹捷夫写信的时候,正为住在医院而感到寂寞心烦。他在信的末尾顺便提到,在斯大林格勒附近,当他的坦克兵在战斗中丢掉了坦克,而等待新坦克时,他们曾步行打过仗。这时在著名的玛玛耶夫山岗他见到了斯捷璠·伊万诺维奇。老人家在学习班进修过,当了官。他现在是准尉,指挥一个反坦克火炮排。但是他仍然保持着狙击手的习惯。他说,他的野兽现在变得更凶了:已不再是从战壕里爬出来晒太阳的、马马虎虎的德国佬了,而是又坚固又狡猾的坦克。但是老人家在俘获它们时显示了西伯利亚人的狩猎本领——机智灵活、沉着冷静和准确的射击。见面时,他和葛沃兹捷夫喝了一壶劣质的战利品酒。这酒是在喜好储藏的斯捷璠·伊万诺维奇那里找到的。他们提起了所有的朋友,老人家特别向密列西耶夫转达了最深的敬意,并邀请他们俩,如果幸存下来,战后到他的农庄去捉松鼠或是打水鸭解闷。
密列西耶夫读完这封信心里感到既温暖又惆怅。四十二号病房的所有朋友早就作战去了。现在葛里沙·葛沃兹捷夫和斯捷璠·伊万诺维奇老人家在哪儿呢?他们怎么样了呢?战争的风暴会把他们吹到哪儿去?他们还活着吗?奥丽雅在哪儿呢?
这时阿列克谢又想起了政委沃罗比约夫的话:军人的书信就好像是已经坠落的星星的光辉,很久很久才照射到我们这里。虽然有时那颗星已陨落了,但是它的光辉,鲜明而耀眼的光辉,依然久久地划过长空,给人们带来那颗不复存在的发光体的亲切的闪光。
第四部
1
1943年的一个炎热的夏日,一辆破旧的卡车穿过荒芜的、长满深红色高大杂草的田野,沿着进攻的红军师团车队开辟的前进道路向前线飞驰着。卡车微微晃动着,在坑坑洼洼的地方颠簸着,摇摇晃晃的木头车厢嘎嘎作响。被打坏的、布满灰尘的车厢板上还可以勉强看到几条白杠和"战地邮政"的字迹。车轮底下喷出一条灰色长龙,拖在后面,然后慢慢地四散在闷热的、无风的空中。
在塞满信件的车厢里,在一包包新出版的报纸上坐着两个军人,他们穿着夏天的军用衬衫,戴着有浅蓝色帽箍的军帽,跟所有的货物一起颠簸摇晃着。他们当中年轻的一位——从崭新的,没有压紧的肩章就可以看得出来——是空军上士。他头发淡黄,长得清秀而匀称,脸像少女一样细嫩,仿佛透过他白晳的皮肤能看见血液似的。从外表上看,他只有十九岁左右,虽然他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像一位富有经验的士兵——从牙缝里吐痰,声音嘶哑地骂人,把自己的烟卷卷得手指那么粗,装出一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是显而易见,他是第一次上前线,而且非常激动。周围的一切——不管是路旁炮筒扎进土里的被打碎的大炮,还是杂草丛中露着炮塔的苏联坦克;不管是那些大概被炸弹直接击中,炸得满地都是的德国坦克的残片,还是那些已经长满青草的弹坑;也不管是士兵挖出来又被放置在新渡口边上的一堆堆反坦克地雷,还是远处草丛中闪光的德国士兵墓的白桦木十字架——这些战斗后的痕迹,以及那些前线战士的目光根本不去注视的种种痕迹——都使年轻人感到新奇、震惊。对他来说,这一切是那样宏伟壮阔,意义重大,而且异常有趣。
恰恰相反,从年轻人的同伴,一名上尉身上,可以准确无误地推测出他是一位有经验的前线战士。乍一看,可能认为他不过二十三四岁,但是再仔细看看他那黝黑的、风吹日晒的脸庞,眼角、额头、嘴角布满的细密皱纹,看看那双沉思、疲惫的乌黑的眼睛,就可以再给他加上十岁。他的目光漠然地向四周扫视了一下。不论是四处被炸得扭曲的武器锈片,还是卡车隆隆驶过的被烧毁的村庄死气沉沉的街道,就连苏联飞机的一块块残骸——稍远的地方堆放着的一小堆灰色的破碎铝片,残破的马达和一块带红星与编号的机尾——所有这些使年轻人脸色发红、心里发颤的景象都没有令他感到惊奇。
军官用一捆捆报纸为自己堆成了一个舒适的安乐椅。他把下颏抵在那根镶着金字、奇特而沉重的乌木手杖上打起瞌睡来。有时他好像从瞌睡中醒过来,幸福地向四周看看,贪婪地用整个胸膛呼吸着炎热芬芳的空气。忽然,他在路旁海洋般繁茂的红色杂草的上空发现远处有两个勉强看得见的小黑点,仔细一看原来是两架在空中不紧不慢地飞行着,好像在互相追逐的飞机,他的精神突然为之一振。他的眼睛放出光彩,清秀高挺的鼻梁下的鼻孔抽动着。随后,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个勉强看得见的黑点,一边用手敲着驾驶室的顶盖喊着:
"发现敌机!转弯!"
他站了起来,一边用老练的目光估计着地形,一边用手向司机指了指小溪旁那粘土质的谷地,谷地上长满各款冬草那灰色粗糙的龙须根和一片片金色的石竹。
年轻人蔑视地微微一笑。飞机肆无忌惮地在远处翻着跟头,看起来它们对这辆在荒凉空旷的原野上扬起巨大灰尘的单个卡车毫不在意。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反对,司机已经从路上拐了弯。于是卡车的车身轧轧作响,迅速向谷地驶去。
上尉立刻从车厢里爬了出来,蹲在草地上,警惕地向路上张望着。
"您是怎么了,真是的……"年轻人嘲笑地望了他一眼,开口说道。
就在这时上尉扑倒在草地上,并厉声喊道:
"趴下!"
这时传来了马达震耳欲聋的吼声,两个巨大的黑影振动着空气,可怕地轰鸣着,紧贴着他们的头顶飞驰而去。这一切并没有使年轻人觉得十分可怕:两架普通飞机,也许是自己人的飞机。他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一辆停放在路旁的生锈的卡车翻倒在地,冒着烟,迅速地燃烧起来。
"瞧,他们投的是燃烧弹。"司机微笑了一下,看了看被炮弹炸坏的,已经着火的车厢,"是专炸汽车的。"
"是侦察机。"上尉平静地说,他伸开四肢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我们不得不等一会,它们很快就会飞回来。它们在扫荡道路。朋友,把车开得远点,开到那棵白桦树底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那样冷静而自信,好像德国飞行员刚刚向他通知了自己的计划似的。跟在车上的还有一位姑娘——是一位军事邮递员。她脸色苍白,沾满灰尘的嘴唇上挂着迷惑的微笑,惊恐地望着平静的天空。天空上一朵朵明亮的夏日白云流动着,缭绕着,飘浮着。正因为这样,那位上土虽然很不好意思,还是随便地说:
"最好还是走吧,为什么浪费时间?命中注定要被绞死的人就不会被淹死。"
上尉平静地咀嚼着草茎,他看了一眼年轻人。他那乌黑愤怒的眼睛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善意的嘲笑。
"我说,朋友,趁早忘了这个愚蠢的谚语吧。还有,上士同志,在前线应该听上级的,命令你趴下就得趴下。"
他在草丛里找到了一根多计的酸模草,用指甲剥去了它的纤维皮,然后津津有味地咯吱咯吱地嚼了起来。这时又传来了马达隐隐约约的轰鸣声,随后刚才那两架飞机紧贴着路面摇晃着机翼飞了过来——而且飞得这样近,以至于能清楚地看到它们黄褐色的机翼和黑白色的十字,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离得较近的那架飞机机身上画着的黑桃"A"。上尉懒洋洋地采了几根鸡冠草,看了看表,然后向司机命令道:
"走吧!现在可以走了。朋友,让我们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司机控响了喇叭,女邮递员从谷地里跑了出来。她带来了几枚挂在枝叶上的粉红色的草莓,递给了上尉。
"草莓快熟了……我们竟没有感到夏天已经来临了。"他说道,闻了闻草莓,随后就像插花一样把它们插到了军用衬衫小兜的扣眼里。
"您怎么知道他们现在不会来了,我们可以走了呢?"年轻人问道。上尉沉默不语,他的身体随着在坑洼里上下颠簸的卡车有节奏地摇晃着。
"事情并不那么深奥。这是'密歇拉','密-109'型飞机。它们的汽油储量只够飞四十五分钟。它们的汽油已经用完了,现在加油去了。"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着这一切,好像难以理解,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能不知道。年轻人开始仔细地观察天空。他想第一个发现飞翔的"密歇拉"。但是空气清新,充满了浓郁茂盛的花草气息,尘土和晒得很暖和的大地的气息,草丛里的蝈蝈欢快有力地鸣叫着,一只云雀在这片荒凉的,杂草丛生的大地上空翱翔着,响亮地鸣叫着,以至于年轻人都忘了德国飞机,忘了危险,开始用愉快的、清脆的嗓子唱起了那首当时在前线备受欢迎的,反映一位战士在窑洞里思念远方的爱人的歌曲。
"你会唱'山梨树'这首歌吗?"他的同伴忽然插嘴问道。
年轻人点了点头,顺从地唱起了这支古老的歌曲。上尉疲惫的、落满灰尘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
"不是这样唱的,老伙计。你要知道,这不是流行歌谣,这是真正的歌曲。它应该用心灵去唱。"于是他用一种虽不是很高,但很准确的噪音轻轻跟着唱了起来。
一瞬间,汽车放慢了速度,女邮递员从驾驶室里跳了出来。卡车行驶着,她敏捷地抓住卡车的拦板,用双手把紧,纵身跳了上去,翻进了车厢。那里有一双亲切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
"我到你们这儿来了,我听你们在唱歌……"
在卡车叮当作响的颤动声中,在蝈蝈卖力的瞿瞿鸣叫声中,他们三个人开始合唱了起来。
年轻人走到一旁,他从背包里拿出来一只大口琴,一会地吹口琴,一会地合唱,一会儿用它来指挥,领唱着这首歌。在这条凄凉荒芜的、好像用鞭子在这片多尘的,长满高大野草的田野上抽打出来的通往前线的道路上,响亮而忧伤地飘荡着这首歌。它是那么古老,又是那样年轻,犹如炎热的夏季里这片酷热难忍的田野,犹如这温暖芬芳的草丛中蝈蝈卖力的瞿瞿鸣叫,犹如夏日明亮的天空中云雀的啼鸣,犹如这片高远而深邃的天空。
他们是那样沉醉于歌声里,以至于汽车突然刹车时,他们差点儿从报纸堆上摔下去。汽车在马路中间停了下来,旁边一辆被炸坏的载重三吨的汽车翻在沟里,灰突突的轮胎翻了过来。年轻人脸色苍白,而他的同伴则迅速跨过车厢板,急忙向那辆翻倒的汽车走去。他的步伐奇怪而笨拙,像跳舞一样。过了一会儿,司机从撞瘪的驾驶室里拖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军需大尉。他的脸大概是撞上了玻璃,被擦破了,弄得伤痕累累,变成了灰土色。
上尉扒开了他紧闭着的眼皮。
"他死了。"他边说边脱下军帽,"里面还有人吗?"
"有。还有一位司机。"司机回答道。
"喂!干吗站着?帮帮忙!"上尉向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吆喝道,"没见过血吗?要习惯习惯,以后得非看不可……这一定是那两架侦察机干的。"
司机还活着。他闭着眼睛不时轻轻哼几声,看不见他的伤口,但是很显然,当那辆被炮弹击中的全速前进的汽车被抛到沟里的时候,他的胸部撞到了方向盘上,而驾驶室的碎块又把他压到了方向盘上。上尉命令把他抬进车厢。他在伤员的身体下面铺上了自己那件崭新漂亮、未曾穿过的军大衣。这件军大衣他总是用白棉布包着,小心翼翼地带在身边。他自己坐在车厢板上,把伤员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尽量开得快点!"他向司机命令道。
他小心地托着伤员的头部,并对自己那种想入非非的念头笑了起来。
当卡车驶进一条小村庄的街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有经验的眼睛一看就可以推测出这里是一个不大的空军部队的指挥所。几根电线在灰蒙蒙的李子树的树枝上和长在栅栏里干巴巴的小苹果树上延伸着,绕过水井的取水吊杆和木栅栏的柱子。在房子附近通常总是放着农用大车,堆着犁耙的稻草棚底下,现在可以看见被撞坏的"爱莫奇卡"汽车和"维利斯"小汽车。小窗户那昏暗的玻璃后面到处可见头戴浅蓝色帽箍军帽的军人们在晃动着,打字机劈啪作响,在一间电线密集的小屋子里还可以听到电报机有节奏的嘀嘀声。
这个大小路口交叉处的小村庄位于凄凉的、杂草丛生、荒无人烟的地带,像自然保护区一样被安然无恙地保存了下来。这足以说明,在德国人入侵以前,这一带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多么有规律,就连那个长满淡黄色浮萍的小池塘也蓄满了清水。它像一个清凉的斑点在一排古老垂柳的树荫里闪亮着,一对红嘴白鹅梳洗着羽毛,拨开丛生的浮萍,在水中游来游去。
伤员被抬进了一座挂着红旗的木房里。然后卡车穿过小村庄,停在乡村学校一座整齐的楼房前。凭着密布在被打碎的窗户里的电线,以及站在门厅里的一位胸前挂着冲锋枪的士兵,就可以猜出,这里是指挥部。
"我找团长。"上尉对勤务兵说。勤务兵正站在敞开的窗前解《红军战士》杂志上的纵横字谜。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发现,在指挥部的门口上尉机械地整理好自己的军用衬衫,用大拇指持平腰带以下的部位,扣上领口,他也随即效仿做了。现在,在各方面他都竭力模仿他那位沉默寡言,令他非常喜欢的同伴。
"上校没有空。"勤务兵答道。
"请您报告说,我带来了一封空军总部干部处的紧急公函。"
"请您稍候,他正在听空中侦察机组的报告。他吩咐不要打扰他。请您在房前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
勤务兵又聚精会神地解答纵横字谜去了。来人走进了小花园,坐到了用砖精心砌成的花坛上的一条老式椅子上。花坛如今已经荒芜了,野草丛生。战前在这样寂静的夏日夜晚,年老的女教师工作之后一定会坐在这里休息。从敞开的窗户里清晰地传来两个声音,一个嘶哑的声音激动地报告说:
"就在通往大高拉霍沃和克列斯塔沃兹得维任斯基教堂的道路上,密集的卡车车队在急速前进,看来,都是朝一个方向——朝前线去的。就在这个地方,在教堂附近的山谷里有许多坦克和卡车……我想是集结了大部队……"
"你为什么这样想?"一个男中音插嘴说。
"我们遇到了非常强大的阻击,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昨天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厨房冒着炊烟。我紧贴着房顶飞了过去,扫射一通想吓唬吓唬他们。叮是今天那里却不得了!炮火猛烈……很显然是向前线开去的。"
"那么在'了'字区域里情况怎么样呢?"
"这里也有行军,只是动静小些。在小树林附近有大批坦克纵队在行军,大约有一百辆,一个梯队接一个梯队地延伸着,足足有五公里长。大白天就这样行军,也不掩蔽。这也可能是伪装行军……就在这里,在这里。后来在那里测定了炮兵的位置,就在前沿阵地边上。还有许多弹药库,都用木柴覆盖上了。昨天这些都没有……是一些大仓库。"
"完了吗?"
"就这些了,上校同志。您让我写报告吗?"
"还要什么报告!立刻到军部去报告!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喂,勤务兵,叫我的'维利斯'来!送大尉到空军司令部去。"
团长办公室设在一间宽敞的教室里。在一个墙壁用光秃的原木拼成的房间里总共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几个皮制的电话套,一个装着地图的飞行皮囊和一支红铅笔。上校是一位身材矮小,动作迅速,体格健壮的人。他两手背在身后,顺着墙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思索着,两次从站得笔直的飞行员身旁走过去,然后突然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询问地抬起削瘦刚毅的脸。
"上尉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皮肤黝黑的军官立正,行了军礼,自我介绍道,"前来听您指挥。"
"上土亚历山大·彼得罗夫。"年轻人报告说。他努力把身体挺得更直,把军用高筒皮靴在地板上敲得更响。
"团长伊万诺夫上校。"主人嘟哝说,"信函在哪儿?"
密列西耶夫动作麻利地从皮囊里取出信,交给了上校。上校草草地看了看送来的信,然后目光迅速地打量着来人。
"好,来得正是时候。只是为什么他们派来的这么少?"——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奇:"请问,您就是密列西耶夫吗?空军司令部参谋长打电话跟我谈起了您的情况。他告诉我,说您……"
"这并不重要,上校同志。"阿列克谢有些失礼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允许我执行战斗任务吗?"
上校好奇地看了看上尉,然后赞许地笑了笑,点头说:
"对!……勤务兵,把他们送到参谋长那儿去,以我的名义去安排,给他们口粮,安排他们住宿的地方。还要告诉参谋长,把他们编入大尉切斯洛夫的近卫军航空大队。去执行吧。"
彼得罗夫觉得团长有点过于忙乱。密列西耶夫却喜欢他。那些动作迅速,能立刻、轻易地理解一切,能准确地思考,果断地作决定的人很合阿列克谢的口味。他们在小花园里偶然听到的空军侦察兵的报告仍然在他脑中萦绕着。根据一个军人所能理解的迹象看:根据他们从军部出来后所走的道路都被堵塞了,只能用举手示意的方式从一辆车换乘另一辆车前进这一点;根据每到夜晚路上的哨兵就严厉地要求汽车遵守隐蔽的命令,威吓那些触犯者要射穿轮胎这一点;根据偏离前线公路那边的小白桦林中集结了大量的坦克、卡车和人炮而变得嘈闹和拥挤这一点;根据今天甚至在荒无人烟的野战道路上他们也受到德国侦察机的攻击这一点——密列西耶夫明白,前线暂时的平静已接近尾声了,就在这个地区德国人企图进行新的进攻,这场进攻不久就会发生。红军指挥部知道这一点,并准备予以适当的回击。
第四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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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急的上尉不让彼得罗夫在食堂等到上完第二道菜,他们就跳上了顺路的运油车,奔往设在村外林中空地上的机场。在这里,新来的人认识了近卫军飞行大队长切斯洛夫大尉。他是一位忧郁的、沉默寡言的人,但他也许非常宽厚。他们没有谈过多的话,他就把他们领到了土筑的长满青草的马蹄形飞机掩体前,里面停放着两架崭新的、闪耀着浅蓝色清漆光的"La-5"型飞机,立式操纵杆上写着十一号和十二号。新来的人已经想象着如何驾驶它们飞行了。芬芳的白桦树林里,即使百鸟高亢的齐鸣也没能淹没发动机的吼声。新来的人在飞机旁度过了晚上的闲暇时间,他们和自己新结识的机械师们交谈着,熟悉着团里的生活。
他们是这样地投入,以至于乘坐最后一辆卡车回到小村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巴还错过了晚饭。这倒不十分令他们伤心,他们随身携带的背包里还剩几块分配给他们路上吃的干粮。麻烦的是住宿问题。在这片死气沉沉、杂草丛生的荒芜地带有一小片绿洲,但是已被驻守这里的两个飞行团的机组人员和司令部的全体人员挤满了。卫戍队长长时间奔走于拥挤的农舍之间,与那些不想收留新来的人的居民生气地争吵,并自言自语道,遗憾的是房子不是橡皮做的,不能神长。随后,他把新来的人推进了最先遇到的房间里。
"你们先在这里过夜,明天再安排。"
在这个小屋里面已经挤了九个人。飞行员们早就收拾停当睡下了。用压扁的弹壳做的煤油灯——这种煤油灯在战争初期叫做"卡秋莎",而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又改名叫"斯大林格勒德卡"——昏暗地照出熟睡的人的模糊的侧影。他们有的睡在床铺上,有的睡在长凳上,还有的并排睡在地板上铺着雨衣的于草堆上。除了九位住客之外,农舍里还住着主人——一位老太太和她的成年女儿,因为过于拥挤她们睡到了宽大的俄式炉灶上。
新来的人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他们不知道如何才能跨过这些熟睡的身体。炉灶上怒气冲冲的老太太对他们大声喊道:
"没有地方了,没有地方了!看看,都挤满了。你们想睡到天花板上吗?"
彼得罗夫尴尬地在门口踌躇起来,打算回到街上去,可是密列西耶夫已经小心地穿过房间走到了桌子旁边,尽量不踩着熟睡的人。
"我们只想找地方吃点东西,老妈妈,我们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借给我们一个盘子和两个茶杯,行吗?至于过夜,我们在院子里住就行了,我们不来挤了。夏天嘛。"
可是从炉灶的深处,从唠唠叨叨的老太太的背后已经露出了一双光着的小脚。一个瘦小轻盈的身影悄悄地从炉灶上滑了下来,敏捷地从熟睡的人身上跨了过去,然后消失在过道里,马上又端着盘子,用纤细的手指套着两个形状各异的茶杯回来了。开始彼得罗夫以为这是一个小女孩。"当她走到桌前,冒着油烟的黄色灯光从朦胧的黑暗中照亮了她的脸时,他看到,这是一位姑娘,而且是一位漂亮的,正值妙龄的姑娘一只是那件棕色的短上衣,用麻袋布做的裙子和那块交叉地围在胸前,像老太太那样东在背后的破旧的围巾让她的美貌大为逊色。
"玛丽娜,玛丽娜,过来,贱坯子!"炉灶上的老太太恶狠狠地说。
可是姑娘却满不在乎。她敏捷地把一张干净的报纸铺在桌上,然后把餐具放在上面,摆好餐叉,斜着眼睛向彼得罗夫投去匆匆的一瞥。
"请随便吃吧。或许,给你们切点什么,或者热一下?一会儿就可以弄好。只是卫戍队长不允许在院子里支三角架。"
"玛琳卡①,过来!"老太太叫道。
①玛丽娜的爱称。
"你们别理她:她就是这样,有点失常,是德国鬼子把她吓的。晚上她一看到军人,就想把我保护起来。你们不要生她的气。她只是晚上才这样,白天就好了。"
密列西耶夫在背包里翻出了香肠和罐头,还翻出了两条干巴巴的,肚皮上带盐的干鲱鱼和一块军用面包砖。彼得罗夫看来不善于及时储备东西:他只有肉和面包干。玛琳卡的一双小于麻利地切着这些东西,然后很诱人地摆在盘子里。她长长的睫毛下面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在彼得罗大的脸上掠过,彼得罗夫也不时地偷偷看着她。当他们的目光遇到一起时,他们俩都脸色绯红,皱着眉头扭过脸主,而且他们俩只是通过密列西耶夫才谈话,他们自己互不搭腔。阿列克谢看着他们俩觉得好笑,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伤感:他们俩这样年轻——同他们相比他觉得自己有些衰老,疲惫,而且饱经风霜。
"还有,玛丽娜,顺便问一下,你有小黄瓜没有?"他问道。
"正好有。"姑娘微微笑了一下,回答说。
"能不能找到煮熟的土豆,哪怕两个也行?"
"只要您说了,就能找到。"
她又在房间里消失了,敏捷轻盈,无声无息地跨过熟睡的人,像一只小蝴蝶一样。
"上尉同志,您怎么能这样对待她?一位不熟悉的姑娘,而您就同她称呼'你',管人家要黄瓜,还……"
密列西耶夫嘿嘿笑起来,说:
"老伙计,你当在什么地方?你以为这是在前线还是哪儿?……老妈妈,别再唠叨了,过来吧,我们一起吃饭怎么样?"
老大娘仍然生气地自言自语着,唉声叹气地从炉灶上爬下来,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香肠来。看来和平时期她就是一个很爱吃香肠的人。
他们四个人坐到了桌旁,在那些熟睡的人的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睡梦中发出的喃喃声中津津有味地吃起了可口的晚饭。阿列克谢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跟老大娘打着趣,逗得玛琳卡吃吃发笑。他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露营生活那亲切的环境里,他尽情地享受着,觉得自己像在异乡飘泊了很久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家。
快要吃完晚饭的时候两人得知:村庄之所以能保存下来,是因为以前这里是德军司令部。当红军开始进攻时,司令部很快就撤走了,没来得及毁掉村庄。希特勒匪徒当着老大娘的面强奸了她的大女儿。她的大女儿在池塘里自尽了,而老大娘由此精神错乱了。在德军来到这个地区的八个月里,玛琳卡不见天日地住在后院的一个空仓房里。仓房的门用稻草和破烂物品堵住了。母亲每天晚上都给她带来吃的和喝的东西,从窗洞递给她。阿列克谢越是跟姑娘说话,她就越是打量彼得罗夫,而且在她的充满激情的、羞涩的目光里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晚饭不知不觉地吃完了。玛琳卡很节俭地把剩下的东西包了起来,塞到了密列西耶夫的背包里:一般说来,士兵什么东西都用得着。随后她同母亲小声商量了几句,坚决地说:
"这样吧:既然卫戍队长把你们派到这里来了,你们就在这儿住吧。你们到炉灶上去睡,我和妈妈搬到仓房里住。光休息吧,旅途一定很累。明天再给你们找地方。"
她仍旧光着脚轻轻地跨过熟睡的人,从院子里抱来一束夏天收割下来的稻草,毫不吝啬地在宽敞的炉灶上铺开,又在一头垫了几件衣服作枕头。她这一切做得迅速轻巧,无声无息,有着猫儿一般的优雅。
"老伙计,这个姑娘真漂亮!"阿列克谢说道。他伸开四肢,舒服地躺在稻草上,弄得关节咯吱咯吱地直响。
"我看一般。"彼得罗夫装出一种冷淡的腔调回答说。
"而且还那样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