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用已经习惯了的动作把靴子从脚上脱下来,把撕成一块块的围巾打开,仔细地看了看脚:它们肿得更厉害了,脚趾向不同的方向突出来,脚很像橡皮,里面充满了空气,它的颜色比昨天更黑了。
阿列克谢叹了一口气告别了快要熄灭的篝火,用手杖拄在冻雪上,发着嘎吱嘎吱的响声慢慢地上路了。他有时几乎要失去知觉,只好咬着嘴唇。他的耳朵对于森林中的各种响声已经习以为常,几乎不去注意它们,可是他突然从这些响声里听出了一种遥远的、开动着的马达声。起初他以为这是疲倦给他造成的幻觉,可是马达发出的隆隆声越来越响,时而是第一档速度的声音。时而又静了下来。很显然,那是德国人,而且他们正沿着这条路行驶。阿列克谢立刻心里凉了半截。
恐惧给了阿列克谢很多力量,他忘掉了疲倦和双脚的疼痛,从路上拐了个弯,沿着没人走过的地方费劲地走进了浓密的小枞树林,又迅速进入密林,伏在雪上。当然,从路上很难发现他。但是,中午的太阳已高悬在齿形篱笆似的枞树顶上;在这种太阳照耀下他可以把路上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响声逼近了。阿列克谢想起来了,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地上,他的孤零零的脚印一定很明显。但是,要离开已晚了,前面一辆汽车的马达声已经很近了。阿列克谢蜷缩在雪里。起初在小树林中间驰过了一辆扁平的装甲车,它的样子像斧头似的,涂着石灰。它的轮子嘎吱嘎吱地响着,一路颠簸着向阿列克谢的足迹拐进森林的地方逼近。阿列克谢屏住呼吸。装甲车并没有停下来。装甲车后面跟着的是一辆敞篷的越野小汽车,有个戴着高顶军帽的军官和司机并排坐着,这人把鼻子藏在灰色的皮领里,后面的高凳子上,摇摇晃晃地坐着几个身穿成绿色大衣、头戴钢盔的自动枪手。隔一段距离,又有一辆汽车驶过来,不过是大的越野车。它喷着气,履带哗哗作响,上面大约有十五个德国人一排排地坐着。
阿列克谢把身子紧紧地往雪上贴。汽车是如此地近,甚至有股热烘烘的烧湖了的汽油臭味喷到了他的脸上。他后脑上的头发动了一下,肌肉收缩成了一个个绷紧了的团块。然而汽车全驶过去了,气味也散发尽了,马达的声响远得几乎辨不出是从哪儿传来的。
等到所有一切都平静了的时候,阿列克谢费劲地走上大路,那路上清楚地印着履带留下的梯形痕迹,他就沿着这些痕迹继续赶路。他依照等距离的路程向前移动、休息,在走完一天的一半路程时吃东西。不过他现在走起来像野兽似的,很谨慎。惊恐不安的听觉捕捉着每种细微的声音,眼睛东张西望着,好像他知道旁边什么地方有只巨大危险的野兽在窥伺着、躲藏着。
他这位习惯了在空中作战的飞行员,初次在地面上碰到了一些活着的、没有遭受伤害的敌人。现在他沿着他们的足迹慢慢地往前走,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微笑。他们呆在这里既不愉快、也不舒服,被他们占领了的土地并不好客!甚至在这连续三天来阿列克谢没看到一点活人迹象的原始森林里,他们的军官也不得不如此戒备森严地驶过。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阿列克谢自我鼓励着,仍旧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着。他的脚越来越痛,他本人也明显地虚弱下去。对这些他尽量不去注意。嘴里无论是不断咀嚼小块嫩枞树皮,还是微微有点苦的白桦树嫩芽,或者是嚼烂得可以拉得很长的又软又粘的菩提树嫩皮,都已经欺骗不了胃了。
到黄昏时他勉强走了五段路。夜间他在一株倒在地上的一大段半朽烂的白桦树干上,放了一些针叶和枯枝,燃起一大堆篝火。这段树干也在慢慢燃烧,火不旺却热乎乎的。这时他就在雪地上伸开四肢睡起觉来,并本能地翻着身,时而是身体的这一侧,时而又是那一侧,使全身都感到温暖和生气勃勃。他不时地醒来,向快要熄灭了的火堆上添加一些枯树枝。火焰无精打采,还发出嘶嘶的声音。
半夜里暴风雪大作。头顶上的松树开始摇晃起来,惊恐地喧嚣着,呻吟着,哗哗地响着。强有力的雪纷纷地扫过路面,沙沙作响的黑暗在火焰上面跳起舞来。那火焰发出呼呼声,冒着火星。但是暴风雪没有惊醒阿列克谢,因为受温暖的篝火保护,他睡得很甜、很沉。
火能防御野兽。在这样的黑夜里可以用不着担心德国人,他们不敢出现在暴风雪的密林里。疲倦的身躯在烟雾的温暖中憩息着,不过即使在这个时候,已经习惯于像野兽那样谨慎的耳朵仍能察觉每种声音。黎明前暴风雪停止了,白茫茫的浓雾在黑暗中笼罩着寂静的大地。这时阿列克谢却感到:透过松树梢上的声响,透过落雪的沙沙声,可以听到远处的战斗声、爆炸声、机关枪的连射声和步枪的射击声。
"难道是前线了吗?这么快吗?"
第一部7
晨风扫尽浓雾,在阳光下针状的霜闪烁着,夜里被镀上银白色的森林,似乎很高兴它的这种突然变化。鸟儿感到春天正在走近,便开始啼叫起来,歌唱着,叽叽喳喳地叫着。这时候,无论阿列克谢怎样凝神细听,他也听不见战斗的声响,既听不出枪声,甚至也听不出大炮的轰轰声。
雪从树木上落下来就像散发出一缕缕白烟,在阳光下强烈地闪烁着。一滴滴厚重的春水,轻轻响着落在某处的雪上。春天!在这个早晨她如此断然坚决地初次宣告自己的来临。
罐头里只剩下少得可怜的残食——几块布满香喷喷的油脂的肉,阿列克谢决定早上就把它吃掉,因为他觉得要不这样就站不起来了。他细心地用手指在罐头里刮了刮,手在它那锋利的边缘刮破了好几处,可是他好像还觉得没把油脂弄干净。他往空罐头里盛满了雪,扒开将要熄灭的篝火的灰色余烬,把这罐头放在微微发光的炭上,然后心满意足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这略带一点肉味的热水。他决定用这空罐头来煮茶,于是就把它放进衣袋里。喝热茶!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发现,阿列克谢重新上路时精神振作了些。
但是,等待着他的是一件极度失望的事:夜里的暴风雪把道路完全埋没了,暴风雪用一座座歪斜着尖顶的雪堆阻截了大路,闪烁着的淡蓝色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双脚陷在还没有结冻的软绵绵的雪里,拔出来要花很大的力气。手杖也陷进去了,真是无能为力了。
快到中午了,树阴变成了黑色,阳光透过树梢打量着林中之路。到这时阿列克谢总共才走了近一千五百步路,却累得筋疲力尽,以至于每往下走一步他都必须具有足够的意志力。他累得摇摇晃晃,仿佛土地要从双脚底滑走。他时常跌倒,有时在雪堆上静静地躺一会儿,把前额紧贴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上,然后站起来再向前移动几步。他真想睡觉,真想躺下去瞌睡一会儿,什么也不想,不动弹任何一块肌肉。一切顺其自然吧!他发愣着,身子东倒西歪,常常停下来,后来他咬痛嘴唇,使自己清醒起来,费劲地把脚拔出来再走几步。
最后他觉得再也不可能有一点力气使他移动一步了,而且感到若是现在就坐下来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满是忧愁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路旁边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小松树,他用最后的力气走到小树跟前倒在它身上,把下巴搁在树梢的枝杈里。压在坏脚上的重量减轻了一些,人也觉得轻松多了。他躺在带弹性的树枝上,享受着安宁。他想躺得更舒服些,就把下巴紧靠在松树的枝桠上,把脚一只一只地往回拽。它们由于不负载身体的重量,就很容易从雪堆里挣脱出来了。就在这个时候,阿列克谢的头脑里又闪现了一个念头。
不错,不错!不是可以把这棵小树砍下来,用它做成一根上面分叉的手杖吗。先把手杖往前挪,再把下巴搁在这个桠杈上,把身体的重量移到它上面,然后就像现在这样,再把脚朝前移。嫌慢吗?是的,固然是慢,但是不会那样累,而且可以继续赶路,用不着等雪堆沉下去变硬实了再走。
他就跪下来,用短剑砍下了小树,去掉了树枝,再用手帕和绷带裹住树枝桠,就试着上路。先把手杖挪到前面,再把下巴和手放在它上面,移动一步、两步;重又挪动手杖,再又把下巴和手搁在它上面,重新移动一步、两步。他一边走,一边数着步于,并给自己规定新的移动定额。
假如有个人从旁边看见他在密林里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方法赶路,从日出走到日落这么长时间却不过行了五公里,速度像甲虫似的,大概会觉得很奇怪的。可是,森林里空无人影,除了喜鹊没有谁注意到他。连喜鹊这几天来都确信这个稀奇古怪的、三条腿的、行动不灵的生物是没有危险的,在他走近时也不飞走,只是不情愿地从路上跳开,歪着头,用好奇的黑珠子似的眼睛笑眯眯地望着他。
第一部8
把手杖挪到前面,再靠在它上面,然后把脚移到它跟前……就这样在雪路上他又拖了两大。脚已经僵硬得一点感觉也没有了,可是每走一步,身子却感到剧烈疼痛。饥饿不再折磨他,腹部的痉挛和绞痛停止后又变成了一种经常性的隐隐作痛,仿佛空空的胃硬化了,因没劲而翻了个个儿,挤压着五脏六腑。
休息的时候,阿列克谢总是用那把短剑剥下一些松树嫩皮,用这些树皮、白桦树和菩提树的嫩芽,还有柔软的青苔来充饥,青苔是从雪下挖出来的。他把它们放在开水里熬煮。用从雪融化的地方采集来的类似漆过的嫩叶团,煮成茶,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快乐。热水使他的身子充满了温暖,甚至还产生了吃饱的幻觉。阿列克谢喝着有烟熏味和树枝味的热汤,好像整个地安下心来,也不觉得他的路是那样漫长、可怕了。
第六次夜宿他又安排在一株绿叶成荫的枞树底下,还在旁边一个簇拥着许多树脂的老树桩上生起了篝火。据他推算,这个老树桩应该可以烧一整夜。天还没有黑,松树枝上有一只看不见的松鼠在忙碌着,它在松树上吃松果,偶尔把空的和裂口的松果扔下来。阿列克谢这时候陷入在饥饿之中,所以对这小动物在松果里找到什么吃的东西也很感兴趣。他捡起一颗松果,抠去还是完好的鳞皮,发现里面有一粒黍子大小的单瓣果仁,像细小的杉木硬果。他用牙把它咬开,嘴里感到有股杉木油的好味道。
阿列克谢立即在周围收集了几颗完好的湿松果,把它们放在火边,又往篝火里加点树枝。松果的毛竖起来时,他就把它们的果仁抠出来,放在手心里搓揉一下,吹掉薄衣,然后把小果仁扔进嘴里。
森林轻轻地响着。有许多树脂的树桩微燃着,飘散出一股烟,其味芬芳如熏香,且没有刺激性。火焰时而炽烈,时而昏暗,金色的松树干和银色的白桦树身也一会儿从喧哗的黑暗中出现在被照亮的范围内,一会儿又退回到黑暗中。
阿列克谢不时地往篝火里添些树枝,接着又弄松果。杉木油味唤醒了他的记忆,那是忘却已久的儿时情景……一间小屋,里面堆满了熟悉的东西,桌子在吊灯下面。母亲穿着节日的衣服,晚祷回来时郑重地从橱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把它里面的杉木果倒在一个小盆里。全家人——母亲、祖母、两个哥哥和他这位最小的阿列克谢——都围坐在桌子跟前,开始庄重地剥着硬果(这是佳节的美味)。大家都不出声。祖母用发针抠,母亲用饰针挖,她轻巧地咬破硬果,从里面把果仁掏出来堆成了一小堆,然后把它们集拢在手心里,一下子都送到随便哪个孩子的嘴里。这时,那个幸运儿的嘴上就能感觉到她的手上散发着的草莓肥皂气味,那双勤劳、不知疲倦的手是粗糙的。
卡梅欣……童年!在郊外街道上一座小屋里,日子过得多么美好!
森林喧哗着,脸上热热的,可是背脊上却有一阵刺骨的寒冷在袭上来。一只猫头鹰在黑暗中咕咕地叫,几只狐狸一阵阵地叫。一位饥饿、有病、困倦得要命的人是这座苍莽森林里唯一的人。他在篝火边瑟缩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将要熄灭的、似乎是在相互使眼色的炭火。一条充满着意想不到的危险和恐怖的未知之路伸展在他眼前的黑暗中。
"没关系,没什么,一切都会好的!"这个人突然说道。在篝火深红色的余辉里可以看出,他那显出裂纹的嘴唇在对自己那遥远的遐想微笑着。
第一部9
在长征的第七天阿列克谢才知道,在那个暴风雪之夜,他听到的远处的战斗声是从哪儿传来的。
他实在是精疲力竭,在积雪渐渐融化的林中之路上拖着双脚慢腾腾地走着,而为了能接着走下去,他不时地要停下来休息。春天已不是在远处微笑,而是走进了这片禁上砍伐的森林,并带着阵阵和煦之风,带着透过树枝、冲洗掉土堆和小丘上积雪的强烈的阳光,带着傍晚才会有的乌鸦忧郁的啼声,带着在路中暗褐色土块上缓慢移动的丰满的白嘴鸦,带着蜂巢似的多孔的湿润雪团,带着雪融化时的耀眼水洼,带着家酿麦酒的强烈气味,这味道能使所有的生物都愉快得陶醉起来。
阿列克谢从小就喜欢这个季节,就连现在他还是贪婪地呼吸着这湿润的醉人芬芳,虽然此时他在水洼里拖拉着那穿着湿乎乎的、被水泡得发涨的长统皮靴的坏脚,还有饥饿与因疼痛和疲倦而几乎要丧失的知觉。他诅咒着水注和粘雪及初春的泥泞。他已经不辨道路,不绕过水洼,一路摔着跤,跌趴下来,又站起来,重重地靠在手杖上,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积蓄着力量,然后再把手杖向前移并尽量多移动一些,继续缓慢地往东走去。
林中之道在这儿猛然地拐了个弯,往左折。他就在这儿停下来,并愣住不动了。有个地方的路特别狭窄,两边挤满了密密的小树林,就在那里他看见了几天前越过他的那些德国汽车。两株粗大的松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在这两株树旁边就停有那辆像斧头的装甲车,它的散热器扎在这两棵树中间。不过它已不再是像以前那样白底带圆点的了,而是紫红色的,它低低地架在铁圈上,因为它的轮胎被烧掉了;炮塔则倒在树下的雪地上,像一种奇怪的蘑菇。装甲车旁边躺着三具尸体(它的乘员),这些死人都穿着油污的黑色短上衣,戴着布做的兜形帽。
两辆越野汽车也被烧毁了,成了深红色的,里面烧得焦黑。它们跟那辆装甲车紧贴在一起,停在被煤烟、灰烬和焦炭弄成黑色的雪上。在路的两旁,在路边的灌木丛里,在水沟里,到处都是躺得横七竖八的德国士兵尸体。由此可看出:士兵们是吓得到处乱窜的,甚至没有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没弄清楚死神用暴风雪之慢遮蔽着藏在每一棵树、每一处灌木丛后面窥视着他们。有一具穿着军服但没有穿长裤的军官的尸首被绑在一棵树上,它的黑领绿色对襟上衣上别着一张字条,那上面写着:"罪有应得"。稍往下一点是用黑色铅笔添补的一个很大的"狗"字,笔迹是另外一个人的。
阿列克谢久久地看着这激战之地,寻找某些可吃的东西。他只在一处发现有面包干,它已被乌啄食过,存放了好长时间并开始发霉,还被踩进了雪里。他把这面包于拿到嘴边,贪婪地吸着黑面包的酸味。他恨不得把这块面包干整个儿地塞到嘴里,不断咀嚼、咀嚼,咀嚼这一大块香喷喷的面包。但是阿列克谢把它分成了三份,两份深藏在裤口袋里,一份搓成碎片,接着就像吸吮冰糖似地吸吮这些碎屑,极力延长这种享受。
他又环绕战场一周。就在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法:游击队应该就在这儿的什么地方,就在附近!灌木丛中树林周围那些发暗的雪不就是他们的脚印吗!或许他在尸首堆里徘徊的时候已经被他们发觉,也许有一位游击队侦察员正从松树顶上、从灌木丛后面或是从雪堆后面监视着他。阿列克谢把双手放在嘴跟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喂,喂!游击队!游击队!"
使他惊奇的是,他发出的声音是多么地轻微无力。从密林里传来的回音同他的喊声呼应着,把他那被树于断断续续地反射过来的叫喊声返送回来,甚至连这个回音好像也比他的声音洪亮些。
"游击队!游一击一队!喂,喂!"阿列克谢坐在烧得乌黑的汽车和不做声的敌人尸首中间的雪地上,大声喊叫着。
他一面喊,一面凝神细听。他喊得声嘶力竭。他已明白,游击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搜集好了战利品,早就离开了——再说,他们何必要留在这座没人的密林里呢!但是,他仍旧一直喊着,希望有奇迹出现,希望立刻有几个大胡子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关于他们,他已听说过很多),把他抬起来运走。他甚至可以休息一整天,一个小时,一切都由别人来安排,什么也不用担心,也不必着急往哪儿去。
只有森林用断断续续的响亮回声来答覆他。突然,阿列克谢透过悦耳深沉的针叶林声,听见了一阵低沉而又密集的炮轰声,它们一会儿清晰可辨,一会儿完全沉寂。或许是因为过分紧张而有如此感觉吗?他全身振作了起来,好像远处有一个很友好的召唤声传到了他这片荒凉的森林里。但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听觉,又伸长了脖子坐了好一会儿。
不,他没有受骗。湿润的风从东方吹来,又带来了一阵现在清晰可辨的枪炮声,而且这枪炮声不是懒洋洋的、稀拉拉的,不像最近几个月来,双方军队在坚固的防线上挖起战壕、筑起工事不慌不忙地投掷着互相骚扰的炸弹那样,而是频繁不断地响着,仿佛有人在滚动着一堆沉重的卵石,或是不断用拳头去敲击橡木桶的桶底。
全都明白了!是紧张激烈的战斗。根据炮声判断,前线大约远在十公里处,那儿有什么战事发生了,有人在进攻,有人在拼命地射击自卫。阿列克谢的脸颊上流着欣喜的眼泪。
他望着东方,虽然道路在这儿猛地折向相反的方向,展示在他面前的是茫茫白雪,但是他听到的这召唤声正是从那里来的,游击队员在雪地上踩出的足迹就通向那儿,那足迹已变成一串串发黑的长长的小水洼。他们这些勇敢的林中人就住在林中某个地方。
阿列克谢喃喃自语道:"没关系,没关系,同志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同时,他坚决地把手杖插在雪里,艰难但坚决地把脚移到雪堆上。他从道路上拐了个弯,往没有人走过的雪上走去。
第一部10
这一天,他在雪地上连一百五十步也没有走到,黄昏使他停止了前进。他又选中了一个老树桩,在它上面摆好枯枝,摸出那个用弹药筒制作的他珍藏已久的打火机,嚓的一声旋动转轮,又嚓的一下——他的心凉了半截:打火机里的汽油没了!他摇它、吹它、努力想挤出残余汽油的气体,但结果是徒劳的。天黑了,从转轮下面撒落出来的火花像小小的闪电,在瞬间推开了他脸周围的黑暗。火石磨尽了,而火依旧没取成。
他只好摸索着爬到一簇浓密的小松林前面,把身子蜷成一团,把下巴放进两膝中间,双手环抱膝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听着林中的沙沙声。这一夜,阿列克谢本来很可能会感到悲观绝望,但是在沉睡的森林里炮声听得更清楚,他甚至觉得能辨别出短促的射击声和低沉的爆炸声。
早晨,刚从莫名其妙的恐惧与忧愁的感觉中苏醒过来,阿列克谢立即想究竟出了什么事?是做了恶梦吗?他记起来了,是打火机出了问题。不过这时阳光和煦,周围的万事万物——暗淡的粒状的雪、松树干与针叶本身——都发出光泽,闪烁着,所以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不了的坏事。糟糕的是另一件事:伸开肿胀的脚之后,他感到无法站起来,尝试了几次,他都没能站起来,反而折断了带桠权的手杖,人像沙袋一样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为了让麻木的关节恢复常态,他就翻过身来仰卧着,透过松枝的针叶仰望着无底的碧空,看着毛茸茸的、像有金色荷叶镶边的白云朵匆匆地在天空中飘浮着。身子渐渐觉得舒服了一些,但双脚确实出了某种毛病,它们根本站不起来了。阿列克谢抓住一棵松树,打算再次站起来,这一次总算站起来了。可是他刚试着要把脚移到树根前,却又立刻跌倒了,因为太虚弱了,再加上脚里面有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剧痛。
难道一切就这样完了吗?难道就得死在这里,死在松树下,死在可能谁也找不到,谁也不会把他那野兽啃过的白骨埋葬的地方吗?虚弱使他不得不紧偎着地面。可是远处的炮声轰轰地响着,那边在进行战斗,那边有自己人。难道再也找不到力气走完这最后的八到十公里吗?
炮声吸引着他,鼓舞着他,持续地召唤着他,而他也响应了这个召唤。他用四肢撑起身子,像野兽似地往东爬。起初因为有远处战斗声的诱惑,他本能地爬着。而后来他意识到,这样在林中移动要比借助手杖来得简单,因为这时候脚上不负载什么重量,因此双脚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他意识到像野兽这样爬,可以行动得更快些,于是就有意识这样爬了。他高兴得胸部像有一团东西升上来朝喉咙直冒。他根本不像自言自语,而是像在劝说另外一个精神沮丧、怀疑这种行动的可行性的人,大声说道:
"没什么,尊敬的人,现在一切都没问题了!"
爬了一段路以后,他把麻木的手腕放在胳肢窝里弄暖,再爬到一棵小松树前,从它上面割下几块方状的树皮,然后从白桦树上撕下几长条白色韧皮,手指甲也弄坏了。他从靴子里摸出几块羊毛巾,从手背上缠起,把手包扎起来,再放上一块鞋底状树皮,用白桦树皮束缚住它,接着用自用急救绷带包里的绷带,把它们裹好。这样,右手上就有了一只很方便很宽松的无指手套。至于左手,只能用牙齿在它上面包扎,所以包得似乎不很成功。但是现在双手都穿上了"鞋子",阿列克谢再往前爬的时候,就觉得轻松多了。到了下次休息的时候,他给每个膝盖也绑上了一块树皮。
快到中午的时候,天气开始明显地暖和起来,阿列克谢用手"走"的步数已相当可观。是因为他逼近了打炮的地方呢,还是由于一种对声音的错觉,他觉得炮声轰轰地响得更有力了。天气很暖和,他只好拉开飞行衣上的拉锁,把衣服敞开。
在一块长着青苔的沼泽地里,一些绿色土堆从雪下露出来。、当他爬过这儿时,命运之神又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在灰乎乎'的、潮湿的软苔藓上,他发现几根纤细的茎上有几瓣稀疏的、尖尖的和闪着光泽的嫩叶,在叶片中间的土堆上生着一些红莓苔子浆果,它们是紫红色的,表皮微微有些皱,而浆计依旧很多。阿列克谢朝土堆低下头去,直接用嘴从苔藓上把浆果一个接一个摘下,那苦藓柔软、温暖,散发着沼泽的湿气。
由于雪下面的浆果那种令人舒服的甜酸味,由于最近几天来第一次吃到这些真正的食物,所以他的胃部痉挛起来。但是,他没有毅力停下来等这阵剧烈的、刀割似的疼痛过去后再吃,而是用已习惯了的像熊那样沿着长有苔藓的土堆爬行,用舌头和嘴采集这些甜里带酸的香味扑鼻的浆果。他就这样清理了几个苔藓土堆、这时候,除了嘴里微甜而且涩的酸味、胃里很舒服的感觉外,他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了。无论是靴里吱咕吱咕作响的冰冷潮湿的春水,脚上的火辣辣的疼痛,还是疲倦……
他呕吐了。但是他控制不住又去采浆果。他脱下了手上自制的"鞋子",把果子收集在罐头桶里,飞行帽里,用松紧带把帽子系在皮带上,费劲地克制着充满他机体的浓重的睡意,再往前爬。
他爬到一棵华盖似的老松树下面,吃了一点浆果,嚼了一些树皮和松果的核仁,准备过夜。他提心吊胆地睡着了,好几次感到有什么人在黑暗中悄悄地走近他。他睁开眼睛,警觉的耳朵里开始轰鸣起来,便拔出手枪呆呆地坐着,哪怕是松果的落地声、雪地上的窸窣声和雪底下小溪发出的轻轻的汩汩声,都会使他吃惊。
快到黎明时他才熟睡。等到大天亮的时候,他在自己憩息的那棵树周围发现了许多狐狸的脚印,它们细小、带有花边,在这狐狸脚印中间的雪地上,可以看见拖垂的尾巴划下的一道细长的痕迹。
原来就是它们不让他睡觉!根据踪迹可看出有只狐狸在他旁边和附近来回走动,而且常常是蹲下来坐一会儿再走。阿列克谢头脑里当时闪过了一个不吉祥的念头:据猎人讲,机警的野兽能预感到人的死,并且会开始跟踪这个注定要死的人。莫非正是这种预兆才把这些胆小的野兽吸引到他旁边来的吗?
"胡说,胡说什么呀!一切都会好的……"他自我鼓励道,接着开始爬呀、爬呀,努力赶快离开这儿。
那天他的运气又很好。在一处芳香的刺柏灌木丛里,他从树上摘了一些没有光泽的蓝灰色浆果吃了。他在这儿又看见了一团样子很怪的枯叶。他用手触摸了一下,但是枯叶团沉甸甸的,并且没有散开。他当即就着手摘掉这些叶子,但透过树叶而突出的针刺扎痛了他的手。他明白了:这是刺猬。一只很大的老刺猬钻到灌木丛林里过冬。为了保暖,它把秋天的枯叶盖在自己身上。阿列克谢的心中充满着欣喜。在整个满是悲愁的征途上,他一直梦想着要杀死一只野兽或飞鸟。他好几次掏出手枪,或瞄准一只喜鹊,或瞄准一只松鸦,或瞄准一只兔子,而每一次都费了很大劲他才抑制住要放枪的欲望。手枪里剩下的只有三粒子弹,两粒给敌人,一粒在必要情形下给自己。他强迫自己收起手枪,他没有权力去冒险。
可现在居然有块肉自己送到他手上。按迷信说法,刺猬被认为是不洁动物,而他根本没考虑到这些,迅速地扯掉这小动物身上那些鳞片似的树叶。刺猖没有醒,没有伸展身躯,它像样子滑稽并生有尖刺的一粒大豆。阿列克谢用刀一击就杀死了刺猬,把它展开,笨手笨脚地剥掉它肚子上的黄皮,去掉长刺的护身壳,把它切成几块,然后就满心喜悦地用嘴去咬那正冒热气的肉。那肉是瓦灰色的,筋很多,紧紧地附在骨头上。刺猬向很快就被吃得一干二净,阿列克谢就把所有的小骨头都嚼碎咽下肚去。只是此后他感到嘴里有股难闻的狗肉味,但是与吃得饱饱的胃比较起来这气味就算不了什么。因为吃饱了。整个身体都洋溢着满足、温暖和惬意。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吮吸了每根骨头,尔后就在雪上躺下来,享受着温暖与宁静。假如不是林中传来的狐狸的小心翼翼的叫声惊动了他,他甚至可能睡着了。他警觉起来,透过低沉的炮击声(它一直是从东方传过来的),他突然辨别出了机关枪连射时所发出的短促的哒哒声。
他立刻倦意全消,忘掉了狐狸,忘掉了休息,又往前朝密林深处爬去。
第一部11
在一片小沼泽地后面,展现出一片林中空地,它用旧篱笆围着。那篱笆上的栅栏因风吹雨淋而变成灰色,它们由韧皮和柳条捆绑在打进地里的木桩上。
在两排篱笆中间的地方,从雪地下露出了一条荒废了的无人通行的道路的痕迹。这意味着不远处就有人家!阿列克谢的心慌乱地跳动起来,德国人恐怕不会钻到这偏远的地方来吧!假如说有的话,那里该是自己人,而他们当然会掩护一个受伤的人,并竭力帮助他。
阿列克谢觉得流浪快要结束了,就不惜力气,也不休息地一直往前爬。他气喘吁吁地爬着,时常瘫倒在雪里,紧张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急急忙忙地想赶快爬到一个小山匠的顶上,以为从那儿大概可以看见救命的村庄,于是他就可以鼓起最后一点力气朝有人家的地方爬去。但是他没有注意到,除了这篱笆和从正在融化的雪底下越发清楚地显露出来的路以外,没有任何东西表明附近有人。
最后总算到了小丘顶上,阿列克谢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痉挛。抬眼举望,刚抬起的眼睛又立即垂下来了,因为展露在他眼前的情景使他觉得太可怕了。
毫无疑问,不久以前这里还是一处不太大的林中村庄,后被火烧了。看看竖立在大雪覆盖的高低不平的火场上面那两排不整齐的烟囱,不难想象出它原来的轮廓,有的地方还保存有小花园、篱笆和以前种在小窗前的扫帚状的山梨树,现在它们从雪中突出来,有的被烧焦,有的被热气熏死了。这是一片空旷的雪地,雪地上竖着的一根根烟囱像森林被采伐过留下的树桩;在雪地当中耸立着一根样子笨拙的水井吊杆,在它那生锈的索链上吊着一只水桶,桶的颜色开始发绿,边沿包有铁皮,随风缓慢地摆动着。村口甚至还有一个围着篱笆的小花园,在这小花园旁边矗立着一座漂亮的小拱门,拱门上有一扇小门,它轻轻地摇晃着,生锈的铰链发出吱吱的响声。
没有任何人,没有一点声音,什么炊烟也没有……一片荒凉!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人住过。被阿列克谢在灌木林里吓跑的一只兔子,滑稽地抖动着臀部,径直往村里跑去,它停下来,像根木头撅子似地立着,举起前爪,竖起耳朵,在小门旁边呆了一会儿。它看到一个不可名状的奇怪之物继续跟着它的踪迹爬行,就沿着那些被烧焦的空庭院飞跑起来。
阿列克谢继续机械地向前移动。大滴眼泪顺着他没有刮过的面颊滚下来,滴在雪地上。他在一分钟前那只兔子停留的小门旁停下来。小门上面还残留着一块木板,那木板上面有"幼儿……"几个字,不难想象,在这绿色的小篱笆后面曾坐落着一座幼儿园的漂亮校舍。几条小长凳还保存着,这是由村里的木工刨平之后,又用玻璃刮光的。阿列克谢推开小门,爬到一张凳子跟前想坐一会儿。但是他的身体已习惯了卧式姿势,等他一坐下来脊椎骨就开始弯折了。为了要好好地休息一下,他索性躺在雪上,身体半蜷着,像疲倦的野兽那样。
他的心里充满忧伤。
小凳边的雪融化了。上地呈现出黑色,肉眼可看出有一股温暖的湿气摇曳着、漫溢着、升腾着。阿列克谢抓了一把温暖的、解冻的泥土,它油腻腻地从指缝间被挤了出来,散发出牲口的粪味和湿气味,散发着牛棚气味和人的住所里的气味。
以前这儿有人住过……在很早以前人们征服了黑森林区的这一小块贫瘠的上地,他们用旧式犁来耕种,用木耙来照料它,给它施肥。他们日子过得很艰难,始终要和森林搏斗,和野兽搏斗,一直盘算着怎样才能支撑到下次收获的时候。在苏维埃时代,他们组织起了集体农庄,实现了美好生活的梦想,实现了机械化,生活开始富裕起来。村里的木匠盖了这所幼儿园,每逢傍晚,村民就隔着这道绿色篱笆看着脸色红润的孩子们在这儿游戏。也许这时候他们在想:要不要聚集力量,要不要盖一个图书室和俱乐部,在暴风雪呼啸的时候,人们可以在这儿温暖而恬静地消磨冬天的夜晚,在这片密林里要不要安装上电灯……然而此刻却什么也没有了,荒芜一片,只有森林和什么力量都破坏不了的永恒的寂静……
阿列克谢思考得越多,他那疲乏的头脑就越敏捷。他仿佛看到了卡梅欣这个尘土飞扬的小城,它位于伏尔加河流域一片干燥平坦的草原上。夏秋两季,草原之风吹遍了这座小城,风里夹带着大量的尘土和沙粒,刺痛着人们的脸和手,它刮进房屋里,钻进紧闭着的窗户里,叫人睁不开眼睛,嘴里沙沙作响。人们把这从草原刮来的大量的乌云似的灰沙称之为"卡梅欣的雨",世世代代的卡梅欣人都梦想着要挡住这些灰沙,能自由地呼吸清洁的空气。但是,只有到了社会主义国家里,他们的梦想才实现:大家达成协议,一起和风沙作斗争,每逢周末全城的人都拿起铲子、斧头和铁钎子到外面去。于是空旷的场地上修起了公园,小街的两旁都种上了纤细的杨树,大家都细心地浇水和修剪,仿佛这不是城里公共的树木,而是自家窗台上的花草。每到春天,光秃秃的细枝上抽出了嫩芽、披上了新装,在这时候全城的老老少少是多么地欢天喜地,这情景阿列克谢至今还记得。突然,他仿佛真的看见,他的故乡卡梅欣街上有许多德国人,他们用卡梅欣人精心栽培的这些树木燃烧起一堆堆篝火,烟雾笼罩着故乡的小城。有个地方冒出了一个熏得如此漆黑的样子很怪的烟囱。这儿是阿列克谢生长和他母亲住过的那所小屋的原址。
他的内心充满着忧愁。这忧愁难以言状又非常强烈。
不能允许,不能允许他们再往前了!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要同他们斗争、斗争,就像躺在林中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敌人尸体上的那个士兵。
太阳已触及到锯齿形的蓝灰色树梢。
阿列克谢沿着当初曾是村中街道的地方爬着。火烧的地方散发出难闻的尸首味,村里似乎比没有人迹的密林更显得没有人的气息。突然,一种很意外的喧嚣声使他警觉起来。在这火烧过的地方尽头,他看见了一条狗。这是一条看们狗,长毛、垂耳,是普通的波比克①或茹契卡②。它呜呜地吠叫着,同时拉扯着脚爪里的一块烂肉。这狗想必是善良的生灵,是女主人常唠叨的对象,是孩子们的宠物,可是一见到阿列克谢就突然叫起来,并露出牙齿,眼睛里射出使阿列克谢毛骨悚然的凶光。他扔掉手上的鞋,就伸手到口袋里掏枪。他们——人和已经变成野兽的狗执拗地对视了几秒钟。后来,大概是狗的记忆力恢复了,就低下了头,歉意地摇摇尾巴,咬住它的猎物,夹着尾巴跑到火烧过的黑色土丘后面去了。
①俄国普通的狗名。
②俄国普通的狗名。
不,要离开,要赶快离开这儿!趁着还有亮光的最后几分钟,阿列克谢顾不得去分辨路了,就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爬着,往森林里爬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急急忙忙地朝炮声清晰可辨的地方爬去。炮声像磁石一样,越接近,就越发有力地吸引着他。
第一部12
他这样又爬了一天、两天或三天……他已计算不出时间,只有一连串机械式的努力。他时常不是打瞌睡,就是昏迷不醒。他经常爬着爬着就昏睡过去了,可是吸引他向东去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他即使处于昏迷状态也在继续慢慢地爬,除非是碰到一棵树或一簇灌木丛,或者是手滑空了人倒在雪洼里,他才停下来。他全部的意志力和他全部不清晰的思想就像聚焦那样始终集中在一个小点上:爬行移动,无论如何要往前挪动。
一路上他特别注视每一簇灌木,但是再也没有碰到刺猬。他用雪底下的浆果充饥,吮吸苔藓。有一次他碰见一个大蚂蚁窝,它筑在一棵树上,像是被雨水冲洗过的一小堆干草,整齐、干净。蚂蚁还没有醒,它们的住处好像死气沉沉的。阿列克谢把手伸进这个小小的松软的干草垛,但是等他把手抽出来时,满手都是小蚂蚁,它们牢牢地粘在他的皮肤上。于是,他就开始吃这些蚂蚁,干燥、破裂的嘴里满是又香又涩的蚁酸味,他感到非常舒服。他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伸向蚂蚁窝,直到被突然袭击惊醒了的蚂蚁全部苏醒为止。
这些小生灵愤怒地自卫着,它们咬阿列克谢的手、嘴唇和舌头,钻到飞行衣里咬他的身体,但是这点微痛甚至使他感到舒服。强烈的蚁酸味使他精神振作。他想喝水。在土堆中间他发现了一个小水塘,里面满是褐色的林中之水,他就低下头去。刚低下头,他又立即躲开了:从那一平如镜的、映着蓝天的水里,有一副可怕的陌生的面孔望着他。这张脸让人感到是包着黑皮的骷髅,长着乱糟糟的并已卷曲的发须,一双大大的圆圆的、闪闪发光的野人似的眼睛从深陷的黑眼窝里张望着,蓬乱的头发像冰柱似地挂在前额上。
"难道这就是我?"阿列克谢一边想着,一边又害怕再俯向水面。于是决定不去喝水而吃一点雪。他仍然被那强有力的磁石所吸引,一个劲儿地往东爬去。
他钻进了一个大弹坑里过夜,弹坑周围满是爆炸出来的沙土,像一堵黄色的胸墙,弹坑底部是安静、舒适的,风只能把落下来的沙粒吹得沙沙作响而吹不到这里。从下面仰看,觉得星星分外明亮,它们仿佛就低低地悬挂在头顶上,一簇毛茸茸的松树枝在星光下摇曳着,它好像是一只手不住地用抹布擦抹和清洗着这些闪烁的星星。拂晓时,天气开始变冷了,森林上面笼罩着潮湿的霜,风向改变了,刮起了北风,使霜结成了冰。姗姗来迟的朦胧的晨曦终于透过了树枝,浓雾沉降下来,并且逐渐消散了。在这时候,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遮上了一层光滑的冰壳,而弹坑上面的松树枝已不像拿着抹布的手,更像是一盏新奇晶莹的枝形吊灯。那上面挂有许多小小的垂饰物,当风吹树枝时,这些垂饰物就轻轻地平静地响着。
过了一夜,阿列克谢似乎变得更软弱,甚至连藏在怀里的松树皮也不去嚼了,似乎一夜之间身体就粘在地面上了,飞行衣和胡须、鬓发上都冻上了薄冰,他也不去抖掉它们就往弹坑壁上爬。但是,沙土夜里结了冰,他的手从那上面无力地滑了下来。他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爬出来,又一次次地滑到弹坑底部,他的这种努力随之也越来越无力。最后他有些恐惧,认为要是没有外来的帮助,他是出不去了。这个想法,使他在滑壁上又向上爬了一次,但是只爬了几下,他就极其疲乏无力地滑了下去。
"完了!现在无论怎样,一切都完了!"
他蜷缩在弹坑底部,浑身感到一种可怕的寂静,这寂静使意志消沉、使意志麻痹。他软弱无力地从军便服的口袋里摸出几封磨破了的信,但是没有力量去看。他抽出一张用玻璃纸裹着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花衣服的姑娘,她坐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他严肃而惆怅地微笑着问她:
"难道要永别了吗?"他忽然颤抖了一下,手中拿着照片愣住了:在森林上面某处的寒冷潮湿的空中,他仿佛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
他立刻从昏昏沉沉的昏睡中清醒过来。这声音丝毫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它是那样微弱,就连野兽的敏锐耳朵也辨别不出来,它同结了冰的树梢发出的沙沙声之间有什么差别。但是阿列克谢越来越清晰地听出了它。根据那呼啸声的特殊音调,他准确无误地猜出:这是他以前驾驶的"牝驴"机在飞行。
马达的隆隆声逼近了,更响了,飞机在空中转弯时,这种声音就时而变成呼啸,时而变成呻吟,最后在灰色的高空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微小十字架。它时而消失,时而又钻出灰色的烟云。瞧,现在已经能看见机翼上的红星;瞧,它就在阿列克谢头顶上,机翼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折了回去。很快,那隆隆的声音就慢慢地静了下来,消失在森林的喧嚣声中。而森林已经上了冻,树枝在风中柔和地鸣响着。不过,阿列克谢好久还觉得,他依然能听见这呼啸的尖细声。
他想象自己坐在机舱里,要不了拍完一支烟的时间,他就可以回到亲切的林中机场上。是谁在飞呢?可能是安德烈·捷葛加连科出机作早晨侦察吧?在侦察时他喜欢飞得高高的,暗暗希望碰见敌人……捷葛加连科……飞机……弟兄们……
阿列克谢感到自己有了一股新的力量,他仔细地察看结了冰的弹坑壁。是的!这样是爬不出去的,但总不能就这样躺着等死呀!他从刀鞘里拔出刀来,开始有气无力地、体力不支地敲击着冰壳,再用指甲把上了冻的沙土掏出来,做成几级阶梯。虽然指甲弄坏了,指尖也弄出血了,但是他顾不了这些,而是更加顽强地使用刀子和指甲。然后,他用手和膝盖支撑在这些阶梯上,慢慢地往上爬,成功地爬到胸壁。还要用一下劲——在胸壁上卧一会儿,再翻过去。但是脚滑了一下,人滚了下去,脸在冰上撞痛了,他跌得很痛。可是飞机马达的轰轰声还停在他耳朵里。他又开始往上爬,但又滑了下来。这时候,他批判地检查了自己的工作,着手把墙壁阶梯挖深些,把阶梯边沿弄得更有棱角,鼓起更加虚弱的身体里的全部力气小心翼翼地再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