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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鲍·尼·波列沃依/译者:蔡汀 当前章节:15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过弹坑的胸壁,再软弱无力地从胸壁上翻过去。接着,他朝飞机飞回去的方向爬去。太阳正是从那边驱散着雪融化而成的雾,在水晶般的薄冰中闪烁着,升起在森林上面。

第一部13

然而,爬行是极其困难了。手颤抖着,没有一点力气,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好几次他把脸撞到雪地上,地球引力仿佛增加了好几倍,要克服这种引力是不可能的。他抑制不住想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哪怕是半小时也好,可是这样一来今天阿列克谢就别再想往前去了。于是,他克制住极度的疲倦,一直爬着、爬着,跌下去了爬起来接着再爬,既感觉不到疼痛,也不觉得饥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除了轰轰的炮击声和双方的对射声。

到了手不能再支撑的时候,他就试着用肘部撑起来爬行,这样爬很不方便。他就索性俯卧着,用肘部撑在雪地上使身体抬起,试着滚动。这样做倒可以,从一边滚到另一边比较容易,不用花大力气,只是头晕得厉害,老是神志恍惚,常常不得不停下来坐在雪地上,等大地、森林、天空停止旋转时再翻滚。

树林变得稀疏起来,有些地方树木被砍光了,看上去光秃秃的。雪地上露出一条条冬天的道路。阿列克谢已不再想自己能不能到达自己人那里,他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的身体能动,他就要爬,要滚翻。由于这种可怕的作业,他的肌体整个地越发软弱了,在这种情形下他常常有短暂的片刻要失去知觉,但是他的双手和全身还继续机械地做这些复杂的运动。他在雪地上滚动着——朝炮轰的方向滚去,朝东方滚去。

这一夜是怎么度过的,早晨是不是又滚了一些路,这些阿列克谢都记不得了,一切都陷在折磨人的半昏迷的黑暗中。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立在他滚动之路上的障碍物:一株被砍断的松树的金黄色树干,正流淌着琥珀色的树脂;一大堆木材,散落得到处都是的锯屑和刨花。一棵树的树桩,它的横断面上有清晰可数的年轮圈……

一种外来的声音使他从半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坐了起来,往四周环顾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撒满阳光的大伐木场的地面上,这儿堆满了砍倒而没有加工好的树木、木材,放着大堆大堆的劈柴。中午的太阳高悬在头顶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树脂味、晒热了的针叶味和雪的潮气,在这片还没有解冻的土地上空,有一只百灵鸟高唱着它那单调的小调,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列克谢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危险正在迫近。他环顾了一下伐木场。伐木场是新开辟的,还没有荒芜,木材没有削掉枝桠,枝桠上面的针叶还没有凋谢和枯萎。蜜汁般的树脂从树的横截面滴下来,到处都撒落着新鲜木屑和湿树枝,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屑和湿树皮的气味。这意味着,伐木场还在作业,或者是德国人在这儿砍伐木材构筑掩蔽部和防御工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得赶快离开。伐木工可能马上就要来。但是,身体变得僵硬起来,痛得就像被铁锁铐着似的,简直没有力气动弹。

继续爬吗?这些日子的林中生活使他锻炼出一种本能,这本能使他警觉起来。他并没有看见,而是像野兽那样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是谁呢?树林里静悄悄的,一只百灵鸟在伐木场上空歌唱,几只啄木鸟在低沉地啄木,一群山雀彼此对叫着,叫得很厉害,有许多松树被吹倒了,鸟儿就在那下垂的树枝间快速地飞来飞去。但是,阿列克谢还是全身心地感到有人在监视着他。

一根树枝咔嚓响了一声。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一簇茂密的小松树,迎风摆动着那卷曲的树梢。但是在它那一团团蓝灰色的叶子里,有几根树枝以其独特的方式生长着,它们决不随着这节奏而晃动。接着,阿列克谢感觉到,从那儿传来一阵低低的焦急不安的耳语,那是人的耳语声。又像遇到狗的时候那样,阿列克谢感到毛骨悚然。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生了锈、沾满灰尘的手枪。手枪的保险被他的双手用劲打开了。就在保险机关咋嚎一声打开的时候,小松林里好像有人迅速地跳开。有几棵树的树梢被扯动了,仿佛有谁碰到了它们,接着一切又重新静了下来。

"这是野兽,还是人?"阿列克谢一边想着,一边觉得树丛里也有人用俄语在问道:"是人吗?"是他神经过敏,还是真的有人在灌木丛中用俄语讲话?不错,说的正是俄语。因为他们讲的是俄语,他突然感到欣喜若狂,就根本不考虑他们是谁:是敌人还是朋友,便发出一声激动的嚎叫,跳起来站着,全身朝着前面有人声的方向冲去,但是马上又哼了一声,像一个被截肢的人那样摔倒了,手枪也落在雪地上……

第一部14

阿列克谢要站起来的尝试没有成功,接着又倒了下去,在这一瞬间他失去了知觉,但是那种危险临近的感觉使他清醒过来。毫无疑问,小松林里藏有人,他们在监视着他,并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他用双手撑着使身子微微抬起,从雪地上抬起手枪,并把它悄悄地放在旁边,开始细心观察起来。危险,使他从半昏迷中清醒过来,头脑清楚地思考着:他们是什么人?是被德国人驱赶到这儿来砍柴的伐木者吗?是像他一样的俄罗斯人,正在从被围困的德国人的后方经过前线溜到自己人那儿去?或许是当地的农民什么的?他不是听见有人清清楚楚地用俄语喊了一声"人"吗?

他的手爬得发麻,手枪在这发麻的手中抖动着。但是,阿列克谢还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要好好地利用剩下的三颗子弹……

这时,从灌木丛里传来了一个孩子的焦急不安的声音:

"喂,你是谁?陶依奇?维尔什泰奇?"①

①德语:"德国人吗?懂吗?"不是标准的德语,而是俄音德语。

这些奇怪的话使阿列克谢警惕起来,不过喊话的人毫无疑问是个俄罗斯人,而且是一个小孩,一定没错。

"你在这儿做什么?"另外一个童声问。

"那么你们是什么人呢?"阿列克谢回答了一声,接着就沉默起来。使他惊讶的是,他的声音是多么的软弱无力。

他的问话引起了灌木丛里一阵骚动。那里的人们低声细语了半天,大幅度地做着手势,以至于把小松树的树枝都晃动了。

"你不要给我们兜圈子了,你骗不了我们!德国人哪怕离我们五俄里远,我们也能闻出他的气味!你是陶依奇吗?"

"而你们是谁呢?"

"你管得着吗?聂维尔什泰①……"

①德语:"我不懂。"这句是俄音德语,不是标准德语。

"我是俄罗斯人。"

"撒谎……我敢起誓赌咒:你在撒谎,弗利茨①。"

①弗利茨是德国人的普通名字,这里用来代指德国人。

"我是俄罗斯人,俄罗斯人,我是飞行员,我是被德国人打下来的。"

现在,阿列克谢用不着担心了,他确信灌木丛里的人都是自己人,是俄罗斯人,是苏维埃人。他们不相信他,有什么办法呢,战争教人处处小心。在全部征途中,他是第一次感到自己极度虚弱,无论是手还是脚都不能再动弹了,既不能移动,也不能自卫。泪珠顺着他那乌黑凹陷的脸颊流了下来。

"瞧,他哭了!"灌木丛里面有人说,"喂,你哭什么?"

"我是俄罗斯人,是俄罗斯人,是自己人,是飞行员。"

"那你来自哪个机场?"

"你们是什么人?"

"这关你什么事,你回答就是了!"

"来自蒙恰洛夫机场……请帮帮我吧,快出来吧!你们究竟为什么……"

灌木丛里吱吱喳喳地说得更热闹了。这时,阿列克谢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一段话:

"咦,他说是来自蒙恰洛夫的……大概是真的……还哭呢,……喂,飞行员,你把手枪扔掉!"他们对他喊叫:"我们说,扔掉;不然的话,我们是不出来的,我们要跑了!"

阿列克谢把手枪扔向旁边。灌木丛拨开了,两个小男孩——他们神情警觉,像好奇的山雀,随时准备飞快地逃走——互相挽着手,小心翼翼地向他走来。年龄较大的那个孩子,长得瘦瘦的,生着淡蓝色的眼睛和纤维般的淡褐色头发,手里握着准备好了的斧头,大概是做出了决定:一有机会就动用它。年龄小一点的孩子,头发是棕红色的,脸上长有许多雀斑,他躲在那个大男孩的背后,老是探出头来,用充满掩饰不住的好奇眼光偷看,边走边嘀咕着:

"他在哭,真的在哭。他多么瘦呀,太瘦了!"

大男孩朝阿列克谢走近时,一直握着准备好了的斧头,他用父亲的大毡靴把落在雪地上的手枪踢得远些,并说道:

"你说是飞行员吗?那么有证件吗?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是谁在这里?是自己人,还是德国人?"阿列克谢不由自主地微笑着,低声问道。

"那我怎么知道?没有谁告诉过我。这里是森林。"大男孩机智地回答道。

阿列克谢只好把手伸进军便服里掏证件。这是一本带有一颗星的红色指挥官证,它给孩子们留下了神奇的印象。在祖国被敌人占领期间,孩子们失去了童年,现在因为在他们面前出现了自己敬爱的红军飞行员,那童年仿佛立刻又返回到了他们身上。

"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自己人已经来了三天了!"

"叔叔,你为什么这样瘦?"

"……我们的人在这里把敌人打得胆战心凉,落花流水,狠狠地把他们猛杀了一顿!这里的战斗大激烈了!把他们打死了很多很多!"

"他们逃跑的时候,是遇到什么就坐什么……有的人把桶绑在车辕上,坐着桶走。要不然就是两个伤兵拉着马的尾巴跟着走,还有的人像德国男爵就骑着马……叔叔,你是在哪儿被他们打下来的?"

孩子们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后,就开始行动起来。按他们说的,从伐木场到有人住的地方大约有五公里。阿列克谢已经疲惫不堪,甚至联想翻过身来仰躺得舒服一点都不可能。这儿有一辆雪橇,那是孩子们拖到"德国伐木场"上来运载柳树的,但是太小了,再说,让孩子们用雪橇拖着一个大人在没有大路,没有人走过的雪地上走,力气也不够。大男孩名叫谢连卡,他吩咐弟弟费季卡拼命地跑回村子去叫人,而自己却留在阿列克谢身边,照他的说法是给阿列克谢放哨,防备德国人,其实却暗暗地不相信他。他想道:"鬼知道他是什么人,德国鬼子狡猾得很——又会装死,又会弄到证件……"不过,这些疑虑慢慢地消失了,大男孩就无拘无束地和阿列克谢闲聊了起来。

阿列克谢躺在松软的针叶上,半睁半闭着眼睛打瞌睡,对男孩子讲的故事似听非听。一阵舒适的睡意突然一下子束缚住了他的身子,只有几个不连贯的单词透过这种睡意传到他的意识里。阿列克谢并不去深入理解它们的意思,而是透过睡意欣赏着母语的声音,直到后来他得知帕拉夫尼小村居民的悲惨故事为止。

还是在十月里,当时白桦树上的黄叶像在燃烧,白杨树似乎是笼罩在红色信号火中,就在这个时候德国人来到了这些林区和湖沼区。帕拉夫尼这一带没有发生战事。在它西面大约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一队红军在守卫匆促筑成的防御工事。有几个德军纵队由强大的坦克先遣队率领着,在打败了这队红军后,路过隐藏在路边林中湖旁的帕拉夫尼村,向东开去。为了占领鲍洛高耶这个铁路大枢纽,然后再切断西线和北线的联系,他们就向那儿突进。在通向这个城市的漫长道路上,加里宁州的居民——城里人、农民、妇女、老人和小孩,各种年龄不同和职业不同的人——在雨淋和酷热中挖掘与构筑着防御工事,遭受着蚊子叮咬、沼泽潮湿和臭水的折磨,不分日夜地干了一个夏季和秋季。防御工事穿过森林和沼泽地,沿着湖边、河沿和溪岸,从南到北绵延几百公里。

建筑者虽遭受了不少痛苦,但是他们的劳动并不是徒劳无益的。德国人突破了几处防线的入口,可是在最后一道防线被遏制住了。战斗变成了阵地战,德国人因此没能突进鲍洛高耶城,他们被迫把进攻中心再往南移,并从这里开始转成防守。

帕拉夫尼村的农民收成不太好,因为是沙土,一向是靠在林中湖泊里捕鱼所得来维持不足,战争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了,他们已觉得万分幸运。他们把集体农庄主席改称为村长,这是按德国人的要求这么做的,但他们仍然过着以前的集体农庄式的生活。他们希望,占领者不会永久地践踏苏维埃大地,他们这些河滩之民在他们的僻静处或许可以避免敌人进攻。可是,在那些穿着沼泽地浮萍色军官制服的德国人后面,又跟着来了一批穿黑色制服、戴船形帽(而帽上有白骨头徽号①)的德国人,他们是乘汽车来的。他们命令帕拉夫尼的村民: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推举出十五人"自愿"去德国,永久地在那儿工作,否则,全村就要大难临头。村尽头的那个小木屋原是集体农庄的仓库和管理委员会,志愿者要去那儿报到,自带换洗衣服、汤匙、刀叉和十天的粮食。期限到了,谁也没有去。再说,穿黑制服的德国人可能已经有过教训,对这件事他们并不抱有希望。他们拘捕了集体农庄主席,不,是村长,幼儿园的女教员微罗尼卡·戈里高丽耶夫娜——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集体农庄的两位工作人员和十来个落在他们手里的农民,在管理委员会前面把这些人枪毙了,以示惩戒。他们不让埋葬尸首,还宣称:如果一昼夜之后,志愿者还不到命令中指定的地方去,那么他们就要这样来对付全村。

①纳粹德国党卫队的徽号。

志愿者还是没有出现。可是,早晨党卫队特别指挥部的德国人走过村子时,发现所有的小屋全部空了,什么人也没有——连老人、小孩也没有。他们抛下自己的房屋、田地、日积月累积攒起来的全部财产、几乎所有的牲畜,借助这地方的夜雾,在晚间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全村一个人也不剩,都撤到密林里——十八俄里以外的一个老伐木场上去了。成年男子掘地洞打游击去了,妇女们则带着孩子留在林子里受苦,一直熬到春天。这个地区被德国人称之为死亡地带。德军特别指挥部像对付这儿的大部分村庄一样,把这个反叛乡村烧得精光。

"我爸爸就是集体农庄主席,他们称他为村长,"谢连卡讲述道,他的话似乎是从墙壁后面传到阿列克谢脑子里的,"所以他们把他杀死了,把大哥也杀掉了。大哥是个残疾者,缺了一只手,他的那只手是在打谷场被切掉的。有十六个人被杀掉……我亲眼看见的,他们把我们大家都赶去看。我爸爸一直在喊叫,不住地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狗鬼子,我们的人会找你们算帐的!'他不断叫喊着说,'你们要用血泪来偿还我们付出的代价……'"

这个小男孩的头发是浅色的,一双大眼睛疲倦、忧郁,听了他的诉说,飞行员体验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感到像是在有粘性的雾中游泳。他的整个身体因为遭受极度的紧张而疲惫不堪,不能克制的倦意牢牢地缚住了他的整个身于。他甚至连手指也不能动弹,他简直想象不出,就在两小时以前他怎么还能移动。

"这么说,你们就住在森林里吗?"阿列克谢费了好大力气才摆脱睡意的羁绊,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小男孩。

"那当然,我们就住在这儿。眼下我们只有三个人:我、费季卡和妈妈。本来还有一位小妹妹纽什卡——她冬天死了,是浮肿死掉的,后来,还死了一个小的,所以我们现在就只有三个人了……怎么样,德国人不会回来吧,啊?我们的外公,也就是妈妈的父亲,他现在是我们的代主席,他说他们不会回来了,人们不会从墓地里把死人挖出来的。可是,妈妈一直害怕,老想逃走,她说,要是他们再回来……瞧,外公和费季卡来了!"

棕红色头发的费季卡站在森林边缘上,他用手指着阿列克谢给一位驼背的高个于老人看。那老人穿着一件破烂的土布上衣(这衣服用葱染过),腰里系着绳于,戴着德国军官的高顶制帽。

那个老人,高高的个子、驼背、削瘦,孩子们称他为米哈依拉。他生有一张和善的脸,像乡间常见的画书上面的那个圣尼古拉。他的一双眼睛是明亮的、纯洁的,很像孩子的眼睛。他的胡须完全是银白色的,有波纹,柔而不密。他把阿列克谢裹在一件老羊皮袄里——那皮袄打满了五颜六色的补丁,毫不费劲地抱起并翻动着阿列克谢很轻的身体,同时他一直带着天真的惊奇不停地说:

"唉,你,真作孽,一个好端端的人全给耗干了!唉,我的上帝,你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简直像一具骷髅!战争可把人害苦了!啊——呀——呀!啊——呀——呀!"

就像对待新生婴儿似的,老人把阿列克谢小心翼翼地放在小雪橇上,用缰绳在上面绕了一圈。他想了一想,脱下自己的粗呢上衣,把它卷好枕在阿列克谢的头底下。然后走到前面,自己套上用麻袋布做的小马套,给每个孩子一根绳子,说道:"好了,愿上帝保佑我们!"他们三人就拖着小雪橇在雪地上走起来。雪缠在雪橇的滑木上,咯吱咯吱地响着,像踩在马铃薯粉上似的,脚底直往下沉。

第一部15

以后的两三天,对阿列克谢来说是宠罩在一层炎热的浓雾里的,在这朦胧幻景中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了发生的情景。事实和虚妄之梦搅和在一起,只有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才把一件一件的真事连贯地回忆起来。

逃亡的农民住在一处百年老树林里。许许多多的窑洞都覆盖着积雪,还没有融化,上面铺着针叶,乍看起来是难以发觉的。从一个个窑洞里冒出来的炊烟,很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阿列克谢来到这儿的那一天没有风,很潮湿,炊烟粘在藓苔上、绕在树木上,因此阿列克谢觉得,这地方像是被困在快要熄灭的林中火灾里面。

全村居民——主要是妇女和儿童,还有几个老人——知道了米哈依拉要从树林里运来一个不知其来历的苏联飞行员,照费季卡的描述像"一具真正的骷髅",都纷纷出来迎接。当"三驾马车"拉着小雪橇刚在树林间出现时,妇女们就把它围了起来,拍着巴掌、拍打着脑袋把缠着不走的孩子们赶走,接着就像一堵墙似地把雪橇团团围住,叹着气、哭哭啼啼地跟着走。她们都穿得破破烂烂,看上去好像全都是上了年纪的。因为生火没有烟囱,所以窑洞里的烟把她们的脸熏得黑黑的。只有根据眼睛的光泽度、牙齿洁白的程度,才能在这些褐色的脸上辨别出哪是青年妇女哪是老年妇女。

"娘儿们,娘儿们,唉,娘儿们!你们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你们以为这是戏院呀?是演戏呀?"米哈依拉一边发脾气,一边熟练地紧压马套,"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不要在脚底下走来走去,一群母羊,上帝饶恕我吧,简直是要疯了!"

阿列克谢听到人群里有人说:

"哎呀,多么可怕!真的像骷髅!一动也不动,还活着吗?"

"他昏过去了……他怎么会弄成这样?啊,老奶奶,他是多么瘦,多么地瘦呀!"

后来,惊奇的浪潮消退了。这个飞行员的命运未卜、很可怕,很显然,这使娘儿们吃惊。在他们拖着雪橇沿着森林边缘慢慢地走近地下村庄的时候,开始了一场争执:阿列克谢住在谁家?

"我家的窑洞很干燥,铺的是沙子,空气又流通……我还有一个小炉子。"一个身材矮小,圆脸的妇女论证说。她的眼白很像年轻黑人的眼白,机智、明亮。

"'小炉子'!可是你们家里住了多少人?光是他们呼出的气就能把人熏死!……米哈依拉,让他到我家里来吧,我有三个儿子都是红军战士,我家里还剩有一些面粉,我能给他烤饼吃!"

"不,不,还是到我家里来吧,我家里很宽敞,我们只有两口人,地方有的是;你把饼拿到我们这儿,在哪儿吃对他反正都一样。我和克修哈可以照顾他,我有冰冻编鱼和一串白蘑菇……我可以给他做鱼汤和蘑菇汤……"

"他哪儿能喝鱼汤?他一只脚已经进了棺材!……到我家里来吧,米沙①公公,我们有一头母牛,有牛奶!"

①米哈依拉的爱称。

但是,米哈依拉把雪橇拖到自己的家门口,那儿正好是地下村庄的中心。

……阿列克谢记得:他躺在一个小小的黑窑洞里,插在墙壁上的松明燃烧着,微微地冒着烟,不时地发出劈啪声,常有火星落下来。借着火光可看见:一张桌面是用盛放德国地雷的木箱制作的,它架在一根埋在地里的柱子上,桌旁放着的不是凳子而是几节圆木;一个包着黑头巾、打扮得像老妇人的身材瘦弱的女人,低着头坐在桌旁,这是米哈依拉公公的小儿媳妇瓦尔瓦拉;他还看见米哈依拉老人的头,生着一头银灰色但不浓密的头发。

阿列克谢躺在带条纹的褥垫上,它是稻草做的。他还盖着那件打满五颜六色补丁的羊皮袄,皮袄上发出家庭日常生活中常有的那种酸溜溜的气味,叫人闻了很舒服。因此,尽管浑身很疼,像被石头打伤了似的;双脚火烧火燎的,像脚掌贴近炽热的砖头似的,但要是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他也感到很舒服:既没有人来伤害你,也用不着移动、思考,不必提防。

小壁炉砌在屋角的地上,烟正从炉子里冒出来,像一层层流动的、颜色忽深忽浅的蓝灰色轻雾弥漫着。而阿列克谢觉得,不但这烟雾,而且连桌子,连忙个不停的米哈依拉公公那白发苍苍的脑袋,连瓦利亚'①的窈窕身形,这一切都在松散开、飘动着、延展着。阿列克谢闭上了眼睛。突然,一阵冷风从上面钉着印有德国黑鹰粗布的门口吹了进来,他又睁开了眼睛。桌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她把一只小口袋放在桌上,双手还放在口袋上面,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拿回去。她叹了口气对瓦尔瓦拉说:

①瓦尔瓦拉的爱称。

"这是麦粉……从战前就开始给柯思玖恩卡留着的。现在,柯思玖恩卡,他什么也不需要了。请拿着吧,给自己的客人熬点粥。这种粥适合给孩子吃,对他正合适。"

她转过身,悄悄地离开了,大家都感染上了这种忧伤情绪。后来,有人送来冰冻的鳊鱼,还有人送来几张薄饼,是在火炉的砖头上烙的。现在,整个窑洞里充满了食物酸溜溜的热气。

谢连卡与费季卡来了。谢连卡带着庄稼人的老成,在门口脱下头上的船形帽,说道:"您好!"就把两小块方糖放在桌上,那方糖还粘着烟叶屑和麦麸皮。

"妈妈让送来的,糖吃了有好处,吃吧。"他说道,又转身对外公认真地说:"我们又去了一趟大火烧过的村庄,挖出了一个铁罐,两把没烧坏的锄头和一把斧头,没柄的。我们都带来了,还可以用。"

而费季卡从哥哥背后偷看着,贪婪地瞧着桌上的两小块方糖,并出声地咽着唾沫。

过了很久以后,当阿列克谢细细琢磨这一切的时候,才知道当时村里的人们送给他的这些礼物是多么宝贵:在这个冬天,村子里死掉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居民,都是因为饥饿,没有一家不埋葬一个死人,有的还埋葬了两个。

"啊,娘儿们,娘儿们,你们真是无价之宝!怎么样?听我说,阿辽哈,我说,俄罗斯的娘儿们,你听我说,是无价之宝。只要你打动了她的心肠,我们的娘儿们,无论什么东西,她都肯给你,连头也肯割下来!怎么样?不是这样吗?"米哈依拉爷爷一边要接受别人送给阿列克谢的所有礼物,一边又要去做没完没了的事情,像修理马套、缝制颈圈或是缝补穿坏的毡靴,同时唠叨着:"就拿干活来说吧,阿辽哈老弟,这些娘儿们,她们并不比我们差,很了不起!瞧瞧,干起活来比有的男人还强!只是娘儿们的嘴呀,唉,这舌头呀!阿辽哈,这班鬼娘儿们真是把我弄得头昏脑涨的,唉,简直把我搅晕了。我的阿妮西娅刚死的时候,我这个罪人就曾琢磨道:'谢天谢地,我可以安静地过日子了!'这样,上帝就来惩罚我。我们的男人们,凡是没有继续留在军队里的,在德国人来的时候全都打游击去了,只有我不知道作了什么孽,留下来当上了娘子军的指挥,像一群母羊里的一只公羊……哈-哈-哈!"

在这个林中小村里,阿列克谢看见了许许多多这类使他感动的事。帕拉夫尼的村民世世代代辛辛苦苦地积攒下来的房屋、财产、农具、家畜、日常用品、衣服,所有这一切都被德国人剥夺了。他们现在住在树林里,忍受着极大的不幸,每一分钟都处在可能被德国人发现的威胁之中,面临着饥饿、死亡。但是经过先进分子长达半年的争执和口舌,三十年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集体农庄并没解散。相反,战争的巨大灾难却使大家更加紧密地团结起来,甚至窑洞也是集体挖的,住进去的时候也不是照老办法——谁高兴住哪儿就住哪儿,而是按工作队分配的。米哈依拉老大爷替代遇害的女婿,担负起主席的职责。他在林中神圣地遵奉着集体农庄的所有惯例,他领导的到密林里来过穴居生活的村民现在都编成工作队和生产组,正准备春耕。

深受饥饿之苦的农妇,她们把粮种拿到公共窑洞里来,一粒也不留,全部倒了出来,这是他们逃跑之后所保存的全部东西。德国人来到之前,人们事先已牵出几头母牛到森林里,他们制订了严格的规则,要照料好这些公共牲口。孩子们常到被火烧掉的村庄上去,在焦炭堆里挖出熏得变成蓝色的耕犁。这么做是要冒着牺牲生命的危险的。他们给那些保存得最完好的犁装上木把,用麻袋布做成牛轭,准备开春就用牛耕田。妇女工作队奉命在湖里捕鱼,村民整个冬天全靠吃鱼度日。

她们常常在米哈依拉老大爷窑洞里为农事激烈地争吵不休,那些农事问题是阿列克谢不太了解的,这时候老大爷虽然也要叱责"他的娘儿们",把耳朵塞起来不听她们嚷嚷——他不止一次地被她们弄得发起火来,不得不撕破嗓子对她们大喊大叫,但是,他能珍惜她们。当着自己那沉默寡言、性格随和的听众——阿列克谢的面,他不止一次地高度赞扬了这些"女流之辈"。

"阿辽哈,你是我亲爱的朋友,你瞧瞧出了什么事。娘儿们,她们永远是连一块面包也不会轻易让出的。怎么样?不是这样吗?而这是为了什么呢?是吝啬吗?不是的,因为一小块面包对她们来说也是宝贵的。要知道,孩子们总要她们养活吧,家务什么的,不管怎么说,总是她们娘儿们来管吧。现在你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是亲眼看见的:哪怕是一点点东西都要精打细算。唉,人人都在挨饿!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那是在一月份,忽然来了一批游击队,他们不是我们村里的,不是我们这儿的,听说他们在奥列宁城下打仗,是些外乡人,还带着铁罐什么的。好吧,他们突然来了。他们说:'我们快要饿死了。'接下来,你想会怎么样,第二天娘儿们就把他们的袋子塞得满满的。可是,她们自己的孩子却饿得浮肿,连双脚都站不起来。怎么样?不是这样吗?问题就在这里!我要是一个什么指挥官,我们一旦把德国人赶跑,我就集合最好的军队,把他们领到娘儿们跟前,命令他们在她们面前,在俄罗斯的娘儿们面前,列队正步走,向她们,向这些可爱的娘儿们致敬……"

在老人的絮语声中,阿列克谢甜蜜地打着瞌睡。有时候,听着老人的讲述,他很想从衬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姑娘的来信和照片,把它们给他瞧瞧。但是,他太虚弱了,连手都举不起来。不过,米哈依拉老大爷在夸奖他的娘儿们时,阿列克谢仿佛透过呢军便服感到这些信的温暖。

米哈依拉老大爷的儿媳妇灵巧、沉默少语,每每到了晚上总是在桌边忙着什么事。起初,阿列克谢把她看成老太婆,老大爷的妻子,但是后来看清楚了,她不过才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她轻盈、苗条、面容姣好。她看阿列克谢时,不知为什么有些惊恐、害怕,叹着气,好像要咽下堵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每到夜里,松明熄灭了,窑洞里烟雾弥漫。在这漆黑的窑洞里有一只蟋蟀开始若有所思地鸣叫,这蟋蟀是米哈依拉爷爷偶然在老家的废墟上掘出来的,他把它放在无指手套里,连同一只烧黑的锅一起带了回来的,为的是使生活有点乐趣。有时候,阿列克谢听见简陋的床铺上有人用嘴咬住枕头,不出声地哭泣着。

第一部16

  阿列克谢在米哈依拉老大爷家做客的第三天早上,老头子毅然决然地对他说:

"阿辽哈,很糟糕,你脏得要生虱子了,脏得简直像个屎克郎。而且你搔痒什么的,又都很吃力。因此,我想法给你洗个澡。怎么样?……我要给你擦洗擦洗,我要把你的骨头好好地用热气蒸一蒸。你吃了那么多苦,洗个澡什么的很有益。怎么样?难道不是这样吗?"

于是,他就着手来筑浴池。他把屋角里的炉灶烧得很旺,烧得石块都发出声音裂开来。外面的什么地方也生着一堆柴火,有人告诉阿列克谢说,火里的一块大圆石头也被烧得通红。瓦利亚提了一些水倒在一只旧木桶里。地上铺了金黄色的麦秸。后来,米哈依拉大爷脱了衣服,只穿一条衬裤,迅速地往一只木盆里放了一点肥皂液,又从垫席上抽出散发着夏天气息的韧皮。窑洞里面逐渐变热起来,有大滴的冷水滴开始从天花板上往下掉。这时,老头子就跳到外面去,把那块烧得通红的大圆石放在一张铁板上拖了进来,并把它往水桶里一放,一大团蒸气就冲上天花板,变成了一圈圈白色的卷毛,在天花板上散开来。什么都看不见了,阿列克谢只感到老人一双灵活的手在给他脱衣服。

瓦利亚在帮着公公,她热得脱下了棉袄、摘下了头巾。沉甸甸的发辫以前裹在满是洞孔的头巾下,甚至使人很难想到它们的存在,现在它们全都松开了,落在肩上。于是,她忽然从一个信神的老太太变成了一位青春姑娘,轻盈、削瘦,生着一双大眼睛。这种变化来得很突然,阿列克谢当初根本没注意到她,现在则为自己赤身裸体而害臊起来。

"忍耐一下吧,阿辽哈!喂,朋友,忍耐一下吧,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的!听说,在芬兰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在一个澡堂里洗澡,有人这么说。怎么,不是真事吗?可能是撒谎。瓦尔卡①现在就好像是一个护士,在服侍一个受伤的战士,对了,所以不应该对她害臊……扶住他,我来给他脱衬衣。咦,衬衣烂得一条一丝的!"

①瓦尔瓦拉的又一爱称。

突然,阿列克谢在这位少妇的黑色大眼睛里看到了恐怖的表情。透过晃动着的蒸气的雾幔,他第一次在灾难之后看见了自己的身子:在金黄色的麦秸上,躺着一具裹着黝黑皮肤的人的骨架,两只膝盖像两个球似地高高突出,骨盆的棱角毕露,肚子完全瘪下去了,肋骨隆出了半圆形。

老头子在盛有碱水的木盆边忙碌着。他把纤维团放在灰色的液体里浸透,正要把它拿起来往阿列克谢身上擦时,他透过热气腾腾的水汽看清了他的身躯。顿时,他那拿着纤维团的手在空中僵住不动了。

"哎,你真糟糕!……阿辽哈老弟,你的情况很严重!怎么样?我说,很严重!老弟,你是爬着躲过了德国人,可是要躲过她那把镰刀①……"

①指灶神,俄国民俗中的死神是一个拿镰刀的女人。

他接着忽然责骂起瓦利亚,她在后面扶着阿列克谢,"你这不要脸的女人,为什么盯着人家的光身子看?干吗咬嘴唇?哎,你们这些娘儿们,全是不值钱的货!而你,阿列克谢,不要去想,不要去胡思乱想。老弟,无论如何,我们决不会把你交给她那把镰刀的。我们一定要把你照看好,把你治好……一定的!……愿你康复!"

他用碱水擦洗阿列克谢,完全像对待娃娃似地迅速、小心。他把阿列克谢翻来覆去,用热水淋,用手搓揉,而且搓揉得那么起劲,以致他那双手在骨节上滑过就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瓦利亚一声不响地帮着他。

但是,老头子骂她真是冤枉。阿列克谢这个可怕的、骨瘦如柴的身躯,软弱无力地一直在从她手里往下坠。她并没有去看他,而是极力地朝旁边看。但是,当她透过蒸汽水雾,其目光在无意之中看到了阿列克谢的手或脚时,她的眼睛里就燃起了恐怖的火花。她开始觉得,他似乎不是她不认识的人,不是那个不知怎么突然来到他们家的飞行员,而是她的米沙;他不是个不速之客,而是她的丈夫——他只跟着自己一起过了一个春天。他是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有着一双有力的大手,他没有眉毛,白净的脸上长着显眼的大点雀斑。现在这个被德国人弄成这样的人就是他——米沙,她手里扶的正是米沙软弱无力的身子,他常常仿佛死了似的。因此,她觉得害怕起来,她的头开始眩晕。只有咬着嘴唇,她才能支撑着不晕倒……

……米哈依拉老大爷的长衬衣,虽然打满了补丁,却干净、柔软,后来阿列克谢就穿着这件衣服躺在横条布做的薄垫褥上,浑身感到新鲜、精力充沛。洗完澡以后,蒸汽就从天花板上开的天窗出去了。这天花板位于炉灶顶上面。在这个时候,瓦利亚让他饱喝了略带烟味的茶水,这是用覆盆子煎的。孩子们当初给他带来的那两小块砂糖,瓦利亚替他把它们放在一小块白色的白桦树皮上碾成粉末。他就把糖放在茶水里喝了。随后,他就睡着了——第一次睡得那么沉,没有做梦。

一阵大声的谈话把他吵醒了。窑洞里几乎全黑下来了,松明微微燃烧着。在这片烟雾弥漫的黑暗中,米哈依拉老大爷用那刺耳的男中音颤巍巍地说道:

"真是妇道人家的脑筋!你的头脑到哪儿去了!人家有十一天嘴里没进过一粒米,而你现在煮……正是你的这些煮鸡蛋会送掉他的性命的!……"突然,老大爷的声音变成了恳求:"瓦西里莎,现在不要给他吃鸡蛋。你知道要吃什么,他要是能喝一点熬鸡汤就好了!哦!他需要的正是这个。假如他现在喝了鸡汤,身体马上就会好起来。要是把你的'女游击队员',啊……"

一个老太婆尖锐、刺耳的声音,惊骇地打断了他,说:

"我不给!不给,我就是不给,你这个老鬼不必求我!哼!不许再提这个!要我把我的'女游击队员'……要喝一点汤……喝一点汤!现在大家送来了那么多东西,简直可办婚宴了!你还来瞎出主意!"

"瓦西里莎,你的这些妇道之见真丢人!"老头子的男中音开始颤巍巍地喊道:"你自己家就有两个人在前线,你居然还会有这种糊涂想法!可以说,这个人是为了我们,他才把全身弄成了残废,流够了血……"

"我不需要他的血,我家的人在为我流血。因此,不必求我,说过了不给,就是不给!"

一个黑乎乎的老妇人的侧影溜向门口,接着,一道明媚的春光闯进了这扇敞开的门,照得阿列克谢睁不开眼睛,使他不由自主地眯着眼睛哼了起来。老头子赶快跑到他跟前说:

"哎哟,阿辽哈,你没有睡吗?怎么样?哎呀,你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了吗?听到了?阿辽哈,不过你不要批评她,朋友,不要因为她讲了几句什么话就责怪她。话只是一种表面的东西,其实她的心地却是很好的。你以为她舍不得把鸡给你吃吗?一点也不是,阿辽哈!她全家——她过去有个大家庭,十口人——全被德国人害了。她的大儿子是个上校,敌人查出了这点——这是一个上校的家属,于是就把他们全家,除瓦西里莎之外,一齐活埋了,而且全部家当也都被毁了。唉,她这么大年纪倒落了个举目无亲的结局,这真是太不幸了!她现在的全部家产,好像只有一只母鸡了。阿辽沙①,这只母鸡很调皮!还是第一个礼拜,德国人就把所有的鸡鸭都捕捉走了。因为对于德国人来说,家禽是头等的美味。他们老是喊叫'母鸡,母鸡,母鸡!'可是,这一只母鸡的性命却保全了下来。唉,它简直是演员,而不是鸡!德国人一出现在院子里,它就躲到阁楼上,蹲在那儿,仿佛不存在似的。而自己人走进来时,它却没什么变化,照旧在院子里来回走着。鬼知道,它是怎么认得出来的。因此,我们全村就只留下它这么一只鸡。由于它机灵,我们就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女游击队员'。"

①阿列克谢的爱称。

密列西耶夫睁着眼睛在打瞌睡,这种习惯是他在森林里养成的。米哈依拉老大爷看他不做声,心里大概有些不安起来。他在窑洞里忙碌了一阵,在桌子旁边做了一会儿什么,最后又回到这个话题上:

"阿辽哈,你别责备这个女人!亲爱的朋友,你要理解这一点:她以前像大森林里的一棵老白桦树,风怎么也吹不到她身上,而现在她露在外面,就像伐木场上的一个腐朽树桩。这样,她唯一的安慰就是这只母鸡了。你沉默什么呢?睡着了吗?……好,睡吧,睡吧。"

阿列克谢似睡非睡。那件短皮袄向他散发出谷物的酸味、农家老宅的气味。他就用它盖着,听着催眠曲般的嘟嘟的蟋蟀叫声。他躺着,甚至连手指也不想动一下。他的身子像没有骨头似的,仿佛塞满了暖和的棉絮,血就在棉絮里一下一下地搏动着。损伤了的脚在红肿、发烧,里面骨头什么的被破坏了,痛得厉害。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既不能翻身,又不能动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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