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挤不进狭窄的"缝隙"①。关心备至的尤拉与姑娘们想用手把阿列克谢抬到下面去,他表示不同意,叫他们把担架放在森林边上,搁在一棵根部粗壮的大白桦树的树阴下。他就躺在树底下,成为后面发生的事件的目击者。这事件是几分钟后迅猛展开的,像是在恶梦中发生似的。飞行员难得有机会从地上观察空中战斗。密列西耶夫从战争发生的第一天起就在空军里服役,但他从来没有在地上看过空战。他一向习惯闪电般的空中作战,现在竟怀着惊奇的感觉观看空战。从这里看上面,空中战斗是多么地缓慢、不可怕,那架钝头半旧的"牝驴"的行动是多么迟缓,从上面传来的机关枪声听起来是多么地没有危险。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使人想起了家庭里的某些声音,像缝纫机的哒哒声,或者像慢慢撕开棉布的碎裂声。
①指防空战壕。
十二架德国飞机排成雁形队列,绕着机场飞了一圈,然后就消失在耀眼的阳光下。由于阳光照耀,云朵如熊熊的烈火,使人没法正视它。飞机马达的怒吼声低沉得像金龟子的嗡嗡声,它是从云朵里传出来的。小树林里的自动高射机枪勇敢地狂叫。爆炸的烟雾在空中扩散开来,好像蒲公英的种子在飞飘。除了歼击机的机翼偶尔的闪光外,什么也看不见。
巨大的像五月里金龟子的嗡嗡声,越来越频繁地打断了撕细棉布的那种短促声。耀眼的阳光里进行着地上看不见的战斗,但是它不像空战参与者所见到的那样激烈,从下面看它是如此的没有意义,令人乏味,所以阿列克谢十分平静地注视着它。
从上面传来一阵钻孔似的尖锐的刺耳声,它越来越响,接着一串炸弹落下来,像从毛笔上滴下来的一滴滴墨汁那样,迅速地扩大规模。就是在这种情形下阿列克谢也没有害怕,反而微微抬起头来,看看它们究竟落在什么地方。
这个时候,"气象学中士"倒使阿列克谢莫名其妙地吃了一惊。这个姑娘当时站在齐腰深的防空洞里,像平时一样偷偷地瞧着他,在炸弹的尖锐刺耳声升到最高音符时,她突然跳起来向担架扑去,趴下来,用整个由于激动和害怕而发抖的身体遮住他,紧偎着地面。
这一瞬间,就在紧靠眼睛的旁边,他看见了她的脸。它晒黑了,稚气未脱,嘴唇丰厚,塌鼻子上起着皮。森林里什么地方,发生了轰隆一声爆炸,接着第二响、第三响、第四响,响声来得更近了。第五声,震得泥土飞扬,发出嗡嗡声。为阿列克谢作掩护的那棵白桦树的宽阔树冠也被弹片削掉了,带着呼啸声掉了下来。这姑娘吓得歪扭煞白的脸又在阿列克谢眼前闪了一下,他觉得她冰冻的面颊紧贴在他的脸上。在两阵连续投掷炸弹所发出的轰轰声之间,有短短的间歇,就在这间歇中姑娘的嘴唇惊吓、紧张地低语道:
"亲爱的!……亲爱的……"
又有一连串炸弹震动了大地。爆炸的烟柱轰的一声冲上机场的上空,一排排的树好像是从地里跳出来似的,树冠瞬息间就散开了,然后像一团团冻土轰轰地落下来,在空气中留下的烟有浓烈的大蒜味,很刺鼻。
等烟尘落下来时,四周已是静悄悄的,只有从森林后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空战声音。姑娘已跳起来,她的面颊由青白色开始变成深红色,红得要哭起来。她没朝阿列克谢看,道歉说:
"我没把您弄痛吧?上帝,我真是个大傻瓜,请原谅我!"
"这时候还忏悔什么?"尤拉埋怨地说道,他感到很惭愧,用身体护住他朋友的不是他,而是这位气象台上的小姑娘。
他嘟囔着,抖了抖自己的工作服。白桦树的树冠被弹片削掉了,透明的桦脂迅速地从它的树干切断面渗出来,他看到这个情景,就不禁搔搔后脑勺,摇起头来。这株受伤的树,它的树脂沿着长满苔藓的树皮流下来,滴在地上,树脂纯洁、透明、闪闪发光,像泪珠似的。
"你瞧呀,白桦树哭了。"莲诺奇卡说道。即使在危险时刻,她也没有失去她那特有的惊奇、兴奋的样子。
"你也哭吧!"尤拉忧郁地回答说,"好了,该收场了,抬走吧。救护机还完整无损、没有烧掉吧?"
树脂在太阳光下是透明的,闪闪发光,它一串串地滴在地上。密列西耶夫看着遍体鳞伤的树干,看着这树脂,看着他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气象学中士"——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军大衣,翘着鼻子,他就说道:"春天到了!"
弹坑还在冒烟,有融化的雪水流进去,他们三个人——尤拉在前、两位姑娘在后一抬着担架8过这些弹坑,朝飞机走去。"气象学中士"的一只结实有力的小手紧握着担架,它是从粗糙的大衣袖口里露出的,阿列克谢便好奇地斜眼看着它,心里想:她是怎么了?还是由于惊吓说了那句话?
这一天对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来说是值得纪念的,就是在这天他又目击了一件事。机翼和机身上饰有红十字的银色飞机已经离他们很近,可以看见机上的机械师,他摇着头在飞机四周来回走着,看看飞机是否被弹片和爆炸的气浪所损坏。与此同时,歼击机一架接一架地跟着降落。它们是从森林后面冲出来的,这时它们没有像平常那样要绕机场一圈,而是径直往下滑行,一面着陆,一面向森林边上各自的掩体滑行过去。
不久,天空就寂静下来。机场上空无一物,森林里马达的声响静了下来。但还有一些人站在指挥所旁边,用手挡住阳光,仰望天空。
"'9号'没有来!库库什金被缠住了!"尤拉报告说。
阿列克谢想起了库库什金那副凶相的小脸和始终带着不满的神情;他又想起了这个库库什金今天是怎样关心地扶着他的担架的。难道真的不回来了吗?对在激烈战斗中的飞行员来说,这种想法是不足为奇的,可现在正当阿列克谢要退出机场生活的时候,这个念头却使他哆嗦了一下。就在这时,空中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尤拉高兴得跳了起来喊道:
"是他!"
在指挥所那儿,人们骚动起来了,不知出了什么事。"9号"不降落,而是在机场上空转着大圈子。当它从阿列克谢头顶上飞过去时,他看见它的机翼有一部分被击毁了,还发现机身下只露出一只"脚"——这是最可怕的事!一颗接着一颗的红色信号弹划破了天空。库库什金又从大家头顶上飞过去,他的飞机就像一只鸟,在破鸟巢上盘旋,不知道在哪儿栖息。他已经盘旋了三圈了。
"他马上就要跳伞了,汽油快完了,喷油嘴都快拧干了。"尤拉一边看手表,一边低声说道。
着陆已经是不可能了,在这种情形下,飞行员可以飞高、再用降落伞跳下来的。"9号"大概已接到来自地上的这种命令,但是它还是执拗地在绕圈子。
尤拉一会儿看看飞机,一会儿又看看手表。当他觉得马达声小了一点的时候,他就蹲下来转过身去。难道他还想救飞机吗?"跳呀,你跳吧!"每个人都在这样想。
有一架机尾上写着数目字"1"的歼击机从机场上升起,迅猛地冲向空中,第一圈它就老练地飞到那架受伤的"9号"跟前。这架飞机飞得平稳、巧妙,根据它的飞行特点,阿列克谢猜出这是团长本人驾驶的。团长断定,很显然,库库什金的无线电出了故障,或者是他本人紧张了,所以他飞到库库什金跟前,摇摇机翼,发出"照我做"的信号之后,便一面升高,一面退让到旁边。他命令库库什金飞到旁边再跳伞。就在这个时候,库库什金开始减小油门,往下着陆。他那架机翼折断的受伤的飞机正好从阿列克谢头上掠过,快速地逼近地面。就在这靠近地平线的地方,它猛然地向左一偏,突然伸出一只好"脚",用一只轮子跑了不少路,同时降低速度,接着又往右面一倒,用一侧完好的机翼撑在地上,绕着自己的轴心飞速地旋转了一圈,扬起了一片雪粉。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从人们眼中消失了。直到雪幔沉落下来以后,大家才看见在倾斜的受伤飞机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个发黑的东西。于是,大伙就连忙朝这个黑点跑过去,救护车也鸣叫着喇叭,飞快地冲了过去。
"飞机得救了,飞机得救了!好了不起的库库什金!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本领的?"密列西耶夫躺在担架上思考着,同时很羡慕这位同志。
库库什金这个没人喜欢的小个子,突然显示出他原来是个如此刚毅、飞行本领如此高超的人。他就躺在雪地上,阿列克谢本人也恨不得跑到那儿去。可是,阿列克谢被缠裹在帆布担架上,神经的紧张刚松弛下来,剧烈的疼痛又全力挤压过来。
所有这些事,都是在一小时之内发生的,但是事情是那么多,阿列克谢一时还弄不清楚。直到他的担架被紧紧地固定在救护机的专门位置上,他才无意中捕捉到"气象学中士"凝视着他的目光,他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发生在那连续两阵炸弹的爆炸声中间,从这个姑娘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的意义。他觉得惭愧起来,因为他连这个奋不顾身的可爱姑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感激地看了看她,然后轻轻地说:"中士同志……"
烧热了的马达隆隆地响着,在这声响中他的这些话未必能传到她那儿。然而,她朝他走去,把一小包东西递交给他。
"上尉同志,这是您的信。我把它们保存着,我知道您还活着,会回来的。我知道,我觉得……"
她把薄薄的一小叠信放在他胸脯上。在这些信件中,他认出了母亲的来信,它们折成三角形,上面有老年人不清楚的笔速写的地址;他还认出了其他几个信封,这些信封和被他一直随身放在军便服口袋里的那些信封很相似。一看到这些信,他就不由得容光焕发,并且还动了一下,想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这是一位姑娘写来的吧?""气象学中士"感伤地询问道,同时脸涨得通红,连她那青铜色的长睫毛也被泪珠粘在一起了。
密列西耶夫明白了,在那爆炸声发生的时刻他没有听错。既然明白了,他就拿定主意不说出实情。
"是出嫁的妹妹写来的,她姓另外一个姓。"他这么说了以后,就感到自己非常讨厌。
发热的马达轰隆隆地响着,透过这声响传来了一片声音。侧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医生钻了进来,大衣外面穿着白罩衣。
"这里已经有一位病人了吗?"他看了一眼密列西耶夫问道。"不错!把另外一位抬进来,我们现在就要起E。您在这儿做什么,夫人?"透过蒙上了热气的眼镜,他看到了"气象学中士"。她极力往尤拉背后躲藏。"请出去,我们现在就要起飞了。喂!请把担架抬过来呀!"
"写信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写信来吧!我会等着的!"阿列克谢听见这个姑娘低声说着。
靠着尤拉的帮助,医生把担架抬进了飞机。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轻轻地哼着,声音拖得很长。等到把担架放进四槽里,揭掉被单之后。密列西耶夫发现是库库什金躺在那里,他的脸痛得歪扭着。大夫搓了搓手,查看了一下座舱,接着拍了拍密列西耶夫的腹部,说道:
"好极了,真伟大!年轻人,为了不使你在飞行时间得慌,所以给你找了一个同伴。怎么样?现在没事的人都请出去吧。那位中士头衔的洛列丽亚①走了吗?很好。请起飞吧……"
①德国神话中的女神,经常来往于莱茵河滨的岩石中,用歌声引诱船只,使他们触礁。在这里医生是用来取笑"气象学中士"的。
他把迟迟不走的尤拉推了出去,关上了门。飞机振动了一下,开始晃动起来,跳跃了一下就又静了下来,接着就应和着马达那均匀的轰轰声,在祖国大自然怀抱里平稳地翱翔着。大夫扶着飞机侧壁走到密列西耶夫跟前:
"你感觉怎样?让我号号脉。"他好奇地看了阿列克谢一眼,又摇了摇头,"嗨,你真是个坚强的人!关于您的历险,你的朋友讲得根本不可信,像杰克·伦敦式①的。"
①杰克·伦敦是美国作家,他的长篇小说中的主人公都是孤独的、意志坚强的人,敢于面对大自然的灾害。
他在手图椅上坐了下来,又在那上面乱动了一阵,后来坐得舒服了些,马上就疲软下来,垂下头睡着了。可见,这个脸色苍白、并不年轻的人简直疲倦极了。
"杰克·伦敦式的!"阿列克谢思考着。于是,在他记忆中便出现了童年的回忆——有一个故事,讲一个人,他被一只又病又饿的野兽追逐着,拖着一双被冻坏了的脚,走过了荒野。马达的声响是均匀的,像催眠曲似的。在这种声音的伴奏下,一切部开始游离起来,失去了轮廓、消融在一片灰色的尘雾中,于是阿列克谢昏昏欲睡了。入睡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一种很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没有任何战争,没有任何轰炸,双脚里面没有任何难受的、不停的隐隐作痛,也没有向莫斯科疾驰而去的飞行……所有这一切来自一本神奇的书中,那还是小时候在遥远的卡梅欣城读到的。
第二部
1
安德烈·捷葛加连科和莲诺奇卡在向自己的朋友详述首都医院的华美壮观时并非言过其实。应司令官的请求,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被送往那里,而康斯坦丁·库库什金作为同伴也一同送往莫斯科。
战前这是一所医学院的临床医院,一位赫赫有名的苏联科学家一直在这里探求人在生病和外伤之后能够迅速恢复人体机能的种种新方法。这个机构拥有根深蒂固的传统,享有世界性的声誉。
战争期间科学家将他的医院改为军官医院。病人一如既往可以在这儿得到那时先进医学科学所发现的一切治疗手段的治疗。距离首都不远的激战招致伤员像潮水一样拥来,以致医院不得不将预定的病床增加了三倍。一切次要的场所——接见来客的接待室、阅览室和静声游戏室、医务人员室、为正在康复的伤员使用的公共餐厅——都成了病房。为了伤员,科学家甚至腾让出他实验室隔壁的办公室,而他自己连同他的书籍和全部用品都挪进了一间原先是值班室的小屋。即使这样,有时还不得不在走廊里搭放床位。
仿佛是建筑师本人为了烘托医学院的庄严肃穆的气氛而设计的,那泛白的四壁处处能听见拖长的呻吟、叹息、鼾声和重病号的梦魔;一种难闻的、令人窒息的战争的气味——无论怎样通风透气都无法驱走的血淋淋的绷带味,发炎的伤口味以及活活腐烂的人肉味浓浓地弥漫着;折叠的行军床早已和科学家自行设计制作的轻便病床并列放置;器皿短缺,凹凸不平的铝制大碗和医院里漂漂亮亮的陶器同时使用;一颗在附近爆炸的炸弹的气浪将那些意大利式的窗户上的玻璃震得粉碎,只好用胶合板钉在窗上;供水不足,煤气又常常中断,器械只能在旧式酒精炉里煮沸消毒。然而伤员总是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越来越多,有的用飞机运来,有的用汽车运来,有的用火车运来。随着我军进攻兵力在前方的增加,他们蜂拥而来。
然而医院里的全体职员——上到身为功勋科学家和最高苏维埃代表的医院院长,下至任何一个助理护士、衣服管理员、看门人——所有这些疲惫不堪的,有时是半饥半饱的,疲于奔忙的,从来都没有充足睡眠的人们仍然笃守他们机关的秩序。助理护士有时尽管已经连续值了两个甚至三个班,但仍然利用每一点的闲暇来刷呀,洗呀,擦呀。护士们因为疲劳过度变得又消瘦又苍老,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然而依然穿着上了浆的罩衣来上班,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医院指定的护理方法。主治医生像往常一样对床单衣被上的极小的污斑也吹毛求疵并且用干净的手绢擦拭墙壁、楼梯的栏杆、门的把手,看是否清洁。而院长本人呢,这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老人,高高的额头上蓄着斑白的头发,留着的小胡子已经由黑变成银色,骂起人来又严厉又吓人。他像战前一样每天两次在一群身着浆直的外罩的主治医生和助理医生的陪伴下在特定的时间里查房,阅读新来的病员的诊断书,会诊疑难重病。
在那些艰苦作战的日子里他在院外还有许多事务缠身,可是他总是缩短休息和睡眠时间,腾出空来从事他心爱的事业。倘若他训斥某个职员的懒散行为,那他定然是当时当着病人的面大喊大叫,激动不已。他总是说他的附属医院在这样一个时刻警惕、实行宵禁、战争期间的莫斯科城里工作,应该一如既往、运行规范,这是对那帮希特勒和戈林匪徒的最好的回答。他说他不愿听到任何对战争困苦的抱怨之声。那些懒汉和游手好闲之徒应该去见鬼。恰恰是现在,在百般艰难的时刻,医院理应有更加严格的秩序。而他本人依然恪守准时查房的习惯。他是这么准时,以至于助理护士根据他的出现来调对病房里的钟表。即使在令人惊恐的空袭的时候也未能破坏这个人的守时习惯,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使得全体职员创造了奇迹,在极其难以置信的条件下保持了战前的秩序。
有一天上午查房的时候,院长——我们姑且称他为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吧,一下子撞到并排放在三楼楼梯拐弯处的两张床上。
"这算是什么样的展览啊?"他大声呵叱道,从那毛茸茸的眉毛下瞥了一眼主治医生,那眼神竟使这位身材高大、背略拱的、已经不算年轻的令人尊敬的人挺直身子像小学生似地说:
"夜里刚送来的……是飞行员。这一个大腿和右手骨折了,情况正常。不过那一个,"他用手指了指一个年龄不能确定、骨瘦如柴、一动也不动地闭目躺卧的人说,"那一个情况很糟糕。蹠骨碎了,双脚正在溃烂,不过最严重的是他极度地虚弱。送行的二等军医写道,似乎这脚掌粉碎的病人是从德国人后方爬了十八天爬回来的。这当然是夸大其辞了。我当然不能信。"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没有听主治医生的话,他撩开被于。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两手交叉放在胸上躺着。雪白的衬衫和床单明白地衬托出一双包着黑皮的手,那简直可以用来研究人类的骨骼结构。教授仔细盖好飞行员的被子,温怒地打断主治医生的话。
"为什么躺在这里!"
"走廊里已经没有空地方了……您自己……"
"什么'您自己','您自己'的!那个四十二号房间呢?"
"那可是'上校室'呀。"
"上校室?"教授突然发火了,"是哪个蠢货想出的花招?上校室!真是蠢货!"
"可是有人关照过,要为苏联英雄保留备用室。"
"什么'英雄'不'英雄'的,在这场战争里大家全是英雄。您还想教我什么?谁是这儿的头?谁不喜欢我的命令,可以马上滚蛋。马上就把飞行员搬进四十二号房!你们竟异想天开,还'上校室'呢!"
他向一旁走去,身后簇拥着一批静悄悄的随从,可是突然他又转回来,俯向密列西耶夫的病床,将那只圆润的、被消毒水浸蚀无数次的、正在脱皮的手放在飞行员的肩膀上,问道:
"你真的爬了两个多星期,从德国人的后方爬回来吗?"
"难道我真的得了坏疽病?"密列西耶夫沮丧地问道。
教授怒气冲冲地扫了一眼站在门旁的随从,然后直直地盯着飞行员的那双充满忧伤和担心神情的眼睛,突然说道:
"骗你这样的人是罪过。是坏疽。不过不必垂头丧气。天无绝人之路,世上没有治不好的病。记住了吗?就这样。"
说完他就走了。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不一会儿远处走廊的玻璃门后面又传来了他那雷鸣般的嘟嘟抱怨。
"是个有趣的大叔。"密列西耶夫说着,沉重地目送着他的身影。
"是个疯子。你看见了吗?想讨好卖乖呢!这种冒充老实的人我们还看不出?"库库什金一边在自己的床上答话道,一边嘿嘿地假笑,"那就是说,我们配到'上校室'里去唆,真是荣幸之至呀。"
"坏疽。"阿列克谢轻轻地说,接着又忧郁地叹息:"坏疽。"
第二部
2
所谓的"上校室"病房位于二楼的走廊尽头。室内的窗户一个朝南,一个向东,所以阳光能够整天照射进来,渐渐从一张床移到另一张床上。相比起来这间房间并不大。从遗留在地板上的黑色斑迹来看,战前这里放置了两张床,两个床头柜,中间还有一张圆桌。现在这里放了四张床。一张床上躺着一个浑身上下裹满了绷带的伤员,就像襁褓中的新生婴儿。他一直仰躺着,从绷带的缝隙处盯着天花板,目光呆板、毫无生机。另一张床,与阿列克谢的床并排,床上躺着一个极好动的人,那张军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麻子,胡子是斑白色的,人又殷情又好谈。
大伙儿在医院里很快就混熟了。傍晚时分,阿列克谢就知道麻子是西伯利亚人,农庄主席,是个猎人。他的军职是狙击手,而且是非常幸运的狙击手。叶利尼城下的著名战役开战时,他正在西伯利亚师服役,他的两个儿子和女婿也在同一部队。他参加了战争,他说他"敲掉"了近七十个德国兵。他是"苏联英雄",所以当他向阿列克谢介绍自己的姓的时候,阿列克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那并不出众的外貌。他的姓名当时在军队里是如雷贯耳的,许多大报都用专门文章报道过这个狙击手。医院里的人,无论是护士、主治医生,还是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本人一律尊称他斯捷璠·伊万诺维奇。
病房里的另一个病人,缠在绷带里,整天躺着,关于自己的事一言未发。本来嘛他就什么也不想说,可是无所不知的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却将他的故事悄悄地告诉了密列西耶夫:他是坦克部队的中尉,也是个"苏联英雄"。从坦克学校步入军队,战争一爆发就参战,在布列斯特一立陶夫要塞附近打了第一仗。在别洛斯托克城下著名的坦克大战中他的坦克被击毁了。他就跳入了另一辆指挥官已经阵亡的坦克,带领剩余坦克掩护向明斯克撤退的军队。在布克河的战斗中他损失了第二辆坦克,负了伤,可他又登上了第三辆坦克,接替牺牲的连长,自己指挥连队。后来他误入了德国人的后方,用三辆坦克组建成游击小组,在德国人的大后方游荡了一个月,袭击辎重和纵队。他用战场上遗弃的燃料、弹药和备用零件来加油、补充给养——在那里,在大路两旁,绿草如茵的低谷里,在森林和沼泽中,停放着大量无人看管的各种型号的被击坏的坦克。
葛沃兹捷夫出生在达拉高布日近郊。当他听到苏联情报局的战报说战线已经逼近他的故乡时(坦克手们是从领队坦克里准确地收到这一消息的),他实在忍无可忍了,他炸毁了他们的三辆坦克,率领幸存下来的八名士兵,潜入密林。
就在战争爆发的前夕他曾回过趟家里,回到那位于蜿蜒曲折、绿草茵茵的小河之畔的小村庄里小想数日。他的母亲是位乡村女教师,生了重病,这样父亲就将儿子从部队里召了回来。父亲是个老农艺师,州苏维埃劳模的代表。
葛沃兹捷夫回忆起那座学校旁边的矮小却很结实的小木房子。母亲又干瘪又憔悴,无望地躺在旧式沙发上。父亲穿着过时的茧绸上衣在病榻旁焦急地咳嗽,不停地捻着白色的胡须。三个妹妹都还年少,身材不高,皮肤黝黑黝黑的,酷似母亲。他回忆起那个个子颀长、蓝眼睛的乡村医生冉尼雅来,她乘着木橇一直把他送到车站,他答应每天给她写信。现在他像一头野兽在白俄罗斯境内沿着被蹂躏的田野,顺着被烧焦的、空荡荡的村庄,绕过城市,避开大道东躲西钻。他忧伤地思忖道:即将见到的小屋会怎样呢?他的亲人们是否已经离开村庄了?要是他们没有离开,又会怎样呢?
果然如此,葛沃兹捷夫在故乡的所见所闻竟比最悲惨的想象还要可怕恐怖。无论是小屋亲人、冉尼雅还是村庄本身都已无处寻找。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一边手舞足蹈、嘟嘟哝哝,一边在炉子上烧着东西。那个炉子孤零零地立在烧焦的废墟上。从老太太嘴里他打听到,当德国人来的时候,女教师的健康更加恶化了。农艺师和女儿们犹豫不决,既不能运送折腾她又不能撇下她不管,这样一家人就留下来了。德国人得知村里还有一户是州苏维埃劳模的代表,就把他们抓起来,当天晚上将他们吊死在小屋旁的白桦树上,随后一把火烧了房子。冉尼雅呢,她跪到为首的德国军官那儿替葛沃兹捷夫一家求情,好像是受尽了折磨,似乎是那个军官还威逼她相从,至于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太太也不得而知。直到第二天夜里姑娘才被从军官的屋里抬了出来,人已经死了。她的尸体竟然在河边暴躺了两天!村庄是五天前才烧毁的。德国人之所以烧它,是因为有人放火焚烧掉了他们放在集体农庄马厩里的油灌车。
老太太领着坦克手来到一座房屋的废墟上,并将那棵苍老白桦树指给他看。还在孩提时,他就在那粗大的树枝上荡秋千。可是现在白桦树枯萎了,五根残断的绳子挂在被热气熏死的树枝上飘来荡去。老太太一边手舞足蹈地走着,口中叽叽咕咕念着祈祷,一边又将葛沃兹捷夫领到河边,让他看看姑娘暴尸的地方。那个姑娘,他曾答应过每天给她写信的,可是后来他一封也没写啊。他站在沙沙作响的苔草丛中,伫立了一阵,转身向树林走去,那里他的战友在等待他。他一语未发,眼泪一滴也没掉下来。
6月末,当高涅夫将军的部队在西线发起进攻时,葛利高里·葛沃兹捷夫同自己的战士一起突破了德军的阵线。8月份他得到一辆崭新的、大名鼎鼎的"T一34"型坦克。入冬之前他就在全营里以"无可匹敌的人"而著称。人们谈论他,报纸上介绍他,他的那些事迹似乎是不可思议的,但都是真人真事。有一次派他去侦察,夜里他驾着坦克,加足了马力猛地跃过德军的防御线,顺利地越过地雷区。他开始射击,弄得敌人惊恐不安。他冲进一座为德军占领,又被红军用半圆形包围圈牢牢钳住的小镇里,然后又冲到另一端的我军阵地。这一行动着实让德国人惊慌失措一番。还有一次,那是在德军后方打游击。他一下跃出埋伏点,向德军的马车辎重队发动突然袭击,用坦克的履带把马匹、大车和德国兵碾得稀哩哗啦。
冬天他率领一支为数不多的坦克小分队去进攻日热夫附近的一个设防村庄里的卫戍部队,那里驻扎着敌人的一个小小的作战指挥部。当坦克小分队越过防御带的时候,就在村庄入口的附近,一只装满燃液的瓶子击中了他的坦克。浓烟滚滚、令人窒息的火焰吞噬了坦克。可是他和坦克手们仍继续战斗。坦克像一个巨大的火球在村庄里纵横驰骋,坦克上所有的枪炮左右横扫,坦克左突右闪,追赶着、用履带碾压着那些逃窜的德军士兵。葛沃兹捷夫和那些当初与他一道杀出包围圈最后又被他精选来的坦克手们十分明白,油箱和火药说爆炸就爆炸,他们就要牺牲了。浓烟熏得他们呼吸沉重,炽热的甲板灼伤了他们的皮肤,烤着了他们的衣服,但是他们仍然坚持战斗。一发在坦克履带下爆炸的重型炮弹将坦克炸翻了,或许是爆炸的气浪,或许是掀扬起的沙土和雪扑灭了坦克上的火焰。人们把葛沃兹捷夫从坦克里拖出来时,他已经浑身烧遍了。他是和射手并排坐在炮塔上的,射手牺牲了,他就顶替死者,继续战斗。
已经是第二个月了,坦克手仍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康复毫无希望,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有时整整一天不发一语。
重伤员的世界通常局限在他们病室里的墙壁之内。这些墙壁之外所进行的战争,大大小小的事件,以及由此而激起的沸腾的热情,每一天都会在人们的心灵上留下新的痕迹。而重伤员的病房却是禁止传播外面世界的消息的,这样院墙外的风暴传到这里时也仅仅是遥远而又微弱的余波了。病房里的人身不由己,只好以日常琐事度日。一只昏昏欲睡、满身尘土的苍蝇不知从何处飞落到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玻璃上——这是一件大事。病房护士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今天穿了一双崭新的高跟鞋,下班后直赴戏院——这是一条新闻。端上来的第三道菜不是大伙儿吃腻了的干杏果冻,而是甜汤黑杏——这也成了谈论的话题。
对于重伤员来说,使他们永远忘不掉的是那些既恼人又漫长的医院生活,是他们的伤势。负伤使他们无可奈何,脱离了战士的行列,脱离了艰苦的战斗生活,来到这儿躺到这张又软和、又舒适然而立即就生厌的病榻上。他们惦念自己的伤口,是肿大呢还是骨折呢,想着想着就昏然入睡,并且还梦见伤口。一觉醒来,就立刻焦急地设法打听,消肿了没有,紫块退了吗,体温是高还是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灵敏警觉的耳朵对每一丝声响常常会觉得扩大了十倍;精神也是这样,总是集中在自己的病痛上,感到伤口越来越严重。让那些在战场上视死如归、意志最坚定的军人也怯生生地从教授的语调中捕捉细微差异,看着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脸色,屏住呼吸猜测他对病情进展的意见。
库库什金总是怒气冲冲、怨这怨那的。他老是觉得夹板夹得不够紧,这样断骨就接不好,以后还得弄断重接。葛里沙·葛沃兹捷夫沉沦于神情沮丧、似睡非睡的状态中,老是沉默不语。但是不难看出,当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给他撤换绷带,把几士林一点一点地涂抹到他的伤口上的时候,他是那么地焦急不安,紧紧盯着自己的烧伤的身体:皮肤呈暗紫色,像破衣烂布似地贴挂在身体上。不难看出当他听到医生的谈话的时候,他又是那么地仔细留神。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是病房里唯一能够走动的人,尽管背弓得像根铁钩子,还得扶着床边才行。他常常又可笑又恼怒地咒骂炸伤他的"饭桶"炸弹以及震伤引起的"该死的脊椎神经根炎"。
密列西耶夫小心仔细地隐藏着自己的感受,假装对医生的交谈索然没趣。可是每一次解开绷带去电疗,他一看见脚背上暗红的紫块在恶化,缓慢而顽固地往上攀爬的时候,就惊得目瞪口呆。
他的性情变得暴躁、忧郁。同伴的一个笨拙的笑话,被单上的一道皱褶,年老的助理护士手中滑落的一把刷子,一切都能惹起他难以抑制的怒火,大发雷霆。尽管一份严格规定的、逐渐增量的医院里良好的饮食很快就使他恢复了体力,当缠裹绷带或光疗时,他再也不会因瘦骨嶙峋的样子让年纪轻轻的女实习医生恐惧害怕了,但是他脚上的病情也越来越糟糕,与他肌体的日渐结实恰恰成反比。红肿仍在往上拥,一直越过踝骨,脚趾完全失去了知觉,用针扎进去,也不觉得疼痛。后来终于有了一种新的方法控制了肿胀的蔓延,名字起得稀奇古怪的,叫"封锁疗法"。可是疼痛越来越凶,简直令人无法忍受。白天阿列克谢把脸埋在枕头里静静地躺着。夜里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给他注射吗啡。
"截肢"这个可怕的字眼如今在医生的谈话里越来越平常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有时停在密列西耶夫的床边,问道:
"怎么样,爬爬虫,痛吗?要么,切掉怎么样啊?咔嚓一下——扔到一旁就了事了。"
阿列克谢浑身一阵发冷,心小颤怵不已。他咬紧牙关,免得大叫大嚷起来,一个劲地摇头。教授却生气了,嘟嘟噜噜地说:
"忍吧,忍吧一那是你的事。我们还是用这个办法试试。"说完又交代了新的嘱咐。
他随手关上了房门,走廊里查房的脚步声沉静下去,然而密列西耶夫紧闭双眼想道:"脚,脚,我的脚……难道真的要变成一个没有脚的人,成为一个装上假肢的残废,就像故乡卡梅欣那个老艄公阿尔卡沙大叔那样吗?游泳的时候,也像他那样先把假腿摘掉、放在岸上,然后像猴子似地只用两只手东划西划吗?"
这感受又因为一种新情况而更加加深了。住院的第一天他就读了来自家乡卡梅欣的信。母亲的来信像所有的普通母亲的信一样,折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言简意赅。信的一半内容是亲戚们的问候和让阿辽沙安心的客套之辞,家中一切托上帝鸿福,不必为她担心。而另一半内容则是请他爱惜自己,不要着凉,不要弄湿了脚,不要爬到危险的地方,要提防阴险狡诈的德国人——关于这一点她从邻居的嘴里听到的真是太多了。这类信的内容大都是千篇一律,间或也有不同的。有一封信母亲谈到,她是请求一个女邻居为战士阿列克谢祈祷的,虽然她本人并不相信上帝,可是凡事就怕有个万一,祷告祷告也无伤大雅。另一封信她替他哥哥担心,哥哥在南方的某地作战,好久未给家里写信了。最后一封信她说她梦见他们了,似乎是在伏尔加河春汛的时候孩子们回来了,似乎是与已故的父亲垂钓而归。她就用家里最受欢迎的食品——鱼泥馅饼——来款待他们。她的女邻居是这么解释这个梦的:有一个儿子肯定要从前线回来了。老太太请阿列克谢探探长官的口气,是否能准他个假,哪怕一天也成。
一个蓝色的信封上用粗大圆浑的学生字体写着字,那是一位少女的来信。她与阿列克谢曾经一起在工厂艺徒学校上学。她叫奥丽雅,现在她是卡悔欣制材厂的技工,他在少年时代也曾经在那里当过金属车工。这个姑娘不仅仅只是他少年时的伙伴,所以说她的来信就非同寻常了,有特别的意味。他反复地读着来信,一次又一次回味着,这自然是事出有因的。想在简单的字里行间寻觅出言外之意——那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朦朦胧胧的、欣喜不已的、只可意会的东西。
信中说,她现在忙得不知所措,为了节省时间,她已经不回家过夜了,就睡在办公室里。信中还说,阿列克谢如今恐怕认不出自己的工厂了,要是他能猜中他们此时此刻在制造什么,他一定会惊诧不已、欣喜若狂的。信中她还附带说道她几乎没有休息日,有时一月轮到一次,但她还是在休息日经常去看望他母亲。老太太感到身体不太硬朗。因为他的兄长沓无音信,所以她过得挺不舒坦的,最近总闹小病小灾。姑娘让他时常给母亲写写信,报喜别报忧,免得老太太担惊受怕的,因为他现在也许是她唯一的喜悦了。
阿列克谢反复阅读着奥丽雅的来信,对母亲托辞做梦的良苦用心茅塞顿开。他明白了他的母亲是那么盼望他、那么对他寄予厚望;他明白,假若把自己的灾难告诉了她俩,那将会带去多么可怕的打击啊。他久久地思索着该如何是好。他是没有勇气回信说实话的。他决定缓一缓再说,这样就写了信告诉她俩他生活得很好,被调到一个安全的地区。为了使改变了的地址不露出破绽,更加真实可信起见,他还说如今他在后方部队服役,执行着专门的任务,从各方面的情况来看,他还需要在这里呆上好一阵。
然而最近,当医生们的谈话总是说到"截肢"这个字眼的时候,他觉得非常可怕。他怎么能变成一个残废回到卡梅欣!他又怎么能让奥丽雅看到自己的假肢?他将会给自己的母亲带去多么可怕的打击啊!母亲的另外几个儿子都在前线失踪了,他可是她苦苦期待而归的最后一个儿子啦!病房里的寂静又恼人又郁闷,烦躁不安的库库什金将身下的弹簧垫褥弄得吱吱哼哼;坦克手在默默地叹息着;整天站在窗旁打发日子的斯捷璠·伊万诺维奇腰弯得像什么似的,用手指敲打着玻璃。就在这种气氛中密列西耶夫一面听着各种声响,一面想着自己的心事。
"截肢?不,决不能这样!那还不如死掉好啦……多么冷酷、恶毒的字眼呀!截肢!不干,绝对不于!"阿列克谢想道。睡觉时他甚至梦见一个变化无常的钢蜘蛛,用它那些尖尖的、弯曲的腿夹折磨他。
第二部
3
四十二号病房的病人四人一间,大约住了一个星期。可是有一天忧心忡忡的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领着两个卫生员走进来,说大伙儿不得不再挤一挤。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的床搬到了窗边,他感到非常高兴。库库什金的床则移到墙角,与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并排放着,而腾出来的那块空间就铺设了一张考究的,带有一张柔软的弹簧床垫的小矮床。
这一下可惹恼了库库什金。他气得脸色发白,用拳头敲打着床头柜,尖卢尖气,骂骂咧咧的,护士也罢,医院也罢,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本人也罢,无一幸免。他还威胁着说要向某某人、某某地方写信控告这件事情。他气得差点要用杯子向可怜的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砸去。若不是阿列克谢凶狠地圆瞪着那双茨冈人式的眼睛,用雷鸣般的叱呵制止了他,兴许他真的就砸过去了。
恰恰在这时第五个伤员抬进来了。
他的体重似乎很沉,因为担架随着卫生员一起一伏的步伐而弯曲得很厉害,吱吱嘎嘎地发出声响。一个圆圆的、剃得光光的脑袋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来回晃动。一张宽宽的脸庞气色发黄、浮肿,像是浇灌了一层蜡似的,毫无生机。一双厚厚的惨白的嘴唇凝结着痛苦。
新来的病人好像失去了知觉。可是担架刚刚放到地板上,病人立刻就睁开双眼,用手臂撑起身来,颇为好奇地打量着病房,不知为什么他还跟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挤了挤眼——好像在说,过得怎样,还不错吧?接着又低声咳了几声。大概那又沉又重的身体内部伤得挺厉害,大声咳嗽会引起剧痛吧。密列西耶夫不知怎的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浮肿的大块头,所以满怀恶意地看着两个卫生员、两个助理护士和一个护士怎样齐心协力,折腾了半天才把他弄到床上。他看到当他们笨手笨脚地搬动那条大圆木似的腿时,那新来的病人脸上一下子冒出虚汗来,痛苦得直皱眉咧嘴的。可是他却一声不吭,只是吱吱地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