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病床上躺好之后,就将被子旁边的床单扯扯平,把随后拿进来的书籍和记事本一叠叠地摞放在床头柜上,又将牙膏呀、香水呀、修面用品呀、肥皂盒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下面一层,最后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算是对自己的工作做个总结:的确,现在感到是在家里了。他用低沉而又夹有共鸣的声音嗡嗡地说:
"好吧,咱们来介绍介绍。我是团政委谢苗·沃罗比约夫。人很随和的,不抽烟。请让我入伙作伴吧。"
他心平气和而又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病房里的同伴,恰恰在这时密列西耶夫与他那细细的、具有威胁力的金色眼睛相遇。它正向他射来一束谨慎试探的目光。
"我不会在你们这里耽搁太久。我不知道你们会怎样,我可是没工夫在这里老躺着。我的骑兵在等着我呢。待到冰一融化,道路一干——就开步走啦:'我们是红色的骑士,关于我们……'啊!"他的声音嗡嗡隆隆,整个房间洋溢着一个洪亮而愉快的男低音。
"我们大伙也不会在这里呆得很久。等到冰块一浮动——也开步走喽……开到五十号病房去。"库库什金应声道,猛然转身,脸朝墙壁。
五十号病房在医院里纯属子虚乌有。那不过是病人们之间对太平间的别称。政委恐怕未必知道这话茬,但是他马上就捕捉到这句玩笑背后阴郁的调子,他并未生气,仅仅是诧异地看了看库库什金,问道:
"亲爱的朋友,您多大啦?哎呀呀,您这个大胡子,大胡子呀!瞧您呀未老就先衰了,也不嫌早呐!"
第二部
4
自从新病人(大伙儿相互之间称他为政委)来到四十二号病房之后,病房里所有的生活秩序立即发生了变化。这个块头笨大而又虚弱无力的人第二天就同大伙混熟了,后来斯捷璠·伊万诺维奇说,在这里他给每一个人配制了一把独特的、打开心灵的钥匙。
他同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是那么过瘾地谈论着马匹和狩猎,他俩都是行家里手,酷爱养马和打猎;同密列西耶夫,同这个热衷于研究作战实质的人,他又是那么面红耳赤地争论着有关空军、坦克兵和骑兵的现代作战方法,不无激动地证明:空军和坦克兵固然是好玩意,可是骑兵嘛并未过时。他还指出,假如现在骑兵好好休整休整,注重战术,让那些身经百战的老指挥官统领出一批目光远大、富有思想、骁勇善战的年轻人,那么我们的骑兵仍能让世人刮目相看。同默默无语的坦克于他甚至也有共同语言。原来,他的那个师也参加了高涅夫将军领导的那场著名的反击战,他们先在雅尔采夫附近,后来又转到杜霍夫希纳,而坦克手和他的小队就是在那里冲出包围圈的。政委还兴致勃勃地列数着他俩都熟悉的村庄,又叙述着那里的德国兵在哪些地方吃尽了苦头。坦克兵依然沉默不语,不过不像先前那样总是翻来覆去的了。他的脸部表情因为缠着绷带无法看清,然而他赞许地点点头。对库库什金中尉呢,政委提议与他下盘棋,这样库库什金一下子就由阴转晴了。棋盘放在库库什金的床上,而政委则闭目躺在床上下着"盲棋"。他三下两下就把咋咋乎乎的中尉杀得稀哩哗啦,这样反倒让他们言归于好了。
政委的到来给冗长烦闷的病房生活注入了新鲜气息,犹如每天早晨,助理护土一打开窗子,一股莫斯科早春的清新湿润的空气夹杂着街上的欢快喧闹的声音扑窗而入似的。政委并不是刻意这样做。他只是生活着,贪婪地、生机勃勃地生活着,忘却或者强迫自己忘却折磨他的病痛。
早晨醒来,他就在床上做起体操来——手或上或侧地举举伸伸,腰或前或后地弯弯直直,头或左或右地扭动和低下。他洗脸时要稍稍凉些的水,站在盆前把水哗哗啪啪地撩在脸上,噗噗吃吃地洗着,洗得怪久的,然后用毛巾攒足了劲地揉擦,擦得他那浮肿的身体都泛出红晕来。大伙注视着他,不由自主地也想这样做。报纸送到了,他贪婪地从护士手中一把夺过,迫不及待地朗读着苏联情报局的战报,接着再详细地逐条逐条地朗读战场通讯。他在阅读时竟带有自己独特的色彩,这就是所谓的主观色彩:一会儿他突然小声地重复着自己喜欢的消息,嘟哝地说"对的",接着就加以强调;一会儿他又突然发怒地大喊大叫:"狗杂种!撒谎!全不是这样,我敢用我的脑袋赌啤酒瓶。这个恶棍,他在胡编乱造!"有一次他对一个信口雌黄的通讯记者大为不满,立即给报纸总编写了一封怒气冲冲的明信片,证明那类报导在战争中纯属乌有,绝对不可能存在,并要求制止这个四处造谣的家伙的行为;有时候他沉浸在报上的消息里,人倒在枕头上,眼睛瞪着大大的,躺着间或猛然地开始叙述着他的骑兵的趣事轶闻,按他的话来说,这些骑兵个个都是英雄好汉。然后他又开始阅读报纸。可是奇怪的是他的这些责备以及离题万里的感慨,非但丝毫没有阻碍听众的兴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反而更能帮助他们加深理解他所念到的消息。
每天在午饭和治疗期间,他还学两小时的德语,又是记单同又是造句的,有时想到外语的意思,会突然发问:
"年轻人,你们知道德语小鸡怎么说?匠里亨!是的,匠亨里亨!这是一种小巧巧、毛茸茸的、柔嫩嫩的家伙。你们知道小钟怎么说吗?戈嘹克铃,发音真好听,是吗?"
一次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有些沉不住气了:
"团政委同志,您学德语干嘛呀?何必折腾自己呀?您省点力气得了……"
政委狡黠地瞥了老兵一眼:
"哎哟,大胡子呀,老呆在医院里,对俄罗斯人难道也能算是生活吗?将来我们打到柏林,我用什么语言同德国人对话呢?你说用什么语呢?用恰尔顿土话吗?"
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坐在政委的床上,他本想振振有词地反驳政委,目前战线已逼近莫斯科了,离德国娘们还远着呢,可是政委的话语里是那样地充满希望和信心,以致这个老兵只好咂嘴称是,而且还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用恰尔顿土话当然不行。可是政委同志,您受了这样的内伤,得多多保重啊。"
"娇美的鸟儿死得快,你没听说过?可不妙啊,大胡子!"
病房里没人蓄留大胡子,却不知何故政委把大伙儿一概叫做"大胡子"。他这样叫人并未令人不快,反而叫人高兴,大伙听到这个可笑的称呼心中无不舒坦。
阿列克谢整天仔细地观察着政委,竭力想弄清他那永不枯竭的饱满精神的秘诀。毫无疑问,他非常痛苦。只要他一睡着,自己就失去控制,就会立即开始呻吟,翻来覆去,咯咯地磨牙,脸部痉挛抽搐。八成他是知道这些的,因而他白天里挺着坚持不睡,替自己寻找些事拨弄拨弄。精神饱满时,他总是镇静自若,似乎他那可怕的伤痛不曾发生,而当医生们触摸和检查他的病痛的地方时,他总是悠悠然地与医生们有说有笑。只有在看到他的一天那么紧紧地揪着被单,鼻梁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时,才能猜测到,他总是如何地强忍着自己的。飞行员弄不明白政委怎能压抑住可怕的剧痛,哪来的那么多的精力、勇气和生活的乐趣。如今他尤其想知道这其中的蹊跷。因为尽管给他加大了麻醉剂量,可是他还是彻夜难眠,眼睁睁地直躺到天明,有时只好用牙齿咬着被子,害怕痛得呻吟起来。
现在每当检查的时候,那个不祥的同"截肢"越来越频繁地,越来越偏执地出现。密列西耶夫感到这可怕的一天不可避免地逼近了,他决定没有脚就不再活下去了。
第二部
5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把那发黑的、已经不能感觉到触摸的脚摸了半天,而后猛然挺直腰身,眼睛直直地盯着密列西耶夫,说道:"切掉吧!"未等脸色苍白的飞行员回答,教授暴躁地加了一句:"切掉吧——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听见了吗?不然你就要死掉!明白吗?"
他走出房间,看也没看自己的随从。病室里一片难忍的静谧。密列西耶夫躺着,脸色呆板,目瞪口呆。他的眼前一片朦胧,那个残废的老艄公的那双蓝色、丑陋无比的假肢又浮现出来。他又看见了那个人是如何脱了衣服,四肢爬地,像猴子似地撑着双手,沿着湿润的沙地爬进水里的。
"阿辽沙。"政委轻轻地唤了一声。
"干嘛?"阿列克谢用生疏的、恍惚的声音应声道。
"阿辽沙,必须这样做。"
刹那间密列西耶夫感到,这不是艄公,是他自己在用断腿爬行着。而他的姑娘,他的奥丽雅穿着花花绿绿、随风飘扬的连衣裙站在沙地上。她轻盈、容光焕发、妩媚动人。她咬着嘴唇,慌慌张张地望着他。将来就是这副德行!他一头扎进枕头里抽噎起来,浑身发抖地抽搐着。大家都挺难受。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呼哧呼哧地走下床,披上衣服,拖着鞋,手扶搭着床,向密列西耶夫走去。然而政委却做了一个禁止他的手势,仿佛说,让他哭吧,别打搅他。
的确如此,阿列克谢觉得好受一些了。不久他就安静下来,甚至还感到一丝轻松。一个人一旦解决了久久折磨他的烦恼,总会有这种感受的。一直到晚上,到卫生员把他抬进手术室,他都默然无语。在那间洁白得耀眼的手术室里他也一言不发。就连别人告诉他,根据他的心脏的状况不能全麻,做手术只能局部麻醉的时候,他仅仅是点了点头。手术的时候他既没有呻吟也没有叫喊。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亲自主刀做了这个并不复杂的手术,他照例在这时对护士和助手大发雷霆,有好几次他让助手看看刀下的病人是否还活着。
锯骨头的时候,那种疼痛是骇人听闻的,然而对忍受痛苦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甚至有些迷惑,这些身穿白大褂,脸上带着纱布口罩的人在他的脚旁干些什么。
他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在病房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那张关切的脸。奇怪的是,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他甚至很惊诧,为什么这个亲切、可爱的金发女郎的脸上挂着焦急、狐疑的脸色。她看见他睁开眼睛,就露出了笑容,在被子里轻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您真是条好汉!"接着她就给他切脉。
"她在说什么呢?"阿列克谢觉得脚上疼痛的部位比先前往上移了些,不过不像是以前的那种火辣辣的、迸裂似的、一抽一抽的痛了,而像是一种隐隐约约的疼痛,似乎是用绳子在腔骨上方将疼牢牢地扎住了。蓦地他从被子的起伏皱褶上看见他的身体变短了。刹时间他回忆起来了:耀眼夺目的白色手术室,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激怒的不满声,搪瓷桶里的顿挫声。难道已经……他不知怎的有些愕然,苦笑着对护士说:
"我好像短了一截。"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尴尬地笑了笑,像是在做苦脸,心痛地给他整理了一下头发。
"没什么,没什么,亲爱的,现在就会轻松些了。"
"是啊,是轻了一些,轻了几公斤。"
"不要这样,亲爱的,不要这样,您是好样的,有些人喊呀叫的,有些人用皮带捆住还得抓住他们,可是您连哼都没哼……唉,战争呀,战争!"
这时政委生气的声音从昏暗的病房里传来:
"您干嘛在那儿像做祷告似的?您把信递给他,护士。我都嫉妒了呢。这个人真是好运气,一下子来了那么多的信!"
政委递给密列西耶夫一束信。这都是来自他本团的信。信上的日期前后不同,可是不知何故却同时到来。这会儿阿列克谢截了脚躺着,就一封一封地读着这些朋友的来信。在信中他们讲述了那遥远的、充实的劳动,喜悦和危险。那是他自始至终一直渴求的生活,可现在对他来说一去不复返了。团里的来信,无论是重大的新闻还是亲切的琐事他一律津津有味地品尝:兵团里一位政治工作者泄露消息说,已经呈报将红旗勋章奖给他们团;伊万丘克一下得了两枚奖章;雅申打猎时打到一只不知为什么竟没有尾巴的狐狸;斯捷派·罗斯托夫因为患了口腔溃疡所以同护士莲诺奇卡的恋爱不欢而散……诸如此类他都觉得十分有趣。一霎时他的思绪飞到了那个隐避在树林和湖泊之间的机场上,在那里飞行员们常常因为机场跑道的险恶而破口大骂,然而如今对他来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他那样地沉溺在信中,以至于忽视了日期的不同。他也没有发觉政委冲着护士使眼神,微笑地在一边指指点点,悄悄地对护士说:"我的药比你们所有的安眠药要高明呢。"阿列克谢一直蒙在鼓里:是政委藏匿了他的部分信件。他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他要在密列西耶夫的可怕的这一天,把来自亲爱的机场的友好问候和消息转交给他,减轻对他的沉重打击。政委是个老兵,他知道这些字迹潦草匆匆写成的纸张的非凡的力量,有时候它在前线会比药品和于粮要重要得多。
安德烈·捷葛加连科的来信写得又粗糙又简单,正如他本人一样。信是夹在别人信中的一张不大的纸片,上面布满了歪歪斜斜的小字和许许多多的感叹号:
"上尉同志!您说话不算数,这可不好!!!团里大伙儿经常念叨您,我不说瞎话,不过只是谈论谈论而已。不久前团长同志在餐室里说道,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这才叫了不起呢!!!您知道,对最出色的人他才这么说。快点回来吧,这儿都在等待您呢!!!餐室里的大廖丽娅让我告诉您:不消说她现在会给您三份第二道菜的,就是为此被军需处开除她也不管。不过您说话不算数真是不好!!!别的人您都给写了信,可我呢,您什么也没写。这让我很生气,所以我就不单独给您写信,可是请您给我单独写一封信——告诉我您过得怎样,身体好吗——行吗……"
这封有趣的便笺下的署名是:"气象学中士"。密列西耶夫微笑了,但是他的目光落到了"快点回来吧,这儿都在等待您呢"这句话上,在信中,这是加了着重号的。密列西耶夫在床上欠起身体,用一种发现丢失了重要文件而在口袋里乱摸乱掏的神色慌慌张张地用手拂过从前是脚的地方,手摸了一个空。
霎时间阿列克谢完全意识到失去双脚的一切痛苦:他再也不能重返团队,重返空军,总而言之,永远不能重返前线了。他永远也不能驾机直冲云霄,参加空战了,永远不能了!现在他是一个残废,失去了心爱的事业,寸步难行,是家中的重负,是生活中的累赘。这是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一直到死!
第二部
6
手术之后,阿列克谢的情况很糟,是同类手术后状况最可怕的一种。他默思冥想。他不抱怨,不哭泣,不发火。他沉默着。
他整天一动不动地仰卧着,望着天花板上一条曲曲弯弯的缝隙发呆。同伴们撩他调侃时,他总是回答"是"或"不是",而且常常是答非所问,说完又沉默不语。眼盯着那道泥灰墙里的暗黑色的裂缝,似乎那是某个象形文字,里面暗含着拯救他的密码。他温顺地执行着医生的一切嘱咐,服用医生给他开的药,无精打采、毫无食欲地吃完午饭,然后又仰卧着。
"喂,大胡子,你在想什么?"政委冲他喊道。
阿列克谢把头转向政委那边,他的表情却好像没有看到他。
"我问你,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有一次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顺便走进这间病房,说:
"喂,爬爬虫,怎么样?还行吗?英雄,真是英雄,哼都不哼一声。老弟,现在我可真信了,你是从德国人那边爬了十八天爬回来的。我这辈子碰见你们这样的弟兄可不少,比你吃的土豆还要多,不过给像你这样的人做手术还是第一遭呢。"教授搓了搓他那双正在脱皮的、指甲为红汞浸蚀了的红手,"怎么愁眉苦脸的?人家夸你,你却愁眉苦脸。我可是个中将军医呢。好吧,我命令你笑一笑!"
密列西耶夫的嘴唇艰难地扯动一下,做了一个苦笑,他想:"早知道有这种结果,当初何必爬回来呢?手枪里当时还剩三颗子弹呢!"
政委读了报上一则有趣的关于空战的通讯。我军的六架战斗机与德军的二十二架飞机交战,击落敌机八架,而我方只损失一架。政委那么津津有味地读着这则通讯,似乎干得这么出色的不是他知之甚少的飞行员,而是他的骑兵。通讯引起了大家的争论,大家都竭力想证明空战是如何进行的,这时就连库库什金也争得面红耳赤。然而阿列克谢却一边听着一边想着:"他们真是幸福的人!他们可以飞行,能够战斗,可我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苏联情报局的战报越来越简单。各方面的迹象表明,后方某一地区的红军已聚集了强大的兵力,准备新一轮的打击。政委和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劲头十足地探讨这个打击将集中在哪里以及它将给德国人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不久以前在进行这类谈话时,阿列克谢还是率先发言的,可这回他却竭力不想去听。他当然也猜测到了局势的发展,预感到巨大的,也许是决定性的战役即将来临。可是一想到他的同伴们将去参战,大概迅速痊愈的库库什金也赶得上,而自己却注定只能在后方碌碌无为,再也无法改变现状时,他就万分痛苦。所以这会儿当政委读报或者开始谈论战争时,他就会用被子蒙住脑袋,把脸颊贴着枕头,以免看见或听见,可是脑海里不知怎地老是有句话在萦绕:"天生的爬行动物不会飞行。"①
①高尔基《鹰之歌》里的一句话。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带来了几枝柳条。这些柳条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怎么会出现在形势处于严峻的、战争状态的、到处设置了街垒的莫斯科城里的。她往每个人的小桌上的玻璃杯里插了一枝。这些嫩红的、布满了洁白、毛茸茸的小球的柳枝散发出那么一股清新的气息,好像春天降临到四十二号病房一样。这一天大家都很喜悦、激动,连默默寡言的坦克手也透过脸上的绷带含糊地咕噜了几句话。
阿列克谢躺着想道:现在的卡梅欣条条浑浊的小溪正沿着泥泞的人行道,顺着熠熠闪光的鹅卵石马路奔腾,空中散发着晒得暖烘烘的大地的气息、清新潮湿的气味和马粪的气味。就在这么一天他和奥丽雅站在伏尔加河的陡峭的岸边,河水茫茫无际,静静的大气中传来云雀银铃般的叫声,浮冰平静而缓缓地从他们身旁流过。仿佛这不是冰块在随波逐流,而是他和奥丽雅迎着波涛汹涌的河水在搏击。他们默默无语地站着,眼前仿佛呈现出无限的幸福。在那里,在坦荡的伏尔加河上,自由的春风,竟使他们透不过气来。但是这一切将不复再有了。她会与他断绝往来,即使她不与他绝交,难道他能接受她的这种牺牲?难道他有权允许她这么一个光彩夺目、美丽、苗条的姑娘与他这么个用假肢一瘸一瘸走路的人并肩同行吗……所以他请护士把桌上这嫩幼的,令人回忆起春天的柳条拿开。
柳条拿走了,但是痛苦的思想仍难以摆脱:倘若奥丽雅知道他成了没有脚的人,她会说什么呢?她会走开、会忘却,会将他从自己的生活中勾销吗?阿列克谢的整个身心都在抗议:不,她不是这号人,她不会抛弃我的,不会绝情的!但是这样更糟糕。他想象着她怎样出于高尚的情怀而嫁给他,嫁给一个无脚的人,为此她那想接受高等技术教育的理想破灭了。为了养活自己和残废的丈夫,谁知道呢,也许还有一群孩子,还得累死累活地干活。
他有权接受这种牺牲吗?要清楚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契约,她不过是未婚妻,可不是妻子。他爱她,正因为要好好地爱她,所以他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权力,自己应该立即斩断他们间的情结,使她不但可以摆脱痛苦的将来,而且可以摆脱痛苦的访惶。
然而就在这时盖有卡梅欣邮戳的信来了,他立刻就勾销了这些决定。奥丽雅的信中充满了某种隐含的担忧。似乎她预感到了不幸的事情,她写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她将与他白头偕老,她的感情全都系于他的身上。只要一闲下来,她就无时无刻不思念他,这些思念帮助她经受了战时生活的重负,度过了工厂里的许许多多的不眠之夜,度过了在空暇的白天和夜晚挖掘战壕和反坦克战壕的时光,帮助她在那里忍受了半饥半饱的生活。"你最近拍的那张小照,带着狗坐在麻条上微笑的那张,一直陪伴着我。我把它镶嵌在妈妈给我的圆形颈饰里,挂在胸前。每当我难受的时候,就打开来看看……你知道吗?我相信:只要我们彼此相爱,我们还能害怕什么?"她还写到他老母亲最近非常替他担惊受怕并且一再要求他给老太太的信写得勤一些,不要告诉她坏消息让她受惊。
从前故乡的每一封来信都是一件幸福的事,在艰苦的前线它们久久地温暖着他的心,如今的来信第一次没有激起阿列克谢的喜悦,带来的是一种新的骚动不安。恰恰是这时他于了件蠢事,让他后来痛苦莫及,那就是:他决定不往卡梅欣写信告诉他截去双脚的事。
只有对气象站的那个少女,他才详详细细地写了一封信谈及自己的不幸和自己不愉快的思想。他们几乎互不相识,所以与她交谈就容易些。他连她的姓名也不知道,于是就这样写了地址:野战邮局,某某气象台"气象学中士"。他知道前线是那样的爱惜每一封信,希望这封地址古怪的信迟早会找到收信人的。而这对他无关重要。他只不过是想对一个人诉说衷肠而已。
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的单调乏味的住院生活在他郁郁寡欢的思虑中一天天地过去。虽然他那结实如铁的身体轻易地经受了成功的截肢术带来的种种麻烦,虽然伤口在迅速愈合,但是他还是明显地虚弱了:尽管尽了一切方法,但是大家还是眼看着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憔悴起来。
第二部
7
此刻户外一片春意盎然。
春天也渗透进来,渗透到这间弥漫着碘酒气味的四十二号房间里来。雪融化时的清凉和湿润的气息,麻雀兴奋的叽叽喳喳声,电车拐弯时发出的欢快的嘎嘎声,裸露出沥青的路上传来的嚓嚓的脚步声,夜间单调而和谐的手风琴的咿咿呀呀声一起随着春色钻进窗来了。一缕白杨树枝上的明媚春光照射到窗沿上,枝头上尖尖的嫩芽个个含苞待放,嫩芽上粉黄色的树汁呼之欲滴。金光闪闪斑斑点点的春光撒进病房,犹如布满在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那张洁白、善良的脸上的无论用什么扑粉也盖不住的、令她不无烦恼的雀斑。大滴大滴的雨点落在白铁做成的窗檐上发出欢快的劈啪声偏偏叫人想起春天来。
历来如此,春天叫人心潮荡漾,浮想联翩。
"唉,要是现在带枝枪去伐木场上的什么地方才好呢!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怎么样啊?……黎明的时候坐在小草棚里,守候着……那多棒呀!……你知道玫瑰色的早晨,空气清新夹杂一丝寒意,你坐在那里——耳朵竖得尖尖的,忽然听见咯、咯、咯的声音,然后就是翅膀呼、呼、呼地扑动……直落在你的头顶上,尾巴像把扇子——接着又来了第二只,第三只……"
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似乎他真的要流出口水来,可是政委呢并未停下来。
"然后嘛在篝火旁铺开斗篷,呷上一口烟熏的茶,抿上一小盅好酒,让每块筋骨都暖和起来,好吗?在规规矩矩的辛劳之后……"
"哦,甭说啦,团政委同志……我们家乡在这个季节,您知道,我们捕什么?说了您也不信——捕梭鱼。我向基督发誓,您听过吗?这事真叫绝了:虽说是闹着好玩,可是也有收获呢。梭鱼这东西在湖里的冰块开裂化冻或者河水泛滥的那会儿,一起挨着挤着拥到岸边下鱼子。它们钻到被水完全淹没的青草里、地苔上下子,可怎么也不上岸。它们钻到那里,拱来拱去,下着鱼子。你在岸边走着,看见一个似乎是木柴的东西,那就是梭鱼。你就'呼'地放一枪!有一次提到的校鱼一袋都装不下。这都是真的!还有……"
于是他们开始回忆打猎。话题不知不觉地又转到前线的战事上去了。他们都在猜测现在师部和连队在做什么呢?冬天修筑的窑洞没有漏水"流泪"吧,防御工事没有浸水"爬走"吧,在西方走惯了柏油路的德国人怎样对付春天的泥泞呢。
午饭后的一小时,大伙开始喂麻雀。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总是静坐不住,他那双瘦骨嶙峋的、闲不住的手总能做点儿什么。他琢磨着把饭后剩下的面包屑收集起来,从气窗里扔给窗外的鸟儿吃。这渐渐地成了一种习惯。如今大伙不扔面包屑了,他们留下整块整块的面包,故意揉碎。这样,按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的话说,一群群的麻雀都配有供应粮。望着一群欢腾的小麻雀劲头十足地对付着一块大面包皮,叽叽喳喳地叫着、打斗着,接着又将窗台上的面包渣子吃得干干净净,栖在白杨树枝上啄着羽毛,忽地一齐腾起,飞走,去干它们自己的事——这番情景令整个病室里的人得到一种巨大的享受。喂养麻雀竟成为整个病室人们最喜爱的一种消遣方式。他们开始认得几只麻雀了,还给它们起了绰号。一只秃尾而又伶俐的麻雀,八成是由于它那好斗的坏脾气把尾巴给弄丢了,大家对它特别有好感。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叫它是"冲锋枪手"。
有趣的是恰恰是这群欢腾的鸟儿的喧闹让坦克手终于摆脱了默默无语的状态。起初他无精打采、冷漠地注视着斯捷璠·伊万诺维奇腰弯成九十度,拄着拐杖,在暖气管上攀了半天,打算爬上窗台把手伸到气窗外面。然而第二天麻雀飞来的时候,坦克手从床上坐起来疼得直皱眉,他想更清楚地看看鸟儿们的疯狂争斗。第三天吃午饭时他把很大的一块甜馅饼塞进枕头下,好像这班咋咋呼呼的食客尤其喜欢这医院里的美味佳肴似的。有一天"冲锋枪手"没有飞来,库库什金扬言道,八成它是让猫儿叼走了,它这是活该。沉默不语的坦克手突然发火,大骂库库什金是"混蛋"。过了一天当那个秃尾巴的家伙又出现在窗台上叽叽喳喳、打打闹闹、得胜似地晃着脑袋、闪露出蛮横的目光时,坦克手笑了起来,这是他长达数月里的第一次笑。
过了不久,葛沃兹捷夫完全恢复了原样。让大伙感到奇怪的是,他原来是一个愉快、健谈、和善的人。这一些自然是政委所为,他的确是一个,正如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所说的,"能替每个人都配制出适应自己的钥匙的高手"。这一切他是这么做成的。
四十二号病房最愉快的时刻来了: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带着神秘的神色出现在门旁,双手背在身后,两眼熠熠发光扫射着大伙,说道:
"喂,今天谁跳舞?"
这就是说:有人来信了。接信的人应该像跳舞一样跳一下,哪怕是在床上稍微跳一下也行。政委跳的时候最多,因为他有时一下子能收到十几封信。有的来削而团、后方,有的出自同事、指挥员和政治工作者之手,还有的来自士兵,来自指挥员妻子的。指挥员的妻子在信中要求请他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严厉训斥她那放荡不羁的丈夫;有阵亡同伴的寡妻的来信,请他给予生活上的劝慰和帮助;还有一封信出自一个哈萨克斯坦少先队员之手,她是一位阵亡团长的女儿,她的名字政委怎么也记不住了。所有的信他都饶有兴趣地读着,必定一一加以回覆。他往有关部门写信请给某某指挥官的妻子予以帮助;怒气冲冲地训斥那个"放荡不羁"的丈夫;威胁管理员说,如果不给在前线作战的某某指挥官家中装设炉子,那他本人就要来拧下他的脑袋;责备哈萨克斯坦的那个名字复杂而又难以记住的小姑娘,因为她第二学期的俄语成绩只考了二分。
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的信也挺多,有的来自前方,有的来自后方。他的两个儿子也是福星高照的狙击手,常常来信。女儿是农庄队长,她的来信带来了乡亲们没完没了的问候,还向他汇报说,集体农庄虽然又分派了一批人去参加新建设,但是农业计划的某项指标还是超额完成了一定的百分比。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异常喜悦地、缓慢而大声地宣读着儿子和女儿的来信,所以整个病房,所有的助理护士和护士,就连那个干巴巴、阴沉着脸的主治医生,都对他的家事了如指掌。
仿佛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僻成性的家伙库库什金也收到了一封来自巴尔那乌某地他母亲的信。他从护士手上一把抢过,一直等到病房里的人都睡着了才悄声地、自言自语地念着。这时候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令人不快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独特的、跟他生性相背的静穆的表情。他非常爱自己的母亲——一个年老的护士长,可是为什么他羞于这种感情的流露,谨慎地掩藏起来呢?
当病房里热烈地交换着得到的消息时,在这愉快的时刻,唯有坦克手一人变得更加忧郁,他转身朝墙,用被子捂着脑袋:没有人能给他写信了。病房里的人收信越多,他就越感到自己的孤独。但是有一天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来到病房,掩饰不住特别激动的神色,她避开政委的视线,匆匆忙忙地问道:
"喂,今天谁跳舞呀?"
她望着坦克手的床,她那张善良的脸上挂满了笑容。大家感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病房里的人全神贯注着。
"葛沃兹捷夫中尉,你跳舞吧!瞧,您怎么啦?"
密列西耶夫看见葛沃兹捷夫震颤了一下,猛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在绷带下一亮。但他立即忍住了,用颤抖的、竭力变得冷漠的语调说:
"弄错了吧。隔壁还躺着一位葛沃兹捷夫。"可是他的眼睛贪婪地,充满希望地盯着护士手里举得高高的,像旗子似的三个信封。
"不,是您的。您瞧呀:葛·米·葛沃兹捷夫中尉收,还有您瞧,四十二号病房。怎么样?"
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急切地伸出被外,那只手颤抖着,直到中尉用牙齿迫不及待地咬开信封才停下来。说来事情很蹊跷。三个年轻的女朋友——同一所大学同一班级的女学生,用不同的字迹,不同的话语写了内容大致相同的信。她们得知英雄坦克手葛沃兹捷夫在莫斯科养伤,就决定与他建立通信联系。信中写道如果他这个中尉不嫌她们冒昧,那他是否可以给她们写信说说他的生活和健康情况呢?"其中有位姑娘,叫安纽塔的写道:她是否能对他有所帮助,他是否需要好的书籍,如果他需要什么,不要拘束,找她好了。
中尉一整天都在揣摸这些信,读着地址,研究着笔迹。当然,他是知道这类通信的性质的,他本人也曾经与一位素不相识的,和蔼可亲的妇人通过信。他在别人送他的节日礼品——皮手套的拇指套里发现了一张便条,于是开始了通信。后来他的女通信人寄来一张有滑稽题字的照片,照片上是位中年妇女,她的四个孩子簇拥在她的周围。通信自然而然地就中断了。可是现在是另一回事。使葛沃兹捷夫感到困惑和惊讶的是这些信件突如其来,也不知这些医学院的女大学生从哪儿一下就知道了他的战斗事迹。整个病房都感到莫名其妙,政委尤其如此。可是密列西耶夫同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和护士使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政委明白了,这是他干的好事。
不管事情如何,第二天一早葛沃兹捷夫就向政委要了纸张,自己解开手臂上的绷带就开始回信,一直写到晚上,涂涂改改,又揉成一团,扔掉,再重新给自己不相识的女通信者写回信。
有两个姑娘的通信自然中止了,唯有体贴的安纽塔开始顶替三个人写信。葛沃兹捷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所以现在病房里的人都知道医科三年级上什么功课,生物学是门多么吸引人的科学,有机化学是多么地枯燥乏味;教授的嗓音是多么地动人——他驾驭材料游刃有余,而某某讲师课上得多么没劲;在例行的大学生垦期日劳动日里他们往载物电车里抬了多少木柴,一边学习一边把医院往后撤是多么地麻烦;某个蠢蛋,只知死读书的女学生那么不受众人欢迎,竟还自命不凡。
葛沃兹捷夫非但开口说话,而且仿佛他的整个身心都舒展活跃了。他的身体也在迅速痊愈着。
库库什金取掉了夹板。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学习不用拐杖走路,并且能相当挺直地走了。如今他整天整天地在窗台上消磨时光,注视着"自由天地"里发生的事。只有政委和密列西耶夫一天不如一天。特别是政委急剧衰弱下去。早晨他已经不能做操了。他的体内有一个不祥的黄色透明的肿块愈变愈大。双手很难弯曲,已经不能拿住铅笔和吃饭的汤勺了。
每天早晨助理护士给他洗脸、擦面,用汤匙喂他。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他这种无力自强的状况压抑着他,使他失控发怒。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从未灰心丧气。白天他那男低音依然富有朝气地嗡嗡响着,他依然贪婪地读着报纸上的新闻,依然继续学习德语。只不过要给他把书放在斯捷璠·伊万诺维奇专门设计的铁丝架上,那个老兵坐在旁边替他翻页。每天早晨,新报纸还没有送到,政委就急切地向护士打听收音机播送的新闻里战况如何,天气如何,莫斯科有什么消息。他左缠右磨,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答应给他在床前接一个无线广播。
仿佛他的身体愈来愈虚弱无力,他的精神愈来愈坚强有力。他依旧饶有趣味地阅读无数的来信,并且轮流口授给或是库库什金或是葛沃兹捷夫,让他们代替覆信。有一天密列西耶夫在治疗之后正打瞌睡,就被他那隆隆的男低音惊醒了。
"官僚?"他愤愤地叫道。铁丝架上放着一张发灰的师团报纸,这是他的一个朋友不顾"禁止外传"的禁令,定期给他寄来的。"在那里防御,简直是饭桶!克拉夫卓夫——是官僚?军中最好的兽医,是官僚?葛里沙,写呀,写呀,马上就写!"
于是他就向葛沃兹捷夫口授了一个愤慨的报告,呈交军团军事委员会的一个委员,请求制止那帮不配责骂这个勤勉的好人的"记者们"的行为。让护士发出信后,他还把这帮"搬弄是非的家伙"骂了很久,骂个痛快。这些对事业充满热情的话竟出自一个无力在枕头上扭动头的人之口,听后真让人纳闷。
当天傍晚就出了大事。在静养的时辰,灯还没有开,病房角落的暮色开始越聚越浓。这时候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坐在窗台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河堤。河上正在凿冰。几个穿着帆布围裙的婆娘顺着黑洞洞的四方形的冰窟窿,用铁棍把冰敲成狭长的冰块,接着再敲一两下,敲成更细长的冰块,然后抛出钩杆钩住冰块,顺着木板把它从水中拉上来。冰块一排排放着。下面的冰块淡绿而透明,上面的冰块淡黄而易碎。从河边到凿冰点的路上一串串的木橇鱼贯而行。一个头戴风帽、身穿棉袄棉裤,腰间系了一根腰带,别着一把斧头的老头,牵着缰绳把马带到凿冰处。妇女们就用钩杆将冰块往木橇上拖。
经济务实的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判断她们是从集体农庄来此干活的,不过组织工作很乱,人太多,挤挤操操,互相妨碍。他那精打细算的脑袋里已经拟好了一个计划。他想象着每三人划为一组,每组的人数恰恰能让她们毫不费力地拖拉冰块。他想象着每个小组应有自己的作业区,付给她们的工钱不是笼统分发,而是按每组的冰块数来计酬。那位红扑扑的圆脸女人,他倒想劝她在小组中来个竞赛……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务实的计划里了,以致竟没有及时发现有一匹马走得离凿冰处太近,忽然后腿一滑,落入水中。木橇支撑着,马浮在水面上,可是水流却把它往冰下拖。别着斧头的小老头在一旁不知所措,一会儿拉着木橇的横木,一会拽住马的缰绳。
"马要淹死啦!"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向整个病房大喊一声。
政委竭尽全力,脸色痛得发青,用肘支撑着坐起来,胸口顶着窗台,向玻璃窗探出身去。
"笨货!"他喃喃道,"怎么搞的,他不懂吗?轭带……砍断轭带呀,马自己会爬上来的……唉呀,牲口要完了!"
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吃力地爬上窗台。马在往下沉,浑浊的浪不时地,哗哗地淹没了它。可是它仍在绝望地挣扎着,跳出水面,开始用前蹄勾住冰块。
"快砍断轭带呀!"政委扯开嗓子大叫,似乎在河那边的老头能听见他的叫喊。
"噢,亲爱的,砍轭带呀!斧头在腰上,砍轭带呀,砍呀!"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用手做成话筒,把话传到街上。
小老头听见了这个仿佛从天轰然而降的劝告。他抽出斧头,三两下砍断了轭带。摆脱轭带的马一纵身跳到冰上,站在冰窟窿旁,重重地抖了一下光溜溜的两肋,然后又像狗一样抖落身上的水。
"这是干什么?"这时病房里响起声来。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敞着大褂,也没戴他平素一向戴的白手套,站在门旁。他不愿听任何辩解就开始狂暴地大骂,跺着脚。他发誓要把全病房的蠢货统统撵走,他一边骂着、喘着粗气,一边走了,似乎他没有理解所发生事情的含义。过了一会儿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走进病房,她神情沮丧,双眼也哭红了。她刚刚挨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狠狠一顿训斥。可是她一看见政委一动不动地瞪着眼睛躺着,枕在枕头上的脸发青,毫无血色,就立刻向他奔去。
晚上他的病情恶化了。给他注射了强心剂,给他吸氧,他还是好久没有清醒。可是一醒来,政委就努力向俯身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氧气袋的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微笑,并且开玩笑道:
"别担心,小护士,我即使到了地狱也会回来的,我要将那边女鬼除雀斑的药方给您带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