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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鲍·尼·波列沃依/译者:蔡汀 当前章节:153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看着这个身材魁梧、力大无比的人那么顽强地与疾病进行艰苦的斗争,又一天天地虚弱下去时,大家心里真不是滋味。

第二部

8

  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也一天天地虚弱下去。在另一封信里,他甚至告诉"气象学中士"(现在他确信她是他唯一能诉说痛苦的人):大概他已经不能离开这里了,这样倒好些,因为没有脚的飞行员,就等于是没有翅膀的鸟儿。它要是活着,啄食还行,可是要想飞那是做梦。他说他不想变成没翅膀的鸟儿,他准备平静地迎接最坏的结局,但愿它能快些到来。这样写信是很残酷的:因为姑娘在通信的过程里承认,她对"上尉同志"早已倾心,若不是他遭受这般痛苦,那她是绝不会向他承认的。

"想嫁人,我们男人如今可值钱呐。脚对她来说不过是多一些配给证罢了。"总是自信的库库什金刻薄地解释道。

然而阿列克谢明白当死神在他们头顶上呼啸时,他的脸色是多么地苍白。他知道,事情并不这么简单。他也知道姑娘读到他那封忧伤的坦诚的信会多么痛苦。他连"气象学中士"的名字也不知道,却仍旧向她诉说自己郁郁寡欢的情思。

对所有的人政委都能找到钥匙,但是唯有阿列克谢未予理睬他的把戏。阿列克谢手术后的第一天病房里出现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大伙开始朗读。阿列克谢明白这是念给谁听的,可是这对他的安慰甚少。保尔·柯察金是他从小就钦佩的。他是他喜爱的英雄之一。"不过柯察金可不是飞行员啊,"阿列克谢想,"难道他能体会'想飞上天而得了病'的滋味吗?!要知道奥斯特洛夫斯基在病榻上写作的时候,并不是全国的男男女女都在作战,也没有连流鼻涕的小孩都站在箱子上旋磨炮弹啊——他们个子那么矮,连机床也够不着。"

总而言之,这本书在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奏效。于是政委开始迂回运动。仿佛出于无意识,他讲述了另一个人,尽管双脚瘫痪了却能完成重大的社会工作。对世界上一切都感兴趣的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惊叹起来。他自己就回忆起他们家乡一位只有一只手的医生,区里的头号医生,又能骑马,又能找猎,打猎的时候用一只手开枪,粒粒子弹击中猎物的眼珠子。这时政委又想到已故的科学院院士威廉斯①,他是因为农耕站的事而认识他的。这个人半身瘫痪,只用一个手干活,仍旧领导着一个研究所,进行规模宏大的工作。

①威廉斯,苏联杰出的土壤学家、农学家。

密列西耶夫一边听一边冷笑:思考呀,说话呀,写作呀,发命令呀,治疗呀,甚至打猎呀,没有脚当然可以,可他是个飞行员,是个天生的飞行员。从他作为小孩看守瓜田的那天起,他就想做个飞行员。那天在瓜地里(瓜地干裂,瓜叶也已枯黄,一个个驰名伏尔加的又大又圆的花皮西瓜躺在瓜地里),他先是听到,继而又看见一只小小的银色蜻蜓,在阳光下闪闪点点震动着双重翅膀,高高地在灰蒙蒙的草原上朝着斯大林格勒方向飘然而过。

从那时起他要当飞行员的幻想一直就没有改变。在上课的课桌上,在做旋下的机床旁,无时不想。晚上,当全家人都入睡时,他就与李亚宾杰夫斯基①一起搜寻和搭救"契留斯金号"②船员,同沃陀比雅诺夫③一起将重型飞机降落在北极冰峰叠峦的冰层上,和契卡洛夫④一起开辟了无人探险的途经北极而到达美国的空中航线。

①李亚宾杰夫斯基,苏联著名飞行员,因救"契留斯金号"船员而获"苏联英雄"称号。

②"契留斯金号",1933年苏联北极探险船只,在朱柯特卡海触冰沉没。

③沃陀比雅诺夫,苏联著名北极飞行员。

④契卡洛夫,苏联著名飞行员。1937年完成由莫斯科途经北极到美国的不着陆飞行。1938年试机飞行失事身亡。

共青团组织派他去远东。他要在原始森林里参加一座年轻的城市——阿穆尔河畔的共青团城的建设。即使到了那里,到了原始森林里,他还是带去了自己飞行的梦想。他在建设者中间竟然寻觅到一拨像他一样幻想从事令人羡慕的飞行职业的青年男女。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果真用自己的双手在这座目前仅仅处于计划中的城市里建起了自己的航空俱乐部。当夜幕降临、暮霭笼罩着巨大的建设工地的时候,所有的建设者早早地钻进帐篷,关闭窗户,门前用潮湿的树枝点燃一堆烟火,来驱赶成堆成堆的蚊子和飞虫——空中到处弥漫着它们那尖细的可恶的嗡嗡声。就在这时,就在建设者们经过一天辛劳之后休息的时候,以阿列克谢为首的航空俱乐部的会员们,浑身涂满了驱逐蚊子和飞虫的挥发油,带着斧头、镐头,带着锯子、铁锹和炸药向大森林里进发。他们锯树伐木、炸掉树墩、平整土地,他们要征服森林,整治出一块机场空地。他们征服了森林,终于在密林深处开辟出一块几公里的飞机场地。

就是从这个机场上阿列克谢第一次驾着教练机飞上了天,终于圆了儿时的梦想。

后来进入空军学校学习,自己也教授青年人。战争爆发的时候,他还在学校里。为了参战他不顾学校领导的劝阻,毅然放弃了军官的职位,加入了作战部队。他一生的所有的志愿,他所有的激情和喜悦,他所有对未来的憧憬,他毕生所有的真正的成就——一切都是与飞行联系着的……

可是他们竟然跟他谈论威廉斯!

"他(威廉斯)又不是飞行员。"阿列克谢说道,转身向墙。

但是政委并未放弃"开启"他的努力。有一天,阿列克谢像平常一样冷淡、麻木不仁,他听见政委低沉的嗓音:

"阿辽沙,看看吧:这里写到你呢!"

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把一本杂志递给密列西耶夫。里面有一篇不大的文章,下面用铅笔划了线。阿列克谢匆匆扫了一眼加记号的地方,并未发现自己的姓名。这是一篇短文,说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俄国飞行员的故事。杂志上一个陌生的青年军官的脸正对着阿列克谢,他留着鬈曲得像锥子的胡子。船形帽一直压到耳边,帽子上嵌着一颗白色的帽徽。

"念呀,念呀,简直就是写你。"政委毫不让步。

密列西耶夫读了一遍。文章讲述的是俄国军事飞行员,瓦连里扬·阿尔卡其耶维奇·卡尔波维奇的故事。中尉卡尔波维奇在德军阵地上空飞行时,一条腿被敌人的杜姆弹炸伤。他拖着一条炸烂的腿,硬是驾着自己的"法尔曼"型座机穿过前线,降落到自己的阵地上。他的腿被截去一只,但是年轻的军官不愿离开军队。他发明了一种结构独特的假肢,长久不懈地做体操,训练驾驶操作,由于这样他在战争的后期又重返军营。他在一所空军飞行员学校任检查员,据文章里说,有时甚至"驾着自己的座机腾飞上天,去历险"。他曾获得军官"乔治"勋章。他在俄国空军服役期间,成绩卓越,一直到他因飞机失事而去世。

密列西耶夫将这篇文章读了一遍、两遍、三遍。照片上的这位面色疲倦而又果断的瘦精精的青年中尉略带紧张,但总体上还是气宇轩昂地微笑着。全病房的人都鸦雀无声地注视着阿列克谢。他把头发挠得乱蓬蓬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文章,用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铅笔,认真仔细地把它框起来。

"读完啦?"政委狡黠地问。阿列克谢没吭声,眼睛仍旧在字里行间扫来扫去。"喂,你说说看!"

"他嘛,只少了一只脚。"

"你呢,是苏维埃人呀。"

"他驾驶的是'法尔曼'机。难道那是飞机?那是个楼架子,驾着它怎么飞不起来呢?上面的操纵装置既不需要手脚灵活,也不需要手脚敏捷。"

"可你是苏维埃人呀!"政委仍不让步。

"苏维埃人。"阿列克谢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篇文章,顷刻他那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来,他用惊喜的目光环顾着大家。

睡觉时阿列克谢把杂志塞到枕下,塞过之后他就回忆起来,小时候他爬到和兄长们同睡的高板床上,他也是这么把一只丑兮兮的短耳朵小熊塞到枕下的,那是母亲用一件旧的绒布短衫为他缝制的。想到这里他一下子吃吃笑起来,笑得全屋的人都听见了。

夜里他没合眼。病房里的人都进入了梦乡。葛沃兹捷夫在床上翻了一下,弄得弹簧吱吱咯咯地响。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的鼾声像瞿瞿的哨声,似乎他的体内要炸裂了一般。政委偶尔翻身的时候,透过牙缝在静静地呻吟。这一切阿列克谢均未听见。他不时地拿出杂志,就着微弱的过夜灯光看着中尉那张笑吟吟的脸。"你真不简单,你到底干成了。"他想着,"对我虽是十倍的困难,你瞧着吧,我不会甘拜下风的。"

夜间政委突然没有了声息。阿列克谢欠起身来看见他躺在那里面色惨白、神情安详,好像已经断气。飞行员抓起小铃挡疯狂地摇起来。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帽子也没戴、满脸惺松、披头散发地就跑进来了,几分钟后主治医生也被唤来了。给他搭脉、给他打强心针、往他口中插氧气管。这次抢救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有时病人似乎是毫无希望了。但是最后政委还是睁开了眼睛,微弱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对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笑了笑,轻轻地说:

"请原谅,我让您受惊了,还是虚惊一场。我压根就没走到地狱,所以除雀斑的油膏没带来。所以嘛,亲爱的,毫无办法,您只好让您的雀斑出出风头喽。"

几句笑话让大伙儿的心里轻松了许多。这棵橡树的确坚实,这样的风暴他是能经受住的。主治医生走了,咔嚓咔嚓的皮鞋声渐渐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助理护士也走了,只有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呆在这里,侧身坐在政委的床上。病人们又睡着了,密列西耶夫也闭目躺着,却琢磨着假肢的事情。起码可以用皮带把假肢拴系在飞机的脚蹬操纵上。他记得曾在航空俱乐部听过教官(内战时期的老飞行员)说过一个短脚飞行员把一块木垫绑在脚蹬板上的故事。

"老兄,我不会甘拜下风的!"他向卡尔波维奇发誓,"要飞,一定要飞!"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这句话,驱走了他的睡意。他静静地躺着,闭着双眼。别人可能认为他已进入梦乡,做梦发笑呢。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一段谈话,这席话他在以后生活困苦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想起过。

"唉,您这是干什么呀,干什么呀?疼得这个样子了还说笑逗乐的。我一想到您病成这样,我的心都凉了。为什么您拒绝单人病房呢?"

似乎说这话的不是病房护士,不是那个妩媚、和蔼,有些超凡脱俗的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而是一个充满激情和抗议的女性。她的话语里饱含痛苦,也许还含有一种更深的情感。密列西耶夫睁开双眼。头巾遮住了小灯发出的暗淡的光,他看见了枕头上政委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和一双安详而柔和闪光的眼睛,他还看见了护士温柔的女性侧影。一束从背后反射来的灯光把她一头蓬松的褐发映得发光。密列西耶夫尽管知道不该偷看,但是他的目光怎么也不能从她身上挪开。

"唉呀呀,小护士,都淌眼泪了呢,这可不好啊!大概我们要吃安眠药了吧?"政委像对小姑娘一样对她说。

"您又在取笑人了。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您是个怪人,懂吗,是个怪人。该哭的时候反而笑;都自身难保了反而安慰别人。我心爱的人儿,心爱的人儿,您听着,您不该这样对待自己!"

她垂着头默默地哭了好久。政委忧郁而怜爱地望着她那在白大褂里抽搐的瘦弱的肩头,说:

"迟了,迟了,亲爱的。个人大事我总是拖得太久,总是腾不出时间,如今呢,一切都太迟了。"

政委叹了一口气。护士挺了挺腰,那双噙满泪珠的眼睛殷切期待地注视着他。他笑了笑,又叹了一声,然后用一向友善、不无戏谑的腔调继续说:

"乖孩子,听我讲个故事吧,是刚刚想到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生在内战时期的土克尔斯坦境内。我们的一个骑兵队拼命追击巴斯玛契匪帮,结果误入一片沙漠之中。马匹是俄罗斯产的,不适应沙地,开始一匹一匹地跌倒。这下我们都成了步兵。是的,指挥官于是决定:扔掉驮物,光带武器步行向一个大城市进发。可是离城大约有一百六十公里呢,而且是在光秃秃的沙漠上行走。乖孩子,你能想象吗?我们走呀走呀,走了一天、两天、三天。骄阳似火,干渴难忍,嘴唇开始干裂。空中是热腾腾的沙尘,脚下是沙沙发响的沙土,扑到牙齿上嘎嘎作响,飞进眼里又痒又痛,钻进喉咙里又憋又问。唉,实在又累又乏。有人倒在沙地上,激起一层层沙子,把脸贴到地上躺着。我们的政委叫瓦罗京·雅可夫·巴甫洛维奇。外表上他是个文弱的书生,原先是一个历史学家,可实际上他是一个坚强的布尔什维克。他似乎应该是第一个跌倒的,可是他却边走边鼓励鞭策大家,他说:'近了,快了。'对那些躺下来的,他晃悠着手枪说:'起来!不然我毙了你!'

"到了第四天,离城只有十五六里了,人们精疲力竭。我们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个醉汉。身后的脚印一深一浅,像受伤的野兽的足迹。忽然我们的政委唱起歌来,他的嗓子又尖细又蹩脚,唱的又是一支旧军队里的古里古怪的歌:'褐斑马呀,大角羊呀……'可我们也跟着应和,唱起来。我下了命令:'齐步走!'就一二一地叫着口令。也许你也不信,队伍走得挺轻松。这支歌唱完之后又唱起第二支歌、第三支歌。您要知道,亲爱的小护士,我们是在那么炎热的地方用干裂的嘴唱着!一路上,我们把知道的歌都唱了一遍,最后我们都走到了目的地,没有一个人留在沙漠里……您瞧,这事。"

"那么,政委呢!"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问道。

"政委怎么啦?活着,挺好。现在是教授,考古学家,他时不时地从地下发掘出什么史前的遗迹。打那以后,他的嗓音自然坏啦,沙哑了。不过他要嗓音干吗?他又不是歌唱家列梅雪夫……好吧,就到这儿吧。去睡吧,乖孩子,我以军人的名义向您发誓,今晚我不会死的。"

密列西耶夫终于酣然入睡,悄悄地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了黄沙茫茫的沙漠,那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沙漠。一张张血淋淋的嘴里飞扬出阵阵歌声。那个瓦罗京在梦境中不知怎的很像政委沃罗比约夫。

阿列克谢一觉醒来已经很晚了,反射过来的点点斑斑的阳光早已照射到病房的中央,标志着中午的到来。他带着一丝快意醒来。是梦吗?什么梦呢……他的视线落到了那本在睡梦中被他的手压皱了的杂志上,在那页被揉皱的杂志上卡尔波维奇中尉还是那样紧张,气宇轩昂地微笑着。密列西耶夫爱惜地把杂志抚摸平贴,又冲他挤挤眼。

政委洗漱完毕,笑嘻嘻地看着阿列克谢。

"你干嘛和他挤眉弄眼的?"他满意地问。

"我们要起飞啦。"阿列克谢答道。

"怎么会呢?他就缺了一只脚呀,你可是缺了两只呢!"

"要知道我是苏维埃俄罗斯人!"密列西耶夫应声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话语里充满了自信,似乎他一定能超越卡尔波维奇,一定能飞行似的。

早餐时他将助理护士端上来的食物吃了个精光。他吃惊地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还要添。他处于神经亢奋的状态,哼着小调,试着吹吹口哨,自言自语地大声争论。教授查房的时候,他就利用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对他的好感,刨根究底地问他,尽快痊愈应该注意什么。当他知道应该多吃多睡之后,午饭时他就要了两份第二道菜,还死撑哽咽地将第四块馅饼塞了下去。白天他不能入睡,于是乎就闭目躺上个把钟头。

幸福总是自私的。当阿列克谢没完没了地询问教授时,他并未发觉全室的人关注的神情。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像往常一样准时查房,那时当天的阳光慢慢地爬过病室的地板,斜射到一块有缺口的木块上。从表面上看教授的工作仍然仔细认真,然而大家都能感觉到他的内心深处有种与他性情截然不符的消沉。他没有骂人,没有倾喷他那平素惯有的尖酸刻薄的话语。他的由于发炎而发红的眼角旁筋脉在不停地颤抖。晚上来的时候他的面颊消瘦了,明显地衰老了。他轻轻地责备把抹布遗忘在门把手上的助理护士,看看政委的体温记录,给他改写了治疗方案,然后就悄然离去。他的身后簇拥着像他一样的铜然若失默默无语的随从。在门口他绊了一下,若不是有人抓住他的手臂,他就跌下去了。这个嗓音沙哑、大吼大骂的大块头与温文尔雅的气度是绝不相容的。四十二号病房的病人用狐疑的眼光目送着他。所有爱上这个善良的大个子的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第二天早晨一切都清楚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独生子在西线阵亡了。他也叫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也是一位医生。他是父亲的骄傲和喜悦,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科学家。在规定的时间里整个医院都在屏息等待教授是否会来进行他的传统查房。四十二号病房也在紧张地注视着阳光在地板上缓缓地。几乎是看不见的运动。最后阳光斜射到那块有缺口的拼花木地板上了——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不会来了。恰恰这时走廊里传来了那沉重的熟悉的脚步声以及许多随从的脚步声。教授的气色竟然比昨天好些。不过他的眼睛还是通红的,眼皮和鼻子都肿了,好像是患了一种重伤风。当他从政委的桌子上拿起体温记录时,他那双胖乎乎的有些脱皮的手抖得很厉害。但是他依然如故,精力充沛,办事认真,不同的是他那大喊大叫的骂声消失了。

像是事前约好似的,伤员和病人都争先恐后地想方设法让他开心。这一天大家都感到身体好了一些,连病危的人也毫无怨言,并区发现自己的病情在痊愈。大家甚至过于殷情地交口赞誉医院的种种规矩和令人神奇的种种疗效。这是一个被共同的巨大的悲痛凝结成一体的相亲相爱的家庭。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一边查房一边感到惊诧:为什么今天早晨他的治疗这么顺利?

他惊诧吗?或许他已发现了这个无言而天真的计谋。假如他发现了,那么这或许能够减轻他那无法医治的创伤招致的痛苦。

第二部

9

那扇朝东的窗户外面,白杨树枝已经吐露出淡黄色粘乎乎的嫩叶,嫩叶下面钻出了红色的毛绒绒的柔美花絮,像一条条胖乎乎的毛毛虫。清晨这些嫩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仿佛是用湿漉漉的纸剪贴出来的。嫩叶浓烈而酸涩地散发出微成的青嫩的气味。它的馨香扑窗而入,冲淡了医院的气味。

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喂着的那群麻雀变得胆大包天。"冲锋枪手"到了春天又长出了新的尾巴,变得格外地好动好斗。每天早晨鸟儿飞到窗檐上聚成一团,又打又闹,以至于收拾病房的助理护士忍无可忍,唠唠叨叨地爬到窗上,把手伸出窗外,用抹布驱赶着麻雀。

莫斯科河解冻了。一阵咆哮之后,河流平息下来,重新卧躺于两岸之间,用强壮的脊背温顺地托起一艘艘轮船、驳船和河上电车(它们在那些艰苦的岁月替代了首都日渐稀少的汽车运输)。与库库什金悲观的预言相反,四十二号病房没有一个人随春汛而逝。除了政委,大家的病情都在好转,整天谈论着出院的事。

第一个出院的是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出院这天他忐忑不安地在医院里踱来荡去,既兴奋又喜悦。他一刻也按捺不住,在走廊里东串西串,又回到病房,坐在窗口,开始精心地撕碎面包,但是立刻又放到一旁跑出去。直到傍晚,暮色苍茫的时候,他才安静下来坐在窗台上深思,唉声叹气,这正是治疗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三个人,另两位是:默默注视着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的政委和千方百计想入睡的密列西耶夫。

病房里静谧无声。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的侧影映在被晚霞抹成金色的窗上,政委朝他转过脸,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起来:

"在乡下这会儿正是黄昏的时候,非常安静。到处都能闻到化冰的泥土气息,潮湿的马粪和炊烟的气味。牛圈里的母牛把地上的干草弄得窸窸窣窣,它在焦急:该下小犊了吧。春天来了……还有婆娘们,她们会怎么样呢?地里的肥料下了吗?种子呢,马具呢——都弄好了吗?"

密列西耶夫觉得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甚至不是惊奇地,而是恐怖地看了看微笑着的政委,说:

"你是个巫师!团政委同志,别人心里嘀咕什么您都猜中了。是的,是的,婆娘们当然挺会来事,这话不假;不过我们不在那里,鬼知道这帮婆娘会怎样,这倒也是真的。"

大家都沉默不语。轮船在河上鸡鸣地行驶,它的叫声欢快地飘过水面,在花岗石铺筑的两岸飘荡着。

"你估计战争快结束了吧!"斯捷璠·伊万诺维奇不知何故低声问道,"到割草的季节会结束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像你这样年岁的人可以不必再去打仗了。你是志愿参战的,你已经尽责了。现在你可以提出申请,他们会放你去的。你可以去指挥婆娘们嘛,后方也需要能干的人呢!怎么样,大胡子?"

政委带着和蔼的微笑望着老兵,老兵霍地从高台上跳下来,脸色激动,精神焕发。

"他们会放我?是吗?我也这么琢磨着,是该放了。刚刚我还嘀咕呢,难道还要向委员会写申请?我参加了三次战争呢:帝国主义战争、整个的国内战争,还有这次。我想够了吧,啊?团政委同志,您给拿个主意,行吗?"

"你在申请书上就这么写:请放我回到后方娘们那里去吧!让别人来保护我不受德国人的进攻吧!"密列西耶夫实在忍不住了,在床上呐喊起来。

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内疚地看了看密列西耶夫,而政委则温怒地皱了皱眉毛:

"给你拿什么主意呢?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扪心自问好了,你的心是俄罗斯的,心会给你出主意的。"

第二天,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出院了。他换上自己的军装,走进病房来辞行。身材矮小的他,身穿一套旧的、退色的、浅得发白的军装,紧扎腰带,军服整得没有一丝皱褶,似乎年轻了十五岁。胸前佩带着用白粉擦得耀眼的"苏联英雄"金星勋章、"列宁勋章"和"勇毅"勋章,闪闪发亮。肩头上像雨衣一样披着一件白大褂,大褂敞开,掩饰住他的军人气度。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浑身上上下下,从很旧的油布皮鞋到细细的小胡子(他把胡子沾湿,朝上翘着,像锤子似的,挺潇洒)都有点像1914年大战期间印在圣诞卡上的雄赳赳的俄罗斯战士。

士兵走到每一个病友的跟前一一道别,唤着他们的军衔,那么使劲地碰着脚跟敬礼。大家看他这么做,心里很高兴。

"团政委同志,请允许我向您辞行。"在最后的一张床前他尤其喜悦,铮铮有声。

"再见啦,斯捷璠。祝你幸福。"政委忍住疼痛,迎着他挪了挪。

士兵跪下来,拥抱住他的大脑袋,他们按照俄罗斯人的习俗相互吻了三次。

"祝你早日康复,谢苗·沃罗比约夫,上帝保佑你健康长寿。你是一个好人!做父亲的也没有这样心疼过我们,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士兵感动地讷讷道。

"走吧,走吧,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激动对他不好。"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拉着他的手强调说。

"还有您呢,小护士,谢谢您的关心和爱护。"斯捷璠·伊万诺维奇郑重其事地对她说,又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您是我们苏维埃的天使,是的,您正是……"

他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还要说什么,他退到门边。

"那么怎么给你写信呀,往西伯利亚,是吗?"政委笑吟吟地说。

"老地方,团政委同志!你知道战争期间给士兵往哪儿写。"斯捷璠·伊万诺维奇窘迫地答道,然后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次是给大家),就在门后消失了。

病房立即显得寂静和空荡起来。后来大家开始谈论自己的团队、自己的战友,以及等待他们的大战役。大伙都在痊愈,所以这次不是空谈,而是实实在在的交谈。库库什金能在走廊里走动了,总是找护士的茬儿,讥笑伤员。他还居然巧妙地和大多数能行走的病人争吵。坦克手也能起床了,并且常常站在走廊上的一面镜子前久久地细看着自己已拆了绷带的烧伤的脸、头颈、肩膀。他与安纽塔的通信愈频繁,愈深深地了解医学院的情况,他就越发不安地审视他那烧得丑陋无比的脸。在黄昏或房间昏暗的时候那张脸挺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很美丽:细细的线条、高高的额头、小小的稍勾的鼻子、在医院里长出的黑黑的短胡子,青春气息的嘴唇上刻着倔犟的表情;但是在明亮的光线下就暴露无遗了:皮肤上布满了疤痕,疤痕旁的皮肤紧紧绷着。每当他激动时或者水疗后热气腾腾地回到病房,这些伤痕使他变得奇丑无比,这个时候照照镜子,葛沃兹捷夫真想大哭一场;

"喂,你怎么垂头丧气的?怎么,你打算当电影演员吗?如果她,你的这位女朋友,是真心的,那她就不该害怕;如果她害怕,那她就是个傻瓜,让她滚去见王八蛋吧!这样的人走了倒好,你还会找到真心的女朋友的。"密列西耶夫安慰他说。

"娘儿们都这副德性。"库库什金插了一句。

"那么您母亲呢?"政委问道。病房里所有的人,唯有对库库什金,政委尊称"您"。

很难表达这样一个一般的问题对中尉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库库什金噌地从床上蹿起,满眼凶气,气得脸色比被单还要苍白。

"这么说,您瞧世上还是有好女人的,"政委和解地说,"为什么葛里沙会有好运呢?青年人,生活的道理是这样的:付出多少辛劳就得到多少甘美。"

总而言之,整个病室里的人都在渐渐恢复。只有政委的状况越来越恶化,他靠吗啡和强心剂在维持生命。因此有时他处于一种麻木的半昏迷状态,在病床上不安地抽搐。斯捷璠·伊万诺维奇走后,他似乎越来越衰弱。密列西耶夫要求把自己的床靠近政委,这样可以照应照应他。他越发喜欢这个人了。

阿列克谢明白没有脚的日子与别人的日子相比将会无比的艰难和麻烦,所以他情不自禁地佩服政委,这个人能不顾一切艰难困苦像真正的人那样活着。尽管他自己虚弱无力,但是仍然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人们。现在政委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然而一旦清醒依然开朗乐观。

一天深夜,医院已经安静下来,静谧笼罩着整个医院,唯有从病房传出的隐隐约约的低沉的呻吟、鼾声和梦呓不时地打破这寂静。突然听见走廊里一阵熟悉的又重又沉的脚步声。密列西耶夫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那条泛着昏暗的灯光的走廊和值班护士的身影,她坐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小桌旁编织一件未织完的毛衣。高大的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出现了。他的手背着,慢慢地走着。当他走近时护士站起来,可是他烦恼地挥挥手叫她走开。他的白大褂没有扣上,头上的帽子也没戴,一绺绺浓密的银头发搭拉在额头上。

"瓦夏来了。"密列西耶夫小声对政委说,他刚刚跟政委讲述自己特别结构的假肢设计。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跌撞了一下,用手扶住墙,鼻子哼了一下,然后离开墙壁。走进四十二号病房。他站在房间中间,一拍额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他一身酒气。

"请坐,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我们就黑灯瞎火地聊聊吧。"政委建议道。

教授步履蹒跚,走向他的床边,猛然坐下,压得弹簧吱吱哼哼陷落下去了,又用手搓搓太阳穴。以前他不止一次地在查房的时候在政委这里多呆一会谈论战争的进展。他自然认为政委是病人中的佼佼者,所以在今天进行夜巡谈论也就不足为怪了。密列西耶夫似乎感到两人之间的交谈有某种特别的内容,不该让第三者旁听的。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今天是4月29日,是他的生日。他该……不,他应该三十六岁了。"教授静静地说。

政委竭尽全力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浮肿的大手,握住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手。难以置信的是教授竟哭起来了。看着这个高大、强壮、坚强的汉子在抽泣,真是于心不忍。阿列克谢不由地把头一缩,蒙上被子。

"临行前他来到我面前。他告诉我他参加了民兵,问我工作移交给谁。他那时在我这儿工作。我非常震惊,竟把他大骂了一顿。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候补医学博士,一个有天分的青年学者非要去舞枪弄炮不可。可是他说——这句话我每一个字都记得——他对我说:'爸爸,候补医学博士舞枪弄炮是常有的事。'他是这么说的,接着又问:'把工作移交给谁?'我只要拿起电话,就什么,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懂吗,什么事都不会有的!知道吗,他是在军医院里工作,在我这里当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不是吗?"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沉默了,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哧的呼吸声。

"……不要这样,亲爱的,您不要这样,把手拿开吧,我知道您动一动会有多痛……是的,我整整想了一夜,琢磨该怎么办。您知道吗,我认识一个人,您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他有个儿子,是军官,战争初期就阵亡了。您知道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办——他又把第二个儿子送上前线,让他当战斗机飞行员,那是战争中最危险的职业……当我想到这个人时,我为自己的私虑感到害羞,这样我就没有打电话……"

"那您现在后悔了!"

"不。难道这能叫后悔吗!我一面走一面在想:难道我是杀死自己独子的凶手吗?否则他现在就在这里,与我在一起,我俩能替国家做许多有益的事情呐。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活泼、大胆、引人注目。他会成为苏联医学界的骄傲……只要我当时打个电话!"

"您后悔您没有打电话啦?"

"您在说什么呀?唉,是啊……我不知道,不知道。"

"要是这一切都再来一次,您会重新选择吗?"

一阵沉默。只有睡熟的人的均匀的呼吸声,床垫有节奏的吱咯声(显然,教授在冥思苦想,举棋不定)以及暖气管里水流的不时的流动声。

"到底怎么办呢?"政委问道,语调里流露出无限的温暖。

"不知道……我不能马上回答您的问题。不过,我想,一切再来一次的话,我恐怕还会那样做的。我不是什么好父亲,可也不会是什么坏父亲……战争啊——这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请您信我一言:别的父亲听到这样的可怕的消息也并不比您好受。是的,不会比您好受。"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默默地坐了好久。他在思考什么?在这漫长难忍的时刻里是怎样的思虑在他那高高的布满皱纹的额头里滑过?

"是的,您说得对!他并不好受,不过他还是把第二个儿子送去了……谢谢,亲爱的,谢谢,亲人儿!哎!还谈什么哟……"

他站起来,在床边立了一会儿,关心地把政委的手放好、盖好,掖好他身边的被子默然走出病房。

夜间政委的病情恶化了。他失去了知觉,一会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磨着牙齿,大叫大喊;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忽地挺直腰板。大家感到他的死期来临了。他的情况糟糕透了。所以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他自儿子去世那天起,就从那套又大又空荡的公寓里搬进了医院,如今他睡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的油布沙发上)吩咐用屏风将他与其他病人隔开:大家知道这是将病者送到"五十号病房"之前的惯例。

后来借助于强心剂和氧气的力量,他的脉搏才正常起来,值班医生和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去睡觉。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一人留在屏风那边,她惊恐不安,满脸是泪。密列西耶夫也未入睡,他恐怖地想道:"难道这就完了?"政委仍旧痛苦不堪,他翻滚着,在梦魔中一边偏执地呻吟,一边沙哑地说着什么。密列西耶夫觉得他是在要求:

"喝水,喝水,喝水呀!"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走出屏风,双手颤抖着往杯里倒了一点水。

可是病人并不要喝水,杯子徒然地碰到他的牙齿上,水泼洒到了枕头上。政委却固执地不时地请求、不时地要求、不时地下着命令说着同一个词。密列西耶夫茅塞顿开,这个词不是"喝水"而是"活着"①。在这一呼声里这个强有力的人的整个身心都在下意识地反抗着死亡。

①俄文中"喝水"和"活着"仅差一个字母。

后来政委安静下来,睁开了眼睛。

"感谢上帝!"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轻声叫道,舒心地把屏风收拢。

"不要收拾,放着吧,"政委制止了她,"不要收拾,小护士,这样我们会舒适些。你也不要哭啦,再哭世界就要发大水喷……喂,您怎么啦,苏维埃的天使!多可惜呀,像您这样的天使我只能站在阴间地府的大门口来迎接了……"

第二部

10

阿列克谢体验到一种异样的感受。

自从他确信经过训练能够学会无脚飞行,重新成为有价值的飞行员之后,对生活和工作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心灵。

现在他的生活目的是:重返战斗机岗位。他怀着一股狂热的倔劲朝着这个目标挺进——当初他就是怀着这股倔劲在双脚不能动弹的情况下爬回到自己的阵营的。小时候他就惯于思考自己的生活,所以他的首要问题是准确确定,要尽快地达到目的应该做什么,不要让珍贵的光阴白白流失。结果他决定应该:第一,尽快恢复身体,将挨饿时消耗的体力和精力补回来,为此要多吃多睡。第二,恢复战斗机飞行员的素质,为此他要锻炼自己的体能,做些对他这个暂时卧床的病人相适应的体操。第三,这是最重要也是最困难的,就是要加强对从小腿下截肢的断腿的锻炼,使它变得既有力又灵活,然后一俟假肢装上就学会用假肢操作飞行所必需的一切动作。

对于没有脚的人来说行走是一件困难的事,而密列西耶夫却打算驾驶飞机,特别是战斗机。驾驶战斗机,尤其是在空战的一刹那,一切都是以百分之一秒来计算的,动作的协调性应该提高到绝对灵敏的程度——脚应该准确巧妙地操作,比手的反应还要迅速,起着支配作用。这样必须训练自己,以便装在断腿上的那块木头和皮革可以像活的器官一样执行这种精细的操作。

任何一个熟悉飞行技术的人,都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然而阿列克谢认为这是人类极限之内的事,既然如此,那么他,密列西耶夫,定要达到这个目的。所以现在阿列克谢着手完成自己的计划。他刻板地(他自己也对此吃惊)履行指定的治疗手续、服用规定分量的药物。他吃得很多,总是要求再加,尽管有时他没有食欲。不管怎样,他总强逼自己有足够的睡眠,甚至养成了午睡的习惯——有一个时期他那生性活泼好动的性格抵抗着这种习惯。

强迫自己去吃、去睡、去服药并非难事。可是做体操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以前他做的那套体操,对于一个失去双脚、困在床上的人已不再适用了。他设计了一套适合自己的体操:手掐着腰,弯弯腰,又伸伸直,左右扭动身体,使劲地扭动脑袋,弄得脊骨啪啪发响。一动就是几个小时。病友们都善意地戏弄他。库库什金撩逗他,一会称他是兹那明斯基的弟兄,一会称他为梁杜梅克的弟兄。一会又用别的什么著名赛跑选手称呼他。对这种体操他不屑一顾,他认为那是病人们所干的蠢事中最典型的代表,平时只要阿列克谢一做体操,他就跑到走廊里,嘴里嘀嘀咕咕,心中不快。

小腿下的绷带拆掉以后,阿列克谢得以在床上更大幅度地运动,体操动作也可做得复杂些,他把小腿用床垫压住,双手叉腰慢慢地弯曲、伸直,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是弯曲的次数越来越多。接着再做上一系列练腿的动作:仰卧床上把腿弯曲、收缩、再伸直、展开,轮番进行。第一次做完这套动作,他立即感到等待他的将是多么巨大、或许是无法克服的困难呀!被截去脚的小腿在收缩弯曲时感到刺骨的疼痛,动作软弱发飘,很难驾驭,就像飞行时难以控制一架翼部或尾部受伤的飞机。阿列克谢不由地将自己与飞机作比较,他明白了,设计得完美无缺的人体构造在他身上失灵了。身体虽然还是完好结实,但是它的动作却永远达不到那种从小训练出来的和谐了。

虽然腿部体操引起剧烈的疼痛,但是密列西耶夫还是每天增加多做一分钟。这一分钟是可怕的,为了忍住无法控制的呐喊,他的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嘴唇咬得出血。然而他还是强迫自己做完动作,起初每日一次,后来增至两次,并且逐渐增加动作的幅度。每次做完体操他就无力地倒在枕头上,思忖道:他会坚持到底吗?可是一到规定的时间,他又开始练习了。晚上他摸着大腿和小腿上的肉,欣喜地感到手里摸的不再是做操前的软乎乎的脂肪了,而是以前的那种坚硬的肌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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