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占据了密列西耶夫的整个心灵。有时他忘记了截肢,感到脚心疼痛,于是换个姿势,这时才清醒过来,知道脚已没有了。由于神经的某些异常作用,被截去了的脚似乎还久久地与身体一同活着,有时候忽然痒起来,碰到潮湿的天气会发酸,甚至疼痛。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他往往梦见自己是腿脚健全、行动迅速的人。有时梦中听见警报朝飞机冲去,边跑边跳上飞机,坐进机舱,乘尤拉掀掉发动机套于的时候,用脚试试起落架。有时梦见与奥丽雅手牵手在一片鲜花盛开的芳草地上狂奔,他们赤足跑着,可以感到潮湿、温暖的大地的温柔抚摸。这是多么美好!然而睡梦惊醒发现自己是个无脚的人,这又是多么悲伤。
梦到这些之后,阿列克谢一度陷入沮丧之中。他开始感到自己是在白白忍受折磨,因为他再也不能飞行了,就像他再也不能同卡梅欣的那个亲爱的姑娘赤足在草地上奔跑一样。那个姑娘对他来说,他们分别的时间愈长久,他就愈觉得那个姑娘亲切可爱。
与奥丽雅的关系并未激起阿列克谢的喜悦。几乎每个礼拜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都要让他"跳跳舞",也就是拍着巴掌在床上跃一下。这样他才能从她那里得到一只用浑圆认真的学生字体写成的信封。这些信的内容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烈,仿佛这场短促的、年轻的、被战争中断的爱情对于奥丽雅来说变得越来越成熟。他知道他没有权力以同样的内容来答覆她,因此他总是怀着焦虑的心情来阅读这一行行的字句。
一对同学,一同在卡梅欣锯木厂附属艺徒学校里念书,童年时相互之间怀有浪漫似的好感(这种好感只有在模仿成人时才能被称作爱情),后来一别就是六七年。少女首先进了机械学校学习。战争爆发前不久他们再次重逢。无论是他或是她都没有追寻这次相逢,也许都相互忘却了,因为分别的时间太久了。可是一个春天的傍晚,阿列克谢陪伴母亲去一个地方,沿着小城的街上走着,迎面走来一位少女,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发觉她的脚步很匀称。
"你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你忘啦,那可是奥丽雅呀!"母亲说出了姑娘的名字。
阿列克谢转过身去,少女恰好也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人的目光相遇了,他突然感到心脏怦怦跳起来。少女站在人行道上的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下。他撇下母亲,向她跑去。
"是你?"他愕然地说,用那样的眼光打量着她,似乎站在面前的是什么海外瑰宝,不知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寂静的,黄昏时分的,布满了春天泥泞的街道上。
"是阿辽沙吗?"她用同样惊愕的,甚至有些不相信的口吻问道。
这是他们六七年离别之后的第一次相互凝视。阿列克谢的面前站着一位小巧玲珑的姑娘。她身段苗条、柔软;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十分可爱;鼻梁上零星点缀着金色的雀斑。她微微挑起线条柔和的眉毛,用灰色的炯炯的大眼睛望着他。在这个轻盈、秀丽而优雅的少女身上很难发现这就是那个脸色红朴圆润,略带粗野,身体结实得像个牛肝菌,神气活现地穿着父亲油渍斑斑的工作服、卷起袖子的少女——他们在艺徒学校最后一年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模样。
阿列克谢忘记了母亲的存在,他惊叹地望着她,仿佛觉得这六七年一直没有忘记她,似乎期待着这次相逢。
"你现在变成这样啦!"最后他说。
"怎么样啦?"她用清脆的喉音问,也与在学校完全不同了。
拐角处窜出一阵微风,吹得光秃秃的柳条嗖嗖直响,呼地撩起遮掩着姑娘苗条双腿的裙于。她就用简单的、很自然的优雅动作按住裙子,笑着蹲下来。
"你变成这样啦!"阿列克谢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赞叹又说了一遍。
"到底怎么样啦?"她笑道。
母亲看着这对青年,微笑着管自己走了。他们仍旧站着,相互欣赏着,相互之间争抢着说话,总是用"还记得吗","你知道吗","现在在哪儿","现在怎样"等等问句打断对方的说话。
他们就这么站了好久,直到奥丽雅指指附近小房的玻璃窗上,天竺葵和灌木丛中露出一张张好奇的脸。
"你有空吗?我们去伏尔加河边走走吧。"她说完就挽住他的手臂,他们小时也不曾这样做。他们要忘掉尘世上的一切,到那悬崖上去,到那伸向河里的高耸的山丘上去。那里辽阔的伏尔加春水一望无际,河上漂浮着冰块,蔚为壮观。
从这天起,母亲在家很少看见自己的爱子。一向不修边幅的他,忽然开始天天熨烫自己的裤子,用白粉擦亮制服的纽扣,从箱于里拿出阅兵时戴的识别飞行员的白顶礼帽,天天剃刮着自己又粗又硬的胡子,一到傍晚他在镜子面前转悠一阵就前往工厂去接下班的奥丽雅。白天他不知该跑到哪儿去,在家总是惘然若失,答非所问。老太太凭着女性的敏感明白了一切。她并不怪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这对青年人还从来没有倾吐过自己的爱情。每当从晚霞照射着的、波光粼粼的静静的伏尔加河岸散步回来或沿着焦黑的土地,沿着布满了鞭子似的瓜藤,长满了墨绿色的掌形叶子的环城瓜地闲步归来,阿列克谢就掐算着悄悄滑过的假日,决心向奥丽雅表白心迹。第二天黄昏来临了。他又去工厂门口迎接她,陪伴她走到一座两层楼的小木房,那里有她的一间小房间,又明亮又清爽,像飞机驾驶舱。他耐心地等待她躲在衣柜的门后换衣服,竭力不看从门后晃露出来的光滑的手臂、肩头和双腿。后来她去洗漱,洗毕过来时穿着那件平素常穿的白绸衫;披着一肩湿漉漉的头发,容光焕发、秀美清丽。
于是他们就往电影院、往马戏团或者往花园走去。究竟去哪儿,对于阿列克谢都一样。他不看电影,不看杂技,也不看散步的人们。他只看着她,一边看着一边想道:"今天一定、一定要在回家的路上向她挑明!"可是等到路走完了,他也没有勇气说。
一个星期天他们决定赶早去伏尔加河对岸的草地上踏青。他穿上一条最好的白色裤子和一件他母亲认为与他黝黑的高颧骨的脸非常协调的开领衬衫去见她。奥丽雅已经准备就绪。她把一个用餐巾裹住的小包往他手里一塞,他们就向河边走去。一个没有腿的老艄公(一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致残,男孩子都喜欢的人,阿列克谢小时候,他曾教他在浅滩捉鲍鱼)把自己的木腿敲得咚咚直响,他推动很沉的小船,三两下短划便将小船划了起来。小船一窜一窜斜向河边,迎着满坡翠绿的河岸。姑娘坐在船尾,若有所思地撩着河水。
"阿尔卡沙叔叔,你不记得我啦?"阿列克谢问道。
艄公冷漠地看看这个青年人的脸。
"不记得。"他说。
"怎么会呢,我是阿辽沙·密列西耶夫,你教过我用鱼叉在浅滩捉钩鱼呢。"
"可能吧,从前你们好多人跟我淘气呢,哪能记得这么多!"
一座小桥边停泊着一艘大肚子的快艇,被风侵蚀的船舷上写着值得骄傲的名字"阿芙乐尔"。小船划过小桥,船底部一阵剧烈的磨擦之后,在粗沙石的岸边搁浅下来。
"如今这里是我的地盘了,我不为农委会于了,是替自己干,就是说我是个体户。"阿尔卡沙叔叔解释道,用木腿爬进水中,把小船往岸边又托又推,木腿陷入沙土里,小船动弹不了了。"你们只好下来了。"艄公淡漠地说。
"付你多少?"阿列克谢问。
"喂,随便给吧。本来照规矩应该向你们多要些,看你们多幸福啊!我真的记不得您了,记不得了。"
他们从小船上跳下来的时候,弄湿了脚,奥丽雅建议把鞋脱掉。他们于是脱了鞋。赤裸的脚踩在温暖湿润的河沙上竟使他们感到那么自由自在和快乐,竟想像小山羊那样奔跑、翻筋斗、打滚。
"来逮我!"奥丽雅叫了一声,甩起那黝黑黝黑的结实的脚飞快地跑开了。她跑过沙地浅滩,登上倾斜的河岸,奔向一片绿草如茵鲜花盛开的芳草地。
阿列克谢随后便拼命地追起来,他的眼前只见到她那淡花布裙子像光怪陆离的斑点。他跑着,感到花草的绒毛那么狠命地抽打自己那双赤裸的脚,他感到脚下湿润的、被太阳晒暖的大地是那么地松软和温暖。他仿佛觉得追上奥丽雅实在至关重要,因为他们未来的许多生活取决于它;因为,他现在要在这儿,在这鲜花怒放、散发着沁人芳香的草地上,轻松地向她表白他至今因为缺乏勇气而未倾吐的情愫。但是他刚要追上她,伸手抓她时,姑娘忽然一个急转弯,像猫似地,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身后撒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她非常顽强。所以他一直没能追上。后来她从草地上又转回到岸上,投入到发烫的金色沙滩的怀抱。她满脸通红,张着嘴,胸部不停地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笑着。他在这片茂盛的绿茵上,在点点星星的菊花丛中给她拍了照。后来他们游了一会泳。在她换衣服、拧干湿漉漉的游泳衣时,他就乖乖地走进附近的灌木丛中,脸背对着她。
她冲他喊了一声,他看见她坐在沙滩上,盘着那双黝黑的腿,穿着一条又单又薄的裙子,头上胡乱地搭着一块毛巾。她铺开一块干干净净的餐桌布,又用石子沿四角压好,就打开那个小包裹了。他们开始吃午饭,有色拉,有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冷鱼,还有自制的饼干。奥丽雅甚至还带了盐和芥末酱。芥末酱装在小罐里。在这个轻盈亮丽的姑娘认真而娴熟地忙碌时,她的身上流露出一种可爱动人的东西。阿列克谢下了决心:不能再拖了,行了。今晚他一定要向她表白。他要说服她,使她心悦诚服,一定答应做他的妻子。
他们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儿又游了一会儿泳,然后约好晚上在她家再见面,于是就慢悠悠地向渡口走去,他们又疲惫又幸福。不知什么原因小艇和小船都不在。他们久久地呼喊阿尔卡沙叔叔,嗓子都喊哑了。太阳已经落到草原上了,一束束鲜明的玫瑰色光线滑过对岸的峭壁之巅,小城里的家家屋顶,灰蒙蒙静悄悄的树木都上了一片金色,窗户的玻璃上闪耀着血红色的反光,夏天的黄昏闷热而寂静。不知小城里出了什么事?往日这时的街道空空荡荡,今天却熙熙攘攘。两辆载满了人的卡午开过去了。又有一群为数不多的排着队的人走过去了。
"怎么,难道阿尔卡沙叔叔喝醉啦?"阿列克谢猜测道,"如没有办法就只好在这里过夜了,行吗?"
"我一点也不怕。"她说着,用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他拥抱了她,吻了她一下,这是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吻她。这时河上传来阵阵发闷的桨声。从河对岸划来一只挤满了人的小船。此刻他们扫兴地望着这只朝他们逼近的小船。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们顺从地迎上去,似乎预感到它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消息。
人们默默地从小船上跳上岸来。大家都是节日盛装,可是他们的脸上布满了担心忧郁的神情。严肃而性急的男人和焦急不安、满脸泪珠的女人——默然地经过这对恋人的身旁从木板桥上走过。这对青年困惑不解地跳到船上,阿尔卡沙叔叔瞧也没瞧他们那洋溢着幸福的脸,就说:
"打仗了……今天收音机里莫洛托夫同志宣布的。"
"打仗?和谁打?"阿列克谢一下从小凳上跳起来。
"还不是和那帮该死的德国人!还能和谁呢!"阿尔卡沙怒气冲冲地划着桨、狠狠地捣着水面,回答道,"大家都到军事委员会去了……都动员了。"
阿列克谢没有回家,直接从散步的地方去了军事委员会。他得到命令搭乘夜里十二点四十分的火车返回自己的空军部队。他匆匆跑回家里取了箱子,连与奥丽雅告别也没来得及就走了。
他们很少通信,这并非是双方情冷爱淡了,或是相互开始忘却。不,他焦急地等待她那用浑圆的学生字体写成的信,揣到口袋里,待到独自一人时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在森林里游荡的那些最艰苦的日子里,他把它贴在胸口上,时常拿出来念。可是这对青年的关系突然在初入爱河的时候便中断了,所以他们在信中像老相识、好朋友似地互相交谈,唯恐越雷池一步,因而那没有说出的心声,仍旧没有说出。
现在阿列克谢躺在医院里,随着每一封信的到来而变得更困惑。他发现奥丽雅已毫不拘束地突然向他走来。她在信中谈到了自己的相思;对那天阿尔卡沙叔叔不合时宜的载客感到扫兴;她让他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有一个人可以寄托的;她让他明白,无论浪迹到什么天涯海角,从前线回乡时他总有一隅可去,就像回到自己的家里。这仿佛是另外一个不同的奥丽雅在写信。当他端详她的照片时,总是感到:一阵风吹来,她就连同她那花花绿绿的裙子飘起来,犹如成熟的降落伞似的蒲公英在游浮。这是一个美好的、热恋的、苦苦思念等待自己的爱人的女性在写信。这既让人欣喜又让人为难。欣喜是不由自主的,而为难是因为阿列克谢认为他没有权力享受这种爱情,也不配袒露心迹。因为他当时没有勇气告诉她,他已经不是那个有些像茨冈人的、浑身是劲的小伙子了,而是变成了像阿尔卡沙叔叔那样的无脚的废物了。他决定不说出真相是因为害怕急死生病的母亲,这样他不得已在信中也向奥丽雅隐瞒了实情,而且谎言一次次地越撒越大。
这就是为什么卡梅欣的来信在他心中激起特别的困惑:喜悦和痛苦,希望和担心,这些情绪同时出现,既鼓励他又折磨他。第一次撒了谎,就得继续编造,可他又不善说谎,所以,他给奥丽雅的回信只能是又简短又枯燥。
而给"气象学中士"的信写起来就容易些。她有一颗单纯、具有牺牲精神、正直的心灵。手术后绝望的一刹那,他那么希望向什么人倾吐自己的痛苦,阿列克谢就给她写了一封又长又忧郁的信。他很快就收到了回信。这是一封用练习本上的纸写成的信,字体工整清秀。密密麻麻的信上布满了感叹号和被泪水浸模糊的墨迹,好像面包圈上撒的芹菜末。姑娘写道,若不是军队的纪律,她会立即扔下一切来到他的身旁,照顾他,分担他的痛苦。她恳请他多多写信。这封杂乱无章的信中蕴含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情感。阿列克谢看了之后感到很不安,他责骂自己不该在她把奥丽雅的信转交给他时,说奥丽雅是自己出嫁了的妹妹。这样的人是不能欺骗的。于是他诚实地给她写了封信,谈到他的住在家乡卡梅欣的未婚妻,同时还谈到他没有把自己的不幸如实地告诉母亲和奥丽雅。
"气象学中士"的回信迅速地来了,这在那时是难以想象的。姑娘在信中说,这封信是托他们团的一位少校捎来的。他是个战地记者,一直在追求她,不过她自然对他没有兴趣,尽管他人很开朗有趣。从信中看来,她很痛苦很委屈,她想抑制住,但是不可能抑制住。她一面责备他当时没跟她说实话,一面又请求把奥丽雅当成自己的朋友。信的最后又用铅笔附带写道,希望"上尉同志"知道,她是一个重情的人。如果卡梅欣的那位女友移情别恋(她是知道许多后方妇女的所作所为的),不再爱他或是害怕他是个残废,那么请他不要忘记这个"气象学中士",只希望他永远在信中对她实话实说。随后转交给阿列克谢的还有一个缝得很细心的小包裹,里面有几块用降落伞的绸布做成的绣花手帕,上面缀着他名字的缩写;一个小荷袋,上面描绘着一架正在飞行的飞机;一把梳子、一瓶"木兰"牌香水和一块香皂。阿列克谢知道这些小玩意儿在那艰苦岁月里对女兵来说是多么地珍贵呀!他知道这些作为节日礼物落到她们手中的香皂和香水,一般地她们是把它们作为令人忆起战前和平生活的珍品保藏着的。他知道这些礼品非同寻常,所以当他将它们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时,心里又高兴又不安。
现在,当他竭尽全力去训练残废的腿,幻想自己能够重返空中、重返战场的时候,他常常有一种郁闷的矛盾心情。一方面他心里更加迷恋奥丽雅,对她的情感日渐深厚,但是他又不得不在信中说谎、含糊其辞;另一方面又向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姑娘开诚布公。
但是他认真地对自己发誓,只有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重返部队,恢复自己的工作能力,他才会向奥丽雅表达爱情。因此他怀着更大的狂热劲向自己的这个目标奔去。
第二部
11
5月1日政委去世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早晨他还好好地洗了脸,梳了头发,还详细地询问给他修面的理发师,天气是否好,莫斯科的节日气氛如何。他很高兴街上的街垒开始撤去,但又惋惜在这么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不能举行游行,还取笑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节日期间完成了新的英雄业绩——涂脂抹粉盖住了脸上的雀斑。似乎他的状况渐渐好转,大家心中顿生希望:或许他会慢慢痊愈的。
很久以前,自从他不能读报以后,他的床边就接了一副收音机的耳机。葛沃兹捷夫对无线电技术略通皮毛,经他拨弄了一阵,这样整个病房都可以听到它的叫声和歌唱。九点钟开始,播音员播送入民国防委员长的命令。在那些日子,全世界都在收听他的声音,都熟悉他的声音。大家听得出神,生怕拉下一个字,脑袋冲着挂在墙上的两个黑洞洞的圆盘伸得好长,直到"在伟大的、战无不胜的列宁的旗帜下——向胜利前进!"的口号呼过以后,病房依然笼罩在紧张肃穆的气氛里。
"团政委同志,您给我解释一下这么一件事吧!"库库什金开始说,接着他恐怖地大叫一声:"政委同志!"
大家回头一看,政委挺得笔直,面色威严,两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花板,清瘦而苍白的脸上凝聚着庄严安详的表情。
"他死了!"库库什金扑到他的床前跪下,大叫道:"死——了!"
助理护士慌慌张张进进出出,护士转来转去,主治医生一边急跑一边系纽扣,康斯坦丁·库库什金中尉,这个喜欢滋事的不合群的人,不顾一切地、像孩子似地把脸埋到被子里,伏在死者的身上痛哭起来,嚎啕得肩膀和全身都在抖动。
当天晚上凄凉的四十二号病房又抬进了另一位新伤员。他是个战斗机飞行员,巴威尔·伊万诺维奇·斯特鲁契柯夫少校,来自首都防空师。节日这天德国人决定对莫斯科发动大规模的空袭。他们兵分几队进发,被我军截住,经过激烈的空战,在波德索尔尼奇涅那亚地区被击溃,仅有一架"容克斯"轰炸机逃出包围圈。它升到高空,继续向首都飞来,敌机的飞行员孤注一掷,他们要完成任务,给首都的节日倾洒黯淡的色彩。早在空中一片混战时,斯特鲁契柯夫就盯上它了,现在他紧随其后追赶着。他驾驶的是一架大功率的苏联战斗机,那是当时用来重新装备空军的一种新机型。他在距离地面六千米的高空,在莫斯科近郊的避暑区上方追上了敌机。他悄悄地机灵地逼近敌机的尾巴,瞄准敌机,扣动了扳机……随即他愣住了: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嗒嗒声。扳机装置损坏了。
德国人近在眼前。斯特鲁契柯夫紧紧咬住敌机,保持在敌机射击的死角之内:他一直躲藏在敌人轰炸机的机尾后,避开了敌机后部两架自卫机关枪的攻击。在晴朗的五月的晨光照射下,地平线上显现出一堆堆笼罩在迷雾之中的巨大的灰色的建筑物,隐隐约约地勾勒出莫斯科的轮廓。斯特鲁契柯夫破釜沉舟了。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舱盖,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似乎准备扑向德国人。他准确地将座机的速度和轰炸机的速度调到一起,紧跟上了。霎时两架飞机并排挂在空中,一前一后,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一块。斯特鲁契何夫透过"容克斯"透明的机舱,清晰地看见敌机炮塔射手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注视着他的每一个举动,伺机等待他一不小心飞出射击死角就开火。他看见德国人激动地扯掉自己的飞行帽,甚至看清了德国人头发的颜色:褐色的、长长的,像一根根冰凌搭在额头上。那对大口径的机关枪张着黑洞洞的大嘴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斯特鲁契柯夫这边,像一个活物,蠕动着等待机会。霎那间斯特鲁契柯夫感到自己是个手无寸铁的人,被盗贼用枪紧逼着。于是他就像一个勇敢的赤手空拳的人那样做了在这种场合所能做的一切:他向敌人扑过去,不过不是用拳头——那是地面上的搏击方式。他用闪烁着光环的螺旋桨对准敌机的尾部,驾机向前扑了过去。
他甚至还没听到爆炸声,瞬间就被可怕的震动抛到空中。他感到他在空中翻着筋斗。碧绿的、闪闪发亮的大地在他的头顶上晃过,后来又呼啸着向他迎面冲来。这时他打开了降落伞,吊在伞绳上,接着就失去了知觉。但是在失去知觉之前他还是用眼角看见,尾巴被撞炸了的"容克斯"机身像根点燃的雪茄,似乎在身旁追赶着他,往下坠,像秋风扫落的枫叶一样旋转着。经过一阵在伞上的无力的飘荡之后,斯特鲁契柯夫重重地撞在房顶上,后来又毫无知觉地跌落到莫斯科市郊充满节日气氛的街道上。那里的居民在地上看见了他那壮丽的撞击。他们抬起他,抬进一间附近的房子。附近街道上的人群立即挤得水泄不通,唤来的医生好不容易才挤上台阶。飞行员的膝盖骨在房顶上给撞伤了。
斯特鲁契柯夫少校的英勇事迹不久便在电台的特别节目《最新新闻》里播出了。莫斯科苏维埃主席亲自将他送到首都最好的医院。斯特鲁契柯夫被抬进病房时,卫生员随后捧着一束束的鲜花、一袋袋的水果、一盒盒的糖果走进来:这些都是感激他的莫斯科居民送来的礼品。
这是一个令人愉快、平易近人的人。他几乎是一进病房就向病人打听:医院的伙食如何?制度严吗?护士可爱吗?给他打绷带时,他就向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讲述了军事供销站的一个老掉牙的笑料,并且放肆地啧啧赞美她的外貌。护士走后,斯特鲁契柯夫还冲她的背影挤挤眼。
"怪讨人喜欢的。她厉害吗?恐怕把你们吓得喊爹喊妈了吧!没关系,不要胆小怕事嘛,你们难道没有学过战术?没有攻克不破的女人,就像没有攻克不破的堡垒一样。"于是他就轰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在医院里的一举一动像一个老病号,似乎已在此呆了整整一年。不久他就用"你"来改称病房里的大伙儿。有时要擤鼻涕,他就毫不客气地从密列西耶夫的床头柜上拿起那块用降落伞布做成的、精细地绣着"气象学中士"的字样的手帕。
"女朋友送的吗?"他冲阿列克谢挤挤眼,接着把它塞到自己枕头下,"朋友,你够用了,要是不够用,女朋友还会绣的,这对她来讲正求之不得呢。"
虽然他那黝黑的面颊泛出红润,但是他的年纪已经不轻了。太阳穴上、眼角旁布满了深而细碎的皱纹,各方面的迹象都表明他是个老兵,是个习惯于哪里有背包、哪里能放肥皂和牙刷,哪里就是家的老兵。他给病房带来了许多愉快的喧笑声,并且做得恰如其分,没人为此对他生气,大家都觉得他们间已经相识了好久好久。新来的同伴很合大家的心意,唯有密列西耶夫不喜欢少校嗜好女性的习性。少校对此并不掩饰,并且津津乐道地乱说。
第二天为政委举行葬礼。
密列西耶夫、库库什金、葛沃兹捷夫坐在朝院子的窗台上,他们看见一组吃力的马匹将加农炮架拖进院里。军乐队集合完毕,小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队军人列队进来。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走进病房,赶下了窗台上的病人。她像往常一样文文静静、精力充沛,然而密列西耶夫发现她的嗓音已经变了,变得发抖、发冲。她是来给新病人量体温的。就在这时院子里奏起了葬礼进行曲。护士的脸色霎时变白,体温计从她的手中滑落,一粒粒亮晶晶的水银在拼木地板上滚动。克拉夫奇雅双手蒙住脸,跑了出去。
"她怎么啦?是她的心上人吗?"斯特鲁契柯夫朝窗子那边点着头说,那边飘来了悲哀的音乐。
没有人回答他。
大家把身子探过窗台往街道上望去,一口红色棺木架在炮架上缓慢地从院门口走上街道。政委的遗体仰卧在鲜花草丛中,枕头上排放着奖章,一枚、两枚、三枚……总共八枚。几个将军低垂着头走着。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也在其中,他同样穿着将军大衣,不过不知何故没戴军帽。将军们后面稍远一点是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最后是一队缓慢而整齐地走着的战士。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没戴帽子、穿着白大褂,踉踉跄跄地走着。人们给她披上一件大衣。她往前走着,大衣从她的肩头滑下来掉在地上。战士们走过的时候,队伍中间自动分开,绕过了大衣。
"哥们,给谁送葬啊?"少校问道。
他想爬到窗口,然而他的腿上了夹板打了石膏,妨碍了他的行动,这样他无法爬上去。
送葬的队伍已经远去了。悲壮的乐曲从远处隐隐约约沿河飘荡而来,在房屋的墙壁上回荡。瘸腿的女看门人从大门口过来,"当"的一声将金属大门关上,可是四十二号病房的病人仍然什立在窗旁为政委送葬。
"喂,给谁送葬呀?你们怎么都像木头似的?"少校急不可待地问,一边又继续努力地往窗台上爬。
最后,康斯坦丁·库库什金用轻轻的、发闷的、颤抖的、哽咽的声音答道:
"安葬的是一个真正的人……是一位布尔什维克。"
密列西耶夫记住了这四个字:真正的人。这是对政委名副其实的称呼。于是阿列克谢也极其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就像这会儿正在被人们送终的那个人一样。
第二部
12
随着政委的去世,四十二号病房的一切生活秩序也随之改变了。
每当大家不约而同地忽然陷入忧思,堕入苦闷之时,竟没有人打开心扉来驱散病房里的阴郁和沉寂。没有人说说笑话来鼓励意志消沉的葛沃兹捷夫,没有人给密列西耶夫以劝告,没有人机智而又不伤大雅地制止库库什金的叨叨怨言。没有一个将这些性格调异的人联合成一块、团结为一体的主心骨。
如今这的确不那么需要了。治疗在继续,时间在流逝,大伙的健康都在迅速地恢复。他们一想到马上要出院了,就很少去考虑自己的病痛。他们梦想着病房外面的世界,想象着自己的连队是如何欢迎他们的归队,又有怎样的工作等待着他们去做。想到这里,这些习惯于军旅生活的人们,个个摩拳擦掌,部想尽快赶上新一轮的进攻。尽管这新一轮的进攻还未见诸报端和广播,但是从当前的气氛中可以预感到风暴即将到来,从突然沉寂下来的前线可以猜测到进攻的到来。
对军人来说,从医院返回战争岗位,这本是家常便饭。然而唯有对于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却是个难题,他能够用技术训练弥补残腿的缺陷吗?能够重新坐到战斗机的机舱里吗?他越来越顽强地朝着自己拟定的目标奋进,逐渐增加训练的时间,将早晚各一次的腿部训练和一般的体操增加到两小时。即便如此,他还觉得不够。于是在午饭后又增加了体操锻炼。斯特鲁契柯夫少校用愉快的、讥笑的眼神斜睨着他,每一次他都宣布道:
"公民们,现在你们将会看到一个大自然之谜。来自西伯利亚森林里独一无二的、伟大的巫师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那么顽强地做着体操,有一股狂迷劲,就像巫师行巫一样。"看着他没完没了地摇摆,有节奏地扭转,偏执地做着颈部和手部的训练,像钟摆那么匀速地晃动着,大家都于心不忍。他那能动的同伴这时去了走廊,而困在床榻上的斯特鲁契柯夫少校则用被子蒙住脑袋,想一睡了事。病房里的人自然没人相信没脚也能飞行,然而大家都很敬佩这位同伴的顽强毅力,甚至到了五体投地的境地,只不过他们把这种敬佩隐藏在玩笑里而已。
斯特鲁契柯夫少校的膝骨损伤比起初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恢复得很慢,腿一直用夹板夹着。毫无疑问,它是会痊愈的,但是少校一刻不停地用各种腔调咒骂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的"该死的膝盖"。他的这种唠叨絮语渐渐转变为狂叫怒骂,因为一点琐碎的小事他就会发怒,破口大骂病友和护士。在这当儿,若是有人来劝阻几句,那他差不多会将他狠揍一顿的。大伙达成一种默契,干脆不去理睬他,让他去。他发泄一通,等到乐观的禀性战胜了暴怒和被战争弄得脆弱的神经,才开口说话。
对于自己愈演愈烈的暴躁情绪,斯特鲁契柯夫解释道,那是由于他想在厕所里抽烟的机会都没有了,想在走廊上与那个手术室里的浅红头发的小护士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的缘故。当他被抬去换绷带时,他似乎已经同那位护士传情送别。可是密列西耶夫发现,当斯特鲁契柯夫从窗口看见莫斯科上空的飞机飞驰而过,或者从收音机和报纸上有关空战的报道中得知他相识的飞行员的战功时,他的怒火就猛然爆发。这一切也曾使密列西耶夫坠入暴躁不安的境地,可如今他居然可以不动声色。和斯特鲁契柯夫相比,他心里不免有些洋洋得意。他想,自己已向"真正的人"的形象迈了一小步。
斯特鲁契柯夫依然我行我素:吃得很多,为一件小事而开怀大笑;嗜好谈论女性。每当这时他总显得既爱女性又恨女性,尤其对后方的女性不知何故特别仇视。
密列西耶夫不能忍受斯特鲁契柯夫的这些言谈。听着斯特鲁契柯夫的言谈,他的眼前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他与奥丽雅或者与那位气象站的可笑的女兵之间的历历往事。那位姑娘,据团里的人说,用枪托把机场勤务营里的一个拼命追求她的司务长赶出了她的小屋,火得差点用枪毙了他。所以阿列克谢认为,斯特鲁契柯夫是在诽谤她们。一次,少校发表了一通老生常谈,最后用口头禅说道:"女人都是这德性。"说他随便同谁发生情爱不过是"举手之劳"。密列西耶夫阴沉沉地听完之后,忍无可忍了。
"随便哪一个吗?"他问,牙齿咬得咯咯响,险也气得发白。
"是的。"少校没有在意地应道。
这时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进来了。她大吃一惊,因为她看到病人们的脸色非常紧张。
"怎么啦?"她问,下意识地把一绺头发塞到头巾里去。
"我们在谈论生活。小护土,我们像群老年人,就是聊聊天。"少校满面红光,对她一笑。
"同这一个也是吗?"护士出去后,密列西耶夫恶狠狠地问。
"怎么,她与别人有什么不一样,是吗!"
"不许乱说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葛沃兹捷夫厉声说,"我们有一位老人称她是苏维埃的天使。"
"谁敢打赌,怎么样?"
"打赌?"密列西耶夫大叫一声,那双茨冈人的眼里放出凶狠的光,"赌什么?"
"随便嘛,赌命也行啊,就像以前的军官那样:你赢了呢,你就向我开枪;我赢了呢,我就朝你开枪。"斯特鲁契柯夫笑着,竭力想把这些变成笑话来说。
"这样赌:要是你赢了你就唾我的脸。你可别变了,你是苏维埃指挥官。"阿列克谢狠狠地瞪了斯特鲁契柯夫一眼,"不过,你小心点,可别说我唾了你!"
"不赌就不赌呗,算了吧。你发火干嘛。你瞧你呀!年轻人,不赌我也会证明给你看的,也不值得为她发脾气呀。"
从这天起,斯特鲁契何夫开始从各方面关心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用笑话逼她高兴——他可是个说笑逗乐的高手。飞行员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谁都不情愿告诉别人自己的过去。然而斯特鲁契柯夫却违反了这条规矩。他向她说起他生活中生动有趣的种种故事,甚至还唉声叹气,暗示自己家庭的某种不幸,暗示自己痛苦的孤独。病房的人都知道他还是个单身汉,谈不上什么特别的家庭不幸。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的确不愿将他另眼相待,有时坐在他的床边。听他讲空中飞行的故事。他仿佛是说得出了神,不知不觉握住了她的手,而她也没有把一P缩回去。密列西耶夫怒火中烧。整个病房都对斯特鲁契柯夫充满恼怒。而斯特鲁契柯夫也不让步,似乎真的与他们押了赌注。大家郑重其事地警告斯特鲁契柯夫,让他放弃这个不光彩的游戏。正当全室决定准备于预这件事的时候,事件却突然急转直下了。
一天晚上,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值班。闲来无事,她来到四十二号病房,只想与大家聊聊天。她的伤员们为此特别喜欢她。少校信口编了一则故事,她就在他床边坐下。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就不得而知了。大家只听见一声响动,回头看见她猛地跳起来。她两道黑眉紧皱,两颊涨得通红,愤怒地望着窘迫不安,甚至惊慌失措的斯特鲁契柯夫:
"少校同志,如果您不是一个病人,而我又不是个护士,那我真的要搧您一个嘴巴。"
"您怎么啦,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我又不想……再说,您想想吧,这有什么关系……"
"哼,有什么关系!"她望着他的目光已经不是愤怒,而是鄙视了,"现在就当着这些同志们的面,我请您不要来找我的麻烦,除非您有事,除非需要治疗。同志们,晚安。"
于是她就迈着与平日不同的重重的步子走了,似乎她要竭力保持镇静。
病房里静了一瞬,接着就听见阿列克谢幸灾乐祸的笑声。大家纷纷指责少校。
"怎么样,唾谁呢?"
密列西耶夫两眼发光、彬彬有礼地试探道:
"少校同志,请允许我现在就唾,还是……等一等呢?"
斯特鲁契柯夫懊丧地坐着,他并不服输,用不大自信的语调说道:
"嗯,进攻被击退了。没关系。还可以再来嘛。"
他一声不吭地躺到深夜,轻声吹着口哨,有时出声地自言自语:"嗯……"
这件事情发生不久,康斯坦丁·库库什金就出院了。出院时他毫无感受,道别时宣称说医院让他烦透了。他随随便便地与人道别,只是一再叮嘱密列西耶夫和护士,若有他母亲的来信,务请转寄到他的团队,并且要妥善保管,不要丢失。
"给我写信,告诉我你的情况,他们怎么欢迎你的。"临别时密列西耶夫说道。
"凭什么给你写信呀?你跟我有什么相干呀?我才不写呢,纸部糟踏了,——反正你又不会回信的。"
"好吧,随你便吧。"
最后这句话库库什金恐怕没有听到。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又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的大门,走过堤岸,在拐角的后面消失了。尽管他十分清楚,这个时候,按照医院里形成的规矩,整个病房的人都要站在窗口,为病友送行,但是他一直没有回头。
不过,他还是给阿列克谢写了信,而且是尽快地写了信。信写得枯燥无味,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他仅仅是通报了自己的情况,说团里的人见到他都很高兴。不过他又透露,最近的几次战斗损失惨重,所以这里对每一位或多或少有些经验的人都持欢迎态度。他罗列了阵亡和受伤同志的名单,还写道,大家都还记得他。那个现在是中校军衔的团长听说阿列克谢体操锻炼的事迹以及重返空军的志向,就宣布说:"密列西耶夫一定会回来的。既然他决定的事——他就能办得到。"参谋长却说道,那是非分之想,不可能的。团长又断言,对于密列西耶夫这样的人来说是没有干不成的事的,令阿列克谢吃惊的是信中居然写了几行关于"气象学中士"的消息。他说,那个中士总是问这问那,颂得他库库什金只好向她下令向左转,开步走……信中还说,回到部队以后已经两度驾机上天,腿已经完全恢复了;还说最近团里要装备一批"La-5"型新式飞机,就要运来了。去领飞的安德烈·捷葛加连科说,德国所有型号的飞机同它相比,那简直是一堆破铜烂铁。
第二部
13
初夏来临了。它仍旧是从白杨树枝上眺望着四十二号病房。树枝上的叶子变得坚实、发亮,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在窃窃私语,到了傍晚街道扬起的灰尘又将它们遮掩得黯淡无光。树枝上一条条柔美的花絮早已变成了一串串碧绿闪光的小珠子。现在这些小珠子饱绽开来,里面吐出轻飘飘的柳絮。在中午最炎热的时候,莫斯科满街都飞飘着这毛茸茸的柳絮。它们飞落到病室敞开的窗口,又被和煦的穿堂风吹到门旁和角落之后,就像软绵绵绯红色的沙发靠垫一样躺在那里。
一个凉爽、金色、灿烂的夏天的早晨,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郑重其事地将一位上了年纪的人领进病房。那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新的、浆得挺直的白大褂,但这一切都未能掩饰住他是一个老匠人。他带来一包用内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密列西耶夫床前的地板上,然后像个魔法师似地谨慎而矜持地解开小包。皮革在他的手里叽叽响着,病房里立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微带酸味的鞣酸气味。
老人的包裹里原来是一双崭新的、黄色的会叽叽发响的假脚,做得非常精巧,尺寸大小正合适。恐怕这是匠人引以自豪的东西。假肢被套进崭新的、黄色的鞋子里,天衣无缝,使人感到是一双真实的脚伸进了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