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这鞋,可以去结婚。"老皮匠说完,透过眼镜的上方欣赏着自己的手艺,"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亲自吩咐我:茹叶夫,你要做出一双比真脚还要真的假脚。现在,请拿去吧,茹叶夫做成了。简直可以给沙皇用呢!"
一看见自己的假肢,密列西耶夫的心悲伤地紧缩起来。不过悲伤也罢、悲凉也罢,可是那种想尽快试试假脚,要走,要独立行走的渴望立即战胜了一切。他从被窝里伸出自己的残肢,催促起老头儿给他试样。然后这个老工匠——按他自己所说——"和平时期"曾经为一位因为坠马而骨折的"大公"做过假肢的老工匠,不愿意匆忙试样。他对自己的手工艺品感到非常自豪,在交付以前,他想尽可能多地满足自己的这种心情。
他用衣袖擦了擦假肢,用指甲刮掉皮上的一个小斑点,又呵了呵气,再用雪白的大褂的下摆擦了擦,最后把假肢放在地板上,不急不忙地卷起包裹,塞到口袋里。
"喂,老爹,来吧。"密列西耶夫坐在床上,催促道。
这时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一眼那赤裸的残肢,他非常满意。腿变得结实、有力,没有了先前那种因不能运动而淤积的脂肪。坚硬的肌肉在浅褐色的皮肤下蠕动,似乎这不是残肢,而是一双长期快速行走的功能齐全的腿。
"催什么,催什么!欲速则不达,"老头咕咕哝哝道,一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对我说:茹叶夫,这回你得拿出真功夫来。有位上尉,没了脚,却还想飞行,就指望这副假肢呢。我呢,这就做好了。瞧,拿去吧!穿上这副假肢别说走路,就是滑雪橇、同小姐们跳波尔卡也行啊……做得真棒!"
他将阿列克谢的右腿塞入松软的皮制假肢里,又用固定在假肢上的皮带紧紧拴住,然后朝后退了几步,欣赏了一会,咂咂嘴。
"呱呱叫的鞋子!没让你担惊受怕吧?茹叶夫是莫斯科最好的工匠。茹叶夫有一双灵巧的手!"
老头又敏捷地给他穿上了第二只假肢。刚刚拴上皮带,密列西耶夫就忽地从床上猛跳到地板上,敲得地板咚咚直响。他痛得大叫一声,一下子在床边重重地、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老工匠惊愕得将眼镜推到额头上,他没料到自己的主顾行动如此麻利。密列西耶夫躺在地板上,两条穿鞋的腿分得很开,既孤独无助又大为惊讶。他的眼中充满了迷惑、恼怒和恐惧。难道他会大失所望吗?
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惊讶得拍了一下手掌,向他跑去。她与老工匠一道将阿列克谢扶到床上。阿列克谢神情沮丧,萎靡不振,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哎、哎、哎,亲爱的人儿,可不是这样呐,绝对不是这样呐,"工匠唠唠叨叨,"嗨!还跳呢,他当是给装了一双真脚呢!不必垂头丧气的,亲爱的朋友,现在你的任务是——一切从头开始。如今你要忘记你是个斗士。你这会儿是个小娃娃,要一步步地学习走路,开始要拄着拐杖,然后扶着墙走。不能一口吃个胖子,要慢慢来嘛。可你,想一步登天呢!脚嘛好是好,可不再是自己身上的了,爸爸妈妈给你的那双脚,谁也不能给你做出来的!"
那失败的一跳使得腿剧痛片。阵。叮是密列西耶夫们想再试试假肢。他们给他拿来一副轻便的铝制拐杖。他将拐杖撑在地板上,胳肢窝下垫了软垫,就轻轻地、小心地从床上滑下来,用肥站起来。果然如此,这下他真的像一个小娃娃,像一个不会行走,又下意识地猜测他能够行走,但是又害怕脱离救助和支撑他的墙壁的小娃娃。密列西耶夫由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和老工匠在两旁费力地搀扶着,犹如一个小娃娃由母亲或祖母用毛巾牵着,领出去,第一次学习走路。密列西耶夫原地站了一会,因为个能适应,感到假肢和腿部的连接处剧疼无比,他毫无把握地挪动了一根拐杖,接着又挪动了另一根……他将身体的重心压在拐杖上,开始拖曳着一条腿,接着又是一条腿。假肢的皮革绷得很紧,发出吱吱嘎嘎的清脆声,地板上落下两声重重的踏地声:嘣、嘣。
"嗨,祝你成功,祝你成功。"老工匠喃喃地说。
密列西耶夫又小心翼翼地迈了几步。这几步,这最初的用假肢行走的几步,竟使他感到如此的艰难。走到门口再返回床边这几步,他感到似乎是将一架钢琴挪到五层楼上。走到床边,他就一下子扑到床上,浑身上下都被汗湿透了,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了。
"喂,假肢怎么样?你得感谢上帝呐,世上竟有一个能工巧匠茹叶夫,"工匠以老者的口吻沾沾自喜,他小心谨慎地解开皮带,松开了阿列克谢由于不适应而稍微红肿的腿,"穿上这副假肢,别说是飞行,就是飞到上帝那里也成呀。做得真棒!"
"谢谢,谢谢啦,老爷子,是一件出色的工艺品。"阿列克谢喃喃道。
工匠蜘躇不前,仿佛欲言又止,抑或相反,自己等待着提问。
"那么好吧,再见啦。祝你穿得舒适。"他说道,又带着几分失意叹了一口气,慢慢向门口走去。
"哎,老工匠,"斯特鲁契柯夫叫了他一声,"拿去吧,去喝一顿,为了'沙皇似的'假肢。"他往老人的手里塞了一把大面值的钞票。
"是的,谢谢,谢谢,"老头儿活跃起来,"这种场合怎能不喝一顿呢。"他郑重地将钱放进里面的口袋里。他卷罩衫的动作很特别,似乎是在卷一件工匠服,"谢谢您,我是要喝一顿的,打心里说,假肢实在太棒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对我说:茹叶夫,这是件特殊品,容不得马虎,你们瞧,茹叶夫自然马虎不得。有机会的时候,你们对他,对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说一声,就说你们对这件作品心满意足。"
老头一面鞠躬,口里咕咕噜噜,一面退了出去。密列西耶夫躺着,端详着放在床旁的自己的新脚。他越细看着假肢,就越发地喜欢它精巧的结构、精湛的手艺和轻便的特征,的确可以滑雪橇,跳波尔卡,的确可以驾机飞到天边去。"我要做到!一定要做到!一定能够做到!"他思忖道。
这一天他给奥丽雅寄了一封写得详细而愉快的信。信中他说:他那领取飞机的工作已接近尾声,他希望首长能正视他的工作,也许秋天,最迟是冬季将他从令人生厌的后方岗位上调换到前方,派到没有忘记他并且期待他归来的团队。这是自他发生惨祸以来的第一封愉快欢娱的信,这是他第一次在信中向未婚妻诉说自己的思想和对她的思念。自然,这种恋情写得躲躲闪闪:他说倘若战后他们重逢,倘若她初衷不改,那么他们就生活在一起。他叵复念了几遍信,后来又叹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行涂抹掉了。
可是给"气象学中士"却寄了一封兴高采烈的信,栩栩如生地叙述了这一大,描述了这副连皇帝本人也不曾受用过的假肢,叙述了他密列西耶夫穿上假肢,迈出了最初的几步,叙述了唠唠叨叨的老工匠,讲述了他既要滑雪橇、跳波尔卡舞,还要飞到大边去的希望。"所以从现在起请您在团里等着我,别忘记跟指挥官说一声,让他在新营地给我留下一席之地。"密列西耶夫边写,边往下面地板上斜睨一眼。假肢倒在那里,仿佛是个隐藏在床上躺着的人,一双穿着崭新的黄皮鞋的脚叉得很开。阿列克谢环顾四周,确信没人在注意他,就把那凉嗖嗖的,会叽叽叫的皮革抚摸了一番。
在另一个地方,在莫斯科医学院三年级学生中间,也很快地出现了热烈谈论四十二号病房的"皇帝似的假肢"的情景。争论时这个年级的压倒多数的女生,都是有关四十二号病房的消息灵通人土。安纽塔为自己的通讯人感到非常自豪。这不,原本并未打算念的那封葛沃兹捷夫中尉的信竟被大段大段地摘录,高声朗读。有时是整段整段地念,除了特别隐秘的地方,顺便插一句,随着相互间通讯越来越频繁,这种隐秘也就越来越多了。
以安组塔为首的医科大学三年级的学生都很同情英勇的葛里沙·葛沃兹捷夫;不喜欢吵吵嚷嚷的库库什金;发现苏联狙击手斯捷璠·伊万诺维奇有点像托尔斯泰笔下的普拉东·卡拉达耶夫;敬佩密列西耶夫百折不挠的勇气;对政委的死充满敬意,犹如自己的不幸,尤其是经过葛沃兹捷夫的郑重介绍之后,大家更加敬爱他了。当读到这个开朗的大块头突然谢世时,许多人禁不住热泪盈眶。
医院和医科大学之间的信件往来愈来愈勤。年轻人不能满足邮局的速度:那些日子邮递太慢。有一次葛沃兹捷夫在信中谈到政委时,有感而发,说道如今的信件到达收件人手里,就像是从遥远的星球上发射的光。写信的人也许都咽气了,可是他写的信还在长途跋涉,向收信人叙述着一位早已死去的人的生活。活跃而又能干的安组培于是汗始寻找更加理想的联系方人,居然找到一位中年护士:她有两个职位,既在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里工作,又在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医院里工作。
从那时起,第二天,最多是第三天,医科大学就能得知四十:号病房里所发生的一切,并且随即对此作出反响。围绕着"沙皇的假肢"在饭厅里就展开了争论:密列西耶夫能否重新飞行?争论是血气方刚的,热烈的。争论中双方都很同情飞行员的处境。悲观派在分析了歼击机复杂繁琐的操作程序之后,一口咬定:不可能。而乐观派则认为:对于一个从森林里爬行了半个月,天晓得爬了多少公里的人,没有什么不可能办到的事。为了争论,乐观派还从书本和历史上援引了证据。
安纽塔没有参加这类争论。对她来说知之甚少的飞行员的假肢不是太占据她的心灵。难得闲暇时她开始考虑自己和葛里沙·葛沃兹捷夫的关系。这种关系,她觉得越来越复杂化了。起初当她知道有这么一位有着一段悲惨经历的英雄指挥员,只是出于无私的愿望想减轻他的痛苦,于是给他写了一封信。后来,随着这种通讯联系的加强,一位卫国战争的抽象的英雄形象让位给了一位真正的、活生生的青年,并且让她越发地对他发生兴趣。她发现,每当她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就担心和思恋他。这种新的感受既让她兴奋又让她不安。这是什么?是爱情吗?,难道仅仅通通信,不见其人,不闻其声,就能爱上一个人?坦克手的信里越来越多的地方不能再念给同学们听了。直到有一次葛沃兹捷夫本人向她承认,有种感情,按他的表述是一种"未曾相见的爱情"摄住了他,自那以后,安纽塔确信她开始恋爱了,个过个是像中学生那样恋爱,而是真正地堕入了爱河。她感到,如果如今中断了她朝思暮想的这些信件,那么生活对于她就失去了意义。
就这样,他们虽说没有相互见面,却恋爱起来。此后葛沃兹捷夫开始经历了一种古怪的情绪,他的来信写得不安,犹豫,欲言又止。不久他鼓足勇气给她写道,他们没有相互见面就恋爱,这样可不好,还说她大概很难想象他的伤疤有多么丑陋,他完全不像他给她寄的那张旧照片上的模样了。他不敢欺骗她,请求她在亲眼见到与什么样的人恋爱之前中断在信中表白情愫。
姑娘起初大为恼怒,接着又担心害怕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来。照片上是一个清秀的小青年:固执的颧骨、挺直而美丽的鼻子以及小巧的胡子和秀气的嘴唇。"现在呢?你现在会是怎样呢?我亲爱的人儿,痛苦吗?"她端详着照片轻轻地说道。作为一名医学院的学生,她知道烧伤的创伤愈合后,会遗留下深深的,无法痊愈的疤痕。蓦地她的脑海中晃现出一具她在解剖陈列馆里看到的患狼疮后的人的标本:脸上好似耕犁出的垄沟和凸畦;嘴唇参差不平,像是被侵蚀了似的;眉毛一撮一撮的,眼睑通红通红的,没有睫毛。如果是这样怎么办呢?姑娘害怕起来,脸色部吓得发白。然而她又立即责骂自己……要是那样,又有什么关系!他是在热腾腾的坦克里同敌人作战负的伤,他捍卫了她的自由,她上学的权力,她的荣誉和生命。他是个英雄,战争中多少次冒着生命危险,如今又要重返前线,重新投入战斗,再次冒着生命危险。而她呢?她为战争做过什么?挖过战壕,在房顶上值过班,在后方医院工作,难道这能与他的所作所为相提并论吗?"就这些顾虑而言,我自己就不配他!"她责骂自己,下意识地驱散了那幅布满疤痕的丑脸的可怕幻影。
她给他写了一封他们通信以来最温柔甜蜜,也是最长的信。关于她的那些矛盾牛争,葛沃兹捷夫自然一无所知。他收到的是一封对自己的担心作热情回覆的信。他久久地、反复地阅读着,甚至告诉了斯特鲁契柯夫。斯特鲁契柯夫关心地听罢此事,答道:
"别胆小怕事,坦克手,'喝水喝不到脸面,过日子不管俊丑',老弟,这叮是古训呢!是这样的,如今呀,老弟,男人们可金贵了。"
这番坦诚之言显然未能安慰葛沃兹捷夫。出院的期限临近了,他照镜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一会儿从远处用所谓粗略的浮光掠影似的目光端详自己,一会儿又将自己残缺畸形的脸贴近镜于,一连好几小时地抚摸着凹凸的疤痕。
根据他的请求,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替他买了扑粉和面霜。可是他立即就确信不疑,他的残缺是任何化妆品也掩饰不住的。然而一到夜里,当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他就悄悄走进厕所里,在那里长久地按摩红色的疤痕,扑上面粉,再重新按摩,然后满怀希望地照镜子。远处看,无论哪一部位都精神十足: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臀部,笔直而肌肉发达的双腿。可是往近一看,面颊上和下巴上的红色疤痕以及紧绷的皮肤一下子让他堕入绝望之中。他恐惧地想到:她将如何看他?会忽地惊吓起来,会忽地打量他一眼,转身就走,耸耸肩。或许还有比这更糟的情景:她会出于礼貌与他谈上一两个钟头,然后说上一套冠冕堂皇的冷冰冰的话——就再见啦。葛沃兹捷夫激动起来,恼怒得脸色苍白,似乎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那时他又从长衫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审视着这个胖姑娘:高高的额头,一头柔软而并不浓密的蓬松的秀发往后梳理着,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是地地道道的俄罗斯人的,嘴唇温柔,稚气未脱。嘴上面有一颗几乎不为人觉察的黑色胎痣。这个诚实而可爱的姑娘用那双微凸的灰色的或许是蓝色的眼睛坦然而真诚地望着他。
"你究竟会怎样呢?喂,说呀:你不会担惊受怕吧,不会逃走吧?你能有巨大的胸怀无视我的丑陋?"他审视着她,好像在询问她。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拐杖的咚咚声和假肢的吱吱声,上尉密列西耶夫经过他的身旁来回有节奏的、不知疲倦地走动着,一趟、两趟、十趟、十五趟、二十趟。每当早晨和晚上他都按照自己拟定的计划散步,逼迫自己完成作业并且逐日增长路程。
"棒小子!"葛沃兹捷夫琢磨道,"真有毅力,真有股蛮劲!一个人居然有这般意志力!一个星期他就学会了用拐杖又快又灵活地行走,这在别人可得学上好几个月呢。昨天他就拒不上担架,自己沿着楼梯走向治疗室,终于走到目的地,回来时又登楼梯,累得一脸泪水,可是他还是往上登。卫生员想助他一臂之力,竟被他骂了一通。当他独立地攀登到上面的楼梯口时,他是多么地容光焕发呀!似乎他登上了艾尔布鲁斯山峰①。"
①高加索最高山峰,海拔五千六百三十米。
葛沃兹捷夫离开镜子,注视着密列西耶夫用拐杖和腿快速行走的背影,瞧呀,走得真快!他的脸色多么好看,多么漂亮呀!眉宇间的一块小疤痕,丝毫没有破坏美,反而倒增添了某种含义。他葛沃兹捷夫现在要是有这副脸多好啊!腿算什么呢,腿又看不见,。至于走路和飞行,他当然能学会。可是脸呢,这副明明白白、像夜间有醉鬼在它上面敲过豌豆似的脸,以后往哪儿搁呢?
……阿列克谢·密列西耶夫沿着走廊走完晚间规定的运动量的第二十三趟时,浑身精疲力竭,像散了架似的。他感到大腿那么肿胀、发热,被拐杖抵得发麻的肩膀又是那么地酸痛。走过葛沃兹捷夫身旁时,他斜睨了立于墙镜前的坦克手一眼,想道:怪物,他何必折腾自己那可冷的脸呢!现在他自然当不成电影明星了,可是当坦克手是绰绰有余的。最大的不幸是这张脸,不过他还有脑袋,有手、有腿呀。是的,是的,有一双腿,一双真正的腿,而不是这双又痛又热的半截子残肢。这假肢似乎个是皮革做成的,而是由热滚滚的铁水制作的。
咚、咚,吱、吱,咚、咚,吱、吱。
上尉密列西耶夫咬住双唇,忍住剧痛刺激出的泪水,艰难地完成了沿着走廊的第二十几趟路程,结束了一天的任务。
第二部
14
葛利高里·葛沃兹捷夫于6月中旬出院。
出院前的一两天,他与阿列克谢谈得很投机。他俩心里暗暗高兴,因为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伙伴,又有着相同复杂的个人大事。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这样的:两人毫无保留地相互倾吐着自己的担忧,和盘托出各自心中的困惑,因为自尊心不容他们向任何别人倾诉自己的疑虑。他们还相互看了女友的相片。
阿列克谢的那一张爱不释手的照片磨损得相当厉害并且已经退色。那是在一个透明清新的3月的一天,他给奥丽雅拍了这张照片,当时他们在伏尔加河岸边的一片鲜花怒放的温暖的芳草地上赤足奔跑。她瘦弱得像个小姑娘,身穿花色连衣裙,盘着赤脚坐在地上,膝盖上撒满了一束束花朵。在草地上正盛开的雏菊中,她自己也亮丽、洁白、纯洁,犹如展露里的一朵雏菊。她一边挑选花朵,一边侧头沉思,那双眼睛睁得很大,洋溢着喜悦,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世界的美丽。
看完照片,坦克手说这样的姑娘不会落井下石。她要是抛弃了你那就让她见鬼去吧——那就是说人不可貌相,理应如此,那样反倒好些;那就是说她是个贱坯子,干嘛将自己的生活托付给贱坯子呢!
阿列克谢也喜欢安纽塔的长相。他自己竟没有意识到,他把刚刚从葛沃兹捷夫那里听来的一番话又对他说了一遍。这场简单的谈话自然一点没有解决他们的个人大事,不过他俩轻松了许多,好像一个拖延许久的严重的脓疖破口了。
他们约定,葛沃兹捷夫出院时,要同安纽塔(她在电话里答应来接他)从病室的窗口走过,阿列克谢立刻写信告诉坦克手关于她的印象。而葛沃兹捷夫这一边呢,许诺写信给这位朋友告诉他安组塔是怎么迎接他的,怎么对待他的畸形的脸的,以及他们的恋情是如何发展的。密列西耶夫于是想道:如果葛里沙一切都安然顺利,那他马上就写信告诉奥丽雅有关自己的一切,并让她发誓保密,不要让他那日渐虚弱、几乎不能起床的母亲再悲伤了。
所以他俩一样激动,期待着坦克手的出院。他们激动得彻夜未眠,夜里他们悄悄地溜到走廊上:葛沃兹捷夫又一次地站在镜前按摩疤痕,而密列西耶夫呢,用抹布裹住拐杖的末端以保持宁静,又多加一次训练行走。
十点钟时,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调皮地笑着通知葛沃兹捷夫有人来接他。恰似一阵风将他从床上吹起,他的脸色通红,红得脸上的疤痕越发显得清楚,他开始匆匆收拾东西。
"是个可爱的姑娘,那么正儿八经的。"护士笑着说,望着他胡乱地收拾东西。葛沃兹捷夫满面红光。
"当真吗?您喜欢她吗?不,真的很好吗?"他激动得跑出去了,连告别都忘掉了。
"简直是个毛孩子!"斯特鲁契柯夫嘟哝道:"这类主儿,很容易上当。"
最近这个一向无忧无虑的人变得有些不和顺了。他开始沉默寡言,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火。现在他能在床上坐起来了,整天看着窗外,用拳头撑着面颊,别人问他,他也不答话。
整个病房——变得忧郁的少校,密列西耶夫,还有新来的两个病员都探出窗外,等待着同伴出现在街上。天气和暖,天上一朵朵柔软而蓬松的云彩镶嵌着金光闪闪的条边在快速爬行着,变幻着。这时河的上空匆匆浮来一片浅灰色的散乱的乌云,一路飘洒着大滴而稀疏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雨点。河堤上的花岗石也被雨水打得发亮,像是抛了一层光似的;沥青路上一块块黑色水洼像是大理石的斑点,一股股热腾腾的蒸气似乎从那里散发而来,令人想探出窗外任凭这温湿的雨水落到头上。
"来了。"密列西耶夫轻声说道。
大门旁的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门后走出两个人:一位是丰满的姑娘,没戴帽子,梳着便发,穿着白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裙子;另一位是年轻的军人,阿列克谢居然没能一下认出坦克手来。军人一只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拿着大衣,走起路来轻松稳健而富有弹性,让人看起来很惬意。大概他想试试自己的体力吧,或许是由于自由运动而高兴吧,在经过大门台阶时不是跑下来,而是灵巧地滑也似地走下来,手上挽着自己的同伴。他们沿着堤岸向着病房的窗前走来,淋着稀疏而大滴的金黄色的雨点。
阿列克谢看着他们,心中充满喜悦:事情很顺利,这从她那张坦然,朴实,可爱的脸上可以证实。这样的姑娘是不会跑掉的。是的,这种人是不会在别人最不幸的时候弃之而去的。
他们走到与富平行的地方停下来,仰起头。这对青年站立在堤岸上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花岗石栏杆旁,背景是一束束悠然飘荡的斜斜的雨滴。这时阿列克谢注意到坦克手的脸上有一丝惘然若失,紧张不安的神情。他的安纽塔的确像照片上一样可爱,不知怎的,有些窘迫,害羞。她的手松松地挽在坦克手的手上,姿势里流露出焦虑和犹豫,似乎她会立刻抽出手跑开去。
这对青年挥挥手勉强地笑了笑就沿着河堤走去,隐没在拐弯处。病房里的大伙儿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床上。
"葛沃兹捷夫的事情可不妙啊。"少校发觉了。他听到走廊里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的鞋后跟声,忽然颤抖了一下,猛然转身面向窗口。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阿列克谢感到心神不安。晚上他连练习步行的活动也没有做,最早一个上床睡觉,可是当整个病房都早就睡着了,他床垫的弹簧还叽叽嘎嘎地响着。
第二天早晨护士刚进门,他就问,是否有他的信。没有信。他无精打采地洗了脸,又无精打采地吃了饭,可是训练行走却比平日多了些。因为要为昨天的错误惩罚自己,所以他做完了昨天没有完成的十五趟定额。这料想不到的成绩令他忘却了一切不安。他证明了能够拄拐杖随意行走,并且痛苦不大。假若将走廊的五十米乘以四十五次的话,那么就是二千二百五十米,亦即二又四分之一公里呐。从军官餐厅到机场就是这么个距离。他默想着这段值得记忆的道路,它经过村中已成废墟的古老教堂,经过已被烧毁的砖房学校——它那黑洞洞空荡荡的窗口像眼睛,悲哀地注视着通路,穿过一片小树林——那是用枞树枝隐藏着的油罐车,经过指挥所的掩体,经过用木板钉成的小木屋,那里"气象学中士"正像做礼拜那样在地图和图表上虔诚地工作。路可不少,的确不少!
密列西耶夫决定将每日的训练量增至四十六趟,早晚各二到三趟,而第二天一开始趁有劲要试试脱拐杖行走。这样立即将他从郁闷的思绪中解脱出来,他鼓起勇气,攒足了精神去于实在事。当天晚上他就热情高涨地走自己的路,那么来劲,以至于他没有发现一下子走了三十趟。恰恰在这时候一个管衣服的女人送来一封信,打断了他的训练。他拿起一个上面写着"密列西耶夫上尉亲启"的小信封。"亲启"下面还划了一道。阿列克谢不喜欢这样。信里称呼的地方也写道:"收信人亲闺",并巳也划了一道。
阿列克谢依靠在窗台上,拆开信封。这封详细的信是葛沃兹捷夫夜里在火车站写的,阿列克谢越往下念,他的脸色就越阴郁。葛沃兹捷夫说,安纽塔与他们想象的一模一样,莫斯科城也许没有比她再漂亮的姑娘了。他说,她是把他当作亲人来迎接的。这样他更喜欢她了。
"……可是我与你谈的那件事,到底发生了。她是个好姑娘。她对我什么也没说,甚至也没有流露出来。一切都很好,但是我又不是瞎子,我发现我那该死的脸让她害怕。一切似乎都不错,可是我猛然回头,我发现她看着我的神情不知是害羞呢,害怕呢,还是可怜我……她带我去了学校。我要是不去那里就好了。女学生们围着我,打量着我……你想象一下吧,原来她们都知道我们,安纽塔把我们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们……我发现她似乎很内疚地望着大家,好像在说,很抱歉,我带了一张可怕的脸来。她照应着我,温柔地说呀说,仿佛害怕沉默不语似的。后来我们去了她家里。她一个人住在那里,父母都撤离了,这是一个可敬的家庭。她让我喝茶,可自己总是望着茶壶上我的映像,不住地叹息。总之,我感到真该死,不能这样了。我就如此这般地对她直说道:'看得出,我的外貌让您为难,的确如此,我理解,也不生气。'她哭了。我又说:'别哭了,您是个好姑娘,人人都会爱上您的。为什么您要毁掉自己的~生呢。'后来,我又对她说:'现在您瞧我是怎样的美男于了,好好想一想,我要上前线去了,地址留给您。如果您不改变主意,就给我写信。'我还对她说:'不要勉强自己,现在还有我,将来就说不定了:因为在打仗。'她自然哭了,说:'您说什么呀,不,决不。'这时候出现了讨厌的空袭警报,她出去了,我就悄悄地溜了——径直奔往军官团。一到那里就得到派遣。一切都好,我就要走了,乘车证就在兜里。阿辽沙,只是我更加爱恋她了,我不知道没有她今后我将怎么生活。"
阿列克谢读着朋友的来信,他感到他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大概他也将面临这样的结局。奥丽雅不会抛弃他,不会绝情的,绝不!她同样具有高尚的牺牲精神,她会抑制心中的痛苦,吞下泪水,微笑着,温柔地待他。
"不,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阿列克谢大声说道。
他急速地一瘸一拐地进了病房,坐在桌旁,一口气给奥丽雅写了一封简短的、冰冷的、公文式的信件。他不打算告诉实情,因为母亲病了,何必让她经受另一种痛苦的打击!他写信告诉奥丽雅说,他对他们的关系琢磨了许多,他想她或许等得很苦。可是战争还得打多久?岁月流逝了,青春也流逝了。然而战争这玩艺儿却能让期待化为乌有。一旦他被打死,那她尽管连妻子也未做过,也就成了寡妇,或者比这更糟糕的是:万一他受伤致残,那她就不得不嫁给一个残废。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了让她不虚度年华,她应该尽快忘记他。她可以不给他回信,他不会生气的。虽然做到这点很痛苦,但是他能理解。这样会更好些。
信炙手可热,他不愿再读一遍就封进了信封,急速地一瘸一瘸走到蓝色邮箱面前——邮箱就悬挂在走廊里闪闪发光的,盛有开水的煮水器后面。
回到病房,他重新坐在桌旁。能向谁诉说自己的苦恼?母亲是不行的。葛沃兹捷夫呢?他当然能理解,可是他在哪儿呢?在那么无头无绪的前方道路上哪儿能找到他呢?向团里?可是那帮忙于战争的幸运儿才没工夫管他呢!向"气象学中士"呢?对,就向她诉说!于是他就写信,信写得很轻松,就像伏在朋友的肩膀上轻松地哭一场一样。忽然他又停下笔来默想了一会,冷冷地将信揉作一团,撕掉了。
"欲言又止是最可怕的痛苦。"斯特鲁契柯夫讥笑地援引道。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葛沃兹捷夫的信。他不拘小节地从阿列克谢的床头柜上拿到了这封信,并且念过了。
"今天大家都怎么啦?葛沃兹捷夫,唉,是个傻瓜呀!那姑娘皱皱眉,他就痛苦成那样!还分析别人心理呐,我看他又是一个卡拉马佐夫兄弟①呐……我看了信你生气吗?我们这号在前线打仗的人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①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说,其中一主人公伊凡擅长心理分析。
阿列克谢并未生气,他思忖着是否应该明天去等邮递员,从他那里把信取回来?
这一夜阿列克谢睡得很不踏实。他梦见冰雪覆盖的飞机场和一架奇形怪状的"La-5"型飞机。飞机没有起落架,只有鸟爪。机械师尤拉仿佛往舱里爬去,边爬边说阿列克谢"已经飞完自己的航程",现在该轮到他飞行了。他还梦见了米哈依拉老爹身穿白衬衫和湿裤子,像是用浴帚拍打躺在麦秸上洗蒸气浴的阿列克谢。他还不住地笑道:婚前是该洗个澡的。后来,天将破晓时,他又梦见了奥丽雅。她坐在一只翻了个的小船上,把她那双黝黑而健康的脚垂落到水里。她轻盈、清秀、容光焕发。她用手遮住阳光,笑吟吟地唤他过来。而他呢就向她游去,可是湍急的汹涌的水流往后拽他离开河岸,离开姑娘。他奋力地用手划呀,用脚蹬啊,运动着每一块肌肉,越来越近地游向她,已经可以看见风儿撩起了她的一缕缕头发、一滴滴水珠飞溅到黝黑黝黑的双脚上……
梦做到这里他就醒了,满怀喜悦,精神爽朗。醒了之后他又闭目躺了好一阵子,竭力想重温那令人愉快的梦。不过这种事情只有童年才能做到。梦中那位纤弱而黝黑的姑娘的形象仿佛照亮了一切。不要多虑,不要颓废,不要对少校所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分析感到扫兴,而是要向奥丽雅迎面游去,涉过急流,向前游去,无论如何要竭尽全力,要游到目的地。那么那封信呢。他想到信箱旁等待邮递员,可是后来他挥了挥手:随它去吧。真正的爱情是不惧怕这样的信的。现在他一旦确信爱情是真实的,一旦确信他愉快也罢,悲伤也罢,健康也罢,生病也罢——无论他怎样,人家都会等待他的,就感到精神大大振作起来。
早晨他试着脱离拐杖行走。他小心翼翼下了床,站起来,分开两腿站立了一会,独立地伸开双手保持平衡。然后,他用双手扶着墙,迈出了第一步。假肢的皮革吱吱作响,身体向一边歪,但他用手保持了平衡。他又迈出了第二步,但是双手仍旧没有脱离墙壁。他怎么也未料到行走会如此艰难。孩提时他学过走高跷。那时他站在脚踏板上,背脊靠着墙壁——一步、两步、三步,支持不住了就会向旁边倒去,于是他就跳下来,高跷倒在城郊街道上的灰蒙蒙的杂草里。然而走高跷要容易些,不行可以跳下来呀,而从假肢上是跳不下来的。所以当他迈出第三步时,身子一歪,腿一个踉跄,就重重地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选择治疗期间训练行走,那时病房里的人都去了治疗室。他不要任何人的帮助,攀扶到墙边,靠着墙慢慢地站起来,摸摸跌疼的腰部,看看肘部已发红的紫块,咬紧牙关,离开墙壁重新向前迈了一步。现在他感到他掌握了秘诀。他那装上去的脚和正常的脚最首要的区别在于缺少弹性。他不了解它们的特性,又没有培养出适应于它们的反应速度:在行走时要改变腿的位置,将重心从脚后跟移到脚板上,迈一步,然后再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的后跟上。最后,脚掌不能并排站着,而是要脚尖分开呈一个角度,这样就能保证运动时非常平稳。
所有这一切对于一个人来说那是在孩提时就学到的。那时他在妈妈的监护下用那双无力的短短的小腿走出了最初的摇摇晃晃的步子。这些协调也渐渐习惯成自然了。而当一个人穿上假肢时,那么他机体的这种自然关系也就改变了,从孩提时获取的那种协调不再有所帮助,相反却阻碍了运动。在培养新的协调时,还得时时克服这种旧的协调,许多失去脚的人,由于没有坚强的意志,所以到老也不能重新学会我们在孩提时如此轻松就学会的行走艺术。
密列西耶夫是块好料,他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吸取一次次的教训,重新脱离墙壁,把假脚尖移向一边,先把身体重心落在脚跟上,然后再移到脚尖上。假肢气得吱吱作响。这时候,当重心落到脚尖上以后,阿列克谢猛地抬起第二只脚,向前迈去,脚跟重重地轰隆一声落在地板上。这时,再用手平衡一下,站在病房中间,不敢再走下一步。他站着,晃晃悠悠,总是失衡,他感到冷汗从鼻梁上渗出来了。
恰恰在这时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看见了他。他在门旁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密列西耶夫,就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好极了,爬爬虫!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护土呢?卫生员呢?真硬气……瞧,没什么吧,万事开头难,现在你已经做了最困难的事。"
最近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当上了最高一级医学机构的领导,事务繁忙,占去了大量的时间,同医院只好告别。但是老头儿兼任医院的院长,虽然医院里的事务已由他人负责,可每天他一有时间就来病房查房、会诊。只是儿子死后,他弃绝Z原先妙趣横生的嘟嘟哝哝,不再冲人嚷嚷,不再粗言粗语,熟悉他的人从这一点上发现他一下子衰老了。
"喂,密列西耶夫,我们一起来学习。"他又冲着随从们说:"你们自己去吧,去呀,这儿又不是马戏团,有什么好看的。嗯,我不去了,你们自己查完房吧!"他又对阿列克谢说,"好了,亲爱的,我们来吧,-……您抓住啊,抓住我啊,有什么好害羞的!您抓住啊,我是个将军,应该听从我的。好,二,对了。现在用右脚,太好了,用左脚,棒极了!"
这位赫赫有名的医生愉快地搓搓手,仿佛教人行走就是完成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医学实验。不过这是他的天性——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部会入迷,他都会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和热情溶入其中。他让密列西耶夫沿着病房走来走去,当密列西耶夫精疲力竭,嘭的一下坐在椅子上时,他就拿把椅子与他并排坐着。
"喂,那么飞行呢,我们怎么飞呢?我是说飞行呢。我的天,如今这叫什么战争呀,失去手的人要指挥连队冲锋陷阵,快死的伤员还在开机关枪,用胸膛去堵住敌人的枪眼……唯有死者不打仗。"老人的脸黯然失色,叹息道,"死者也打仗,是用自己的荣誉打仗。好了,喂,我们开始吧,年轻人。"
当密列西耶夫沿病房走完第二趟,休息的时候,教授突然指指葛沃兹捷夫的床,问道:"这个坦克手怎么样?痊愈了,出院了?"
密列西耶夫回答说,他痊愈了,已经上了前线,只是脸部是件痛苦的事,尤其是下半部,烧伤的部位非常丑陋,无法弥补。
"他来过信啦?已经失望啦,人家姑娘不爱他啦?劝他蓄起胡子吧。我说的是真话。别人会以为他挺忙的呢,这完全可以得到姑娘的青睐!"
门口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护士,说人民委员会来了电话。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这时用他那胖乎乎的、有着紫块的、脱皮的手那么撑着膝盖,那么吃力地把腰伸直,说明了最近几周他衰老得有多厉害。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又回过头来愉快地叫道:
"您一定要这样给您的这位朋友写信,他叫什么来着,就说是我给他开的蓄胡子的药方。这可是个试验药方呐!在女士们那里定能大获成功!"
晚上医院里的一位老职员带给密列西耶夫一根手杖,是一根雅致的、古色古香的乌木手杖,舒适的手杖柄是象牙做成的,上面雕刻着一组花体字。
"教授送的,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送的。他把他的私人物品作为赠品送给您。吩咐您用它走路。"
这个夏天的夜晚医院里寂寞乏味,可是四十二号病房里却吸引了人们来观光。左邻右舍,甚至楼上的人都来观看教授的赠品。果然是一根好手杖。
第二部
15
前线风暴前夕的寂静仍未打破。战报上报道的是局部地区的战斗和侦察机的侦察搜索。伤员变少了,除去吩咐撤出四十二号病房的空床,这样就剩下两张床了:右边是密列西耶夫的,而朝东河堤的那扇窗旁是少校斯特鲁契柯夫的。
好一个侦察机的侦察搜索!密列西耶夫和斯特鲁契柯夫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明白:这种间歇越长,这种扣人心弦的寂静越拖延,那么战斗风暴将会越猛烈、越激烈。
有一次战报上隐约地说道,南部的某一前沿狙击手、苏联英雄斯捷璠·伊万诺维奇击毙二十五个德国兵,使他歼敌总数达二百名。葛沃兹捷夫也写信来了。他自然没有写到他在哪儿,近况如何,不过他倒是说他又重新回到以前的指挥官巴维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罗特米斯特罗夫的手下,还说生活得很满意,那里樱桃树比比皆是,大家拼命地吃樱桃;他还请求阿列克谢,如果他收到这封信的话,那么就给安纽塔草草写上几行。他也给安纽塔写了信,不过谁知道他的信能否寄到她的手中,因为他总是在行军,驻扎地点经常飘忽不定。
单单凭着朋友信中的这些蛛丝马迹,一个军人就十分清楚了,战争风暴将在南方展开。阿列克谢自然给安纽塔写了信,也给葛沃兹捷夫寄去了教授让他蓄胡子的忠告。然而,他知道葛沃兹捷夫现在正处于临战前夕的那种骚动状态之中。这种骚动在那时对每一个战士来说都是难忍而又难得的,所以现在葛沃兹捷夫哪能顾得上蓄胡子,也许连安纽塔都顾不上了。
四十二号病房又有一件喜事降临:公布了一条命令,少校斯特鲁契柯夫,巴威尔·伊万诺维奇荣获"苏联英雄"称号。可是这则天大的喜讯并未让少校兴奋许久。他又继续愁眉不展,因为这"该死的膝盖"让他不得不在这炎热的季节躺着,弄得他郁郁寡欢。但是他郁郁不乐还有另一层原因。这原因被他小心谨慎地隐藏着,但是又完全料想不到地被阿列克谢发现了。
现在,当阿列克谢全身心地投入一个目标——学会行走时,他是很少关心周围所发生的事的。他每天都按严格的计划生活,每天三小时——早、中、晚各一小时——用假肢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起初病人们对那个穿着蓝色外罩的身影——像匀速的钟摆,没完没了地在病房门前晃动,一对假肢在空荡的走廊上发出有节奏的、慢吞吞的响声——非常不满。后来大家对他习以为常了,似乎这个钟摆似的人影不出现,大家就不知道那天确切的时间。有一天密列西耶夫患了流感,隔壁就派人到四十二号病室探听,无脚的上尉出了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