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蹄马感到胆战心惊。它猛地一蹿,又直立起来,这样折腾了好几回。太阳变成无数圆圆的火球,在它眼前闪烁、飘落;群山和大地在旋转;人,一个个仰面倒下去。霎时间,它的眼前一片漆黑,那样可怕,那样空虚,急得它只顾用两只前蹄拼命乱蹬。
不管溜蹄马怎么挣扎,活套却越拉越紧。古利萨雷被勒得喘不过气来,但它不是避开人群,反倒直冲人们猛扑过来。大伙儿急忙四散逃开。圈套松了一会儿,于是古利萨雷跑起来,把几个人拖倒在地上。女人们大声惊叫,忙把孩子们往毡包里轰。这当儿,牧马人已经站起身来,只听得“啪”的一声响,套索重又落在古利萨雷的脖子上。这一回,紧得连大气都出不来了。一下子,古利萨雷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精疲力竭,这才站住不动了。
主人拉紧手里的套马杆,开始从侧面朝它这边走来。古利萨雷斜瞪着眼睛,瞧着他。主人的衣服撕破了,脸擦伤了,但他的眼神并不凶狠。他喘着粗气,吧哒着出血的嘴唇,象是耳语似地小声说:
“驾!驾!古利萨雷,别怕,站住,站住!”
他的帮手,跟在他后头,紧拽着套马索,也小心翼翼地跟了过来。主人的手终于够得着溜蹄马了。地抚摩着它的头,也没有转过身子,一边简短地、急急地对帮手说:
“笼头!”
那人忙把马笼头塞到他手里。
“别动,古利萨雷,别动,小乖乖!”主人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手蒙住溜蹄马的眼睛,把笼头套在它的头上。
现在,该给它戴上嚼环,备上马鞍了。当马笼头套到头上时,它打了个响鼻,又想冲开去。但是主人及时抓住了它的上腭。
“缰绳!”主人向帮手又喊了一声。那人跑过来,很快把一根皮条做成的缰绳套住上唇,再用一根棍子绕几下,缠好。
溜蹄马痛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反抗不得了。冰冷的铁制的嚼环磕着牙齿,叮当作响,格进了两边的嘴角。有什么东西扔到它背上,拉扯着,几根皮带勒紧了它的胸脯,使得它的身子来回直晃。不过,这已经算不了一回事了。只感到嘴上那种撕肠裂肺的、不能想象的疼痛。眼珠子都翻到额头上去了。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喘口气都不行。它甚至都没有觉察到,主人已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下于骑到它身上了。直到从它嘴里取下缰绳,它才清醒过来。
有那么几分钟,古利萨雷一无所知地、呆呆地站着,只感到全身捆得紧紧的,身子沉甸甸的。后来,它斜着一只眼从肩头瞧过去,摹地发现背上有个人。它大吃一惊,猛地往一边冲去。但是嚼环撕裂着嘴巴,疼痛难忍,而那人用两条腿紧紧地夹着它的肚子。溜蹄马往上一蹿,又直立起来,愤怒而狂暴地长嘶一声,急得来回直窜,不时(九勺)着蹶子。它鼓起全身的劲头,想甩下身上的重压;它朝一旁猛冲过去,但是套索不让它跑开去——那套马索的另一端由骑在马上的帮手紧紧地踩在马蹬里。这时,它只能兜着圈子跑。它跑着,期待着什么时候套索断了,它可以立刻跑开,可以自由自在地飞跑。可是套索没有断,它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兜着圈子跑。这正是人们要它干的。主人不时用鞭子抽它,用靴后跟磕它。有两回,溜蹄马还是把主人掀翻了下来。但是他一跃而起,又跳上鞍去。
这样持续了好久好久。头都晕了,周围的地在旋转,毡房在旋转,远处四散的马群在旋转,群山在旋转,连天上的云也在旋转。后来,它实在累了,便换成大步走着。真渴呀!
但是又不给它饮水。到了晚上,也不给它卸下马鞍,只是稍稍松了极马肚带,把它挂在马桩上歇着。笼头上的缰绳紧紧地缠在鞍桥上,这样马头就只能平直地挺着,这个姿势它也就无法卧倒了。马澄收了起来,也放在鞍桥上。就这样,它站了整整一宿。古利萨雷无可奈何地站着,为它经历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弄得神情沮丧。嚼环在嘴里老是碍事,稍稍一动,就会引起铭心的疼痛,那股铁腥味也真不好受。嘴角肿起的包早就扯破了。肋下皮带磨破的地方又痛又痒。在毡制的鞍垫下,擦伤的背感到酸痛难受。真想能喝上口水呀!它听到河水哗哗在响。这使它更加干渴难耐。在河那边,跟往常一样,马群在吃草。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马的嘶叫声和值夜的牧马人的哈喝声。人们坐在毡包外的篝火边歇着了。孩子们逼着狗玩,学着狗汪汪地叫。而溜蹄马站在一旁,谁也不搭理它。
后来,月亮升起来了。群山悄悄地从昏暗中浮现出来,在朦胧的月色下微微晃悠着。满天的星星,闪闪发光,越来越低地垂向地面。古利萨雷被困在那个地方,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地站着。好象有谁在找它。它听到那匹小红马的嘶叫声,——就是那匹跟它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小母马。小红马的额际有块象星星那样的白斑。它喜欢跟溜蹄马一起飞跑。一批公马已经在它后面追逐了,可是它就是不理它们,总是跟溜蹄马一起跑着,远远躲开那些公马。小红马还是马驹子,而古利萨雷也没有成年,不会做出那些公马想干的勾当。
此刻小红马正在近处嘶叫着。对,这是它!古利萨雷能准确无误地听出它的声音来。溜蹄马本想也长嘶一声来回答它,但又害怕张开那张撕裂的肿起的嘴。这太疼了。最后,还是小红马找到了它。小红马迈着轻轻的步子,跑到跟前,在月光下闪动着它额际的那块星星样的白斑。它的尾巴和腿都是**的。它淌过小河而来,随身带着河水的凉气。小红马先用面颊碰了碰古利萨雷,然后到处闻着,用它那柔软的温暖的嘴唇轻轻地赠着它。小红马柔声地打着响鼻,招呼溜蹄马跟它一起离开这儿。而古利萨雷却动弹不得。后来,小红马把头搁在古利萨雷的脖子上,用牙齿在它的鬃毛里投着痒痒。本来,古利萨雷理应把头也搁在小红马的脖子上,给它搔一搔脖子上的鬣毛。但是古利萨雷对小红马的温存无以为报。它连动都无法动一下。它只想喝水。要是小红马让它饮足了水,该有多好!最后,小红马跑开了。古利萨雷目送着它,直到它的身影溶化在河对面的一片沉沉夜色之中。它来了,又走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大滴大滴往下淌,无声无息地落到前蹄上。溜蹄马有生以来第一次哭了。
一大早,主人来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春意盎然的群山,伸了个懒腰。他笑呵呵的,——突然感到骨头一阵酸痛,不禁哼吟起来:
“哎哟,古利萨雷,瞧你昨天把我摔的!怎么样?冷得哆嗦了吧?瞧,肚子都饿瘪了。”
他拍了拍溜蹄马的脖子,絮絮叨叨地对它说了不少亲呢的话,逗趣的话。古利萨雷哪儿能听懂人说的话呢。塔纳巴伊说:
“得了,你别生气了,老弟。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干事瞎逛荡呀。你会习惯的,一切都会顺顺当当的。至于说,吃了点苦头,那么,不这样是不行的。老弟,生活就是那么回事,它逼得你四个蹄子都钉上马掌。可往后,你再遇到路上磕磕碰碰的石头,你就不用犯愁了。你饿了,是吧?想饮水吧?我知道……”
塔纳巴伊把溜蹄马牵到河边。他小心翼翼地从它磨破的嘴里取下嚼环。古利萨雷颤巍巍地俯向水面,感到一阵寒气,眼睛都感到酸痛了。呵!多么甜美的水!为此,它多么感激它的主人啊!
就这样,古利萨雷很快就习惯了备鞍,丝毫也不感到马具的拘束了。驮着骑手,它感到轻松愉快。主人不时轻轻地勒住缰绳,而它却急着向前飞奔,一路上响起溜蹄马式的细碎的马蹄声。古利萨雷学会了驮着人跑得又快又稳,这一点叫大家赞不绝口;
“你让它驮一桶水,保险一滴不洒!”
那位从前的牧马人托尔戈伊老汉对塔纳巴伊说:
“你驯了一匹好马,谢谢啦!你等着瞧吧,你的溜蹄马会成为马中的明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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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三
一辆破旧的四**车,在空旷的路上吱扭吱扭地慢慢爬行。车轮声时断时续。溜蹄马已经精疲力竭,不时停下步来。在这黄昏的死寂中,它只听到自己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回响着怦怦怦的心跳声……
老人塔纳巴伊让马喘口气,在一旁等着,随后,抓住衔铁旁的马缰绳:
“走吧,古利萨雷,走吧,天色不早了。”
老人和老马又慢慢腾腾地走了,走了约摸一个半钟头的时光,直到溜蹄马完全停下步来。它已经再也拉不动大车了。塔纳巴伊重又围着马忙乱起来:
“你怎么啦,古利萨雷,啊?你瞧,天快黑了!”
但是,马不明白他的话。它套着全副马具站在那里,头沉甸甸的,它已经感到无法控制,因而不断地晃来晃去,整个身子已经东歪西倒,而耳际依然回响着那震耳欲聋的怦怦怦的心跳声。
“噢,你原谅我,”塔纳巴伊说道,“我早想到这一着就好了。这该死的车,该死的马具,滚它妈的!其实,只要能把你弄回家就行了。”
他把老羊皮袄往地上一扔,急急忙忙给马卸套。把马从车辕下牵出来,把颈轭从头上摘掉,随后,把全套马具扔到车上。
“这下好了!”他说完,披上皮袄,瞅了一下卸了套的溜蹄马。他就让溜蹄马歇上一歇。他想了一下,索性把马笼头也摘了下来。
“你在前头走,能走多快就多快,我在后面跟着。我不会把你扔下的。”他说,“喂,走吧,慢慢儿地走。”
现在,溜蹄马在前面走着,塔纳巴伊在后面跟着,把马笼头搭在肩上。马笼头他是绝不会丢掉的。当古利萨雷停下步来,塔纳巴伊就等着;当古利萨雷又有点力气了,老人老马又一起在路上慢慢走着。
塔纳巴伊不禁苦笑了。他想起,也正是在这条路上,当年古利萨雷象飞一样疾驰而过,身后扬起一片滚滚的烟尘。牧民们都说,单凭这股尘土,他们在几俄里之外,就知道这是溜蹄马在飞跑。马蹄过处,尘土象条飞舞的白色带子,在无风的日子里,悬浮在大路上空,如同喷气式飞机喷出的一股烟雾。遇上这种时刻,牧民会站住,把手遮在额头上,喃喃自语:“那是古利萨雷在飞跑!”并且不无忌意地想,此刻又不知是哪个幸运地跨在溜蹄马上迎风飞驰了。对吉尔吉斯人来说,能驾上这样的骏马飞跃驰骋,是莫大的荣幸。
古利萨雷驮过无数的农庄主席。各式各样的都有:有的聪明能干,有的刚愎自用;有的廉洁奉公,有的不干不净。但是无一例外,他们全都喜欢溜蹄马: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就跃跃欲试,直到离职的最后一天才肯下马。“这会儿他们都在哪儿了呢?他们会不会偶尔也想起这匹一天到晚为他们奔跑过的古利萨雷呢?”塔纳巴伊想道。
最后,他们好不容易走到一座横跨峡谷的桥跟前。他们又停了下来。
溜蹄马够曲起腿来,想在地上躺下。但是塔纳巴伊不让它这么干,因为一经躺下,再费多大的劲,也就拽不起它来了。
“起来,起来!”他大声妈道,还用马笼头敲了一下马头。因为打了马,他心里十分难过,但还是不断地吼叫着:“你怎么啦,听不明白吗?你找死啦?不行,不能这么干!起来!起来!起来!”他一把揪住鬃毛,使劲拽着马。
古利萨雷吃力地挺直了腿,痛苦地呻吟着。尽管已经断黑,塔纳巴伊还是不敢看一下马的眼睛。他抚摩着它,到处摸索着,然后低下头,把耳朵贴近马的右助。在马的胸膛里,心脏断断续续地,象缠上水草的水车轮子那样,呼哧呼哧地响着。他弯着腰,挨着马站了好久,直到他感到腰酸背痛,才直起身来。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决定冒险一下,回到刚才的桥那儿,不走大路,而折入一条顺着峡谷的小道。那条小道直通山里,这样走可以抄点近路,早点赶回家。说真的,夜里迷了路可不是好玩的,但塔纳巴伊十分自信,这一带的路他了如指掌,只要马能挺得住就好了。
老人正这么思量着,远处亮起了两盏车灯。灯光象一对明晃晃的圆球,墓地从黑暗中闪现出来,而且越来越近,射出一片长长的晃动的光束,探照着前面的道路。塔纳巴伊牵着溜蹄马站在桥旁。汽车也帮不了他的忙,但是塔纳巴伊依旧等着——不过是无意识地等着罢了。“总算来了一辆车。”他满意地想,因为路上终于有人了。卡车的前灯射出强烈的光束刺着他的眼睛,他便用手挡住灯光。
坐在驾驶室的两个人,吃惊地打量着站在桥旁的老人,打量着他身旁的一匹老朽的驽马。那马既没有鞍子,也没有笼头,简直不象匹马,倒象一只死乞白赖跟在人后头的癞皮狗。刹那间,强烈的灯光直射过来,于是老人和老马一下子变成了两个没有形体的惨白的躯壳。
“真有意思,他一个人夜里呆在这几乎什么?”坐在司机旁边的一个又高又瘦、戴着护耳皮帽的小伙子说。
“准是他,那边的大车难是他丢的。”司机解释着,刹住车,“你怎么啦,老头?”他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喊道,“那边路上的大车是你扔下的吧?”
“是的,是我。”塔纳巴伊答道。
“就是嘛。一瞧,一辆快要散架的四**车横在路上。近处没一个人。本想把马具捡起来,可那玩意儿也没啥用了。”
塔纳巴伊一声不响。
司机从驾驶室里爬出来,一股强烈的优特加酒味直冲老人而来。他走了几步,便在路旁撒起尿来。
“出了什么事啦?”他转身问道。
“马走不动了。马有病,也老了。”
“嗯。那现在上哪儿去?”
“回家去。回萨雷戈乌峡谷。”
“嘘——”司机打个唿哨,说,“进山去?不顺道。要不,上车来。这样吧,我把你捎到国营农场,你在那里歇一宿,天亮再走。”
“谢谢了,我得带上马。”
“就这具活尸?你把它扔了喂狗行了。把它往峡谷里一扔——这就完事了:老鸦会来收尸的。要不要我们来帮忙?”
“你走吧。”塔纳巴伊很不高兴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
“得,随你的便。”司机冷笑一声,钻进驾驶室,“砰”一声关上车门,说道,“这老头发呆!”
卡车开动了,也带走了那片昏暗的灯光。在卡车尾灯暗红色的灯光照耀下,桥在峡谷上空吃劲地轧轧作响。
“你干什么挖苦人家呢,要是你碰到这号事,你怎么办?”过了桥头,坐在司机身旁戴着护耳帽的小伙子说道。
“废话!……”司机打着呵欠,转动起方向盘,“我碰到的事,成千上万。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你想想,那马都老掉牙了。那是旧时代的残余。现在,老弟,技术主宰一切。干什么都得靠技术。打起仗来也是一样。这样的老头老马早就该报销了。”
“你真狠心!”小伙子说。
“呸!我管得着吗!”那人回答说。
卡车开走了,周围又是一片黑暗,眼睛又慢慢习惯了。这时候,塔纳巴伊便赶一下溜蹄马:
“喂,走吧,驾!驾!你倒是迈腿呀!”
过了桥头,他牵着马离开大路,拐上一条小道。现在老人老马在峡谷上面一条隐约可见的羊肠小道上慢慢向前移动。月亮刚刚从山后露了出来。群星在等待着月亮的升起,在冷冷清清的天空中,凄凄惨惨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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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
在古利萨雷受到调练的那年,马群很迟才从秋季牧场上撤下来。这一年的秋天比往年要长,冬天也不算很冷,虽说常常下雪,但过不多久就化了。饲料充足。开了春,马群又都来到山前地带,单等草原发绿,马群就要下山了。
战后这一年,也许是塔纳巴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老年”这匹灰马,虽说已在近处的山口等着他了,但目前,塔纳巴伊骑的却是一匹年轻力壮的黄茸茸的溜蹄马。要是这匹溜蹄马迟几年弄到手,他就未必能感受到驾驭古利萨雷的那种幸福,那种激昂心情。是的,塔纳巴伊有时也并不反对在众人面前抖抖威风。骑上溜蹄马,就象腾云驾雾,他又怎能不神气神气呢!这点,古利萨雷也挺明白。特别是当塔纳巴伊策马回村经过田野时,一路上总要遇见一群群吵吵嚷嚷下地的妇女。在老远的地方,他就在马鞍上挺起胸来,全身不知何故紧张起来。他的这种激动心情也传给了溜蹄马。古利萨雷把尾巴格得差不多跟背一般平,鬃毛迎着风层层展开。马儿不时喷喷鼻子,一边曲里拐弯地跑着,轻轻松松地驮着身上的骑手。系着白头巾、红头巾的妇女们纷纷朝两旁让路,有的掉到庄稼长得老高的绿油油的麦田里。瞧,她们个个象着了魔似的,一下都站住了,一下都转过身来,闪出一张张笑脸,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一排排雪白的牙齿。
“哎,马倌!你站——住——!”
紧跟着,身后一片笑语喧哗:
“小心点,你要是摔下来,我们可要逮人的!”
有时候她们真的手拉着手,截住去路,动手速地。有什么法子呢!有时根儿们也喜欢胡闹一阵。她们会把塔纳巴伊拖下马来,哈哈大笑,嚷着叫着,夺下他手里的马鞭:
“快说,什么时候给我们送马奶酒来?”
“我们一天到晚在地里忙得要死,你倒好,骑着溜碗马,成天瞎逛荡!”
“谁碍着你们啦?你们也来放马呀!不过得先给你们当家的嘱咐嘱咐,让他们另找个婆娘。到了山里,看不把你们冻死,个个冻成冰棍儿!”
“哎哟,原来是这样!”于是,她们又动手动脚的,要拉他扯他。
但是,塔纳巴伊从来没有一次让别人骑过他的溜蹄马——就连那个女人也不例外。虽说每次遇见她,心里总不能平静,每回他都情不自禁地要勒住溜蹄马,让它慢慢走着。就是连她,也从未骑过他的马。当然,也有可能,她本来就不想骑。
这一年,塔纳巴伊被选进了监察委员会。他常常得回村去,差不多每一回都会在路上遇见那个女人。从办事处出来,他个有**是气呼呼的。这点,古利萨雷根据他的眼神、声音和手的动作,知道得清清楚楚。但要是遇上她,塔纳巴伊便和颜悦色起来。
“喂,走慢点,上哪儿这么急!”他小声嘟哝着,一边让这匹火性子的溜蹄马安静下来。等赶上了那个女人,他就让马大步走着。
他们两人便悄声细语地交谈起来,要不就默默无言地走着。古利萨雷感到主人的心情变轻松了,声音变柔和了,手也变得温暖了。所以,溜蹄马就喜欢在路上碰上这个女人。
可是马怎么能知道,农庄的生活有多艰难,劳动日差不多分文不付;它又怎能知道,监察委员塔纳巴伊-巴卡索夫在办事处一再质问: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的?到底哪年哪月才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能对国家有所贡献,让大家不白白劳动呢?
去年粮食歉收,饲料不足;而今年,为了让全区不丢脸,竟把超产的粮食和牲口替别的农庄上缴了。往后怎么办,在员指靠什么,这些就不得而知了。岁月匆匆,关于战争,人们渐渐淡忘了,而生活却依然如故:从自留的菜园子里收点东西,要不就打点主意从地里捞点什么回来。集体农庄一文不名;粮食、乳类、肉,样样亏损。夏天,牲畜大量繁殖;到了冬天,一切化为乌有:牲口一批批饿死冻死。应该及早盖起马棚和牛栏,建立起饲料基地,可是建筑材料没有着落,谁也不批货。至于住房,经过这些年的战争,早就破烂不堪了。要说有人盖上新房,那准是那帮成天跑自由市场贩卖牲口和土豆的人。这号人现在成了气候,连建筑材料他们也能从后门搞到手。
“不,不应当这样。同志们,这不正常,这里头有毛病。”塔纳巴伊说,“我就不信,事情该是这样。要么是我们不会干活,要么是你们领导无方。”
“什么不应当这样?什么领导无方?”会计塞给他一叠单子,“你瞧瞧这些计划……这是收入,这是支出,这是借方,这是贷方,这是差额。没有盈利,只有亏损。你还要什么?你可以从头到尾查一直。就你是**员,我们都是人民的敌人,是这样吗?”
有人插话了,于是吵吵嚷嚷,大家争论不休。塔纳巴伊抱着脑袋坐在那里。他在苦苦思索,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为集体农庄感到痛心,不仅因为他在农庄劳动,——还有别的一些特殊的原因。有人眼塔纳巴伊有宿怨。他清楚,现在这些人在背地里讥笑他,要是遇见他,总是挑衅地盯着他的脸,仿佛说;喂,情况怎么样?是不是你还要来一次没收富农的财产?只是眼下我们的油水不大了。你在哪儿爬上去的,还从哪儿给滚下来。咳,怎么在火线上没有把你打死了呢!……
他只是刮目相看:等着瞧吧,混蛋们,反正得照我们的主意办事!可是这些人又不是异己分子,都是自己人。就拿他的哥哥库鲁巴伊来说吧,现在他已经上了年纪了,战前在西伯利亚蹲了七年。他的儿子部长大了,个个跟父亲一样,把塔纳巴伊恨死了。是呀,他们凭什么得喜欢他呢?说不定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要同塔纳巴伊一家结下不解之仇。这也是事出有因的。事过境迁,可人们的怨气没消。过去那样对待库鲁巴伊对不对呢?难道他不就是个勤俭持家的当家人,一个中农吗?手足情谊又在哪儿呢?库鲁巴伊是前妻生的,而他是后妻生的,可是用吉尔吉斯的风俗,这样的兄弟等于一个娘肚子里生的。这么说,他是六亲不认了,那阵子有多少流言蜚语啊!现在,当然罗,可以重新评说评说。可当时呢?难道不是为了集体农庄他才这么干的吗?这么做对不对呢?过去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经过一场战争,有时候就不这么想了。对个人,对集体农庄,这样做是不是要求过多了呢?
“哎,你怎么老坐着,塔纳巴伊,你倒是说话呀!”人们让他继续参加讨论。于是,还是那些事情:冬天得把各家院里的粪肥收集起来,送到地里;大车没有轮子,这么说,得买点榆木,买点铁皮,做几个木头轮子。可哪儿来这笔钱呢?立个什么名目,会不会给点贷款呢?银行可不信空话。旧渠得整修,还得挖新渠,这工程又大又难。冬天大家没法出工,因为地上了冻,上是创不动的。等开了春,活儿就应接不暇了:得播种,接羔,间苗,还得割草……畜牧业怎么办?接羔的房子在哪儿?奶厂的情况也不妙;牛圈的顶棚精烂了,饲料不够吃,奶牛不出奶。一天到晚讨论来讨论去,结果又怎么样呢?有多少火烧眉毛的事要办,有多少困难和不足呵!有时候一想起来都叫人寒心。
但还是鼓起勇气,把这些问题重又提到党组会议和农庄管理委员会上进行了讨论。主席是乔罗。后来只有塔纳巴伊才看重他。批评起来当然容易得多。塔纳巴伊管的只最一群马,而乔罗,对农庄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得负责。是的,乔罗是个硬汉子。有时候,看起来事情搞得一团糟:在区里,有人冲着他敲桌子;在农庄,有人揪住他的胸脯不放。遇上这种种情况,乔罗却从来也没有灰心丧气。处在他的地位,塔纳巴伊导就得发疯,要不就得上吊了。而乔罗,却照样管着农庄的事务,坚守岗位,一直到后来心脏病太严重了,还担任了两年多的党支部书记。乔罗善于跟别人谈心,鼓起对方的信心。结果常常是,听了他的话,塔纳巴伊重又相信一切都会好转,相信总有一天会过上好日子,正如革命刚开始时人人盼望的那样。只有一次,他对乔罗的信任发生了动摇,不过那一次,也多半是他自己的过错……
溜蹄马当然不清楚塔纳巴伊心里在想什么,它只见到他从办事处出来,皱着眉头,怒气冲冲的。他猛地跳上马鞍,狠劲地扯着缰绳。溜蹄马觉得出来,主人心情很坏。尽管塔纳巴伊从来没有打过它,但是碰到这种时刻,溜蹄马还是怕它的主人。要是在路上遇到那个女人,马就知道,主人的心情准会好转,他会和气起来,会轻轻勒住它,会跟她悄声细语地说起话来,而她的手就会在古利萨雷的鬃毛上路来路去,搂搂它的脖子。谁的手也没有她的手那样柔软。这是一双奇妙的手,那么富有弹性,那么敏感,如同那匹额际长着一颗星星的小红马的嘴唇一样。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能同她的相比。塔纳巴伊微微欠着身子跟她说着话,而她,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又满脸愁云,摇着头,不同意他说的什么话。她的一双眼睛,忽儿闪亮,忽儿发黑,恰似月色下湍急的溪水底下的石子。分手的时候,她总是频频回顾,不断地摇头叹息。
这之后,塔纳巴伊一路上便陷入沉思。他松开缰绳,于是溜蹄马就随心所欲地、自由自在地小步跑着。马鞍上好象没有主人似的;无论是他,无论是马,好象都出神火化了似的;好象歌声也是自然流露似的。轻轻地,含混地,伴随着古利萨雷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塔纳巴伊在哼着歌子,唱着先人们的痛苦和忧伤。而溜蹄马,选了一条熟悉的小径,驮着他,涉过小河,进了草原,因到马群那里……
古利萨雷喜欢主人这时的心情,它按照自己独特的方式也喜欢这个女人。它能认出她的体态,认出她走路的姿势,凭它灵敏的嗅觉,甚至能闻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奇异的花香——那是丁香花的香味。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于丁香花劳穿起来的项链。
“你瞧,它多么喜欢你,贝贝桑。”塔纳巴伊对她说,“你好好摸摸它,多摸摸。瞧,它竖着耳朵听着响。简直象头牛犊子。有了它,现在马群不得安生了。你要是放任不管,它就跟公马咬架,象狗似的。现在只好把它骑出来,我都担心,会不舍伤了它的筋骨。还大娇嫩呢。”
“是呀,它倒是喜欢的。”她若有所思地回答说。
“你是想说,旁人不喜欢?”
“我本是这个意思。现在我们都不是那种谈情说爱的年龄了。我挺可怜你。”
“那是为什么?”
“你不是那种人。往后你会痛苦的。”
“那你呢?”
“我算什么?——一个大兵的老婆,寡妇。而你……”
“我,是监察委员。这会儿路上碰见了你,有几件事向你调查调查。”塔纳巴伊想开个玩笑。
“你怎么老是在调查情况呢,小心点。”
“哎,我这又怎么啦?这不是——我走我的服你走你的路。”
“我是走我的路,咱们俩走的不是一条道。好吧,再见了。我没工夫。”
“你听着,贝贝桑!”
“什么呀?别这样,塔纳巴伊。何苦呢?你是聪明人。没有你,我已经够受的了。”
“怎么啦,我是你的仇人还是怎么的?”
“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
“怎么理解呢?”
“随你的便。”
她走了,而塔纳巴伊骑着马在大街上走着,装成去什么地方办事的样子。他拐个弯,朝磨坊或学校的方向走去,兜了个圈子,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为的是哪怕能远远地再看望一番。看着她从婆婆家走出来(上工的时候,她把女儿放在那里),牵着小姑娘的手,朝村子尽头的家院走去。她身上的一切,包括她那种竭力不朝他这边张望、径直走路的样子,她那黑头巾下白净净的脸,她的小闺女,还有旁边跑着的小狗,——所有这一切,他都感到无比的亲切。
最后,她进了院子,消失不见了。这时候,他才朝前赶路。一路上他想象着:她如何开了门,进了空荡荡的家,如何脱下破旧的棉外套,只穿一件连衣裙跑去打水,如何生了火,给小姑娘梳洗、喂饭,如何从牛群里接回母牛,最后,到了夜里,如何孤单单地躺在黑漆漆的、冷清清的屋里,反反复复地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他们两人无法相爱,他是个拖家带口的人,在他这样的年龄还爱上别人未免可笑,什么事情都得适可而止,他的妻子是个好人,所以更不应当使她的丈夫再为别的女人烦恼。
塔纳巴伊思绪万千,很不自在。“看来,命中没有缘分。”他思忖着,凝视着河那边烟雾绕绕的远方。他哼起一支支古老的曲子,把那些烦心的事;农庄啦,孩子们的衣服鞋子啦,朋友仇人啦,已经好几年不讲话的哥哥库鲁巴伊啦,还有那偶然梦见、但总要出一身冷汗的战争啦——把这人世间的一切烦恼,统统抛到脑后。他暂时忘记了他经受过的一切,以致他都没有觉察到,马正在浅滩上涉水过河,等上了岸,重又奔跑起来。一直到溜蹄马感到近处的马群,加快了步子飞跑的时候,塔纳巴伊这才回过神来。
“驾!古利萨雷,你这是往哪儿跑?!”塔纳巴伊如梦初醒,便抓紧了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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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五
不管怎么说,那个年头无论对塔纳巴伊,还是对溜蹄马来说,都是黄金时代。一匹千里驹的名声,不下于一个足球健将的荣誉。昨天的毛孩子,成天在后院追着足球,今天忽然间变成了天之骄子,变成了行家议论的中心,群众欢呼的对象。只要他能命中球门,他的声誉便与日俱增。后来,他渐渐退出球场,最后被彻底遗忘。而首先把他忘记的,往往是欢呼声喊得最响的人。一代球王终于让位于后起之秀。一匹千里马发迹的过程,也是如此。当它在比赛中独占鳌头时,它名声四起。唯一的差别也许只在于:马是无人忌恨的。马是不舍嫉妒马的,而人,谢天谢地,还没有学会忌很起马来。尽管,怎么说好呢?——有了嫉妒心,就会不择手段。真有这样的情况:有人嫉妒心太重,为了报复,竟把钉子针到对方马的蹄子里。哎哟,这可是恶毒透顶的嫉妒心肠!……不过,这事且由它去吧!……
托尔戈伊老汉的预言实现了。这一年的春天,溜蹄马象颗明星,一跃而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古利萨雷!”“塔纳巴伊的溜蹄马!”“咱们村的宝贝!”……
而那些拖鼻涕的娃娃们,还没有学会发“P”这个卷舌音呢,个个学着溜蹄马飞跑的架势,在尘土飞扬的大街上奔来跑去,争先恐后地直嚷嚷:“我是古利萨雷!”“不,我是古利萨雷!”“妈妈,你说,我是古利萨雷!”“驾,冲啊!哎——,我是古利萨雷!”……
什么叫荣誉,它有多大的威力,这点溜蹄马是在它参加第一次赛马时才有所了解的。那天正是五一节。
群众大会之后,在河边的大片牧场上举行各种竞技比赛。无数的人群,或步行,或骑马,从四面八方汇集拢来。有的是从邻近的国营农场来的,有的是从山里来的,有的甚至是从哈萨克斯坦赶来的。哈萨克人把他们的骏马排成一溜,让大家观看欣赏。
大伙儿都说,象这样盛大的节日,在战后还是头一回哩。
一大早,塔纳巴伊就给古利萨雷备上马鞍,特别仔细地检查了马肚带,又试了试马镫系的是不是结实。溜蹄马从他的闪光的眼睛和颤抖的双手,预感到即将发生非同寻常的事情。主人显得十分激动。
“喂,古利萨雷,给我留神点,不许有错!”他一边给古利萨雷梳理着马鬃和额发,一边小声地叨叨;“你听着,可不要给自己丢脸!你听着,咱们没有这个权利!”
人们吵吵嚷嚷,跑来跑去,在这种激动不安的气氛中,感觉出人们热切期待的心情。邻近的几处放牧点上的牧民们,早已备好了自己的坐骑。野小子们也都上了马,大声喊叫着,在四周穿梭似地跑来跑去。随后牧民们从四处集合拢来,一齐向河边拥去。
牧场上人欢马叫,古利萨雷困惑不解。河面上空,牧场上空,河滩地两旁的小山包上空,回响着一片笑语喧哗。那些五颜六色的头巾和衣裙,那些鲜红的旗子,那些雪白的妇女头饰,弄得古利萨雷眼花缭乱。所有的马都备上了最精巧的马具。马镫铿锵作响,马嚼子和马脖子上的小银铃清脆悦耳。
驮着骑手的群马,在队列里拥挤着,急躁不安地倒换着蹄子,创着泥地,跃跃欲试。几个老人——大会的裁判,在圆场上显示着矫健的骑姿。
古利萨雷感到,它的心情越来越紧张,全身的力量与时俱增。它觉得周身火烧火燎似的,而要摆脱这种状况,就得立即冲进场地,飞奔而去。
当裁判发出进入场子的信号,塔纳巴伊使松开缰绳。溜蹄马载着他飞到场子中央,打了个盘旋,不知往何处奔跑。两旁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喊叫声:
“古利萨雷!古利萨雷!……”
凡是参加这次赛马的人,都出场了。不下五十多名骑手。
“请求人民的祝福!”大会的总指挥庄严地宣布。
剃着光头、额上缠着手巾的骑手们举起五指伸开的双手,在夹道欢呼的人群中间走过。于是从队伍的这头到那头,响起了异口同声的祝福声:“阿门!”于是几百双手举到额头,随后,手心贴着脸面,象一股股山涧似地落下来。
这之后,骑手们扬鞭抖缰,飞驰而去,奔向设在九公里开外的起跑处。
与此同时,场地上开始表演各种竞技:徒步的人跟骑手角斗,骑手摔跤,跑着马拉起地上的硬币等等。不过这些都只是开场锣鼓,好戏将在骑手们飞驰而去的地方开始。
古利萨雷在途中急躁不安起来,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老是勒住缰绳。周围的马欢蹦乱跳,神气活现。马是那么多,而且全都在飞奔疾驰,溜蹄马不禁勃然大怒,急得它全身颤动起来。
最后,所有的马头摇着头在起跑线L排成一行,裁判纵马在队列的正面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然后举起一条白毛巾。大家屏住气息,兴奋激昂,严阵以待。手上的毛巾挥了一下。群马立即冲了出去。古利萨雷精神大振,跟随着也猛冲前去。急骤的马蹄,象千百个鼓槌,擂得大地咯咯作响,扬起了滚滚烟尘。在骑手们的呐喊声和吆喝声中,群马都舒展开四肢,疯狂地疾驰起来。只有古利萨雷,因为不会跃步大跨,还是用它那溜蹄马的步式跑着。这是它的弱点,也是它的力量所在。
开始的时候,所有的马都挤在一起,但几分钟后渐渐拉了开来。古利萨雷对此毫无觉察。它只看到一些跑得飞快的马已经赶过了它,跑到前面的大路上去了。马蹄下飞进出来的发热的碎石子和一块块干泥巴纷纷打到脸上。四周,群马在飞腾,骑手在呐喊,皮鞭在呼啸。升起了团团烟尘,越聚越多,象朵朵云彩在地面上空飞扬。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汗味、靴油味和马群践踏后的艾蒿的气味。
就这样差不多跑了一半的路程。溜蹄马的前面还有十几匹马在飞奔,那种快速,是它望尘莫及的。在它身旁渐渐安静下来:不少马落在后头了,但是,还有马在前面遥遥领先,而缰绳又老是不让它自由奔腾,这使得溜蹄马狂暴异常。由于恼怒,也由于疾风,它的两眼发黑,道路飞一般地在脚下消失,太阳象个徐徐下落的火球,迎面滚来。热汗湿透了全身,溜蹄马出的汗越多,便越感到轻松自如。
终于,那些跑马感到有些累了,渐渐放慢了速度,而溜蹄马才刚刚来劲。“驾!古利萨雷,驾!”它听到主人的声音,于是太阳在它面前滚动得更快了。在它眼前,闪过一张张被赶上又被甩在后面的、气得扭歪了的骑手的脸,一根根在空中飞舞的马报,一个个呲牙咧嘴、气喘吁吁的马头。刹那间,马勒和缰绳失去了控制,古利萨雷不再感到鞍子和骑手的存在——它周身燃烧着一股想腾云驾雾的烈火。
在它前面始终有两匹飞马并驾齐驱,一匹马青灰色,另一匹火红色。两匹马各不相让,风驰电掣般地跑着,身后不断响着骑手们的叫喊声和马鞭的呼啸声。这是两匹强劲有力的跑马。古利萨雷久久地追赶着它们,只是到了一段上坡路时才终于超了过去。它飞身跃上一个小山包,仿佛窜上一个高高的浪峰,瞬息间它较似鸿毛,凌空飞腾。它感到喘不过气来,阳光明晃晃地更加刺眼,于是它飞一般地冲下坡去,但很快就听到身后追赶的马蹄声。那青灰马和火红马并不服输,它们从两边同时造了上来,紧紧挨着它,再也不落后一步了。
就这样,三匹马飞速前进,头挨着头,变成了一个整体的运动。古利萨雷仿佛觉得,它们此刻根本不是在飞跑,而是处在某种奇异的、失去知觉、失去音响、停滞不动的境况之中。甚至可以看清楚身旁两匹马的眼神,它们紧张得拉长了的脸,紧紧咬住的嚼铁、笼头和缰绳。青灰马目光凶悍、固执;而火红马激动异常,它的目光犹豫不定地朝两分转溜。正是它头一个开始落后了。先是它略带愧色的迷惘的眼神消失了,随后它的脸、它的一对胀鼓鼓的鼻孔隐役了,最后连马也不见了。而青灰马也渐渐落后了,它紧紧追赶着,显得更加痛苦,为时更长。它仿佛在狂奔中正渐渐死去,它的眼睛由于无能为力,由于恼很,渐渐发直。它还是落后了,尽管始终不愿认输。
当劲敌被甩在后头,仿佛呼吸也感到较快些了。而在前面,已经现出了银光闪闪的河湾,绿茵如毯的草地,从那里隐约传来了人群的吼叫声。那些最最卖劲的拉拉队员们原来早已在路旁等着了。他们骑在马上,大声喊叫着“加油!加油!赶上!赶上!”在路旁飞跑。这时刻溜蹄马突然感到一阵虚弱。还有一段距离。后头怎么样,是否还有马在追赶——这一点,古利萨雷已经一无所知了。它感到再也跑不动了,它没有一点气力了。
但是在前面,人声鼎沸,人头浮动,那些骑马的、不骑马的人们已经挥动着袖子迎面奔跑过来,喊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了。忽然间,溜蹄马清清楚楚听到人们在叫:“古利萨雷!古利萨雷!古利萨雷!……”于是古利萨雷象呼进空气那样,把这些叫喊声、赞许声和欢呼声都吸进了体内。它精神为之一振,带着这股新的力量,向前猛冲过去。晦,人哪,人哪,什么样的奇迹是人所不能创造的呵!……
在经久不息的喧哗声中,欢呼声中,古利萨雷跑过了闹哄哄的欢迎者的夹道,然后它放慢步子,在牧场上兜着圈子。
且慢,这还没有完。此刻,无论是古利萨雷,还是它的主人,都身不由己了。当溜蹄马稍稍缓过气来,安静下来,人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把胜利者团团围住。于是,重又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古利萨雷!古利萨雷!古利萨雷!”与此同时,也响起了它丰人的名字;“塔纳巴伊!塔纳巴伊!塔纳巴伊!”
人们还为溜蹄马准备了出色的接待。威风凛凛的、腾云驾雾似的古利萨雷被带上一处高台。它,昂首挺立,双目炯炯发光。溜蹄马在一片赞美声中如痴如醉,它时而扬鬃舞尾,时而侧身迈步,那架势,仿佛要腾空而起,再一次纵情驰骋。它知道,此刻它英姿勃勃,矫健剽悍,而且名声赫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