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纳巴伊骑在马上,以胜利者的姿态,举起五指伸开的双手,绕着人群,各处转悠。于是从人群的这头到那头,重又响起异口同声的祝福声:“阿门!”又是几百双手举到额头,随后手心贴着脸面,象一股股山涧似的落下来。
这当儿,在数不清的人群中间,溜蹄马忽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女人。当她的手掩面而下时,古利萨雷一下子就认出她来,虽说这回她头上系的不是那块小小的黑头巾,而是一块白披巾。她站在人群前头,那样容光焕发,那样喜气洋洋,一双眼睛,如同阳光下急流中的石子闪闪发亮,一眨不眨地瞅着他们。古利萨雷习惯地朝她的方向探过身子,想在她身旁待上一会儿,好让主人跟她交谈几句,好让她用那双美妙的手——如同那匹额际有颗星星的小红马的嘴唇那样柔软的敏感的手,蹭蹭它的鬃毛,搂楼它的脖子。可是不知为什么,塔纳巴伊却拉了一下缰绳,转向别处。溜蹄马又探过身来,朝她走去。简直不明白主人的心思。难道主人没有看到,这里站着那个女人,他,主人,不是该跟她聊上几句的吗?……
第二天,五月二号,同样是古利萨雷的节日。这一天中午,草原上举行一种别开生面的足球赛——叼羊比赛。队员人人骑着马,不过争夺的不是足球,而是一只无头的死羊。山羊的毛又长又结实,所以骑手们很容易从马上抓住羊腿或者羊皮。
草原上重又响起祝福声。大地重又响起擂鼓般的轰隆声。一大帮热心的拉拉队员骑在马上狂呼乱叫,围着那些参加抢羊比赛的骑手们奔来跑去。而古利萨雷再次成了这一天的主角。这一回,由于它名声在外,一上场就成了争夺中的劲敌。但是,塔纳巴伊体惜它的精力,准备待到比赛结束时,到“阿拉曼”时,才让它使出全部劲来。因为到那时将宣布自由争夺开始——谁灵活,快速,谁就可以把山羊拖回自己的村里。大伙儿都盼着这“阿拉曼”,因为这是整个大会的压轴戏,另外,任何一个骑手都有权参加,谁不想碰碰自己的运气呢。
五月的太阳,这时已沉落到远方的哈萨克斯坦那边去了。那太阳,象个大蛋黄似的,圆鼓鼓的,混沌沌的,甚至不用眯缝起眼睛,就可以直直地看着它。
黄昏以前,吉尔吉斯人和哈萨克人一直飞跑不息。骑手们在马上探身向下,抢起死羊来。他们穷追猛赶,你争我夺,一会儿乱哄哄地扭成一团,一舍地呐喊着,朝原野上四散奔去。
直到草原上跳动着长长的五光十色的影子,老人们最后决定“阿拉曼”开始。死羊被扔进场内。“阿拉曼!……”
骑手们从四面八方冲向死羊,挤成一堆,谁都想从地上捡起死羊。但是太挤了,要捡起羊来却不那么简单。马都气得呲牙咧嘴,象发了疯似的乱转着,嘶咬着。古利萨雷在这场争夺战中一筹莫展。它多想立即飞到开阔的草原之上,但塔纳巴伊却怎么也抢不着山羊。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截住,哈萨克人抢着了!”只见从骑者的圈子里,冲出一个哈萨克小伙子,骑着一匹野性勃发的红鬃马,身上的一件军便服已经撕破了。他猛冲开去,一手拽紧死羊,并用脚蹬夹住。
“截住!截住红鬃马!”大伙儿喊叫着,穷追猛赶起来,“快,塔纳巴伊,眼下只有你能追上他了!”
马鞍下挂着晃荡的山羊,哈萨克人纵马朝太阳落山的方向疾驰。仿佛是,再过片刻,他就会飞进这个烧得通红的太阳,化作一股红色的烟雾。
古利萨雷真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老勒住缰绳。但是塔纳巴伊心里清楚,必须让这位哈萨克的神骑手既要甩开后面追逐的人群,又要远离开赶来帮忙的哈萨克老乡们。一旦他们的飞骑团团围住红鬃马,那么再费多大的劲,也就无法夺下这头已经失了手的山羊了。只有单独跟他角斗,可能还有成功的希望。
塔纳巴伊看准时机,让溜蹄马全速飞奔。古利萨雷的整个身子贴着地面,那大地似乎要撞上落回了。于是,后面的马蹄声和呐喊声一下子落后了,远去了,而眼红鬃马的距离越来越缩短了。那马,因为载着重物,所以赶上它并不怎么困难。塔纳巴伊拨过溜蹄马,转到红鬃马的右侧。因为死羊由骑手的腿夹着,正挂在马的右侧。瞧,两匹马已经并驾齐驱了。塔纳巴伊认马鞍上弯下身来,想拽住羊腿,把羊夺过来。但是哈萨克人敏捷地把战利品从右侧一下扔到左侧。两匹马继续朝太阳的方向飞奔。此刻,塔纳巴伊得稍稍放慢速度,以便从左侧靠上去。很难驾驭溜蹄马,让它离开红鬃马,但最后还是巧妙地绕了过去。可是这个穿着破上衣的哈萨克人又把死羊扔回到原来的一侧。
“好小子!”塔纳巴伊火辣辣地大叫一声。
两匹马继续朝太阳的方向飞驰。
再要冒险就不行了。于是塔纳巴伊把溜蹄马紧紧地贴近红鬃马,自己扑过去趴到对方的鞍领土。那人想挣脱开去,但是塔纳巴伊死活不放。溜蹄马的速度和灵巧使他差不多躺在红鬃马的脖子上了。他从右侧行动很是得劲,他腾出双手,够着了死羊,使劲执将过来。一下子,他就把山羊夺过一半了。
“抓紧了,哈萨克老弟!”塔纳巴伊城了一声。
“胡扯!老乡,我不放!”那人回答。
于是开始了一场飞马上的争夺。两人扭成一团,犹如两只雄鹰撕食一只猎获物;他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象猛兽似的咆哮着,怒吼着,互相恫吓着;他们的手指在一起,指甲里都渗出鲜血来了。扭成一团的骑手把两匹马紧紧连在一起,它们并蹄狂奔起来,象是急急地去追赶那如血的残阳。
感谢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的骑手们留下如此剽悍的竞赛!
此刻,死羊落在他们中间。他们在两匹飞骑中间悬空拽着它。好戏快要收场了。双方已经不再出声,只是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死命拽着山羊,都想抢过来,夹到自己的腿下,然后挣脱出来,飞速跑开。哈萨克八年轻力壮,他的一双大手,十分有劲。另外,比起塔纳巴伊来,他到底要年轻得多。但是经验,这是无价之宝。塔纳巴伊出其不意,从马链中抽出右脚,顶住红鬃马的腰部。他把山羊使劲往身边一拽,同时用脚猛蹬对手的马,于是那人的手慢慢松开了。
“坐稳了!”得胜者又及时警告了对方。
这一蹬,塔纳巴伊差点没有飞下鞍来,但他还是稳住了。欢呼声脱口而出。他让溜蹄马来个急转弯,猛跑开去,把决斗中夺来的当之无愧的战利品紧紧夹在马楼下面。而迎面已经有一大帮狂呼乱叫的骑手们飞奔过来。
“古利萨雷!古利萨雷抢着了!”
一大群哈萨克人冲上来重新争夺。
“哎!截住塔纳巴伊,逮住他!”
此刻最要紧的是避开再次争夺,让本村人赶紧把他围在中间,掩护起来。
塔纳巴伊又一次掉转马头,甩开哈萨克人,跑向另一方去。“谢谢你,古利萨雷!谢谢你,好样的!”他心里默默地感谢着溜蹄马。因为古利萨雷就着身子的细微的倾斜,忽东忽西地飞奔着,每回部躲开了后面的追逐。
差不多贴近地面,溜蹄马又来了个急转弯,从一处很难过的地方冲了出来,径直向前飞奔而去。这当儿,塔纳巴伊的本村人飞驰过来,在他的两侧摆开,又堵住了他的后路,紧紧地围成一团,一起飞逃开去。可是,追赶的人马又截住了去路,又得掉转方向,又得飞跑开去。一群群你追我赶的骑手们,恰似一群飞雁忽然间扑腾着翅膀急驱而下,在广阔的草原上飞驰着。四野里扬起团团尘埃,回响着阵阵喊叫声。有的连人带马摔倒了,有的从别人的头上一跃而过,有的一瘸一拐地去追赶自己的马匹——但是无一例外,个个兴高采烈,精神抖擞。比赛中谁也不用承担责任。本来嘛,冒险与勇敢,原本是一对孪生兄弟……
落山的太阳只露出个边缘,天快断黑了。但是,“阿拉曼”在颇有凉意的苍茫暮色中继续进行,飞奔的马蹄把大地擂得打颤。此刻,已经没有人再喊叫了,已经没有人再追赶了。但是,沉溺于狂奔疾驰的骑手们,仍然在继续驰骋。散成一线的飞骑,伴随着万马奔腾的节奏和乐声,象一排乌黑的波浪,从一个山色冲上另一个山包,滚滚向前。是否此情此景才使得骑手们个个全神贯注,默默无语呢?是否此情此景才产生了哈萨克的东不拉①和吉尔吉斯的科穆兹②那低沉呜咽的琴声呢?……——
①哈萨克民间弦乐器,形状象半个西瓜加上长柄,有四根弦。
②吉尔吉斯的一种民间弹拨乐器——
已经快到河边了。河面在一片黑糊糊的灌木丛后面闪着幽暗的银光。离河已经不远了。过了河,进了村,比赛就结束了。塔纳巴伊和他四周的骑手还是紧紧地挨在一起飞奔。古利萨雷围在中间跑着,如同护航舰簇拥下的主力舰一般。
但是古利萨雷已经累了,已经系极了:这一天太过艰难了。溜蹄马已经精疲力竭,它身旁的两个神骑手紧紧抓住它的马劾。不让它倒下。其他的人在后边,在两侧掩护着.塔纳巴伊。而塔纳巴伊已经趴倒横在马鞍前的山羊身上了。他的头东歪西倒的,他好不容易才支撑住,没有从马鞍上掉下来。此刻,如果没有旁边护卫的骑手,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溜蹄马,都已寸步难行了。可能,在从前,人们带着捕获物选定时的情景就是这样;可能,人们去抢救被俘的受伤的英雄时就是这样……
瞧,河到了。瞧,那牧场,那宽宽的砾石浅滩,在夜色中已经隐约可见了。
骑手们飞马冲进水里。河水象开了锅,立即变混浊了。黑乎乎的水花四下飞溅,马蹄声震耳欲聋,骑手们忙把溜蹄马拉上岸来。结束啦!胜利啦!
有人从塔纳巴伊的马鞍上拖下死羊,跑进村子。
哈萨克人停在河对岸。
“谢谢你们参加了赛马!”吉尔吉斯人向他们喊道。
“祝各位身体健康!咱们秋后再见!”他们围着话,随后掉转马头,回去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塔纳巴伊正在人家作客,而溜蹄马同别的马一起拴在院子里的马桩上。古利萨雷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疲累不堪,也许只有驯马的第一天有那么点劲头。不过与今天相比,那就算不了一回事了。这时候,屋子里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它呢。
“来,塔纳巴伊,咱们为古利萨雷干一杯。要没有它,咱们今天可赢不了。”
“是啊,那匹红鬃马壮实得象头狮子。小伙子也挺有劲,将来准是他们的神骑手。”
“这没错。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古利萨雷为了不让人截住,象根草似的贴着地面飞跑。瞧那情景,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还用说。要在从前,勇士们骑上它,可单骑入阵,袭击敌人。那不是普通的马,那是神话中的跌风驹。”
“塔纳巴伊,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它去找母马呢?”
“眼下它就跟在母马的屁股后头转了。还早了点。到明年开春,正是时候。今年秋天,我得好好放放它,养得它膘肥体壮……。
喝得醉醺醺的人们坐了很久很久,回想着白天阿拉曼的详情细节,历数着溜蹄马的种种长处。而古利萨雷站在院子里,因为汗出得太多而唇干舌燥,不得不咬着嚼环。它非得饿到天明。但此刻倒不是饥饿在折磨着它。它直觉得肩背酸疼万分,腿好象不是自己的了,蹄子烧得火辣辣的,而脑海里却一个劲地响着赛马时的嗡嗡声。它仿佛听到骑手们还在呐喊,仿佛觉得群马还在后头追赶。它不时打着寒噤,虽然打着呼唱,却一直警惕地竖起两只耳朵。真想到草地上躺上一会儿,或者到牧场上眼马群一起散散心,游荡一番。可是主人却被人留住了。
不久,塔纳巴伊摇摇晃晃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身上发出一股强烈的辛辣的气味。这在他是少有的情况。一年之后,溜蹄马不得不跟另一个人打上交道,此人可是一天到晚发出这种气味。它可是恨死了那个人,很死了那种讨厌的气味了。
塔纳巴伊走到溜蹄马眼前,拍拍它的脖子,把手伸进鞍垫下换了摸,说:
“凉了一点儿了吧?累了吧?我也是他妈的累死了。你别斜着眼睛瞧人,我是喝了点酒,那是为了祝贺你。是节日啊。再说,喝得也不多。我的事,我心里有数。这点,你可注意。就是在战场上,我也知道分寸。得了,古利萨雷,你别斜着眼睛瞧人。咱们马上就回马群那里去,好好歇上一歇……”
主人紧了紧马肚带,跟屋子里出来的人又交谈了几句。大家翻身上马,各自回家去了。
塔纳巴伊在沉睡的山村街道上策马独行。四野里寂静无声。窗户都黑了。隐隐约约传来田野上拖拉机的隆隆声。一轮明月已经高高地悬在群山之巅,各处的花园里盛开的苹果树沐浴在洁白的月色之中。什么地方有只夜莺在婉转歌唱。不知什么原因,夜莺孤零零地独自啼叫,歌声在整个村子上空回荡。它歌唱着,又细心聆听着自己的歌喉。歌声更然而止,过不多久,夜莺重又开始啼鸣。
塔纳巴伊勒住了溜蹄马。
“真美!”他大声叹道,“多静哪!只有夜写在啼叫。你懂吗,古利萨雷,啊?你急着想回马群,而我……”
他过了打铁铺。从那里本该走村子最外头的一条街折到河边,再从那里回到放牧马群的驻地。但是,主人不知为什么掉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来到中间的一条街。走到街尽头,在住着那个女人的院子前面停了下来。跑出来一只小狗——就是那只跟小姑娘寸步不离的小狗。小狗叫了一声,就摇起尾巴来,不响了。主人在马鞍上默不作声,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后来他叹了口气,犹豫不决地扯了扯缰绳。
溜蹄马便朝前走去。塔纳巴伊拐了个弯,下了坡,朝河的方向走去。等上了大路,就催赶起马来。古利萨雷早就想尽快回到牧场去了。马驮着他,沿着一片草地跑着。到河跟前了。马蹄得很,敲击着河岸。河水冰凉彻骨,哗哗作响。到了浅滩中央,主人突然间拉紧缰绳,猛地勒转马头。古利萨雷晃了一下脑袋,表示主人搞错了方向。他们没有必要再返回去。这么一来,还得走多久?但是主人没有理它,反给了它一鞭子。古利萨雷可不喜欢挨打。它气呼呼地咬着嚼环,很不乐意地服从了命令,朝后转过身来,驮着他重又走过草地,走上大路,又回到了那个院子跟前。
在院子前,主人又局保不安起来。他把马笼头忽儿往这边拉,忽儿往那边扯,叫你都弄不清楚,他到底要干什么。就这样,主人和它站在院子外头。其实,大门是没有的。所谓门,就是一个歪歪斜斜的门框子。小狗又跑出来,又叫了一声,又摇起尾巴来,不响了。屋里静悄悄的,黑糊糊的。
塔纳巴伊跳下马,牵着溜蹄马进了院子。他走到窗子跟前,用一个手指敲了敲玻璃窗。
“谁在外头?”里面传出了人声。
“是我,贝贝桑,你开开门。你听见了吗,是我!”
屋里点起了灯,于是窗子里透出昏暗的亮光。
“你干什么?都这么晚了,从哪儿来?”贝贝桑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白衣裙,敞着领子,黑黑的浓发被在肩上。从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温暖的气息,还有某种奇妙的花香。
“你别见怪,”塔纳巴伊小声说道,“赛马赛得太迟了。我累马也乏得要命了。马得好好歇上一歇,可牧场太远了点,这你也知道。”
贝贝桑默不作声。
她的一双眼睛忽然闪亮了一下,随后又熄灭了,如同月光下急流里的石子。溜蹄马盼着她走过来搂搂它的脖子,但是她没有这样做。
“真冷,”贝贝桑祉动一下肩膀,“嗅,你站着干什么?进来吧,既然是这样的话。咳,你呀,亏你想得出来。”她轻轻地笑了,“瞧你在马上那副局促不安的为难劲,叫人心里也不好受呼!瞧你象个孩子似的!”
“我马上就来。先把马结挂了。”
“挂在那边土墙的角落里。”
主人的手从来没有抖得这么厉害过。他慌里慌张地摘下马嚼子,费了不少工夫折腾着马肚带:松了一边的带子,另一边的却给忘了。
他跟她一起进了屋,不久,窗里的灯光熄灭了。
站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过夜,这对溜蹄马来说,实在很不习惯。
月色正浓。古利萨雷举目朝院墙上头张望,它看到夜幕中高耸的群山,沉浸在一片乳白色的、蓝幽幽的月光之中。它警觉地转动着耳朵,细心察听着动静。灌渠里的水,淙淙作响。远方的田野里传来拖拉机的隆隆声,不知谁家的花园里,还是那只孤独的夜莺在啼啭。
从邻居家的苹果树上纷纷落下的白色花瓣,悄没声息地落在马头上,马鬃上。
天色微微有点亮了。溜蹄马倒换着蹄子站着,把身子的重量时儿文在这条腿上,时儿挪到那条腿上。它站着,耐心地等着主人的到来。它当然不知道,往后它还得在这个院子里站上好多次,度过短暂的黑夜,一直等到天明。
天蒙蒙亮时,塔纳巴伊走出屋来,一双暖乎乎的手给古利萨雷套上了笼头。这时刻,连他的手也被发出那股奇妙的花香来。
贝贝桑走出来送塔纳巴伊。她依偎在他的胸前,而他使长时间地吻着她。
“胡子扎人,”她小声低语,“赶紧走吧,瞧,都天亮了。”她转过身,准备进屋去。
“贝贝桑,你上这儿来!”塔纳巴伊叫她,“听着,你得搂搂它,跟它也亲热亲热。”他朝溜蹄马点头承意,“往后,你可不能委屈了我们两个!”
“啊,我都忘了,”她笑盈盈地说,“瞧,一身苹果花。”她一边喃喃地说着些亲切的话语,一边用那双奇妙的手抚磨着它。那手是那样柔软,那样敏感,如同那匹额际有颗星星的小红马的嘴唇一样。
过了河,主人哼起歌子来。随着他的歌声,走起来特别舒坦。真想快快跑回牧场,跑到马群中间。
在这些五月的夜晚,塔纳巴伊交上了好运。正好轮到他夜里值班。这样,溜蹄马就开始了某种夜间的生活方式。白天,它吃草、休息;到了夜里,主人先把马群赶到谷地,之后骑上它又朝那个院子急急跑去。一大清早,天还黑糊糊的,他象输马贼那样,抄着那些无人觉察的草原小径,又急急奔回留在谷地的马群身旁。主人先把四散的马群赶到一起,点了匹数,这才安下心来。溜蹄马感到着实为难。主人急急忙忙两头来回跑着,天黑黑的,又没有路,每天夜里这么奔跑,可不轻松。可是主人却偏偏喜欢这么干。
古利萨雷盼的却是另一回事。要按它的心意,它最好一刻也不离开马群。它慢慢地思情了。原先它同那匹领群的公马和睦相处,可是后来,因为它们何时追逐一匹母马,它们之间的冲突就一天天频繁起来。溜蹄马不时伸长脖子,翘起尾巴,在马群面前弄姿作态。它响亮而婉转地嘶叫着,变得烦躁不安,时不时咬着母马的大腿。而那些母马,显然是喜欢它这么干的。它们都依恋着它,这引起了头马的醋意。溜蹄马大大地消瘦了,因为那匹公马又老又凶,是干架的能手。可是溜蹄马情愿烦躁不安,情愿躲着领群的公马,也比整夜站在别人家院子里强。在这里,它常常愁苦地思念着那些母马。它长时间地倒换着腿,踢着蹄子,只是到后来才慢慢安定下来。谁知道这样的夜间奔跑要持续多久,要不是发生了那桩事故的话……
一天夜里,溜蹄马照例站在院子里思念着马群。它在等着主人。慢慢地,它开始打起吃来了。马笼头上的缰绳高高地系在房檐下的一根木梁上。这样一来,它就无法躺下了:只要它的头一耷拉,嚼环就会掐进两边的嘴角。可它还是止不住地瞌睡。空气中万分沉闷,乌云布满了天空。
正当古利萨雷蒙蒙眈呢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之间,它听到树枝剧烈地摇晃,树叶哗哗作响,仿佛无数人突然袭来,在肆无忌惮地砍林伐木似的。狂风扫过院子,把只空奶桶吹倒了,滚得咯咯直响。绳子上的衣服掀起来,刮跑了。小狗哀哀尖叫,急得东奔西窜,不知何处藏身才好。溜蹄马气呼呼地打了个响鼻,竖起耳朵,屏住气息,一动不动地站着。它抬起头来,朝院墙上空张望。它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令人可疑的越来越黑的夜空,盯着草原的方向张望,——某种阴森可怕的隆隆声正从那边滚滚而来。转眼之间,夜空象伐倒的林子一样僻啪乱响,雷声轰鸣,闪电把乌云撕成条条碎片。暴雨倾盆而下。溜蹄马象挨了重重的一鞭,扯着拴住的缰绳猛冲开去,绝望地嘶叫了一声,表达了对马群的担心。在它内心深处,激起了保护同类的本能。这种本能召唤它前往救援。于是它象发了疯似的,拼命扯着笼头,咬着嚼环,拽着鬃绳,竭力想摆脱掉把它死死地困在这里的种种束缚。它急得团团转,用蹄子刨着土,不停地嘶叫着,希望能听到马群的回应。但是只有暴风雨在呼啸,在怒吼。唉!要是此刻能够挣脱开这根拴着的缰绳,该有多好!……
主人穿了一件贴身的白衬衫冲出屋来,在他身后,是那个女人,也穿着一件白衣服。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在暴雨下立即变成黑糊糊的了。在他们水淋淋的脸上,在他们惊恐万分的眼神里,掠过了蓝色的闪光,同时,在漆黑的夜空中闪现了一下房子的一角和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大门。
“站住!站住!”塔纳巴伊冲着马吼叫起来,想给它解开绳子。但是那马已经认不出他来了。溜蹄马象头猛兽似地扑向主人,用蹄子猛增着院墙,拼命想挣开绳子冲出去。塔纳巴伊紧贴着墙根,悄悄走到它跟前,朝它猛扑过去,双手抱住马头,把身子挂在宠头上。
“快解开绳子!”他向女人喊了一声。
她刚刚松开缰绳,溜蹄马已腾空直立起来,把塔纳巴伊拖着满院转。
“给鞭子,快!”
贝贝桑扑过去取鞭子。
“站住!站住!我打死你!”塔纳巴伊大声叫着,朝马头上狠狠地猛抽一鞭。他必须立刻上马,他必须立刻出现在马群之中。那里怎么样了?风暴把马群都卷到哪里去了?
溜蹄马同样想回到马群中去,听从大祸临头时它强烈本能的召唤。毫不耽搁,立即向那出事的地方飞去。正因为如此,它才昂首长嘶,才腾空直立;正因为如此,它才想冲出樊笼。而雨,倾盆而下,雷电交加,那霹雳惊雷,把惶惶不安的夜空震得发颤。
“抓紧了!”塔纳巴伊对贝贝桑命令道。趁她抓住马笼头的片刻,他纵身上马。他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只是抓住了一把鬃毛,而古利萨雷已飞出院子,把那个女人撞倒在水洼里,还拖了一小段路。
古利萨雪已经不再听命于马勒、鞭子和主人的吆喝了。它自个儿穿过狂风怒吼的黑夜,顶着象鞭子一样的暴雨飞跑,只凭着它的嗅觉猜度着道路。它驮着此刻已无能为力的主人,冒着哗哗的雨水,伴着隆隆的雷电,越过汹涌的急流,穿过荆棘丛林,跃过沟壑深涧,它身不由己地向前飞跑,飞跑。在这之前,无论是赛马,还是“阿拉曼”,古利萨雷都没有象在这个暴风骤雨的黑夜里那样狂奔疾驰过。
塔纳巴伊都记不清了,这匹恶魔似的溜蹄马怎么驮着他,又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他只觉得雨象熊熊的火舌,灼伤着他的睑和身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鼓;“马群怎样了?马都在什么地方?老天爷保佑,千万别冲到下游地带的铁轨上去了。会翻车的!保佑我,真主!保佑我,祖宗的英灵!马群呀,你们在哪儿?别失蹄,古利萨雷!千万别失蹄!到草原上去,到草原上去,找马群去!”
而草原上,雷电交作,白色的火蛇顿时把黑夜照得透亮。而后,黑暗重又合上,雷电又在发狂。暴雨猛拍着疾风……
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
溜蹄马不时腾空直立,张开嘴巴,厉声嘶鸣。它在呼叫,在召唤,在寻找,在等待。“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答应一声呀!”回答它的是炸天的惊雷。于是它又继续飞奔,继续寻找,又一次穿进暴风骤雨……
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
暴风雨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平息下来。乌云渐渐散去,但在东边的天际,雷声未息——还在轰隆轰隆长时间地响着。惨遭蹂躏的大地处处冒着青烟。
几个牧人在四围跑来跑去,搜寻着失散的马匹。
而塔纳巴伊的妻子正在找他。说得确切些,她没有找他,她只是在等着他。当天夜里,她同几个邻居一起,跨上马就赶来帮忙了。马群找到了,把它们轰进了一处深沟。而塔纳巴伊却不见人影。都以为他迷路了。可她心里明白,他是不会迷路的。后来当邻居的小伙子高兴地嚷起来:“瞧他,扎伊达尔婶子,他回来了!”并跑去迎他时,扎伊达尔都没有挪动一下步子。她在马上默默地看着这个浪子回头的丈夫。
塔纳巴伊一声不响,脸色吓人,只穿着一件水淋淋的衬衫,光着头,骑着在一夜之间消瘦了很多的古利萨雷回来了。溜蹄马的右腿微微有点跛。
“我们找遍您啦!”迎上来的小伙子高高兴兴地对他说,“扎伊达尔婶子都决急死啦!……”
哎,毛孩子,毛孩子……
“迷了路了,”塔纳巴伊含混地嘟哝了一声。
他和妻子就这样见面了。彼此没有说一句话。等那小伙子去峭壁下赶马群时,妻子这才悄悄说道:
“你怎么啦,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还好,总算还有条裤子,还有双靴子。不害臊吗?你可不是小伙子了。孩子都快成人了,而你……”
塔纳巴伊一声不响。他能说些什么呢?
这当儿,小伙子把马群起来了。所有的马和马驹子都安然无恙。
“咱们回家吧,阿尔蒂克。”扎伊达尔叫过小伙子,“今天咱们两人的事儿就忙不完了。毡包都让风吹散架了。回去收拾去吧。”
她又压低嗓子,对塔纳巴伊说:
“你在这里先待一会儿。我给你送点吃的来,送几件衣服来。这副样子,怎么能见人呀?”
“我在底下等着,”塔纳巴伊点头说。
他们走了。塔纳巴伊把马群赶去放牧。赶了很长的时间。太阳出来了,天气暖和起来。草原上处处冒着热气,万物重又苏生过来。到处散发着雨水的潮气和嫩草的清香。
马群不慌不忙地在山坡上,在洼地里懒懒散散地踱着。来到了一处小山包。塔纳巴伊举目眺望,仿佛眼前出现了另一个世界:远远的天际,飘着轻烟似的一片白云,天空一望无际,晴朗开阔,而在远处的草原上,一列火车在吐着白烟。
塔纳巴伊跳下马来,在草地上走着。“唆”的一声,近旁一只云雀惊蹿而起,飞到空中,卿卿瞅瞅地叫起来。塔纳巴伊耷拉着脑袋,迈着步,忽然间扑倒在地。
古利萨雷从未见过主人这副样子。他,趴在地上躺着,肩膀在剧烈地抽搐。他失声痛哭:他羞愧,他悲伤。他心里明白,他失去了一生中最后的幸福。而云雀还是一个劲儿地啾啾叫着……
第二天,所有的畜群都动身上山了。直到来年开春,他们才能回到这个地方。他们沿着村子近处的河流和河滩地放牧。走过一群群的羊、牛、马。骆驼和马驮着什物走着,女人和孩子骑在马上走着,长毛蓬松的狗跑着。四野里一片嘈杂声:人的吆喝声,马的嘶鸣声,牛羊的咩咩声……
塔纳巴伊赶着马群,过了一片很大的牧场,然后上了一个小山包——就是那个不久前赛马时人们在这里狂呼乱叫的地方。他竭力不朝村子那边张望。当古利萨雷摹地转身朝村头那个院子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它却挨了一鞭子。就这样,他们没有招到那个女人家里,——她的那双奇妙的手那样柔软,那样敏感,如同那匹额际有颗星星的小红马的嘴唇一样……
马群欢蹦乱跳地跑着。
真想主人能哼起歌来,但他却没有吭声。村子落在后头了。再见吧,村子!前面是绵绵的群山在等着。再见吧,草原,来年开春再见!前面是绵绵的群山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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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
临近午夜了。再往前,古利萨雷就走不动了。它一瘸一拐总算勉勉强强拖到了这里的峡谷,一路上走走停停,差不多歇了几十次。但要穿过这片峡谷,它实在无能为力了。老人塔纳巴伊也明白,对这匹马,他无权要求更多的东西了。古利萨雷痛苦地哼哼着,象人那样哼哼着。当它要躺下的时候,塔纳巴伊也就不再阻拦了。
古利萨雷躺在冰冷的地上,不停地呻吟,它的头来回晃动。它感到很冷,冷得浑身直打哆嗦。塔纳巴伊脱下身上的皮袄,盖在马身上。
“怎么样,你不好受了吧?不行了吧?瞧你都冻僵了,古利萨雷。你可从来没有这样过。”
塔纳巴伊嘟嘟哝哝唠叨了一阵,但是渴蹄马已经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它的心仿佛跳到脑袋里去了。忽而憋住了,心跳中断了,忽儿又喘过气来,那样震耳欲聋:怦怦怦,怦怦怦……就象马群为躲开追捕的人而狼狈逃窜似的。
一轮明月从山后升起,高高地悬挂在雾蒙蒙的天空。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飞坠而下,随后熄灭了……
“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弄点枯树枝末。”老人说道。
他在近处来来回回走了好久,搜罗着去年的枯枝杂草。手上扎了许多刺,才弄到一抱柴禾。他朝山谷底下走去;手里拿着一把刀以防万一。幸好在那里发现了几丛枝柳。他喜出望外:这下可以升起一堆真正的篝火了。
古利萨雷一向害怕近旁的火,可现在它不怕了。它突然闻到一股烟味,这才感到身子慢慢暖和过来。塔纳巴伊默默地坐在麻袋上,把树枝揉和着茅草往篝火上添,一边烤着手,看着火。有时站起身来,摆弄好盖在马身上的皮袄,之后,重又在火边坐下。
古利萨雷暖和过来了,不再打颤了。但是眼睛里还是一片昏暗,心里憋得难受,还是喘不过气来。雷火忽儿落下去,经风一吹,忽儿又跳起来。坐在对面的老人——和它相处很久很久的主人,忽儿不见了,忽儿又出现在它的面前。昏昏沉沉的溜蹄马似乎觉得,仿佛它和主人还在那个暴风雨的黑夜里在草原上飞奔,它厉声嘶叫着,腾空直立,在寻找马群,可周围却没有马群。那白晃晃的火蛇忽儿闪亮,忽儿又熄灭了。
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忽儿电光刷刷,忽儿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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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七
冬天过去了,暂时过去了。它让牧民们感到,世上的日子并不是那么难过的了。天气暖和起来,牲口就要长膘。奶啦,肉啦,吃不完。到了节日,又要举行赛马了。再就是,那种习以为常的生活——接羔,剪毛,照料羊羔子、牛犊子,马驹子,四出游牧放牲口。另外,每个人还有他的一摊子私事;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为孩子们学得好而高兴,听到他们在寄宿学校的不快的消息而苦恼——说什么,还不如在村里学的好呢……这样的事还少吗,谁家的操心事不是一大堆。暂且把冬天的那些愁苦先撂下吧。什么饥饿啦,瘟疫啦,冰冻啦,还有那破破烂烂的毡房,冰窖似的牲口棚——让这一切统统留在报表和总结里,且持来年再说吧。等冬天突然到来——到时候再骑上白毛骆驼四出奔跑,管它是山沟沟,是草原,先把收人找来,然后再对他发一通脾气。尽管这一切可以暂时忘怀,但是塔纳巴伊却记得清清楚楚。虽说是二十世纪了,可冬天却一如往常……
那时候,年年都是如此。一群群瘦得皮包骨的羊、马、牛下山来了,在草原上四处游荡。春天到了。总算把冬天熬过来了。
这年春天,古利萨雷领了一群母马。塔纳巴伊现在很少骑它,挺心疼它。再说,交配的季节快到了,也不兴这样干了。
看来,古利萨雷是匹出色的头马。它细心照料着那些毛茸茸的金马驹子,简直象它们的父亲一样。只要哪匹母马没有照看周到,它立即跑过来,不让小驹子摔倒了,或者离开了马群。另外,古利萨雷还有一个长处:它不喜欢无缘无故惊动马群。一旦出现什么情况,它立刻把马群赶得远远的。
这年冬天,集体农庄有些变化。上头派来了一名新的主席。乔罗交代完工作,住进区医院去了——他的心脏病犯得很厉害。塔纳巴伊一直打算去看看他的朋友,可哪儿脱得开身呢!牧人,就象拖了一大堆子女的母亲,成年累月操劳不息,特别到了冬天和春天。牲口可不是机器,可以由纽一按,自己跑开的。就这样,塔纳巴伊竟没有去成区医院:没有顶替他的人。他的老婆算是他的帮手——总得挣点工资养家糊口。虽说一个劳动日值不了几个钱,但是两个人劳动,总比一个人挣得多些。
可扎伊达尔那阵子怀里还有奶娃娃,她如何替得了他呢?白天黑夜,都是他一个人放马。塔纳巴伊一直张罗着,准备同邻居商量换个工,这时候有消息说乔罗出院了,已经回村了。于是他和老婆决定,等下了山,两人再去看望他。可是当他们刚刚来到谷地,刚刚找了一块地方安了毡包,就发生了一桩事情,想起这事,塔纳巴伊至今无法平静……
溜蹄马的名声,真是祸福难测。名声越大,头头脑脑的人物眼红的就越多。
有一天,塔纳巴伊大清早就把马群赶出去放牧了,过后,才回来吃早饭。他怀里抱着小闺女坐着,喝着茶,和老婆拉扯着家务事。该去寄宿学校一趟着看儿子,顺便去车站附近的市场,到旧货摊上给老婆孩子买几件衣服。
“要这样的话,扎伊达尔,我还得把溜蹄马结套上。”塔纳巴伊端起茶碗,喝了几口,说,“要不然,就赶不回来了。我这是骑最后一趟,往后就决不碰它了。”
“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同意了。
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上他们这儿来了。
“瞧瞧去,谁来了?”他对老婆说。
妻子出去了。回来时说,是“养马场主任伊勃拉伊姆”来了,另外,还有一个什么人。
塔纳巴伊不快地站起身来,抱着女儿走出包去。虽说他不大喜欢这个养马场主任伊勃拉伊姆,不过,客人嘛,还得欢迎。至于说为什么不喜欢,塔纳巴伊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伊勃拉伊姆,人好象还随和,但跟旁人不同,总有那么点溜奸耍滑的。最主要的是,他啥事也不干,就知道三天两头来回统计他那些牲口的头数。养马场根本谈不上什么正正经经的繁殖良种的工作,只是让每个牧马人各管各的一摊子事,主任从不过问。在党员会上,塔纳巴伊不止一次提起过这种情况,大家都没有二话,连伊勃拉伊姆本人也同意,甚至对批评意见还表示感谢。可情况却依然如故。亏得乔罗亲自挑选的马倌都是些办事认真的老实人。
伊勃拉伊姆翻身下马,彬彬有利地把双手一摊。
“您好,掌柜的!”——他把所有的马倌都叫掌柜的。
“你好!”塔纳巴伊敷敷衍衍地搭着腔,握了握来人的手。
“日子过的不赖吧?家里人都好吧?马群怎么样?塔纳克,您本人怎么样?”伊到拉伊姆一口气倒出了一连串倒背如流的问候,同时把肥颤颤的腮帮子一咧,做出一张司空见惯的笑脸来。
“都凑合”
“谢夫谢地。您的事,我是从来也不操心的。”
“到包里坐。”
扎伊达尔为客人们铺了一块新毡,毡上还放了一块特制的羊皮坐垫——这些,伊勃拉伊姆都注意到了。
“您好,扎伊达尔嫂子。您身体怎么样?对你家掌柜的侍候得不错吧?”
“你们好!请上这边来坐。”
大家坐下了。
“给我们来碗马奶酒,”塔纳巴伊对老婆吩咐道。
大家喝着马奶酒,说东道西地闲聊起来。
“当前最最牢靠的,还算是畜牧业,——虽说到了夏天才有奶有肉。”伊勃拉伊姆大发议论,“瞧大田里或是别的作业队,可真是啥也没有。所以说,现在要抓住牲口不放。我说的对吧,扎伊达尔嫂子?”
扎伊达尔点了点头,而塔纳巴伊却一声没吭。这情况,他清楚,再说,这些话伊勃拉伊姆也不知叨叨过多少遍了。这位养马场主任,总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宣扬一番,说什么畜牧业这一行如何如何吃香。塔纳巴伊真想顶他一下:好什么呀,要是人人都抓住有奶有肉的美差不放的话!那别的人会怎么样?到何年何月才能结束这种无报酬的劳动呢?难道战前是这种景况的吗?那时候到了秋天,家家户户都往回拉二三车粮食。可如今呢?男女老少都随身带个空袋子,好在外头捡点什么东西回来。自己种庄稼,可自己吃不着粮食!这好在哪儿呢?成天穷开会,瞎指挥,靠这个能撑多久!还不是为了这些事,乔罗把心都操碎了!现在,他除了对别人说几句宽心话外,连个劳动报酬都付不出。可是,要把这些憋在心里的后跟伊勃拉伊姆谈谈,那肯定是白费劲。再说,塔纳巴伊此刻也不想谈下去。最好立即把客人送走,套上溜蹄马,办完事好早点赶回来。他们干什么来了?当然也不便打听。
“我怎么不认得你呢,大兄弟?”塔纳巴伊对伊勃拉伊姆的同伴——一个年纪轻轻的,不爱多言语的小伙子说,“你是不是故去的阿巴拉克的儿子?”
“没错,塔纳克,我就是。”
“哦,日子过得真快!你这是瞧瞧马群来了?挺感兴趣的?”
“噢,不,我们……”
“他是跟我一块来的,”伊勃拉伊姆连忙打断他的话,“我们是办公事来的。这个,待会儿再说。你们的马奶酒,扎伊达尔嫂子,好极啦!味道特浓。来,再来一砌”
大家重又闲聊起来。塔纳巴伊觉得不对味儿,可怎么也猜不透,伊勃拉伊姆这回找他有何贵干。末了,伊勃拉伊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塔纳克,我们找您办件公事。瞧,这是公函。请看一下。”
塔纳巴伊不出声地、一字一顿地读着。读着读着,他简直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纸上龙飞凤舞似地写着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