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急急冲冲的,也没叫唤谁,径直走进了马棚。马棚里半明半暗的,他的眼睛好一阵才慢慢习惯。他直感到嘴里发干。马棚里空空的,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马都出去了。塔纳巴伊朝四围察看一下,如释重负似地嘘了口气。他从边门走进院子,想看看马倌。可结果,他看到了这些天来一直担惊受怕的事。
“我早知会这样,这些混蛋!”他捏紧拳头,小声骂道。
古利萨雷站在凉棚下,尾巴上缠着绷带,脖子上系着绳子。在两条撇得很开的后腿中间,夹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水罐那么大小的鼓包。溜蹄马一动不动地站着,没精打采地把头埋在饲料槽里。塔纳巴伊咬着嘴唇,气得直哼哼,本想走到溜蹄马跟前,但实在没有这个勇气。他心里难受极了。瞧着这空荡荡的马棚,空荡荡的院子,瞧着那孤零零的骟马古利萨雷,他揪心似地难受。他转过身来,一句话没说,慢慢地走开了。事情已无法挽回了。
晚上,当他们才回到家里,塔纳巴伊伤心地对妻子说:
“我的梦应验了。”
“怎么啦?”
“刚才作客时不便说。古利萨雷往后不会再跑回来了。你知道他们干什么啦?把马骟了,这些混蛋!”
“我知道了。所以才拖着你回村一趟。你怕听这个消息,是吧?有什么好怕的?你又不是小孩子!骟马,这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自古以来就这样,往后,还是那样。这事谁都明白。”
对此,塔纳巴伊无言以对。只是说:
“不,反正我觉得,我们这个新来的主席不是好人。我心里明白。”
“哟,你算了吧,塔纳巴伊,”扎伊达尔说,“把你的溜蹄马给骟了,一下子连主席也变成坏人了。干什么这样呢?他是新来的人。事情一大摊,困难不老少。乔罗都说了,现在上头正在研究农庄的情况,会给点支援的。说正在制订一些计划。你呀,看问题总不合时宜,咱们在山沟沟里呆着,能知道多少呀……”
吃完晚饭,塔纳巴伊又去放马去了,在那里一直呆到深夜。他骂自己,他强使自己把那些事都忘掉。但是,白天马棚里所见的情景怎么也赶不开会。他绕着马群,在草原上兜着圈子,一边思量开了:“兴许,真的不能这样看人?当然,这样不好。想必是我老了,放了整整一年的牲口,什么情况都闹不清了。可是,这样的苦日子,要熬到哪年哪月呢?……你要听听他们说的,好象一切都满不错的。得了,就算我错了吧。谢天谢地,我错了倒好说些。可兴许,别人也都这么想呢……”
塔纳巴伊在草原上来回兜着圈子,他,满腹疑团,苦苦思索,但又找不到答案。他不禁回想起刚刚建立集体农庄时的情况。那阵子人人都满怀希望,他们也一再向大家保证,以后要过上幸福的日子。接着,就是为这些理想拚死斗争。把旧事物彻底埋葬,把一切都翻个个儿。结果怎样呢?——开头,日子过的真不赖。要不是后来这场该死的战争,还会过得更好些。可现在呢?战争过去了多少年了,农庄的家业就象座破毡包,成天修修补补。今天这儿打了块补丁,明天那儿又露出了个窟窿。什么道理呢?为什么农庄不象从前那样,是自己家的,倒象是别人家的呢?那阵子会上作出的决定就是法律。人人都清楚,这个法律是自己订的,所以非得照办不可。可现在的会议——尽扯些空话。谁也不管你的事。管理农庄的,好象不是在员群众,而是某个外来人。仿佛只有外来人才更高明,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干更好,怎样才能把经济搞上去。农庄经营,今天这个样,明天那个样,来回折腾,不见半点成效。碰上什么人,都叫人提心吊胆的——随时随地会给你提几个问题:喂,你可是党内的人,农庄成立时嗓门扯得比谁都高,你现在倒给我们解释解释,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回答他们呢?哪怕上头召开个会,讲点情况也好。哪怕问一问,谁有什么想法,什么担忧也好。可不是这样。区里来的特派员好象眼光前的也不一样。从前,特派员深入群众,平易近人。可现在,一来就钻进办事处,冲着农庄主席直嚷嚷。至于村苏维埃,从来就不理不睬。在支部会上发起言来,颠来倒去就是国际形势,至于农庄情况,好象就无关紧要了。好好干活,完成计划,这就完了……
塔纳巴伊还记得,不久前来了那么一位特派员,滔滔不绝地谈什么学习语言的新方法。当塔纳巴伊想跟他谈谈农庄情况时,那人翻了个白眼,说什么,你这个人思想有问题。不予置理。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的呢?
“等乔罗病好起床了,”塔纳巴伊决定,“我们得好好谈谈心。要是我搞糊涂了,就让他说明白了。可要是没错呢?……那会怎么样?不,不,这不可能。当然是我错了。我算什么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牧民,马倌。而上头——都是些大人物,他们高明……”
塔纳巴伊回到毡包,久久不能入睡。他绞尽脑汁,思索着;问题何在?可依旧找不出答案来。
搬迁的事缠住了身,结果也没来得及跟乔罗谈谈这些心事。
牲口又要进山了,在那里要度过整个夏天,整个秋天和冬天,直到来年开春。河边,河滩地上又走过一群群的马、牛、羊、骆驼和马驮着什物。四野里人声嘈杂。女人的头巾和衣裙五光十色,姑娘们唱着离别的歌。
塔纳巴伊赶着马群,经过一片很大的牧场,然后上了村边的小山包。在村子尽头,依旧是那所房子,那个院子——那地方,他曾经骑着他的溜蹄马去过多次。心头一阵痛楚。如今对他来说,既失去了那个女人,也失去了溜蹄马古利萨雷。一切都成了往事。那时光,如同春天飞过的一群灰雁,但听得空中一阵啼叫,转眼就无影无踪了……
……骆驼妈妈跑了许许多多天,叫呀,喊呀,寻找自己的小宝贝。你在哪儿,黑眼睛的小宝贝?答应一声呀!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一直流到腿上。你在哪儿?答应一声呀!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哗哗流着。白花花的奶水呵!
公益图书馆扫校
正文 十二
那年秋天,塔纳巴伊-巴卡索夫的命运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过了山隘,来到山前地带的秋季牧场,准备过几天再把马群赶进山里过冬。
正在这时候,农庄来了个人。
“乔罗派我来的,”那人对塔纳巴伊说,“叫你明天回村,然后再去区里开会。”
第二天,塔纳巴伊来到农庄办事处。乔罗早在他那间党支部的小屋里了。看上去,他的气色比春天时好得多。不过,他发育的嘴唇和消瘦的身子表明他的病始终没有好。他精神勃勃,忙得不可开交,身边围着不少人。塔纳巴伊为他的朋友感到高兴。看来,又挺过来了,又能重新工作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乔罗瞅了一眼塔纳巴伊,摸了摸陷下去的粗糙的面颊,笑眯眯地说:
“塔纳巴伊,你可不见老,还是老样子。咱们多久没见面啦?——打春天起吧?马奶酒加上山里的空气,这可是灵丹妙药!……我可是老了不少,也是上了岁数了……”乔罗沉吟片刻,谈起正事来,“是这么回事,塔纳巴伊。我知道,你准会说:这是得寸进尺。好比无赖,你给他一匙汤,他就会一而再,再而三要个没完没了。又得找你来啦。明天咱们一起去开畜牧业会议。畜牧业现在很糟糕,特别是养羊,又特别是咱们的农庄。一塌糊涂,简直没救。区委号召:把**员和共青团员派到落后的地方去——派去放羊去。你帮帮忙!以前让你去放马,你帮了忙,谢谢你啦。这回,你还得帮帮忙。要你接一群母羊,当羊倌去。”
“你的主意,可变得快呀!乔罗。”塔纳巴伊说完不作声了,心想:“放马,我已习惯了。放羊,可有点乏味!再说,谁知道这一摊子事会怎么样呢?”
“塔纳巴伊,这事也由不得你啦,”乔罗又说,“没有办法,这是党派的任务。别有气,往后,你再跟我算帐,不过,得象老朋友那样讲点交情。有什么事,我来负责……”
“那还用说,总有一天我要好好跟你算算帐的。你甭高兴!”塔纳巴伊笑起来。他没有想到,过后不久,他真的记恨乔罗了……“至于放羊的事,还得考虑考虑,跟老婆商量商量……”
“好吧,你考虑考虑吧。不过,明天一早,你得拿个主意。明天的大会得发个言。至于扎伊达尔,你可以过后再跟她商量,把情况给她讲清楚。我呢,有机会亲自找她一趟,跟她聊聊。她是个聪明人,会明白事理的。你呀,要离了她,脑袋早不知丢哪儿了呢!”乔罗开了个玩笑,“她在那里过得怎么样?孩子们都好吗?”
于是两人就聊起家常来,谈到了病痛以及这样那样的事情。塔纳巴伊一心想同乔罗作一次长谈。可后来,从山里叫回来的几个放牲口的人进来了。乔罗看了一下表,急着要走。
“这样吧,把你的马牵到马棚去。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大家坐卡车去。你知道,我们分到了一辆汽车。再过些日子,还能弄一辆。日子好过了!我马上就得走,让七点准时赶到区委。主席已经在那里了。我想骑上溜蹄马,黄昏前一定能赶到。这马,一点也不比汽车跑得慢。”
“怎么,难道古利萨雷归你骑了?”塔纳巴伊吃惊地问,“这么说,主席真给你面子啦……”
“怎么说呢!面子不面子说不上,不过他倒是把马给了我了。你知道,倒霉透了,”乔罗两手一摊,乐呵呵地说,“不知为什么,古利萨雷恨透了这个主席。简直叫人莫名其妙。发着野性,就是不让挨近身边。这么试,那么试,都没用!打死也不行。等我去骑,——马就走得好好的。你把它调练得真行!你知道;有时候心脏病犯了,心疼得厉害,可一骑上溜蹄马,等它跑起来,疼痛一下子就过去了。单为这件事,我这一辈子也得当支部书记:它会给我治病哩!”乔罗笑了。
塔纳巴伊可笑不起来。
“我也是不喜欢他,”他嘟哝了一句。
“谁?”乔罗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问道。
“主席呗。”
乔罗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到底什么地方叫你不喜欢呢?”
“不清楚。我总觉得,他这个人没有能耐,不仅如此,还心狠手辣。”
“你知道,你这个人难得叫你称心如意。这一辈子你老是责备我,说我心肠太软。而这位,看来你也不喜欢……不过,我也不太了解。我这是刚出来工作,日子不长,暂时还看不准。”
两人都不作声了。塔纳巴伊本想原原本本跟乔罗说说给古利萨雷钉脚镣的事,说说骟马的事,可又觉得,谈这些事此刻既不得体,再说也没有多少说服力。为了打破这种沉默,塔纳巴伊便谈起刚才提及的、叫他高兴的好消息来;
“给了一辆卡车,这太好了。这么说,眼下各个农庄都通汽车了。应该,应该。早就应该如此了。你一定记得战前咱们分到第一辆吨半卡车的情景。还开了一次群众大会哩。怎么着,农庄有了自己的卡车啦!你站在车上还讲话了:‘瞧,同志们,这是社会主义的成果!’可后来,卡车开上了前线……”
是的,有过这样的岁月……美妙的岁月,恰似那初升的太阳。何止卡车呢!有一回,从丘伊斯克运河工地回来时,有人还买回了几台留声机——也是破天荒头一回。这下,整个村子听新歌听人了迷!那时候正值夏末季节。一到晚上,人们都拥到有留声机的人家。有时,索性把留声机搬到大街上,大家听呀听的。老是放着那张《系着红头巾的女突击手》的唱片。“哎,系着红头巾的女突击手,你最好给我沏壶香茶!……”对大家来说,这也是社会主义的成果……
“你记得吗,乔罗,开完大会,大伙儿拥上了卡车,——把车挤得满满当当!”塔纳巴伊眉飞色舞地回想起来,“我举着一面红旗,站在驾驶室旁,简直象过节一样高兴。车子兜着风,一直开到火车站,从那里沿着铁路又开到了下一站——都开到哈萨克斯坦了。在公园里还喝了啤酒。来去的路上歌声不断——那时的骑手活下来的很少了,差不多都在战争中牺牲了。是啊……到了夜里,你听啊:我都没有放下手里的红旗。其实,夜里谁又能看得见红旗呢!可我一直没有放下……那是——我的旗子!我一个劲地唱呀唱呀,嗓子都唱哑了,我记得……乔罗,你说为什么我们现在不唱歌了呢?”
“老啦,塔纳巴伊,现在有点不合时宜了……”
“我不是指这个,——过去我们已经唱够了。可年轻人呢!有一回,我到儿子的寄宿学校去了。他在那里学得怎么样啦?那么小就知道讨好领导了!他说,爹爹,你最好常常给校长招点马一奶酒来。这是干什么?学习倒还凑合……我想听听他们咱什么歌。小时候,我曾在亚历山大罗夫卡的叶夫列莫夫家当过雇工,有一回过复活节,他把我带到教堂去了。依瞧,现在的孩子们站在台上,个个笔挺,把手贴在裤缝上,面孔铁板,唱起歌来,跟旧时俄罗斯教堂里唱的一样。老是那个调调……我可不喜欢。一般说来,如今有许多事情都把我槁糊涂了,咱们得好好谈谈……,我落在生活后头了,不是什么事都清楚的。”
“好吧,塔纳巴伊,下回再找个时间好好聊聊。”乔罗收起公文,放进军用挎包里,“只是你也别过分忧虑了。就说我吧,我就相信,而且坚决相信:不论眼下有多大困难,总有一天我们会兴旺起来的。会过上我们理想的好日子的……”他边走边说,走到门槛眼前,又转过身,记起一件事来,“你听着,塔纳巴伊,有一回我路过你的家,院子都荒了。你也不好好照着照看。你一年到头在山里,家里没人管。战争年代你不在家,扎伊达尔一个人倒还收拾得利利落落,比现在强。你最好看看去。需要些什么,说一声,开春我们来帮你整治整治。我们家的萨曼苏尔暑假回来,看了都耐不住了。拿起镰刀说,我夫塔纳克家把院里的杂草到一割。回来说,墙上的灰派全掉了,玻璃都破了,屋里的麻雀飞来飞去,跟谷仓里一样多。”
“提起房子,你倒是说对了,代我谢谢萨曼苏尔。他在那里学得怎么样?”
“已经上二年级了。照我看,学得不错。你刚才谈起年轻人来,我瞧我那儿子,觉得现在的青年好象不赖。听他讲的那些事情,他们学院的小伙子们都挺能干的。当然啦,还得看将来。眼下年轻人有了文化,会考虑自己的前程的……”
乔罗到马棚去了,而塔纳巴伊跨上马,看自家的房子去了。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虽说夏天乔罗的儿子割过草,可杂草又长高了。草枯了,落满了尘土,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房子无人照看,真有点问心有愧。别的放牲口的人,家里都留有亲戚,要不,就请人照看。塔纳巴伊有两个亲姐姐,但都不在本村,跟哥哥库鲁巴伊又不和。至于扎伊达尔,连一个近亲也没有。这么一来,院子自然就荒芜了。看来,往后还是在外头放牲口,只是不放马,放羊罢了。这事虽说塔纳巴伊还拿不定主意,不过他心里明白:乔罗迟早会说服他,他也无法拒绝,象往常一样,最后还得同意。
一清早,大家坐上汽车,出了村子。车子直奔区中心。崭新的三吨“嘎斯”车,大家都挺中意。“瞧,有多威风,咱们都成了沙皇了!”牧民们开着玩笑说。塔纳巴伊也高兴起来了,因为打战争结束以来,他已经好久好久没乘过汽车了。战时他倒有机会坐着美国制的“斯蒂贝克”卡车,沿着斯洛伐克和奥地利的公路,走过许许多多地方。那种卡车的功率很大,都是六个轮子的。“要是我们也有这样的车就好了,”那时塔纳巴伊想,“特别是从山里运粮食出来,有了这样的卡车,保险哪里也陷不住了。”他相信,等战争结束,我们也会有这种卡车的。只要胜利了,什么东西都会有的!……
在敞篷车上,迎着风说话可挺费劲。大部分时间,大家默不作声,直到塔纳巴伊对年轻人发话道:
“唱起歌来,小伙子们!瞧着我们几个老头,有什么意思门目吧,我们听着。”
年轻人便唱起来。开头唱的不齐,后来就协调了。大家高高兴兴的。“这就好了,”塔纳巴伊想,“这样要好得多。最主要的是,总算把我们召到一起了。可能会作点什么指示,谈谈整顿农庄的事。领导嘛,总比我们看得清楚些。我们就看到自己鼻子下的那些事,不会再多了。上头出点好主意,再一瞧,呀,我们这儿都用新的办法干起来啦!……”
区中心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卡车和大丰,加上许许多多的马匹,把俱乐部旁边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烤羊肉的,卖茶水的,哪儿哪儿都是。热气腾腾的,烟熏火燎的,招徐顾客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乔罗已经在等着了。
“快下车,咱们走吧。找个座位,马上就开会了。哎,塔纳巴伊,你这是上哪儿去?”
“我马上就来,”塔纳巴伊急急地说,一边挤进一堆马匹中间。他早在车上就看到他的古利萨雷了,现在无论如何得去看看它。打开春起,他就没见过它了。
溜蹄马备着马鞍,夹杂在好些马的中间。它那一身油光滑亮的金灿灿的皮毛,那圆溜溜的结实的臀部,那对黑眼睛,凸鼻子和瘦削的头,都与众不同,十分显眼。
“你好哇,古利萨雷,你好哇!”塔纳巴伊一边挤过去,一边嘟哝着,“喂,你怎么样啊?”
溜蹄马斜着眼睛瞧了一下,认出了原先的主人,它倒换着筛子,打了个响鼻。
“你呀,古利萨雷,看上去还不错。瞧,胸口还怦怦跳。是不是常跑长路?那阵子,你遭罪了吧?我知道……算了吧,总算遇上了个好主人。你要听话,什么事就好办了。”塔纳巴伊一边唠叨着,一边摸着搭在鞍子上的口袋。马褡子里还剩有不少燕麦,看来,乔罗是不会让它在这里挨饿的。“得了,你呆在这里吧,我该走了。”
在俱乐部门口的墙上,挂着一长条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员们,前进!”“共青团是苏联青年的先锋队!”
人们蜂拥而入,然后进了休息室和观众大厅。在大门口,乔罗和农庄主席阿尔丹诺夫迎上了塔纳巴伊。
“塔纳巴伊,咱们到一边谈谈。”阿尔丹诺夫发活了,“我们已经给你签到了,这是你的笔记本。你得发个言。你是党员,又是我们农庄最出色的马倌。”
“那我该讲些什么呢?”
“你就说,你,作为一个**员,决定到落后的地方去工作,当个羊倌,放一群母羊。”
“就这些?”
“哪能就这些2你再谈谈你的指标。你可以说,我向党向人民保证,每一百只母羊接下一百一十只羊羔,并且保证只只成活。另外,保证每只母羊剪下三公斤羊毛。”
“要是我连羊群的影儿都没见着,这些话,我怎能说出口呢?”
“行了,你考虑一下,羊群会给你的,”乔罗打着圆场说,“你看中的羊,你部挑了。别着急。另外,你还可以说,准备收两个共青团员当徒弟。”
“谁?”
人们推来搡去的。乔罗看了看名单。
“鲍洛特被可夫-艾希姆和扎雷科夫-别克塔伊。”
“我可没跟他们谈过,谁知道他们乐意不乐意?”
“你又来你这一套!”主席火了,“你是个怪人!难道非得你跟他们谈不成?谁谈不一样?我们把这两个人指派给你,他们还能上哪儿去!这事早就定了。”
“噢,既然早定了,那还找我谈干什么?”塔纳巴伊拔腿要走。
“等等,”乔罗止住了他,“你都记住啦?”
“记住了,记住了.”塔纳巴伊一边走,一边气冲冲地嘟哝着。
公益图书馆扫校
正文 十三
大会到傍晚才结束。区中心冷清下来了。人们各奔东西:有的赶回山里,有的回收场,有的回农场,有的回村子。
塔纳巴伊跟一些人上了卡车。车子上了亚历山大罗夫卡的慢坡,然后在高原上疾驰。天已经黑了。晚风习习,颇有凉意。已经是秋天了。塔纳巴伊挤在卡车的一个角落,翻起领子,缩成一团。他思量开了。会,这就算开过了。他本人没有说出半点名堂来,只是听了别人的许多发言。看来,要让一切走上轨道,还得付出艰巨的劳动。还是那位戴眼镜的州委书记说得对:“谁也没有为我们铺好康庄大道;路,得靠咱们自己来开。”你想想,打三十年代一开始,一直就是这样:忽上忽下,忽高忽低……显然,农庄的经营,颇不简单。瞧,自己都满头花白了,青春年华都耗尽了,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什么事情没有干过,蠢话也说了不少,总盼着事情将会好转,可实际上,农庄困难重重,负担累累,数不胜数……
那有什么,工作就是工作。书记说得好:生活,任何时候也不会自个儿朝前跑的,——就象战后许多人想的那样。生活,永远得由人用肩膀顶着它朝前推,只要你一息尚存……只是每当生活的车轮旋转,它的棱棱角角就会把你的双肩磨出老茧。老茧又算得了什么!当你意识到。你在劳动,别人在劳动,而由于这些劳动,生活会变得幸福美满——此时此刻,你就会感到心满意足!……他该如何对待放羊这件事呢?扎伊达尔会怎么说?连商店都没来得及去一趟,哪怕给孩子们买几块糖也好,答应过多少回了。说得倒轻巧:每一百只母羊接下一百一十只羊羔,每只母羊剪下三公斤羊毛。每只羊羔生下来还不算,还得只只成活。可是雨呀,风呀,冰冻呀,小羊羔子能顶得住吗?羊毛又怎么样?你不妨弄根羊毛来:细细儿的,肉眼都看不见,吹口气,就没了。三公斤,上哪儿弄去?唉,三公斤敢情是好!我看呀,有些人可能一辈子瞅都没瞅见过,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是的,他让乔罗搞糊涂了……乔罗说:“发言简短点,只谈自己的保证,别的,我劝你什么也不讲。”塔纳巴伊听从了。他走上讲台,感到有点胆怯,结果,积在心里的那些话一句也没说。他把几点保证小声地含糊地说了一遍,就下台了。想起来都感到难以为情。可乔发很满意。他干什么变得如此谨小慎微了呢?是因为有病,还是因为他现在不是农庄的第一把手了呢?为什么他非得事先给塔纳巴伊打招呼呢?不,在他身上起了一些变化。可能由于这个缘故,他这个当了一辈子主席的人把农庄也拖垮了,也因此挨了一辈子上级领导的骂。好象学会随机应变了。
“先别忙,老兄,有朝一比我得面对面跟你算算帐的……”塔纳巴伊一边思忖着,一边把老羊皮袄捂得更严实些。真冷!还刮着风。离家还远着哩。家里会有什么事等着他呢?……
乔罗跨上溜蹄马,他没有等同路的人,就独自动身了。胸口有点疼,他想赶紧回家。他扬鞭跃马,那马,因为歇了一整天,此刻正撒开四蹄,迈着溜蹄马的步式,稳稳地跑将起来。它象开足马力的汽车,在黄昏的大路上,飞驰而过。在它从前的那些习性中,现在只留下一种飞跑的激情。其他的,早在它身上死去了。人们禁绝它的一切欲念,正是为了让它只识得马鞍和道路。飞跑,才是古利萨雷的生命。它全心全意地跑着,不知疲惫地跑着,仿佛在急急地追赶着被人们剥夺了的那个东西。它飞跑着,可又永远也追赶不上。
乔罗迎风疾驰。他感到轻快些了,胸口也不疼了。对大会,总的来说,他感到满意,尤其喜欢州委书记的讲话。这个州委书记,他早就听说过了,这回才头一次见着。不过,乔罗还是感到不大痛快。心里挺别扭的。要知道,他一片好心,完全是为塔纳巴伊着想。这类大会小会,他开过无数次了,简直是此中老手了。他知道,什么场合该讲些什么,不该讲些什么。他也学乖了。可塔纳巴伊,尽管听了他的劝告,却不想了解此中奥妙。开完会,理都没理他,坐上卡车,扭过脸去,生气了。嗨,塔纳巴伊,塔纳巴伊!你这个缺心眼的呆子,你怎么没有接受点生活的教训呢!你是啥也不懂,一窍不通!年轻时那个样,现在还是那个样。你恨不得挥起胳膊,把什么都砸个稀里哗啦。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啦。现在最最要紧的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要说些合乎潮流的话,说得跟大家一个样:既不冒尖,也不结巴,要四平八稳,背得滚瓜烂熟。这么一来,事情就稳妥了。要让你,塔纳巴伊,由着性子乱来,就非得砸锅不行,到头来,还得自己收拾。“你是怎么教育你的党员的?还有什么纪律?你为什么放任不管?”
嗨,塔纳巴伊,塔纳巴伊!……
公益图书馆扫校
正文 十四
还是那个夜晚,老人老马滞留在路上。在峡谷口上,燃烧着一堆篝火。塔纳巴伊站起身来,已经不知多少次给奄奄一息的古利萨雷捂好盖在身上的皮袄,随后又在它的头跟前坐下。他把整个的一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啊!岁月,岁月!岁月,如同飞跑的溜蹄马,转眼之间就无影无踪了……后来,当他接过羊群,当上羊倌时,那一年的暮秋和早春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山区的十月,秋高气爽,一片金灿灿。只是开头两天,下了点雨,升起了雾,有几分凉意了。可后来,一夜之间,雾消云散,天气放晴了。一清早,塔纳巴伊走出毡房,差点跟跄而退:那白雪皑皑的山巅仿佛一步而下,跨到他眼前了。山上下了好大的雪!绵绵群山在苍穹之下,显得洁白无暇,浓淡有致,宛如神灵的杰作。而在雪峰之后,是悠悠的蓝天。在它无边无垠的深处,在它遥远遥远的尽头,现出清澈透亮的茫茫太空。那强烈的光线,那清新的空气,使塔纳巴伊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突然感到万般愁苦。他又一次想起了她,想起了昔日骑着溜蹄马去找过的那个女人。要是古利萨雷近在身旁,他准会飞身跃马,纵情欢呼,直奔她而去,就象眼下这片白雪……
但是他知道,这只是一种理想……那又怎样呢,半辈子都在理想中过来了。可能,正因为有了理想,生活才变得这样甜蜜;可能,正因为有了理想,生活才显得如此宝贵,因为,并不是任何理想都能如愿以偿。他望着群山,望着蓝天。心想未必人人都一样地幸福。人各有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欢乐,自己的悲伤,就象一座山在同一时间内,有阳光,也有阴影一样。正因为如此,生活才显得充实……“她,也许早已不再等待了。兴许,看到山头的白雪,还会有所思念吧……”
人,一天天变老;可心灵,并不想屈服。锌然间,它会振奋起来,要大声疾呼!
塔纳巴伊备了马,打开羊栏,冲着毡包喊道。
“扎伊达尔,我放羊去了。我回来之前,你先一个人张罗着。”
几百头绵羊踏着碎步,争先恐后地往山坡上爬去。无数的羊背、羊头,如潮水一般,滚滚向前。近处,还有几个羊倌也在放牧。山坡上,洼地里,峡谷间——漫山遍野,撒满了羊群。它们在寻找大自然慷慨的恩赐——草。灰白相间的羊群,东一堆西一堆地在暮秋黄色的、褐色的杂草丛中悠然徘徊。
暂时一切都很顺利。拨给塔纳巴伊的羊群很不错:都是些怀着第二三胎的母羊。五百多只绵羊,就是五百多桩操心事。等产完羔,就得增加一倍多。但是,离接羔的繁忙季节暂时还远呢。
放羊比起放马来,当然安生些,可塔纳巴伊还是不能马上习惯过来。放马,才带劲呐!不过,据说养马已经毫无意义。现在有各式各样的汽车,因此,养马就无利可图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发展养羊业:既有羊毛,又有羊肉,还能制熟羊皮。这种冷冰冰的精打细算,常常叫塔纳巴伊感到窝火,虽说他心里也明白,这种说法是确有道理的。
一群好马,配上一匹管事的头马,有时可以放任不管,甚至可以离开半天,或者更久些,忙别的事去。放羊的时候,就脱不开身了。白天,得寸步不离地跟着;夜里,还得看守。一群羊除羊倌外,本应配几名帮手,可是没有给他派人来。结果是:事情一大堆,忙得团团转,没人换班,无法休息。扎伊达尔算是看夜人。白天,她拖着两个女儿有时替他放一阵羊,晚上背起枪,在羊栏外巡逻。后半夜,还得由塔纳巴伊来看守。而伊勃拉伊姆——他现在升了官,当上了农庄主管畜牧业的头头了——什么事他都是常有理的。
“嗨,我上哪儿去给你弄帮手呀,塔纳克?”他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您是通情达理的人。年轻人都在学习。而那些没上学的,连听都不愿听放羊的事。都进了城,上了铁路,有几个甚至跑到什么地方下了矿井。怎么办?我是束手无策。您总共才一群羊,您还唉声叹气。可我呢?有关牲口的事全压在我的脖子上。总有一天,我得吃官司去。我悔不该,悔不该接下这份差使。您倒试试跟您那个帮手别克塔伊这号人打打交道看。他说了:你得保证我有收音机,有电影,有报纸,有新毡包,另外,保证每个礼拜流动商店来我这儿一趟;要是不答应,——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管不着。您倒是最好找他谈谈,塔纳克!……”
伊勃拉伊姆倒是没有夸说。爬那么高,他此刻也不怎么得意了。至于别克塔伊,讲的也是实情。塔纳巴伊有时抽空去看看他手下的两个共青团员。艾希姆-鲍格特彼可夫这小伙子挺随和,虽说不怎么麻利。而别克塔伊,长得少年英俊,人也挺能干,就是他那对乌黑的、斜视的眼睛里总露出一段恶意。见着塔纳巴伊,他总是阴阳怪气的:
“你呀,塔纳克,就甭穷折腾了。你最好在家里逗逗孩子。你不来,我这儿的钦差大臣就满天飞了。”
“你怎么啦,我来了,反倒坏事了不成?”
“坏事倒不坏事。不过,象你这号人,我就是不喜欢。你这是自讨苦吃。就会减:乌拉!乌拉!人过的日子你不过,也不让我们安生。”
“你呀,小伙子,可不怎么的,”塔纳巴伊压着火气,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话来,“你别对我指手划脚的。这事你管不着。自讨苦吃的是我们,不是你。我们心甘情愿,并不后悔。是为了你们,才自讨苦吃。倘若没有人自讨苦吃,我倒要瞧瞧,这会儿你又该怎么叨叨。什么地方有报纸有电影,你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会忘了。依我看,你的名字就是两个字:奴才!……”
塔纳巴伊不喜欢这个别克塔伊,虽说内心还是看重他的心直口快。这人没有一点儿骨气。看到年轻人不走正道,塔纳巴伊感到痛心……后来,他们还是分道扬镳了。有一回,他们在城里不期相遇,塔纳巴伊已无话可说,当然,也不愿听他那一套胡言乱语。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冬天,跨上它桀骛不驯的白毛骆驼飞驰而到,来折磨牧民们,惩罚他们的健忘。
十月里,秋高气爽,一片金灿灿。进了十一月,转瞬间,冬天蓦然而至。
傍晚,塔纳巴伊把羊群赶进羊栏。一切似乎跟往常一样。可是到了半夜,妻子把他叫醒了:
“快起来,塔纳巴伊!冻死我了,下雪啦。”
她的手冰凉,浑身上下有股湿乎乎的雪的味道。连枪也是湿滚滚的,冷冰冰的。
四野里是一片微微发白的夜色。雪下得很密。母羊在羊栏里急躁不安,不习惯地晃着脑袋,不断地干咳着,抖落着身上的雪。可是雪却下个不停。“你们先别忙,咱们还不到时候哩,”塔纳巴伊掖紧羊皮袄的衣襟,心里想道,“太早了,冬天,你来得太早了。这会怎么样?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说不定,到末了你会让点步吧?最好在接羔的节骨眼上,你高远点——这就是我们牧人的全部希望了。眼下,你爱怎么治,就怎么治吧。你有这个权力,当然,也不必征求分人的意见……”。
冬天刚一来临,便悄悄地,悄悄地在黑暗中奔忙操劳。她要让所有的人清早一起来就大吃一惊,然后奔来跑去,忙个不迭。
群山暂时还是黑越越的一片,只是到了夜里才渐渐冷却下来。它们对冬天满不在乎。只有那些牧人赶着牲口,在急急忙忙地转移。而绵绵群山,却一如往常,傲然挺立。
那个令人难忘的冬天就这样开始了。它有什么意图,暂时还无人知晓。
雪没化,几天之后,又下了一场。这样,一连几场大雪就把牧羊人从秋季牧场上撵走了。一群群的羊四散开去,躲进了深谷,躲进了背风和雪少的地方。牧羊人历来的那套本事又用上了:在别人挥手而过,认为除了雪之外别无他物的地方,居然给羊群找到了牧草,所以说,他们才是牧羊人呢!……有时候,难得来个头头脑脑的,东瞧瞧,西望望,问这问那,许诺了一大堆,说完赶紧捆下山回去了。只有牧羊人独自留下,面对面踉冬天较量。
塔纳巴伊想无论如何抽空回村一趟,了解一下有关接羔的事——是不是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是不是饲料都储存够了。可哪儿行呢!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扎伊达尔有一回去寄宿学校看了看儿子,也没敢多耽搁,因为她知道,她不在家事情就不好办。塔纳巴伊只好带着两个女儿一起放羊。把小闺女放在身前的马鞍上,给她裹上老羊皮袄,她暖暖和和的,舒舒服服的。可老大呢,因为坐在父亲的后面,都快冻僵了。就连炉灶里的火也跟往常不一样,老是烧不旺。
等第二天母亲一回家,哎哟,那可热闹啦!孩子们扑到妈妈怀里,搂着她的脖子,怎么拉也拉不开。哎,不,父亲,当然罗,终究是父亲;要离了母亲,这个做父亲的也就不成其为父亲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天的脾气喜怒无常:忽儿咄咄逼人,忽儿稍稍收敛。有两回起了大风雪,后来风停了,雪化了。这种天气把塔纳巴伊搅得心神不宁。要是接羔时碰上暖和的天气,那就太好了。如若不然,那可怎么办呢?
这当儿,母羊的肚子越来越沉了。有些母羊估计要下双羔,或者羊羔特别大,这时候肚子都垂下来了。大肚子母羊步履艰难地,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母羊显然都消瘦了,脊椎骨一个个凸了出来。这有什么稀奇的呢!——胎儿是在娘肚子里长大的,是吸取了母亲的膏血骨髓才发育的,所以,此刻每一根小草都得从雪地里刨出来。依牧羊人的心愿,当然最好能运点饲料进山来,最好能早晚给母羊喂点饲料。可农庄的粮仓简直是一扫而空。除了种子和一些喂耕马的燕麦外,几乎一无所有。
每天早上,当塔纳巴伊把羊群赶出羊栏时,他总要摸摸母羊的肚子和**,留心家看一番。每回心里都估摸着:要是一切顺利,那么,羊羔子的指标还能完成。至于羊毛,看来,根本没门。入冬以来,羊毛长得很糟糕,有些母羊甚至开始掉毛,毛反而少了。还是那句话:要能喂点饲料就好了。塔纳巴伊睑色阴沉,一肚子火,可又一筹莫展,只能狠狠地把自己臭骂一顿,不该听了乔罗的话。吹得天花乱坠,还在讲台上大声疾呼,说什么,我,如何如何有能耐,我,向党向祖国保证。没说这些大话就好了!再说,喊什么党,祖国,有什么用!这原本是普普通通的生产任务。可是偏不……假定就如此吧。干什么我们每走一步,不管该与不该,尽放那些空炮呢?……
那又怎样呢,自己也有一份错。没有多动动脑筋,跟别人的指挥棒转了。他们倒无所谓,大轰大嗡一番,就没事了。只觉得乔罗太可怜了,他怎么也不遂心。三天两头病。一辈子忙忙碌碌,苦口婆心,劝告呀,安慰呀,结果有什么用?慢慢地,也变得谨小慎微了,字斟句酌了。既然有病,不如退休算了……
冬天不慌不忙,照常行进,时而给牧羊人带来希望,时而叫他们胆战心惊。塔纳巴伊的羊群里,有两只母羊极度衰弱,终于倒毙了。他手下的两个年轻人那里,也都死了几只羊。这本是难免的:一个冬天损失十几只羊,这是常事。关键时刻还在后头,在开春的时候。
天气忽然回暖了些。母羊的**一下鼓起来了。你瞧瞧,瘦瘦的身子,拖着个大肚子,奶头都变得绯红绯红的了,**不是每天,而是每时每刻都在胀大。那是什么原因呢?真不知从哪儿来的这股劲头!听说,不知谁的羊群里已经生下几只小羊羔了。看来,这是交配时疏忽了的缘故。不过,这已是开头的信号了。再过一两个礼拜,象瓜熟蒂落那样,羊羔子就要纷纷落生了。可得要接好羔。牧羊人紧张的接羔季节快要开始啦!接下每一只羊羔时,羊馆的手就会发抖,会埋怨自己不该接过羊鞭。可是,一旦把羊羔子护理好了,小羊羔能直起腿来,翘起尾巴,不怕冬天了——到了那个时光,牧羊人的心,可要乐开花了。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免得日后无脸见人……
农庄派了一些多半是上了年纪的、没有子女的、能离得开村的妇女来帮忙接羔。给塔纳巴伊也派来了两名帮手。她们随身带来了帐篷、铺盖和零用东西。变得热闹些了。帮手至少得来七八人才行。伊到拉伊姆担保,一旦羊群转移到接羔点——一片叫“五棵树”的峡谷,帮手一定配齐了。而目前,他说,两个帮手就足够了。
羊群慢慢移动了,下山了,朝山前地带的接羔点赶去。塔纳巴伊让艾希姆-鲍洛特彼可夫帮着两个妇女先到那里安顿下来,他随后赶着羊群前去。一清早,他就打发他们赶着驮载的牲口上了路,自己把羊群拢到一起,不慌不忙,慢慢悠悠地在后面跟着,好让母羊伤产时不会太感费劲——后来,他为了指导两个年轻人,这条去五棵树的路他又走过两趟。
母羊慢慢地移动着,——也没有必要忙着赶它们。连狗都感到闷得慌,东跑跑,西闻闻,象在寻找什么似的。
太阳快落山了,但天气还是暖洋洋的。羊群越是往下,就越感到暖和。在向阳的山坡,嫩绿的小草已经破土而出了。
半路上有点小小的耽搁:第一只母羊产羔了。本来是不该发生这种事的。塔纳巴伊快快不乐地给新生的小羊羔吹着耳朵和鼻孔。接羔的日期最早也得过一个礼拜。可现在——唉,你接着吧!
说不定路上还会生吧?他仔细察看别的母羊。不,似乎不象。他安下心来,后来甚至快活起来了:两个闺女一定会喜欢他这只小羊羔的。新生儿总是招人喜爱的。这羊羔子真可爱!浑身雪白,就是一双眉毛和四只蹄子是黑黑的。他的羊群里有几只粗毛羊,刚才生小羊的正是其中之一。粗毛羊生下的羊羔,总是结结实实的,长一身细细的、密密的绒毛,不象细毛羊生的羊羔,生下来就光不溜秋的一丝不挂。“得了,既然你急得不行,那就瞧瞧这人世间吧!”塔纳巴伊高兴得自言自语起来,“给我们牧羊人带来幸福吧!让生下的羊羔子都跟你一样结结实实的,让落地的羊羔子密密麻麻,都无处下脚,让你们的咩咩声把我的耳朵震聋,让所有的羊羔子只只成活!”他把羊羔子举到头顶,“瞧呀,绵羊的保护神!这是今年头一只羊羔子,你保佑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