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儿来?上哪儿去?你好啊!”
“从来的地方来。上哪儿去,你自个儿明白。”别克塔伊朝他走来,腰间紧紧束着一根绳子,两只手套掖在胸前的坎肩里面。
他把羊鞭操在背后,在离塔纳巴伊几步迈的地方站住了。但是没有打招呼。他恶狠狠地呻了一口,又恶狠狠地跺着地上的雪。他猛地抬起头来,一张脸黑黑的,长满了胡子,那胡子仿佛是人为地贴在这张年轻漂亮的脸上似的。他皱着眉头,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仇视地、挑衅地瞪着塔纳巴伊。他又响了一口,微微颤抖的手抓着鞭子,朝羊群一挥。
“把羊收下。点数不点数,由你。一共三百八十五头。”
“怎么啦?”
“我走了。”
“什么叫‘我走了’,上哪儿去?”
“上哪儿不行。”
“这跟我有什么相干?”
“相干:你是我的师傅。”
“什么?你等等,等等,你上哪儿去?你打算上哪儿去?”直到此刻,塔纳巴伊才明白,他带的这个羊枪打的是什么主意。突然,一股热血直往上涌,他感到窒息,燥热。“怎么能这样!”他不知所措地小声嘟哝着。
“就这样!我受够了!腻味了!这种日子我受够了!”
“你想想,你说些什么话?你的羊群眼下就要接羔了,怎么能这样干呢?”
“能。既然别人能这样对待我们,那我们也能这么干。再见了!”别克塔伊把羊鞭在头顶上甩了一圈,趁势一扔,便走了。
塔纳巴伊呆若木鸡,楞住了。已经无话可说。而对方却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你好好想想,别克塔伊!”塔纳巴伊跑着追他,“不能这样干。你自己想想,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听着!”
“别老缠着!”别克塔伊猛地转过身来,“你自己想想吧!而我,我想活!想跟别人一样过日子!我哪点也不比别人差。我也能在城里找个工作,挣份工资。干什么我非得在这儿跟羊群一块儿等死?没有饲料,没有羊圈,头顶上连块毡布也没有!你得了吧,你自个儿去撞得粉身碎骨,在粪水里淹死吧!你倒瞧瞧你自己,还有个人样吗?不用多久,你就得在这地蹬腿了。而你还嫌不够,喊什么号召,还想把别人跟你捆在一起。别妄想了!我可受够啦!”说完,他迈着大步走了,用力踩着那洁白的未经触动的雪地,在他身后立刻现出了一行发黑的、渗出水来的脚印……
“别克塔伊,你听我说!”塔纳巴伊追上他,“我把情况都给你讲明白。”
“跟别人讲去吧,找傻子讲去吧!”
“站住,别克塔伊!我们再谈谈。”
那人扬长而去,什么也不想听。
“你小心吃官司!”
“吃官司比这儿强!”别克塔伊反唇相讥,再也没有转过身来。
“你是逃兵!”
那人大步而去。
“这号人在前线就得枪毙!”
那人大步而去。
“我说,你站住!”塔纳巴伊追上去抓住他的袖子。
那人甩开手,继续朝前走去。
“我不让你走,你没有这个权利!”塔纳巴伊扭住他的肩膀。但是忽然间塔纳巴伊感到积雪的群山在眼前摇晃,在一阵烟雾中变得模糊起来:别克塔伊出其不意地猛击他的下腭,使他摔倒在地。
当塔纳巴伊抬起他晕眩的头时,别克塔伊已经消失在小山包后面了。
在他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行孤零零的发黑的脚印。
“完了,这小伙子完了。”塔纳巴伊呻吟着,两手撑着地爬起来。他站在那里,两手满是泥和雪。
他定了定神,把别克塔伊的羊群拢到一起,然后垂头丧气地往回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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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六
两名骑着出了村子,策马向山里驰去。一人骑大黄马,一人骑枣红马。两匹马的尾部都用绳子紧紧缠住——看来,要赶的路远着哩。马蹄过处,泥呀雪呀,碑僻啪啪四下飞溅。
古利萨雷紧绷缰绳,健步向前飞驰。主人在家养病的日子里,溜蹄马养精蓄锐,都歇得腻烦了。可是这会儿,骑在它背上的,却不是它的主人,而是一个陌生人。此人穿一件皮革大衣,外面还扳着一件敞开的胶皮雨衣。从他衣服上,散发着一般油漆和胶皮的气味。乔罗骑在另一匹马上,正并辔同行。每当区里来人的时候,乔罗总是让出他的溜蹄马——这已成了惯例。其实,对古利萨雷来说,谁骑都一样,自从它离开了马群,离开了原来的主人,已经有许许多多人骑过它了。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的人心地善良,有的人心毒手狠;有的人会骑,有的人不会骑。也碰到过一些蛮干的家伙。哦,他们骑起马来,可糟糕透了!狠命地抽着马,忽然间猛勒缰绳,让马扬起前蹄,直立起来,然后又抽着马,又死死地勒紧缰绳。连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想搞什么名堂,只不过是以此显示一下,他骑的是溜蹄马罢了。对这一切,古利萨雷已经习以为常了。它只希望不要老圈在马棚里,呆着发问就是了。在它身上,同从前一样,只留下一种飞跑的激情。至于谁骑在它背上,对它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可是,对骑者来说,让他骑什么马,却不能无动于衷。如果让他骑浅黄色的溜蹄马,这意味着对他的尊敬和畏惧。这是因为古利萨雷既剽悍,又英俊,骑上它,有一种安适可靠之感。
这一回骑在溜蹄马上的,是区里派到农庄的特派员——区监察委员谢基兹巴耶夫。农庄支部书记此刻陪同他,当然,这也是一种敬意。支书一声不响,说不定,还有点提心吊胆吧?因为绵羊的接羔工作情况不妙,简直糟糕透顶!也好,让他默不作声吧,让他有所惧怕吧。免得扯些废话来纠缠不清。下级对上级就得有所畏惧。否则,成何体统!也有一些上级,对自己的下属随随便便,结果总是在下级那里碰钉子,——好比旧衣服上的尘土,轻轻一摔,就给抖落掉了。权力——这可是件大事,责任不轻,不是任何人都能担当得起的。
谢基兹巴耶夫一路上这样思量开了,他的身子随着溜蹄马有节奏的步伐,在马鞍上一额一颠地晃悠着。很难说,此刻他心情不佳,虽说他多次来牧区检查工作,心里明白,很少会遇到令人高兴的事。冬天跟春天混战一场,各不相让,在这场厮杀中,最最遭殃的是羊群,羊羔于大批死去,瘦弱不堪的母羊大批倒毙,一点办法也没有。年年如此,人人清楚。不过,既然派他当特派员,那么说,他就得找个什么人来承担责任。另外,在他灵魂深处的阴暗角落里,他更清楚,如今全区死了大批仔畜,对他来说,甚至有利可图。因为,归根到底,不是他,一个监察员,区党委的一名普通委员,能对畜牧业的情况负责的。第一书记,才该承担责任!这个书记是新调来的,到区里的时间不长,这回叫他自作自受去吧。而他,谢基兹巴耶夫,将拭目以待。让上头也好好考虑考虑,派一个外来的书记是否失策。对此谢基兹巴耶夫一肚子怨气。他都当了八辈子的监察委员了,而且好象不止一次表明自已颇有才干。这次居然不予提拔,这事,他怎么也想不通。嘿,算了吧!他有自己的一伙朋友,一旦时机到来,会支持他的。是时候了,他也该提升提升,做做党的工作了,监察委员的交椅已经坐腻了……噢,溜蹄马太棒了!简直象艘快艇,跑得又快又稳。什么泥呀,雪呀,它都若无其事。瞧,支书的马已经浑身湿透了,而溜蹄马,才刚刚有点汗津津……
乔罗也是心事重重。看上去,他满脸病容:瘦削的睑,蜡黄黄的,两个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多少年来,他一直犯着心脏病。岁数越大,情况越糟。他心情沉重。是的,塔纳巴伊是对的。农庄主席就会咋咋呼呼,结果一事无成。大部分时间在区里呆着,老在那里折腾着什么事情。本应该把问题摆到党员会上议一议,可是区里老让等一等。等什么呢?据说,好象阿尔丹诺夫本人也想离职。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走了更好。他,乔罗,也该退职了。他能顶什么用呢?成年病病歪歪的。萨曼苏尔放假回来,也总劝他别干了。不干倒是可以的,可是良心呢?萨曼苏尔这小伙子不赖,现在许多事情上,都比他父亲精明。谈起农业上的事,说得头头是道的。他们学的都是先进的科学。说不定,将来的农业,真会象他们的教授讲的那样出色。不过要等到那一天,恐怕早去见真主了。他怎么也摆脱不开自己的苦恼。是呀,自己是瞒不了自己的,自己是骗不了自己的。再说,别人会怎么议论呢?许下了无数的诺言,鼓起了多少人的希望,结果让农庄背上了偿不完的债务,而此刻——自己倒去享清福去了!眼下,他忧心忡忡,将来,他也不得安宁,不如坚持到底算了。会来人帮忙的,总不能老这样下去。但愿快点来人,而且派个管事的,可不要象这位那样。这位还扬言,说什么对这种混乱局面,要追究法律责任。行啊,追究就追究吧!不过,事情靠惩处是弄不好的。瞧他骑在马上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仿佛山里尽是些捣乱分子,唯独他才是为农庄奋战的英雄似的……其实,农庄的一切,他都嗤之以鼻,此刻不过装模作样罢了。不过,谁倒是敢哼一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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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七
崇山峻岭笼罩在一片灰沉沉的云雾之中。被太阳遗弃的群山,象一个个满腹委屈的巨人,阴森森地耸立在云端。春天很不景气。到处湿漉漉的,雾蒙蒙的。
塔纳巴伊在他的羊圈里忙来忙去,受尽折磨。圈里又冷,又闷。一下子往往有好几只母羊同时产羔,而羊羔子却无处可放。哪怕扯破喉咙,呼天喊地,也无济于事。人的喊叫声,羊的咩咩声。拥来挤去,乱成一团。羊羔子嗷嗷待哺,都要吃,要喝,一批批死去。再说妻子伤了腰还躺在床上。她急着要起床,可连腰都直不起来。唉!只能听天由命了。已经山穷水尽,毫无办法了。
脑子里老是甩不开这个别克塔伊。对他的束手无策把塔纳巴伊气得鼓鼓的。倒不是因为别克塔伊跑了,——进城也是他的一条道;也不是因为他撇下了羊群,象布谷鸟那样,一把自己的蛋下到别的鸟窝里就不管了,——迟早会派人来接他的羊群的。他生气,是因为他竟无言以对,没能叫这个别克塔伊也识点羞耻,别那么逍遥自在的。混小子!拖鼻涕的娃娃!而他,塔纳巴伊,一辈子为农庄操劳的老**员,居然找不出话来理直气壮地回答他。这个不成材的东西,居然把羊鞭子一甩,跑了!难道塔纳巴伊想到过会发生这种事的吗?难道他想到过竟有人这样来嘲笑他的信守不渝的事业的吗?
“算了!”他几次打断自己的思路,但是过不多久,重又想起那些事来。
瞧,又有一只母羊产羔了,又是一胎双羔,两只羊羔子真叫喜人!只是把它们往哪儿放呢?母羊的**是瘪的,羊奶又从何而来呢?这就是说,这两只羊羔也要饿死的!唉,真是糟糕,糟糕!而那边,好几只羊羔已经躺在地上冻僵了。塔纳巴伊收拾起死羊,正准备出去扔掉,这时小女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
“爹爹,有两个当官的上我们这儿来了。”
“来就来吧,”塔纳巴伊嘟哝着,“你回去,照应你妈妈去!”
塔纳巴伊走出羊圈,看到有两个人正策马前来。“啊!古利萨雷!”他高兴起来了,又触动了他那根往事的心弦。“多久没见面啦!瞧,跑得跟从前一样快!”有一个是乔罗。而另外那个穿着皮大衣、骑着溜蹄马的人,他却不认识。准是区里来的什么人。
“嘿,总算驾到了!”他想着,不免幸灾乐祸起来。这下可以发发牢骚诉诉苦了。可是不,他根本不想哼哼!让他们扪心自问去吧,让他们难以为情去吧!难道能这么干的吗!把别人扔下,死活不管,此刻倒有脸见人……
塔纳巴伊并没有恭候迎驾,他走到羊圈旁边,把死羊扔成一堆,不慌不忙地又走了回来。
那二位已经进了院子。马大口喘着气。乔罗现出一副可怜巴巴、问心有愧的神色。他明白,他得为他的朋友承担责任。而骑在溜蹄马上的那位,已经怒不可遏,凶相毕露,连个招呼也不打,一下子就大发雷霆了。
“成何体统!到处一塌糊涂!瞧,搞的什么名堂!”他气冲冲地对乔罗嚷道。之后,转过身来,冲着塔纳巴伊:“你这是怎么啦?同志!”他的头朝塔纳巴伊刚才仍死羊的地方一指,“一个羊倌,还是**员,就眼睁睁地看着羊羔大批死去?”
“这些羊,大概不知道我是**员。”塔纳巴伊挖苦道。刹那间,他的心都碎了,一下子感到那么空虚、冷漠、痛苦。
“你说什么?”谢基兹巴耶夫刷的一下脸红了,不作声了,“社会主义竞赛你参加了吗?义务你承担了吗?”他终于如获至宝,找到话了,一边威胁地拉扯着溜蹄马的头。
“承担了。”
“那是怎么说的?”
“不记得了。”
“所以啊,你的羊羔才死得个精光!”谢基兹巴耶夫用鞭把又朝刚才那个方向指了指,他蹬着马镫,抬了抬身,因为有机会可以教训教训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羊倌而颇为自得。但是他先冲着乔罗训斥开了:“您瞧什么呀?这些人连自己的任务都记不得。完不成计划,毁了牲口!您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呀?您是怎么教育您的党员的?他这个党员怎么样?哎,我这是问您呢!”
乔罗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只是来回捻着手里的马缰绳。
“就这个样!”塔纳巴伊镇静地代他回答。
“哎哟,还那个样!我看,你——是破坏分子!你破坏集体农庄的财产!你是人民的敌人!你该上班房里蹲着,而不该留在党里!你这是对社会主义竞赛的嘲弄!”
“啊嗬,我该上班房里蹲着,班房里蹲着!”塔纳巴伊照样平静地重复着他的话。他的嘴唇直打哆嗦,由于屈辱,由于伤心,由于忍无可忍,他心如刀绞,不禁爆发出一阵狂笑。“好极了!”他竭力咬住打颤的嘴唇,冷眼瞪着谢基兹巴耶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干什么这样说话呢,塔纳巴伊?”乔罗忙出来圆场,“干什么呢?把情况摆清楚就是了。”
“噢,原来这样!这么说,也得把情况跟你摆清楚不成?乔罗,你这是干什么来的?”塔纳巴伊大声嚷道,“我问你,你干什么来的?是来告诉我,我的羊羔子死光了?这个,我自己清楚!是来告诉我,我该蹲班房去?这个,我也清楚!是来告诉我,我是个大傻瓜,这一辈子为集体农庄搞得焦头烂额?这个,我更清楚!……”
“塔纳巴伊,塔纳巴伊,你冷静点!”脸色煞白的乔罗忙从马上跳下来。
“滚蛋!”塔纳巴伊一把把他推开,“什么任务,去他妈的!什么鬼日子,去他妈的!你给我滚!我该蹲班房去!你干什么领来了这个穿皮大衣的新牧主?让他来侮辱我吗?让他来送我去蹲班房吗?好吧,来吧,混蛋,把我送班房去吧!”塔纳巴伊东奔西窜,想抓个什么东西,顺手操起墙根下的一把干草杈子,便朝谢基兹巴耶夫猛扑过去,“滚你妈的蛋,混帐东西!你给我滚!”他已经茫无头绪了,只顾得挥舞着手里的草杈。
慌了神的谢基兹巴耶夫不知所措地拽着溜蹄马,忽儿往这达拉,忽儿往那边扯。草杈不断地朝傻了眼的古利萨雷头上打去。有时铁杈子落在地上,哐当作响,有时劈头盖脸地打在马头上。塔纳巴伊怒不可遏。他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古利萨雷的头老是那么哆哆嗦嗦地晃来晃去,为什么它的血红的嘴老是撕扯着马嚼子,为什么它圆瞪瞪的眼睛那么慌乱,那么吓人地在他眼前闪动。
“你躲开,古利萨雷!让我逮住这个穿皮大衣的大牧主!”塔纳巴伊大声吼叫着,杈子一下接一下打在这毫无过错的溜蹄马头上。
那个年轻妇女赶来了,死死拽住塔纳巴伊的两只胳膊,想夺下杈子。但是他猛一推,把她摔倒在地上。这当儿,乔罗已经跳上了马。
“往回跑!快跑!会出人命的!”乔罗奔到谢基兹巴耶夫眼前,用身子为他挡着塔纳巴伊。
塔纳巴伊挥着草杈,朝他赶来。这时,两个骑者加鞭催马,冲出了院子。狗汪汪叫着,追赶着马匹,咬着马蹬子,扯着马尾巴。
而塔纳巴伊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着,一边跑一边检起土块,不断朝他们使劲扔去,嘴里不停地吼叫着:
“我该蹲班房去,蹲班房去!滚蛋!你们都给我滚蛋!噢,我该蹲班房去!蹲班房去!”
随后他回来了,嘴里还是一个劲儿地嘟哝着,气喘吁吁地叨叨着:“我该蹲班房去!蹲班房去!”那只狗,因为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此刻神气活现地在他身旁跑着。它在等着主人的赞赏,可是主人根本没有理它。迎面,脸色刷白、惊恐万分的扎伊达尔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来了。
“你闯了什么祸啦?你闯了什么祸啦?”
“我悔不该。”
“什么悔不该?当然悔不该呀!”
“我悔不该打了溜蹄马。”
“啊!你疯啦?你知道不知道,你闯下了什么祸啦?”
“知道。我是破坏分子,我是人民的敌人。”他上气不接一下气地说着。之后,他不作声了,双手捂着脸,弯下身子,放声恸哭起来。
“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妻子央求着,一边说,一边眼泪也扑籁籁地往下掉。而塔纳巴伊,摇晃着身子,抽抽噎噎,止不住地哭呀哭呀,扎伊达尔还从来没有见他这样伤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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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十八
在这桩非常事件之后的第三天,区党委召开了一次会议。
塔纳巴伊-巴卡索夫坐在接待室里,等候召他进办公室。此刻,里面正在讨论他的问题。这些天来,他反反复复考虑了很久,但还是无法确定,他是否有罪。他知道,他犯了严重的过失:扬手想打政府的代表。但是如果问题仅仅如此,那么事情就会简单得多。对自己的轻举妄动,他准备接受任何处分。其实,那阵子,他不过是一时怒火烧心,忍无可忍,发泄了一通对农庄的担心,咒骂了一顿自己那些操心和忧虑的事罢了。现在谁还信任他呢?谁还能理解他呢?“说不定,有人会谅解的吧?”他重又燃起了希望。“我要把前前后后的情况好好说说——说说今年这个冬天,说说羊圈和毡房,说说少得可怜的饲料,说说那些不眠之夜,再说说别克塔伊……让大家了解情况。难道能这么干吗?”于是,对已经发生的事,他不再懊恼了。“就让他们处分我吧,”他寻思,“这么一来,也许别人的日子就会好过些。也许,这事之后,会来瞧瞧我们这些羊倌,瞅瞅我们过的日子,了解了解我们的苦处。”但转瞬之间,当他回想起全部经过,他的心不禁重又变得冷酷无情起来。他的两只手在膝盖中间捏紧拳头。他固执地一再重复着:“不,我没有罪,没有罪!”而后,重又陷入疑虑……
就在这个接待室里,不知什么原因,伊勃拉伊姆也坐在这里。“这位干什么来啦?象只白兀鹫,飞来吃死尸了吧?”塔纳巴伊生气地转过身去。而那位,一言不发,长吁短叹的,不时打量着羊位耷拉着的脑袋。
“他们磨蹭些什么呢?”塔纳巴伊如坐针毡,心里暗想,“有什么好考虑的,整就整吧!”门后办公室里,好象全到齐了。最后一个过去的,是几分钟前赶来的乔罗。塔纳巴伊根据粘在皮靴统上的马毛——溜蹄马的浅黄色的毛,就知道是他。“看来,拼命赶路,古利萨雷汗透了。”他想着,但依然没有抬起头来。于是,那双带着马汗、马毛的靴子,在塔纳巴伊的身旁犹豫不决地原地踏了几步,接着便消失在门后了。
过了好久,女秘书才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说:
“请您进去,巴卡索夫同志。”
塔纳巴伊哆咦了一下,站起身来,心怦怦直跳,耳际阵阵轰鸣,他偶然若失地走进办公室。眼前一片模糊。他几乎看不清里面坐着的那些人的脸。
“请坐,”区委第一书记卡什卡塔耶夭指着长桌末端的一把椅子,对塔纳巴伊说。
塔纳巴伊坐下来,把一双笨重的手摘在膝头,等着眼前的昏暗过去。随后,他瞧了一眼桌子两旁的人。在第一书记的右侧,坐着谢基兹巴耶夫,一副傲慢的架势。塔纳巴伊出于对此人的反感,精神为之一振,眼前的一片模糊立即消失了。桌子后面,一张张脸轮廓分明,清清楚楚。其中最黑的,近乎暗红色的,是谢基兹巴耶夫的脸,而最最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是乔罗的脸。他也坐在桌子末端,紧挨着塔纳巴伊。他的一双瘦骨嶙嶙的手在绿绒桌布上神经质地颤抖着。农庄主席阿尔丹诺夫坐在乔罗的正对面,大声地擤着鼻子,皱着眉头,不时左顾右盼。他并不掩饰地对眼下这件事的态度。其他一些人,看来在观望,等待。终于,第一书记放下卷夹里的材料。
“现在讨论一下有关**员巴卡索夫的问题。”他声色俱厉地说。
“是呀,这种人居然也配称**员!”不知是难冷笑一声,挖苦道。
“好狠呀!”塔纳巴伊暗自思量,“甭想他们会讲情风干什么我要乞求他们的宽恕呢?难道我犯了罪不成?”
当然,他并不了解,在解决他的问题上,正碰上两股勾心斗角的力量,双方都按照各自的意图来利用这一不幸的事件。其中一方,以谢基兹巴耶夫为首。他们想以此来试探一下,看看新书记到底有多大的抗衡力,看看能否在第一个口合中就加以左右。另一方,以卡什卡塔耶夫本人为首。他早已觉察到,谢基兹巴耶夫正眼睁睁地盯着他的职位。经过反复考虑,他决定把事情处理得既不失自己的威信,又不同这伙危险分子搞坏关系。
区委书记开始读谢基兹巴耶夫的报告。报告详细列举了白石集体农庄牧民塔纳巴伊-巴卡索夫构成犯罪的全部育行。其中没有一条是塔纳巴伊能够否认的。另外,报告的语调,指控他的措词,都使他感到绝望。他出了一身冷汗,感到在这张骇人听闻的状子面前彻底地无能为力。谢基兹巴耶夫的控告比他本人更为可怕。操起草杈来捅它几下是不行的。于是,塔纳巴伊原先打算表白一番的希望,顷刻之间破灭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那些话不过是一个羊倌对他那些司空见惯的苦处发出的可怜的怨诉罢了。他怎么发傻了呢?在这张可怕的状子面前,他的辩白有何价值呢?他这是想跟谁较量呢?
“巴卡索夫同志,区委委员谢基兹巴耶夫报告里所列举的情况,您承认属实吗?”卡什卡塔耶夫读完报告问。
“是的,”塔纳巴伊门声答道。
大家默不作声。仿佛所有的人都被这个报告怔住了。阿尔丹诺夫洋洋得意地用挑衅的目光打量着在座的人们,仿佛说:瞧,这事够热闹的了吧!
“各位委员同志,请允许我就问题的实质,作一些说明。”谢基兹巴耶夫断然说,“我想一开头就奉劝某些同志,不要把**员巴卡索夫的所作所为,简单地看作是流氓行为。如果仅是这样,那么,请相信,我就不会向区委提出我的报告了,——因为对付流氓分子,我们另有一会处置的办法。另外,当然啦,问题不在于我本人受到多大的侮辱。我代表的是区党委,在当时的场合下,也可以这么说,我代表的是整个党,因此,我不能容忍任何人来嘲弄党的威信。而最最主要的是,整个事件说明了,我们对党员、对党外群众的政治教育工作十分薄弱,说明了区党委的思想工作存在着严重的缺点。对巴卡索夫这样一类**员的思想方式,我们大家都是负有责任的。另外,我们还必须弄清楚,象他这样的党员,是否绝无仅有,还是他有他的一帮同伙?他说的穿皮大衣的新牧主,这算什么话?——先不谈这皮大衣。不过,照巴卡索夫看来,我这个苏维埃人,党的特派员,是新牧主,是老爷,是人民的别子手!原来如此!你们懂得这话的意思,懂得这话的弦外之音吗?我认为,无须解释……现在,再谈谈事情的另一面。由于白石农庄的畜牧业搞得一塌糊涂,我心情沉重。所以,我在回答巴卡索夫的那些岂有此理的话时,说他忘了自己参加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的保证,把他叫做破坏分子,人民的敌人,也说过他不该留在党内,而应该去蹲班房。我承认,这是侮辱了他,本来也打算向他道歉。不过,现在我倒确信:情况正是如此。我不想收回我的话。相反,我可以断言:巴卡索夫就是一个具有敌对情绪的危险分子……”
呵!什么样的感受塔纳巴伊没有体验过呢,战争从头到尾经历过来了,但做梦也没有想到过,他的心,竟能象此刻那样痛苦地呼号。伴随着耳际不息的轰鸣,他的心忽儿跌落下去,忽而猛蹿上来,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但是枪口却冲着它猛烈射击。“我的天,”他的脑子嗡地一声象炸了,“过去的一切都算白搭了?我的生活,我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呢?落到了如此地步——都成了人民的敌人了!而我,却时时刻刻为那个羊圈,为那些光不溜秋的小羊羔,为那个不务正业的别克塔伊操心受苦。这一切有谁希罕呢!……”
“本人再一次提请各位注意我报告里的几点结论,”谢基兹巴耶夫斩钉截铁地接下去说,“巴卡索夭仇视我们的制度,仇视集体农庄,仇视社会主义竞赛,他唾弃所有这一切,他仇视我们整个的生活。这些话,他都是当着农庄书记萨雅可夭的面公开说出的。他的行动已经构成刑事犯罪——对履行公职的政府代表行凶未遂。我希望诸位正确理解我的意思,我请求区委同意追究巴卡索夫的法律责任,要求会后立即将他拘留,他的犯罪要素完全符合刑法第五十八款。至于巴卡索夫留在党内的问题,我认为,那根本无从谈起!……”
谢基兹巴耶夫心里明白,他的这些要价未免高了些,但他指望,如果区委认为没有必要追究巴卡索夫的法律责任,那么,至少开除他出党一事,总是有保证的了。这一要求,卡什卡塔耶夫是不能不予以支持的。这样一来,他,谢基兹巴耶夫的阵脚就稳住了。
“巴卡索夫同志,关于您的过错,您有什么要说的?”卡什卡塔耶夫问道,他已经气忿起来了。
“没什么。不都说了吗,”塔纳巴伊回答说,“看来,我一直就是破坏分子,是人民的敌人。既然如此,何必还来问我的想法呢?你们自己裁决吧,你们高明……”
“您认为自己是个正直的**员吗?”
“这一点,现在无法证明。”
“您承认自己有罪吗?”
“不。”
“您怎么啦,认为自己比谁都聪明吗?”
“不,正相反,比谁都傻。”
“请允许我说几句,”一个胸前戴着共青团团徽的年轻小伙子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在座中,他年纪最轻,挺文弱,窄窄的睑,看上去多少象个孩子。
直到此刻,塔纳巴伊才注意到优“你开炮吧!小伙子,别讲情面!”他心里嘀咕,“想当年我也是那个样,铁面无私……”
象霹雳的闪光照亮了远空的乌云,他看到了路旁库鲁巴伊糟蹋青苗的那块麦地。那情景,刹那间清清楚楚呈现在他的想象之中,使他看得十分真切。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心里发出一声暗哑的哀号。
卡什卡塔耶夫的声音使他清醒过来:
“说吧,克利姆彼可夫……”
“我不赞成巴卡索夫同志的行为。我认为,他应当受到党内适当的处分。但是,我也不同意树基兹巴耶夫同志的意见。”克利姆彼可夫一再压抑着激动得颤抖的声音,“不仅如此,我还认为,谢基兹巴耶夫本人的问题也应当讨论……”
“真新鲜!”有人打断他的话,“是不是在你们共青团里兴这号规矩的?”
“规矩哪儿都一样,”克利姆彼可夫涨红了脸,显得更加激动。他不禁讷讷起来,斟酌着用词,克制住自己的拘谨。突然间,象豁出去了,尖刻地、愤愤地说开了:“你有什么权利侮辱一个集体农庄的庄员,一个牧民,一名**员?您试试把我叫做人民的敌人!……您刚才解释说,由于农庄的畜牧业搞得一塌糊涂因而心情沉重,那么,您认为,一个羊倌的心情反比您更轻松?您到他那里,关心他的生活,关心他的工作了吗?你问问他的羊羔子为什么大批死去了吗?——没有。根据您这份报告,您还没下马就把他训斥了一通。谁不清楚,农庄的接羔工作有多糟糕!我常常下去,在我的那些放牲口的共青团员面前,我感到十分惭愧,感到很不自在:我们对他们要求这个,要求那个,可实际的帮助却少得可怜。请您去瞧瞧,农庄的羊圈怎么样,饲料又有多少?我本人就是牧民的儿子。我知道眼瞅着羊羔于大批死去是什么滋味。学院里教的是一码事,可实际上,到处是老一套。瞧着这一切,心疼呵,……”
“克利姆彼可夫同志,”谢基兹巴耶夫打断了他的话,“请不必唤起我们的怜悯心。感情——这是个模棱两可的概念。需要的是事实,事实,而不是感情用事!”
“对不起!不过,我们现在不是在审讯刑事犯,而是讨论一个党内同志的问题。”克利姆彼可夫继续说下去,“此刻要决定一个**员的命运。因此,让我们好好考虑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巴卡索夫采取这种行动。他的行为当然是应当受到谴责的,但是为什么象巴卡索夫那样一名农在最出色的羊值竟落到如此地步呢?这种事又是怎样产生的呢?”
“请坐下,”卡什卡塔耶夫不满地说,“您让我们离开了问题的实质,克利姆彼可夫同志。在座各位,照我看来,完全清楚**员巴卡索夫犯了极其严重的过失。这成何体统?哪儿见过这样的事?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操起铁杈子就来捅我们的特派员,我们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们工作人员的威信!您最好还是考虑考虑,克利姆彼可夫同志,怎么把您那一摊子共青团的事情搞好,而不要在这里无的放矢地嚷嚷什么良心,什么感情。感情是感情,事情是事情。巴卡索夫敢于这么胡作非为,这倒确实该引起我们的警惕。当然啦,他不应该留在党内。萨雅可夭同志,”他转向乔罗问道,“您作为农庄的支部书记,可对事件的全部经过,您能作证吗?”
“是的,是这样。”脸色煞白的乔罗慢腾腾地站起来,“不过,我想说明一下……”
“说明什么?”
“首先,我想请求,有关巴卡索夫的问题,最好由我们农庄党支部来讨论。”
“这不必了。把区委的决议通知一下支部党员就行了。还有呢?”
“我想解释一下……”
“还解释什么,萨雅可夫同志?巴卡索夫的反党行为都明摆着,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至于您,也应当承担责任。由于您在教育党员工作上的失职,我们也要给您一个处分。为什么您要劝阻谢基兹巴耶夫同志,叫他不要把问题提到区委来?想隐瞒吗?岂有此理!坐下!”
争论开始了。国营拖拉机站站长和区报主编支持克利姆彼可夫的意见。有一阵子,他们为塔纳巴伊所作的辩护甚至相当成功。但是塔纳巴伊本人由于心灰意冷,精神恍惚,已经谁的话也听不见了。他不断地们心自问:“我的那些辛苦操劳算自指了?看来这里谁也不关心我们山里的羊群和马群。我真是个大傻瓜!为了集体农庄,为了这些母羊和羊羔子,我苦了一辈子。而现在,这些都一笔勾销了。如今我是个危险分子。哼!见你们的鬼去吧!你们爱怎么治,就怎么治吧!——如果这样一来,情况有所好转,我也没有怨言。你们掐着脖子把我撵出去吧!我现在什么都完了,你们训斥吧,不必客气……”
农庄主席阿尔丹诺夫发言了。瞧他那到神情和架势,塔纳巴伊知道他在骂人,但是骂谁,他不清楚。他只听见“脚镣”、“溜蹄马古利萨雷”这几个字眼。
“……你们不会想到吧?”阿尔丹诺夫愤愤地说,“仅仅因为我们出于无奈,给溜蹄马戴上了脚镣,他就公开威胁要砸碎我的脑壳。卡什卡塔耶夫同志,各位区委委员同志,我,作为农庄主席,请求让我们甩掉这个巴卡索夫。确实,他该蹲班房去。他仇恨所有的领导同志。卡什卡塔耶夫同志,门外有几个旁证,他们能证明巴卡索夫对我的恫吓。是否可以请他们进来?”
“不用了,没有必要。”卡什卡塔耶夫厌恶地皱了皱眉头,“这就够了。请坐下。”
接着进行表决。
“有人提议:开除巴卡索夫同志出党。谁赞成?”
“等一等,卡什卡塔耶夫同志,”克利姆彼可夭霍地站起来,“各位委员同志,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会犯极大的错误?我提一个建议:给巴卡索夫以严重警告,并且记入他的档案。同时,鉴于谢基兹巴耶夫侮辱了**员巴卡索夫的人格,鉴于他作为区特派员的令人不能容忍的工作方法,建议给区委委员谢基兹巴耶夫以警告处分。”
“蛊惑人心!”谢基兹巴耶夫大声叫道。
“请安静,同志们!”卡什卡塔耶夫说,“你们这是在开区委会,不是在家里瞎嚷嚷,请各位遵守纪律。”现在,一切得由他这个区委第一书记定夺了。于是他为了迎合谢基兹巴耶夫的心意,把事情又扭了回来,“关于追究巴卡索夫的刑事责任一事,我认为没有必要,”他说,“但要留在党内,当然也不行。在这方面,谢基兹巴耶夫是完全正确的。现在表决:谁赞成开除巴卡索夭?”
区委委员一共七人。三人举手赞成,三人反对。只等卡什卡塔耶夫本人表态了。他迟疑片刻,然后举起手来,表示“赞成”。对此,塔纳巴伊毫无觉察。直到他听到卡什卡塔耶夫对女秘书发话时,才明白自己的命运已成定局。卡什卡塔耶夫说:
“请作记录。区委会决议:开除巴卡索夫-塔纳巴伊出党。”
“这下完了!”塔纳巴伊面无人色,喃喃自语。
“我还是坚持:建议给谢基兹巴耶夫以处分。”克利姆彼可夫也不示弱。
这一建议本来可以避而不谈,不加表决。但卡什卡塔耶夫还是决定提上议程。其中自有他的奥妙之处。
“谁赞成克利姆彼可夫同志的建议?请举手!”
又是三票对三票。又是卡什卡塔耶夫举手投了第四票,救了谢基兹巴耶夫,使他免于处分。“不知他是否明白,是否领情?谁知道他……这个奸诈小人,老滑头!”
人们挪动椅子,好象准备散去了。塔纳巴伊以为这就完了,他站了起来,谁也不看一眼,默默地径直朝门口走去。
“巴卡索夫,你上哪儿?”卡什卡塔耶夭叫住了他,“把你的党证留下。”
“留下?”直到此刻,塔纳巴伊才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对。请放在桌上。你现在已经不是党员了,没有资格留着党证……”
塔纳巴伊伸手去掏党证。室内鸦雀无声。他忙乱了一阵。党证藏在袋里面,在绒衣下面一件上衣里面的一个小皮夹里。这个小皮夹是扎伊达尔亲手缝制的,塔纳巴伊用一根细长的皮带横搭在肩上。他好不容易把小夹子掏出来取出党证,把这个贴在胸口的暖烘烘的、略微带点汗味的小本本,放到卡什卡塔耶夫跟前冷冰冰的、光溜溜的桌子上。他打了个寒颤,感到全身一阵冰凉。他照样谁都不看一眼,匆匆把皮夹塞进上衣里面,打算离去。
“巴卡索夫同志,”在他身后响起了克利姆彼可夫的同情的声音,“您不想说些什么吗?您刚才可是什么话也没说。也许您挺为难吧?我们希望,党的大门对您还是敞开的,希望您迟早再回到党里来。请您谈谈,您现在有些什么想法?”
塔纳巴伊转过身来;在这个不相识的、但又竭力想减轻他痛苦的年轻人面前,他感到心情沉重,局促不安。
“我有什么好说的?”他凄然答道,“反正不能把这里所有的人都说服了。我只想说一点:我是无罪的,即便我动了手,即便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这件事,我无法对您说清楚。就这些,没了。”
接着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哼,这么说,你对党还怀恨在心呢?”卡什卡塔耶夫愤愤说道,“你要知道,同志,是党给你指明了正确的道路,是党救了你,让你免于法律的制裁。可你,竟不知足,还一肚子怨气呢!这么看来,你确实不配**员的称号。党的大门对你这种人,未必是开着的!”
塔纳巴伊神色泰然地离开了区委会。甚至过于平静了。心情糟透了。天气暖洋洋的,夕阳西下,快近黄昏了。人们有的步行,有的骑马,各奔东西。孩子们在俱乐部旁边的广场上嬉笑追逐。瞧着这情景,塔纳巴伊感到心烦意乱,想起自己的事,更是懊丧万分。趁现在他还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赶紧离开这里,赶紧进山回家去。
在栓马柱旁边,他的马跟古利萨雷并排站在一起。古利萨雷还是那样高大、英俊、强壮,当塔纳巴伊走到眼前的时候,它来回倒换着前蹄,一对乌黑的眼睛平静地、信赖地看望着他。塔纳巴伊用草杈打它的事,溜蹄马早就忘了。所以说,它才是牲口呢。
“忘了吧,古利萨雷,别生我的气。”塔纳巴伊对溜蹄马小声耳语,“我太不幸了,太不幸了。”他突然抱住马头,哽咽起来,只是怕旁人见笑,才强忍着没有放声大哭.
他跨上自己的马,回家去了。
过了亚历山大罗夫卡这段漫坡,乔罗赶上了他。塔纳巴伊一听到身后古利萨雷熟悉的马蹄声,他委屈地把嘴一撇,脸都铁青了。他没有回过头来。深深的屈辱撕裂着他的心,蒙住了他的眼睛。对他来说,眼下的乔罗完全不是过去的乔罗了。瞧,今天这种场合——卡什卡塔耶夫稍稍抬高了一点嗓门,乔罗就象个循规蹈矩的小学生那样,乖乖地地坐下了。往后又能怎么样呢?人们信任他,可他却不敢说实话。他这是随机应变,保护自己。是准教了他这一套呢?就算塔纳巴伊是个落后分子,是个粗人,而他乔罗,却知书识理,一直担任着领导工作。难道乔罗真的看不出那些谢基兹巴耶夫们和卡什卡塔耶夫们讲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吗!他们说起来头头是道,漂亮得很,实际上是胡说八道,空话连篇。能骗得了谁呢?这是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