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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6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00

不可思议的是,吃着妻子仓促间做出来的晚餐,修平竟然产生息事宁人的念头。事到如今,再追究妻子的丑事,徒然造成家庭的不和,倒不如填饱肚子之后立刻倒头就睡。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味地被妻子瞒骗而闷不吭声的滋味,实在也不好受。如果不彻底地盘问清楚,情况势将继续恶化。

修平吃完饭后又喝了一杯茶,随即走向站在洗碗台旁的妻子。

这种时候,修平总是背对着妻子说话,否则面对面地他实在不知如何启齿。

“你昨天去大阪了?”

妻子正在洗碗的手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对啊!公司突然派我去的。”

“昨天不是星期天吗?”

“杂志社的工作往往和星期几没有关系。”

“什么事?”

“我去跟一个大阪的家庭主妇拿她亲手写的一些笔记。”

“不可以让她自己送过来吗?”

“这样时间会来不及,而且我还要亲自采访她。”

沉默了一会儿,妻子接着又说:

“你是不是怀疑我?”

“我和驹井小姐一起去的,你怀疑我的话就去问她好了。”

驹井是妻子的同事,修平也曾见过一次,她和妻子同年,彼此的交情不错。

“她也和你搭同一班飞机回来吗?”

“她在京都还有事,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修平想起了叶子在旅馆里说的话。女人为掩饰红杏出墙的事实,总是拿同性朋友作挡箭牌。

“可是你要出门前总应该打电话告诉我一声啊!”

“我有啊!可是你已经不在原来的那家旅馆了。”

“早上我应该还在啊!”

“中午我才决定要去大阪的。”

妻子洗碗的手完全停了下来,把身体面向着修平的背影。修平感觉得到妻子的视线,但他仍然继续开火:

“你怎么做我都无所谓,但是请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什么意思?”

妻子突然把水龙头的水量开得很大,在水槽发出“唰唰”的嘈杂声中,她说:

“如果你想说什么的话,你尽管明说好了。”

“过分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修平回过身后,发觉妻子就站在他身旁。

“居然把女人带到札幌……”

就是这句话让修平决定该怎么做。妻子既然说出这种话,他也只有应战到底。

“你也让我说几句话好不好?”

为了稳定情绪,修平缓缓地抽了一口烟,才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另外有了意中人?”

那一瞬间妻子显得有些畏惧的样子。

“有的话不要隐瞒,坦白一点没关系。”

“你为什么说出这种话呢?”

“你以为我喜欢说吗?前一阵子我接到一个男人打来的莫名其妙的电话,过没多久一个下雨天的晚上,我又亲眼看到一个男人送你回家,而且……”

芳子紧握的拳头有些颤抖,也许是罪状被人揭发,情绪受到影响的缘故。

“你以为我是个瞎子吗?你欺人太甚了。”

说完之后修平觉得压抑已久的怒气获得了纤解,感到十分畅快。

“欺人太甚的是你!”

妻子不甘示弱地叫道。

“我哪里欺人太甚?”

“你干的事我全都知道,我知道那个女人是个有夫之妇,你们每个礼拜见一次面,还有,这一次你们一起到北海玩……”

“住口!”

修平担心被街坊邻居听到,芳子却似乎意犹未尽。

“我偏偏要说,你根本瞒不了我的。”

“我也没有瞒你什么?”

“还说没有?你做了那么偷偷摸摸的事,你自己知道!”

芳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偷偷地帮她买机票,偷偷地打电话给她,就是今天早上她也在你身边……”

“那你呢?把弘美一个人留在家里,跑到大阪和那个男人私会!”

“哪个男人?你指谁?”

“打电话来家里的那个男人,瘦瘦的,头发长长的,你爱他的话就跟他在一起好了。”

“你也和那个不干净的女人在一起好了。”

“谁不干净?”

“你啊!”

“你才不干净呢!”

芳子闻言无力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捂住脸号啕大哭起来。

听着妻子的哭声,修平突然搞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从在羽田碰面直到回家之前,修平始终为妻子的不贞感到愤怒,并打算彻底地追究。没想到妻子却首先发动攻击,等到修平回过神来,他们已经两败俱伤了。

修平实在有点厌倦这种气氛。在陈述芳子的罪状时,他感觉自己好比审问刑犯的检察官,痛快无比,如今他的罪行也被抖了出来,身份也随之变为阶下囚。

修平站起来走到厕所。这种互揭疮疤的行为非但没有一点好处,而且只会把夫妻的关系搞得更差。

小完便走出厕所,妻子手中拿着一条手帕,楞楞地看着天花板。

“总而言之……”

修平嘟囔着,为了缓和气氛,他走到洗碗台旁喝了一杯水。

“今天的事你再好好想一想。”

修平原本不想就此罢休,但是折腾了整个晚上,他已经身心俱疲,因此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战争。

“好不好?”

修平语气轻柔地问道,妻子却依然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睡吧……”

说完后修平随即发现这句话和此刻的气氛极不协调。这句话无异表示希望芳子和他上床。在这种情况下,芳子虽不至于会错意,修平仍然觉得自己说错话而有点尴尬。

修平丢下坐在椅子上的妻子,往卧房走去。

卧房里黑漆漆的,棉被也没铺。若在平常芳子一定会说:“我来铺被。”但经过如此激烈的争吵之后,她绝不会开口了。

修平无可奈何地拿出棉被来铺,然后换上睡衣。看了一眼摘下来的手表,十二点过五分,漫长而痛苦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躺进被窝里,修平紧抓着被褥往墙边挪,让出偌大的空间,这么一来,待会儿芳子铺她自己的被时,他们两个人自然不会靠得太近。

修平把卧房的大灯熄了,只留下枕边的台灯,后来发觉还是太亮,便也熄掉台灯,整个卧房又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客厅里没有半点动静,芳子是不是仍然瞪着天花板看呢?

修平仰躺着,随即叹了一口气。

夫妻交相指责大吵一架的结果,显然只是得知对方不忠于自己的事实。

修平本以为妻子会遮遮掩掩力图掩饰,没想到她却爽快地承认了。她虽然没有明说外头已有男友,但那句“你也和那个不干净的女人在一起好了。”对于修平的追问,无异给予肯定的答复。

“唉……”

修平了解他和芳子的婚姻正面临严重考验,他却连就问题本身认真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传来阵阵小鸟的啼声,并夹杂着挥打高尔夫球的球声。

聆听这些熟悉的动静,修平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回到东京。

高尔夫的球声来自于对面街上的某一户人家,他们在院子里搭了球网,每天早上都会练上几个十分钟。

枕边的台灯依然关着,阳光却已从窗口肆无忌惮地渲泄进来,卧房里的一切清晰可见。

修平的左手边是一面白色的墙壁,正对面是通往客厅的纸门,妻子则背对着他睡在右手边。

看着妻子的背影,修平想起昨天的事情。

昨天,从札幌回到家里,吃过晚饭之后他和芳子激烈地吵了一架。结婚十七年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裸地抒发彼此的不满。

单看此刻宁静安详的卧房,实在找不出一丝的不妥。他们夫妻之间被褥的距离相当于平日的两倍,或许可以勉强说得上是唯一争吵过的痕迹吧!

修平看着两床被褥间的距离,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就算芳子待会儿起床后,他们不会再重复昨天那种争吵,然而要恢复往日的平稳关系,似乎已难上加难。

在光线愈来愈充足的卧房里,修平叹了一口气。

芳子平常总是把闹钟摆在枕边,六点钟必定准时起床,今天却不见闹钟的踪影。是她压根儿就不打算这么早起床,还是太过激动而忘了摆呢?反正,看样子短时间内她是不会起床了。

芳子的鼻息规则而均匀,显示仍在熟睡中,于是修平蹑手蹑足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加了一件睡袍,往书房走去。

走进书房修平立刻把窗帘拉开,坐在椅子上。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着六点十分。平常,从这个时候一直到吃早饭为止,他总会趁机阅读一些论文或杂志,今天却提不起劲来。于是,修平点起一根烟,走到门口拿报纸,然后从第一版开始看起。

将近七点半的时候,车声与人们的嘈杂声从敞着的窗口传了进来。修平已经抽了七根烟,他重重地干咳了一声。

修平大约都在八点钟左右出门上班,如果芳子还打算做早饭的话,这个时候她实在该起来了。她继续睡觉究竟做何打算呢?

修平看着时钟,愈想愈气。

倘若芳子以后不再煮饭烧菜整理家务,修平可就伤脑筋了。经过昨天晚上激烈的争吵,修平大概可以想象芳子的心情,但总不能因此而拒绝履行妻子的义务吧!

突然间,修平真想跑进卧房怒斥芳子一番。

“你在磨蹭什么?赶快起来煮饭!”

如果芳子顶嘴反抗的话,修平一定要让她明白一个事实:

“不论发生什么事,你做人家的妻子一天就必须履行一天的义务!”

为了稳定情绪修平又点了一根烟,然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一会儿,客厅那边传来了动静。

芳子总算起来了。修平坐回椅子上,略坐仰躺姿势。

修平心想,既然芳子起床了,自己就不必太焦躁了。应该暂时不动声色,先看看对方的表现再决定自己的态度。他摊开已经读遍了的报纸,想象着芳子走进书房时的表情。

她会坦率地道歉,说一声“昨天的事很对不起”?或是依然延续昨天那种臭硬的脸色?

修平在好奇与焦躁的矛盾情绪中,等待着芳子进门来和他说话。

然而,一晃眼过了十五分钟,芳子竟然没有出现。已经快八点了,修平出门的时间到了。

芳子不可能不知道修平在书房里,难道她是有意漠视修平的存在吗?再这样耗下去,甭说吃早饭,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快不够了。

修平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此时芳子却在门外敲门。

修平立刻把身体背向门口,然后尽可能以最冲的声音,问道:

“干什么……”

“早饭准备好了。”

芳子的声音竟然十分的平静。修平把报纸折起来,熄掉香烟,这才慢吞吞推开书房的门。

他不发一言地坐在餐桌旁,喝了一口柳丁汁。芳子从冰箱里拿出奶油,摆在桌子上,便默默地走进卧房。

上班时间已十分迫切,修平草率地填了肚子,随即跑进卧房换衣服。芳子似乎不愿和他同处一室,见状立刻拿起衣服到浴室换。等修平换穿完毕走回客厅时,芳子已在阳台上浇花。

修平一个人走到门口穿鞋子,临走前他轻轻地往地下一踩,表示自己已要出门了,芳子却始终不曾回头,无可奈何修平只得悻悻然地打开门往外走。

“真不明白!”

在走往车站的途中,修平喃喃自语着。

对于昨天的争吵,芳子究竟作何感想?是认为自己不对?丈夫不对?抑或认为他们夫妻都应该好好反省一番呢?

今天早上起床后,芳子只说了“早饭准备好了”这么一句话。除此之外,她简直就像个闷葫芦,修平根本无法从言语中判断她心底真正的想法。然而,她保持沉默的态度,等于表示她根本没有丝毫反省或抱歉的意思。

既然芳子如此强硬,自己也不必再企图挽回什么。修平郑重地告诉自己,然后搭上电车。

修平一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

参加医学会议而阔别六日的医院,增加了很多新病人,其中包括门诊与住院的病人,下午,修平又主持了三个因医学会议而延期的开刀手术,等一切都忙完时已经将近六点了。

因此,他得以暂时忘记和芳子之间的争吵,直到手术结束,洗过澡回到主任办公室时,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一切才又在他的脑海里复苏。

其实,修平虽然和芳子大吵了一架,但是他本来以为芳子到最后一定会先低头。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早上芳子的态度却没有任何谈和的迹象。

在彼此毫不留情地互揭疮疤之后,他们等于都承认了自己已做出不忠于对方的行为,可谓两败俱伤,然而,修平却不认为男人不忠与女人不忠,两者的罪行应该等量齐观。

这一点只要从男女在性行为上所扮演的角色来看,就能豁然明了。男人是射出、攻击性的,女人是被射人、被动性的;男人在性行为结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女人却会有某些东西残留于体内。

生理上如此,在精神上女人也比较容易动情。换句话说,即使没有爱情男人照样可以有性行为,女人若缺乏感情基础就不太可能以身相许。反之,女人一旦以身相许,就表示对对方有某种程度的感情。既然如此,女人不忠的罪行当然比较重罗!

修平思想前后,终于推演出这样的结论。

芳子犯了这么重的罪,却不俯首认罪好言道歉,岂不是太傲慢了吗?

修平的脑海里再度浮现站在阳台上浇花的妻子背影。她穿着一件碎花洋装,腰际系了一条皮带。她原本十分瘦削,胸部也相当娇小,修平始终觉得她缺乏女性特有魅力,然而,这一阵子以来,她的胸部丰满了起来,连肤色也白皙许多。

这些改变难道是和其他男人相爱的结果?

“太过分了……”

修平全身热血沸腾,仿佛亲眼看到妻子的肉体任凭其他男人玩弄戏耍。

“我好歹也是个优秀的医生……”

不知情的人听到这句话也许会忍不住地大笑起来,然而修平的态度却是一本正经的。

“我的体力绝不会输给年轻人!”

这句话一说出口,修平立刻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修平不知道是不是该打电话回家,交代妻子煮饭。然而,当他想到妻子那张扑克面孔,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该怎么办呢……”

修平开始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打算找医院里的几个年轻医生一起去喝一杯,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修平慢条斯理地拿起话筒,是叶子。

“我说的是真的啊!”

“拜托你不要再骗我了,因为我不是你的玩物!”

叶子说完这句话后,随即“喀”地一声挂断电话。

修平慢慢地放下听筒,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来他同时失去了芳子与叶子这两个女人的信任。

医院的中庭花园已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他还在飞机上回味着快乐的北海道之旅,不料一夜之隔他的境遇居然产生如此剧烈的转变。

“真受不了……”

修平叹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

叶子虽然重要,但是解决自己和芳子之间的冷战,似乎才是当务之急。问题是究竟该如何解决呢?

委托侦探视调查妻子的行踪吗?一旦确定了妻子的不忠,那不是对外承认自己遭到别人背叛的命运吗?

再说,在昨天的争吵中,妻子已经默认了这项事实,自己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询问妻子的意向,到底要再继续执迷不悟下去,或是利用这个机会从此和那个男人一刀两断?

但是,倘若妻子坦白认罪,自己又该怎么做呢?何况她也有可能强烈地反击:

“你自己又是作何打算?断绝来往?还是继续暗通款曲?”

如果妻子真的这么问,自己该如何回答呢?你和他断绝来往,我也会和她断绝来往?抑或是等妻子了断一切关系之后再说呢?

看样子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修平又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上双眼。

或许找广濑谈一谈会好一点也说不定。那个家伙的女朋友很多,对女人的心理应该知之甚详。

但是,这种问题毕竟不是可以假他人之手获得解决的。修平突然发觉这件事情多想无益,倒不如找个地方买醉,一醉解千愁。

“就这么办……”

方针既定,修平立刻起身往诊疗室走去,趁那些年轻医生还没下班之前,赶快跟他们约好。

冷夏

速见芳子做完早饭之后,便开始忙着整理家务,等一切打点妥当时,已经将近十点了。

每天早上芳子大概都在这个时候出门。

编辑工作的上班时间弹性相当大,如果在上班途中必须先到其他地方拿稿子的话,即使过了十二点再到公司也无所谓。也因为如此,晚上忙到七、八点才下班是常有的事,至于校稿的日子十二点钟回家更是稀松平常。

芳子以前是杂志社正式的职员,现在则仅止于特约的合作关系,所以下班时间不会那么晚,顶多六点就能回到家,而且工作比较赶的话也可以在家做。特约身份虽无法享受公司的各项福利,但却相当轻松、自由。

今天早上芳子本来也打算十时一到就出门。中午之前把昨天出差的旅费核算一下,下午则整理采访的录音带,写成采访稿。

然而,她现在却提不起做事的劲儿。

只要想到今后该如何面对丈夫,芳子就觉得心乱如麻。和这件事比较起来,工作的事根本无足轻重。

十点十分,芳子拿起听筒。

她打给一个公司同事——驹井由美。由美和芳子同时进人公司,即使婚后也不曾中止工作,目前已是一份以青少年为诉求对象的杂志总编辑。她在公司里的职位比芳子高,但她们两人年龄相仿,个性上也极为投契,无论在工作方面或家庭方面,都是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昨天晚上芳子被修平质问时,她之所以拿由美当挡箭牌,也是因为她对由美的机智十分放心的缘故。

事实上,由美昨天非但没有去大阪,而且截稿在即,她可能留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才回家。

芳子忍耐到十点都没有打电话找她,就是觉得那么早把她吵醒不好意思。然而十点一过芳子就再也忍不住了。就算她还在睡觉,也非得把她吵醒不可。

电话接通后,果然如芳子所料,过了好久由美的声音才出现在听筒那端。

“怎么搞的?还不到十点不是吗?”

“对不起,我遇到了困难,希望马上和你谈一谈。”

芳子拿着听筒,开始叙述昨天晚上争吵的一切经过。

“他表面上说是去参加医学会议,事实上却带着女人到北海道游山玩水,你说,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芳子说话的语气起初还算平静,但是愈说愈激动。昨夜的愤怒又再度涌上心头。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带着那个女人一起去的。”

“所以你就跑到机场去等他?”

“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尤其是那个女人,好像一个偷吃了东西的小猫,一溜烟就逃掉了。”

芳子真正想说的是,由机场回到家之后所发生的事。自己好心好意地做饭给丈夫吃,役想到他突然脱口说出“你不要太过分”这句话,而且说话时的语气就像个无赖似的。

“我心里委屈,所以也立刻还以颜色。”

芳子一口气把之后的口角内容全部说完,这下子由美总算完全清醒了,不断地催促“然后呢?”

说完之后,芳子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昨天晚上我差点离家出走,投奔到你那里去。”

“你先生已经出门上班了吗?”

“我还是帮他做了早饭,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

“这么说,你们是陷人冷战了罗!”

“岂只是冷战,我想我们可能完了。”

“怎么会呢?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决定的哦!”

“可是,他已经知道我外面有人了,你想他还会原谅我吗?”

“你坦白承认自己红杏出墙了?”

“我倒是没这么说,可是……”

“那么他应该不知道啦!”

“我看他说话的口气那么笃定,搞不好已经委托侦探社调查过了也说不定。他是急性子,很有可能提出离婚的要求。”

“你可要冷静一点!”

听到由美这么一说,芳子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她赶紧用手指抹拭。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

由美好像从床上爬了起来,隔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你对松永说过这件事吗?”

“我想先跟你谈过之后再打电话给他,这件事似乎也应该让他知道。”

“你先生知不知道松永这个人?”

“他大概不知道吧?”

“那么你还是不要告诉松永,这事和他没有关系嘛!”

提起松永这个人,芳子顿时感到胸口郁闷。

“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事实上都怪我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芳子自觉跑到机场去等待修平,就是完全错误的一着棋。当时,她是基于好奇心的驱使,欲一睹那个女人的庐山真面目。当然,其中也包含若干恶作剧的心理,她实在很想看看他们两人的狼狈模样,藉此报复琵琶别抱的丈夫。

然而,出乎意外地自己反而陷入被反复质问的窘境。愚弄丈夫的目的虽已达成,丈夫却因恼羞成怒而口不择言。

“我实在不应该跑去机场的。”

“是啊!真不敢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由于是很好的朋友,由美就毫不客气地指出芳子的不当行为。

“就算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可是,我假如一直都放任他的话,他岂不是永远都骑在我的头上了吗?”

“我了解你的心情,弘美是不是也一起去了?”

“是啊!我看那孩子也受了满大的刺激。”

“你实在不应该让小孩看到那种场面。”

对于由美的指责,芳子无话可说,这一点的确是她该彻底反省的地方。

“可是,他实在太过分了。他们两个人堂而皇之地走出机场,而且修平对那个女人的态度,说有多殷勤就有多殷勤。”

“啊!你等一下……”

由美那边好像有谁来了,芳子在电话中听到门铃的声音。芳子趁机看了看手表,十点半,她们已经讲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可以继续说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端又传来由美的声音。

“你这两天是不是正忙着截稿的事?”

“没关系,我昨天晚上忙到很晚才回家,今天大家都要到中午以后才上班。”

“你说嘛!修平是不是太过分了?”

时间既然充裕,芳子就继续发她的牢骚。

“他自己在外面有女人,却绝不允许妻子逢场作戏。”

“我老公还不是一样!”

由美的丈夫小修平一岁,不过可能是没有小孩的关系,外表看起来似乎年轻了五、六岁。他在广告公司上班,口才一流待人殷勤,但由美说他实际上是个高深莫测的玩家。

“我那一口子说,男人无论怎么花心都没关系,女人却绝不能踏错任何一步。”

“他这样讲实在太过分了。”

芳子心想,自己和松永交往虽然不对,但是导致这种后果的因素,无非是丈夫过于自私。她眼睁睁地看着丈夫冷落自己,为其他女人着迷,久而久之,她遂也产生“既然如此,大家一起乱搞”的念头。

“他说的话都只是有利于男人。”

“为什么男人逢场作戏就没关系?”

“他说男人花心不会动真感情,女人一旦和别人发生关系,就会无力自拔。”

“哪有这种事?”

“就是嘛!逢场作戏却动了真感情的男人也多的是。”

“有的男人还为了女人变卖了土地散尽家产,到头来被抛弃,只好跳楼自杀了……”

“到了这个时候有的男人就会威胁人家跟他结婚,否则将予以杀害……要不然就抛弃妻子,连家都不要了,想想看,他们刚开始还不是逢场作戏而已?女人要是作出这种事情,他们男人不当成头条新闻来谈才怪!”

两个女性编辑都对大男人主义横行的社会深恶痛绝,在这一方面的看法她们两人完全吻合。

“女人也可以逢场作戏的。”

“不过,你和松永之间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吗?”

“这个……”

说到一半芳子又把话给吞了回去。她和松永之间的确发生过肉体关系,却从来没有和他同居或结婚的念头,但是也并非全无感情。

“我想我和他只是性伴侣吧!”

“你没有想过将来要和他在一起?”

“我怎么会这么想嘛!”

芳子拿着听筒,使劲地摇着头。

“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松永是个自由的摄影师,工作态度认真,摄影技术也有一定水准,但略具艺术家的习气,并不太好相处。以他三十八岁之龄,从事的又是摄影工作,照理说是个相当吃香的单身汉,事实上,公司里一些年轻的编辑多半对他敬鬼神而远之,唯独芳子偏爱他那隐藏在孤僻个性中的纤细特质。

“他和你先生完全不同类型。”

由美说得一点也不错,修平的体格魁梧,外表富于男性魅力,一看就知道是个颇为霸道的人。他在工作上也相当顺利,挫折与坎坷似乎不曾降临在他的身上。相形之下,松永就显得修长多了,他的个性孤僻,事实上却十分脆弱,仿佛特别需要别人的照顾。总而言之,修平和他无论在外型或个性上都南辕北辙。

“唉!我实在烦死了。”

由美的话令芳子又开始为自己和修平的事感到烦恼。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就是不知该怎么办,才打电话给你的啊!”

时钟已经指着十点五十分,实在该出门了,然而即使现在赶到公司上班,似乎还是无法把工作做好。

“不想个办法的话……”

其实,芳子一个劲地嘟囔着也于事无补。她吵架的对象是修平,她却拉着毫无瓜葛的由美扯了将近五十分钟。

“你要不要到公司去?”

“已经非去不可了!我必须核算出差费,然后将采访的录音带整理出来……”

“这些事不是也可以在家里做吗?”

由美说得没错,然而待在家里芳子老觉得心情无法放松。

“待在家里我就有一种很凄惨的感觉。”

“你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嘛!我想你先生也一定很后悔的。”

“他为什么会后悔?”

“因为追根究底,是他花心在先啊!所有的不是也是因他而起……”

芳子认为这个理由有些牵强,然而此刻这么想却有助于心情的放松。

“他才不是那种深明大义的人呢!他也认为男人做什么都可以,女人却必须谨守妇道。”

“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他心里应该明白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由美不是当事人,说得自是轻松,殊不知修平绝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你要搞清楚,我先生已经明明白白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他知道我在外面有男人了!”

“可是,我还是必须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说着说着,芳子对于自己仍然待在家里感到不可思议。

“你说,我以后究竟该如何是好?”

“总而言之,你先暂时观察情况再说。”

“这么说,你要我继续待在家里,为不说半句话的丈夫做饭,两个人默默地看电视,晚上再铺好棉被,彼此背对着背睡觉?”

“事情不会那么糟的。你可以泡茶给他喝,或是谈一谈弘美,除了吵架之外,你们总有其他的话题吧!”

“这些事必须由我带头做吗?”

“如果你还打算维持这个婚姻的话,除了这么做之外大概别无他法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主动讨好他呢?是他先背叛我的!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他和那个女人已经在一起快两年了。而且,他根本不把我当女人看,在他眼里我不过只是煮饭洗衣的黄脸婆罢了。事到如今,我还有再讨好他的必要吗?”

芳子说个不停,由美只好打断她。

“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情绪这么激动,实在都不像你了。”

被由美这么一说,芳子立即感到十分难为情。

“你说你先生背叛你,你不是也背叛了你先生吗?”

“我的情况和他不同,我是因为被他冷落,感到寂寞才……”

“不论你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只要他知道了你和松永交往的事实,他不会管这么多的,他一定会认为你犯了同样的罪。”

芳子搞不清楚自己的行为在本质上是否和修平的行为相同,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自己和松永交往的这个事实。

“事到如今,再争谁对谁错,都于事无补了。你们两个人都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互揭疮疤并不能解决问题。男女之间的问题,只有当事人有能力解决,这句话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由美是旁观者,说话的口气十分冷静。

“沉着一点,对你而言,先观察一段时间是最重要的当务之急。”

“可是,我面对的是无可避免的现实!今天晚上我先生他会回家,我们还是必须生活在一起。”

“你们就做嘛!”

“你说什么?”

“就是相好嘛!”

“怎么可能……”

“你先生明白的。”

“明白什么?”

“夫妻吵架之后,只要做了那件事保证就相安无事了。”

“才不会呢!”

芳子还想继续说下去,由美却已经有气无力了。

“喂,已经十一点了!待会儿我再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为什么?”

“我想休息一下。”

由美是多年的老友,两个人在一起时总是直话直说,所以有时候会忽略对方的感受。芳子觉得她似乎已听腻了自己的牢骚。

“对不起,那我挂了哦!”

“那么,再见。”

“喀”地一声电话挂断了。放下听筒,芳子感到疲倦万分,随即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芳子清洗了流过泪的脸庞,然后又磨蹭了老半天,等到要出门时已经十二点了。

这个时候出门,大概一点钟左右才到了公司。

下班时间尚未决定,芳子不必赶着出门,但还是先打个电话联络一下比较好。

芳子便拿起电话,直拨总编辑的办公室。

“昨天我已经到了大阪采访过了。”

芳子昨天采访了夫妻同时上班比例最高的社区,这个采访来自于总编辑的构想。

“时间不够,我没有办法一一采访,但是仍然收集了大部分人的意见。”

“很好,辛苦你了。”

总编辑比芳子小两岁,因此跟她说话的口吻相当客气。

芳子又和总编辑报备,下午才会到公司,稿子则将在这一、两天内整理好。最后,她问道:

“还有……”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什么。”

芳子本想打听一下照片的事,但是说了一半又把话给吞了回去。反正这一篇报导也不是什么艺能记事,只要找一些具有当地风味、社区的游乐场、或职业妇女陆续上班的照片也就够了。

芳子之所以欲言又止,是因为同行的摄影师是松永的缘故。公司里大概没有人发现芳子和松永的关系,即使知道他们气味相投,常在一起工作,也绝对想不到他们已发展到男女之间的肉体关系。而且,年轻的编辑中,甚至有人以为芳子是看松永在公司里不得人缘,工作又少,基于同情才尽量找事让他做的。

只有由美知道实际的情况,但是她的嘴巴相当紧,不会随便和别人咬耳根子。

因此,总编辑也不可能知道松永的事,芳子欲言又止的原因是,一旦提及照片的事,她可能又会想到昨夜的不愉快。

挂断电话后芳子起身把阳台的窗帘拉上,心理又惦记起松永。

到底该现在打个电话给他,还是到了公司再打。

她和松永今天并没有什么非见面不可的事要办,照片的问题他们昨天已经说定了,要等到明天才能冲洗好。

然而,从早上一起床开始,芳子就想打电话给松永,她本来还想先打给松永,再打给由美。

问题是现在打电话给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昨天晚上我和我先生大吵一架,整夜都没睡好。”“我先生已经发现了我和你的事,搞不好你哪一天会接到他的电话也说不定。”“看情形,我和他可能会离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如果能够,芳子真想彻底地倾吐一番。但是这么一来,她在松永心目中贤淑可爱的形象,不就变成一个任性、自私、只会推诿责任的恶婆娘?

芳子在拉上窗帘后显得宁静柔和的客厅里,茫然不知所措。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能够设身处地为芳子分忧解愁的,大概就只有松永一个人了。由美虽是无所不谈的好朋友,但毕竟只是同性友谊,到最后若是不耐烦地说上一句“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芳子不是很尴尬吗?

松永就不同,他会立刻赶到芳子身边,为她认真考虑任何状况。幸好松永在四年前离了婚,目前一个人住在高井户,接听电话十分方便。

只要告诉他有事相商,他必定立刻穿上那件昂贵的黑夹克,披着一头性格飘逸的长发,轻盈地来到芳子的身边。

在聆听芳子叙述之际,松永势必会叹上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着:“这该怎么办……”

按照他的个性,他大概不会说出“一切交给我办”或“不必担心”诸如此类充满男子气概的话,倒不是他狡猾奸诈推诿责任,而是他的个性本来就比较平和。

事实上,芳子之所以和松永交往,也是因为醉心于他那份深具感染力的平和。一生顺遂的修平就缺少他那种历经沧桑的优雅气质。

他们两个人刚开始在一起,自然也是芳子主动采取攻势。有一次他们一起到仙台出差,结果在旅馆的酒吧喝酒时,芳子突然投人松永的怀抱,然后就这样走进他的房间。与其说芳子爱恋松永,倒不如说她是希望沉浸在恋爱的感情里,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和松永发生关系。

自从那一夜之后,芳子就不断地在松永身上需索着久未享有的男性温柔。

这次和修平吵架,芳子并不认为松永应该负担任何责任,只是想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向他撒娇一番。

反正,迟早都会告诉松永,那么早一点说又有什么关系?

芳子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既然要打电话,在家里打应该比较方便,在公司打则有被他人窃听之虞。

芳子回到客厅拿起听筒,用手指按了那几个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数字,响了三声松永才拿起电话。

“喂……”

听到松永的声音,芳子不由自主地把听筒拿离耳边。

“喂,我是松永。”

松永得不到回答,似乎有点不耐烦的样子。当他又同样问第二次时,芳子就把电话挂了。

透过蕾丝质料的窗帘,可看到晴朗的初夏天空,以及不远处的一座高尔夫球练习场,修平经常在节假日到那里挥上几杆。

芳子心想,没有和松永说话也许才是对的。现在和他见面,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徒然增加他的负担。

“坚强一点!”

芳子如此告诉自己,拿起皮包往门口走去。

芳子的公司距离御茶水车站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从前是一栋灰色古旧的大楼,两年前改建之后,如今蜕变为覆盖着玻璃帷幕的现代化大厦。

大厦的内部陈设和外观一样井然有序,人口处的装潢甚至会让人有置身商社或银行之感。芳子虽喜爱新大厦整齐的环境,却也十分怀念旧大楼杂乱的气氛。

走廊里遍布随地丢弃的贴纸,编辑部的书籍与原稿堆积如山,这样的情景似乎比较像个出版社。大楼改建后,公司引进了文件处理机与传真机等现代化设备,过去出版社那种忙碌杂乱的气氛遂消失殆尽。

芳子隶属的“月刊妇女”杂志的编辑部,位于大厦的四楼。芳子乘电梯到了四楼后,随即推开眼前的大门,往里面走,编辑部正式的编制有十名职员,总编辑可能有事,不在位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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