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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渡边淳一 当前章节:14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00

丈夫出门后,芳子立刻打电话到柜台询问,才知道退房手续尚未办妥。

挂断电话,芳子似乎看到了丈夫惊慌失措地跑到旅馆退房的模样。

更可笑的是,修平居然以早川修一这个名字登记住宿。可能他作贼心虚,不敢使用本名吧!这件事虽然十分滑稽,但是芳子已经可以确定丈夫的老毛病又犯了。

芳子不知道这次丈夫的对象是谁,不过看情形,可能还是上次那个女人。

都已经快五十了,丈夫居然不吸取上次争吵的痛苦教训,还敢动其他女人的脑筋!

“男人的性欲就像水坝一样,时间一到就必须泄洪一次,这个时候与之发生关系的女人,不过是位于水坝下游的河川罢了。”

芳子从前曾读过某评论家所发表的这段文字,不过,她怀疑丈夫在外面找女人,真的只是为了发泄生理上的欲望吗?

倘若单纯地站在修平的立场上来看,这几个月来他始终没有向芳子求欢,欲望的郁结是显而易见的。

在这段期间内,如果修平要求的话,芳子说不定会答应,然而,自从在机场看到那个女人之后,她明白就算以后再和丈夫亲密,也无法恢复过去的感觉。

修平似乎也察觉到芳子这种心态,然而,如今他竟又再度花心,实在令芳子感到无比的震撼。

尤其,丈夫和上次那个女人重续前缘,是否象征他们两人之间的绊已经很深了?

幸好,看修平的表现,似乎没有离婚的打算。

修平虽然再度花心,态度却比以前好得多,偶而还会说几句安慰的话,譬如前天,他就问到“圣诞节到了,你要什么礼物?”

当然,芳子绝不会被一个微不足道的礼物给骗倒,一旦她接受礼物,无异于认同了丈夫花心的行为。

她不想说什么男女平等之类冠冕堂皇的论调,然而,如果以为认同丈夫的花心,就能确保家庭的安定,却又显得太愚蠢了。这种无谓的忍让,和丈夫趾高气扬地对妻子说:“我虽然花心,却一定要忍耐”一样,是偏颇不公的。

这半个月以来,芳子为他们过去十多年来的婚姻生活作了一番巡礼。

新婚时她深信夫妻之间即使争吵,只要事后向对方道歉,感情自然会立刻恢复。她认为“夫妻床头吵床尾和”“夫妻愈吵愈恩爱”的说法绝非空穴来风,事实上当时他们在争吵后也的确能恩爱如初。

然而自从上次争吵之后,他们就一直处于冷战状态,根本没有机会愈来愈恩爱。不可思议的是,在冷战的过程中,他们的感情居然也没有相对地持续恶化。

芳子起先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几番思索之后,她终于发现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她已经习惯于这种冷战状态。事实上,对于丈夫的再度花心,她已经不像上次那么惊惶失措,而且,有时候甚至想干脆离婚算了。

有一段时间,芳子认为即使丈夫背叛自己,自己应该更加坚定,不能再踏错脚步,然而,如今她已丧失那种顽强的意志。

既然丈夫搞婚外情,我也要自由地飞舞。

想到这里,芳子的心情就格外轻松,松永的影子便自然而然地又重回到她的心灵。

望着初冬的枯野,左思有想之际,新干线已经穿过山科的隧道,抵达了京都。

芳子穿上皮制的短上衣,右手提着旅行袋,走下月台的楼梯,来到车站前的计程车招呼站。

新干线行驶到米原附近时,天气曾经转阴,京都却非常晴朗,在寒冷的初冬天空下,可看到那座有名的宝塔。

芳子搭上计程车,直驱位于四条的旅馆。由于并不是什么假日,路上的交通相当顺畅。

“如果和他来的话……”

凝视着在冬阳笼罩下的京都街景,芳子又想起了松永。

“工作、工作……”

她赶快制止自己又陷入无可救药的感情情绪中,开始计划着今天的工作该如何进行。

首先,到了旅馆就立刻办理住宿登记,然后打电话给饭馆的师傅,再到大厅和泽田会合。

经过喧闹混乱的河原町街,抵达旅馆时,已经两点了。

芳子走到柜台,报出自己的姓名和公司名称,并填妥住宿表格,柜台服务员随即拿出一张纸条。

“有人留言给你。”

芳子以为编辑部突然有什么急事,打开来一看,上面第一行写着:“松永先生给速见太太的留话。”

芳子立刻从正文看起。

“我另外有事来到大阪,八点左右会在,请你打电话到下面这个地方给我,好吗?”

看着写在纸条下方的电话号码,芳子感到十分惊讶。

她正在为自己没有和松永一起来京都而后悔不已,没想到他似乎看准了芳子的心意,刚好就在此时送上这么一张便条。

芳子办完住宿登记手续,回到下榻的房间之后,把纸条又看了一遍。

“松永先生给速见太太的留话”,这一行字是柜台服务生写的,他把松永写成另外两个同音异义字,不过松永来到大阪,应该是错不了的。

芳子情不自禁地拿起电话听筒,立刻发觉这个时候松永不在,便又放下了。

“我打去问问看到底有没有松永这个人,应该没关系才对。”

说服了自己,芳子又拿起听筒,拨了纸条上写着的那几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立刻有人来接,芳子说出松永的名字,对方表示他出去了。

确定松永已经来到大阪之后,芳子心满意足地带着采访必备的东西,到大厅和泽田会合。泽田是第一次到京都工作,心情相当紧张,两个钟头前就到了。

“除了应景的年菜之外,你最好也拍一点京都的街景,也许能拍出一点新年的气氛。”

芳子把她在新干线整理的构想说出来,泽田却面有难色。

“可是,想在十一月捕捉到正月的气氛,不是太难了吗?”

“现在当然拍不到真正的正月风景罗!”

“那么,我就拍一点鸭川和东山附近的景色好不好?”

“那倒不如拍一些山茶花盛开的庭园,或是具有冬日气息的竹林,可能更有变化一点。”

“那么,就这么办吧!”

由于年轻的关系,泽田对芳子言听计从。

“我们先拍那些应景的年菜,那些街头风景等明天再拍好了。”

突然,芳子想到松永已经来到大阪这件事,但立刻站了起来,希望能够暂时忘掉。

“你是不是常来京都?”

在旅馆前叫了一辆计程车,并排坐定之后,泽田问道。

“对啊!大概一年来个两、三次,不过都是为公事而来。”

“我听说这次工作是速见太太你向总编辑指名要我合作的,我心里真是万分感谢,你不知道很久以前我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和你共事。”

泽田生硬地低下头,芳子苦笑着回答:

“我也一直希望能和你共事。”

“老实说,我很少拍料理这类的东西,所以没什么信心,我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请你尽管指教。”

大约十分钟后,计程车抵达了位于抵园的饭馆。

芳子以前也采访过这家饭馆,跟老板和老板娘的交情还算不错。

寒暄几句之后,他们把照相机架设在里面的接待室,展开应景年菜的摄影工作。年轻的泽田把每一道年菜都试拍了一张,拿给芳子过目,彼此交换一下意见,才迈人正式拍摄的阶段。

如果和松永一起采访,芳子可以轻轻松松地把拍摄工作交由他全权处理,但对于泽田,芳子就不放心这么做了。

因此,花掉了预定的三个小时,工作才算告一段落,而天色也暗了下来。在拍摄过程中,芳子酌量地品尝了每一道菜,所以肚子并不怎么饿,但是天气却愈来愈冷。

“我们找个地方吃点热东西吧!”

回到旅馆放下摄影器材之后,芳子和泽田又一起走到街上。

“甲鱼好像可以驱寒哎!”

“我没有吃过甲鱼那种东西。”

“那就去吃吃看吧!”

穿过花见小路的四条,再往东走一点,有一家专卖甲鱼火锅的小料理店。在柜台边坐定后,泽田低声问道:

“这家店你很熟吗?”

“也不是很熟,只是偶尔来一次。”

“我来过京都好多次,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地方,我都是在旅馆附设的餐厅或食堂吃饭。”

由于气温很低,他们叫店家把酒烫热,然后倒在酒杯里,互敬对方。芳子突然忆起和松永第一次来京都的情景。当时采访的主题是京都的秋景,工作结束后松永就带着她来到这家小吃店喝酒。

“甲鱼原来是那个样子啊?”

在东北出生的泽田是第一次看到甲鱼,十分恐惧地望着厨师手上的东西。

“甲鱼的血可以喝吗?”

“只要加一点酒就很容易人口了。”

泽田在聆听厨师说明时,芳子瞄了手表一眼,八点正,松永应该已经回到大阪的旅馆了。但是,芳子却喝到微醺时,才走出店外。

“真不好意思,让你请客。”

“这顿饭并不是我请的。”

和摄影师一起出差时,住宿费和餐饮费都由编辑支付,不过这些钱都可以向公司申请。

“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带我到这么好的地方来。”

泽日由衷的感谢,使芳子又想带他到其他场所晃一晃。

“我们到酒吧去坐一坐好不好?”

“这样可以吗?”

“没关系的。”

公司对于出差经费的限制不算严格,不过员工们都有分寸,如果没有任何理由,却擅自跑到高消费额的地方喝酒,当然会挨总编辑的骂。

就拿现在这种情况来说,刚才到小料理店的花费已经是经费的最高限额,如果还有其他开销的话,可能必须向公司略作解释,倘若公司不肯支付,那么出差员工就要自己垫付了。

芳子本来不是那么慷慨的,而是今天晚上她的心情太好了。采访工作顺利完成,泽田又是很好的合作对象,最重要的是,她收到松永的留言。

越过花见小路,他们走入一家位于史园新桥的酒吧。这里本来是茶艺馆,如今一楼已改成有服务生坐台的酒吧,共有两个圆型柜台和包厢。和泽田并排坐在柜台边后,他立刻又把脸凑在芳子耳边,问道:

“你是这里的会员吗?”

“不是,怎么了?”

“那他们为什么在入口处写着‘非会员请勿进人’?”

“那大概只是为了杜绝暴力团体前来闹事的幌子吧!”

泽田点点头,十分好奇地环顾四周。

“请问要点些什么?”

柜台里的服务生问道,于是泽田点了威士忌。

“给我一杯清酒。”

芳子说完之后,泽田立刻挨近问道:

“这样好吗?”

“为什么不好”

“在这种地方喝清酒,不太协调吧!”

“可是,我觉得清酒比威士忌好喝。”

“我不敢苟同。”

这时,老板娘从楼上的接待室走了下来。

“是速见太太啊!真高兴你来了。”

老板娘拥有京都美女的典型瓜子脸,笑起来相当亲切。

“我今天下午就来了,刚刚才结束工作,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摄影师泽田君。”

“原来如此,幸会幸会。”

被老板娘这么亲切地问候,泽田慌慌张张地把两手摆在柜台上,深深低下头去。

“速见太太要喝什么酒?”

“我已经点过了。”

老板娘转向邻座的客人寒暄时,泽日再度慎重地行礼致意。

“这种地方你居然也很熟!”

十年前,芳子和修平首度光顾这家酒吧,后来就成为常客,不过她觉得没有向泽田说明的必要。

“今天和速见太太一起来,学了不少东西。”

泽田的酒量很浅,和他的体型极不相称。芳子看他满脸通红,遂结帐离开酒吧,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明天早上我们去拍庭院的风景,八点在地下室的日本料理食堂会合,好不好?”

坐上计程车后芳子问道,泽田又低下头来。

“今天实在谢谢你。”

“男人不应该常常给人家行礼的。”

抵达旅馆时,柜台服务生又交给芳子一张留言。

芳子拿着纸条在五楼和泽田分手,走进房间。

进门后芳子立刻躺在床上,平常她都只是喝一小瓶清酒,今天却喝了整整两瓶。

她闭上双眼,享受着微醉时的奇妙感觉,枕边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芳子看了摆在床头柜上的时钟一眼,确认已经十一点之后,才拿起听筒,立刻听到松永的声音。

“喂……你刚回来吗?去哪里了?”

“我去喝了一点酒。”

“你看到了留言了吧!我不是写着要你打电话到大阪来吗?”

松永似乎有点不耐烦。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忘记了是不是?我刚才不知道打了多少通电话给你了。”

其实,芳子非但没忘记松永的留言,相反地,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件事。

“今天晚上你会待在旅馆里吗?”

“当然罗!”

“那么我待会儿过去你那里。”

“你现在不是在大阪吗?”

“我现在就过去,大约一个小时后能到,你等我一下。”

松永难得如此积极。

“好不好?”

“好啊!”

芳子答应之后,随即叹了一口气。

她常常觉得自己的体内潜藏了两个自我,虽然共同拥有一个形体,想法却截然不同,一个谨守传统礼教,另一个则以自己的好恶作为行动基准。刚才答应和松永见面的,大概就是后者。

芳子从水壶里倒出一杯水,然后一口气喝完。

喝醉时灌一杯凉开水,感觉非常舒服。

刚回到旅馆时,芳子本来打算赶快卸妆,洗澡洗头,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然后就睡觉。但是,松永待会儿要来,势必无法在浴缸里洗个舒服,而且现在洗头发,一时也干不了。

于是,芳子放弃了洗澡的念头,打开电视,又向客房服务部点了一杯咖啡。

就寝之前喝咖啡难以入睡,但是,倘若松永要来的话,睡不着反而是一件好事。

芳子一边悠闲地喝着服务生送来的咖啡,一边想着松永。

他真的来大阪了吗?尽管他说一小时以后可以抵达京都,芳子依然半信半疑。

松永是个保守含蓄的男人,不太会勉强别人,平常说话也总是慢吞吞的,可是今天晚上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在还没有确定芳子的意向之前,就断然地表示要从大阪赶来京都,而且说话的口气几乎是用吼叫的。

最近,松永表现出前所未见的积极,像上次约芳子去听音乐会,也是采取强迫中奖的方式。

回想起来,松永是在芳子开始逃避他之后,才变得比较积极。芳子愈逃避,他就愈执拗。这种做法虽然使得他身上特有的优越气质消失无踪却反而增添了几许大男人的气概。

其实,芳子现在有点要恶作剧的心里,她想试试看松永究竟能为她积极到什么地步。

从前,只要想到松永,芳子就会什么事都做不下。如果松永和其他编辑出差访问,她更是整颗心都悬在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在想他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东西,或去了哪些地方。

然而,待会儿松永就要从大阪赶来,芳子竟然轻松自在地等待着。

芳子对待松永的态度,之所以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可能是久不曾和松永约会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内,她学会了站在远距离观察松永,因此而冷静了下来。

当然,这和修平的再度花心也不无关系

芳子觉得修平是花心只能用肆无忌惮四字来形容,不过,她却并不怎么生气。

不单单是因为修平已经有过前科,而是他这次的态度显得十分幼稚,就像个小孩子似的。他居然做出把旅馆的钥匙装在西装口袋里的笨事,而且还自以为偷渡成功,特别买了个蛋糕想讨芳子的欢心。看到修平做出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芳子感到十分可悲。

她差点就对修平说:“如果你这么耐不住的话,那你就好好玩一阵子吧!”

从修平拼命找藉口,企图掩饰罪行的态度来看,芳子认定他只是逢场作戏,还没到鬼迷心窍的地步,否则,他大可堂而皇之地出外冶游。

但是,再度花心后,修平的双眼变得炯炯有神,令芳子感到十分遗憾。

尽管如此,芳子还是功自己,反正修平的外遇并没有影响到现实的生活,那么就干脆让他逍遥一阵再说吧!

想通了之后,芳子的心立刻变得十分轻松。

“既然丈夫这个样子,我是不是也可以如法炮制……”

从前,每当接近松永时,芳子就会产生强烈的罪恶感,觉得自己的行为违反了道德标准。如今她却豁然开朗,不再执着于传统思想加诸女人身上的束缚。

今天晚上,芳子之所以爽快地答应松永的请求,就是这种观念改变的缘故。

十二点正,安静的房里又响起了电话声。

芳子把电话音量关小一点,才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电话。

“我现在在旅馆大厅,你马上下来好不好?”

可能是拼命赶路的关系,松永的声音喘得很厉害。

“我搭的计程车在路上出了点小车祸,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啊!你等一下!”

松永好像在和路过的服务生交谈,隔了一下子他才又说道:

“服务生说旅馆里的酒吧和咖啡厅都打烊了,我们到外面找个地方坐坐好吗?”

芳子虽然还没有把衣服换下来,却觉得到外面去很麻烦。

“你到房间里来算了。”

松永不可思议地问道:

“我可以进去吗?”

“没关系啦!”

芳子放下听筒,立刻跑到浴室里照镜子。

前一阵子她把头发剪短了,只有刘海长长地覆盖在额头上,双耳露出,显得大胆新潮,口红的颜色也比以前更为鲜艳,整体看起来似乎年轻了不少。

待会儿见面,松永可能会有点吃惊,不过这样倒是蛮有趣的。

芳子用粉扑在眼窝四周轻轻地拍了几下,门铃正好在此时响了起来。

芳子立刻走出浴室,把门打开,松永随即像风一样冲进来。

“你果然来了。”

“当然罗!”

松永对于芳子马上让他进门的态度感到十分疑惑,打量四周的环境之后,他才安心地低下头来。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来。”

松永穿着芳子非常钟爱的那件夹克,以及一件灰色的西装裤。

“地方很小,不过经费有限,没办法!”

这个房间是单人房,只有一对桌椅,芳子让松永坐下后,打开冰箱。

“想喝什么?”

“有威士忌吗?”

“有”

芳子拿出一个小酒瓶,松永立刻接过手来,自己打开瓶盖,直接往桌上的玻璃杯里倒。

“你要不要喝一点?”

“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松永把覆盖在额头上的头发往上撩,然后猛灌了一口。

“没想到你会跑到大阪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跑到那边拍拍城堡。”

“这么说,去大阪是为了私人的工作罗!”

松永除了替杂志社工作,还计划自己出一本网罗全国城堡的摄影专辑。

“可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因为你来京都的关系。”

芳子坐在床边,松永又继续说道:

“我是为你而来的。”

“……”

“因为你不肯和我一起采访。”

“没有这回事啦!”

“是不是跟年轻的男人一起出差比较好?你已经讨厌我了?”

“嘘!”

芳子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泽田在对面。”

“对面听不到的。”

松永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又粗野地往杯中倒酒。

“你为什么要逃避我?”

“我没有逃避你啊!”

“还说没有!”

松永的脸上充满倦容,唯独双眸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不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我才不会被这种藉口给骗了,你现在一定认为我只会给你添麻烦。”

“如果我真的这么想,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让你进来呢?”

松永把玻璃杯摆在桌上,缓缓地点头说道:

“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会让我进来。”

松永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感觉上好像是一个大孩子。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着你。”

“……”

“你说要从大阪赶过来的时候,我实在高兴极了。”

“真的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

“我相信你就是了。”

松永突然站起来,紧抱住芳子,芳子也用双手环住松永的肩头,就像搂着一个孩子似的。

刚回到旅馆时可从窗外看到的月亮,此刻已往上爬,躺在床上已经看不到她的踪影。

月亮是在自己和松永**时悄悄移动的。想到这里,芳子突然产生一种羞愧的感觉,而背对窗户的松永根本没有注意到月亮的移动。

芳子出神地凝望着窗外的夜色,好半晌才把上半身往后退,说道:

“起来吧!”

“你要我走了吗?”

松永把上半身往外伸,瞄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才一点嘛!”

芳子之所以想起来,并不是现在已经凌晨一点的关系,而是想离开松永的手臂,整理一下发型和服装。

“你希望我现在就走吗?”

“没有啊!”

于是,松永又拱进芳子的怀里。

芳子静静地拥着他。相隔数月,松永的年龄没变,行为举止却返老还童了。

松永在芳子怀里左右摇晃着脑袋,然后用嘴唇吸吮芳子的乳头。稍早之前,他也是在采取同样的爱抚动作之后,进人芳子的身体。然而,激情之后的现在,芳子已无法因此达到亢奋的状态,而且,她相信松永也没有再度进攻的力气。

“好了啦!”

芳子轻敲松永的头,要他停止这个动作,不料他却紧缠着不放。

“真是个怪人!”

已从兴奋的高潮中清醒的芳子,对于自己胸部的尺寸感到十分自卑。

和修平同游北海道的那女人,虽然身材不怎么高大,胸部却相当丰满,也许这就是修平和她在一起的原因。

虽然芳子并不认为胸部大就绝对美,但是,对于松永这样死缠着自己的扁平的乳房,却感动不可思议。

“这么小,你居然喜欢!”

“住口……”

松永似乎有点生气,或许他认为芳子不应该在他这么忘我的时候,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话。

然而,芳子已经完全清醒了,她不喜欢松永继续抚摸自己。

“起来吧!”

隔了一会儿,松永才抬起头来问道:

“起来干什么?”

“我要洗澡。”

松永停止了手指的蠕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或许发觉自己已经徒劳无功。在静止的沉默中,他依然显得依依不舍。

芳子不禁对自己的过于清醒,感到有点惊讶。从前,和松永**后,先说“起来吧!”的总是他,先从床上爬起来的也是他。

他们的关系竟然在这不知不觉中产生惊人的转变,现在反而是芳子先催促松永下来。

但是,这并不意味芳子讨厌松永。她会在三更半夜让他进门,并接受他的求欢,足以证明她对他还是很有好感。

“你在想什么?”

松永有点担心地问道。

“没有什么……”

说完后,芳子就从床上爬起来,松永只好松开双手,仰躺在床上。

芳子洗完澡后,在浴室里把衣服穿好了才走出来,松永还是躺在床上楞楞地抽烟。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走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芳子一边用毛巾拨弄稍微淋湿了的发尾,一边坐到窗户边的椅子上。

“那你为什么把衣服穿上了?”

“我只是穿上而已,并不代表什么啊!”

“旅馆的浴衣在那里面。”

松永用下巴指着门旁的橱柜。

“我不要穿浴衣。”

“你还是觉得我现在走比较好,是不是?”

“走不走是你的自由嘛!”

“现在走的话,既没有电车,也……”

芳子站起来,拉上窗帘。

“我可不可以待到明天早上?”

“可是泽田在对面啊!”

“你们明天的工作是从几点开始?”

“我们约好了,早上八点在地下室的食堂会合。”

“那我在八点之前离开就是了。”

松永把香烟揉熄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

“我五点走,这总可以了吧!”

“这么早,你起得来吗?”

“一定起得来。”

松永说完之后,又问了一次:

“你真的希望我现在就走吗?”

芳子默不作声。

“可是已经没有电车了。”

“还可以叫计程车啊!”

“这么说,你还是要我现在走罗!”

“对不起。”

芳子低头道歉,松永叹了一口气,终于从床上慢吞吞地爬起来。

第二天早上,芳子在七点钟起来,整理仪容。由于今天只是出外捕捉一些自然的风景,不需要进行采访,所以芳子的妆化得很淡,只求看起来比较有精神。尤其是昨天晚上松永来过,芳子有点睡眠不足。

尽管松永依依不舍赖着不走,芳子还是在半夜两点把他打发掉了,后来的那几个钟头她总算彻底地休息,但是,事后她却对自己的不通人情稍感后悔。

松永特地赶来京都相会,自己却在三更半夜把他赶走,就算执意要赶的话,也应该等到第一班电车开始行驶才对。

当然,如果芳子挽留的话,松永一定会高高兴兴地留下来。

可是,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根本就睡不好。睡眠不足对于年届四十的女人来说,将立即产生不良的影响,她之所以把松永赶走,不方便倒是其次的原因,最重要的还是考虑到皮肤美容的问题。

芳子一边漫无边际地左思右想,一边对着镜子化妆,电话铃却突然响起来。芳子拿起电话,立刻听到松永的声音。

“起来了吗……”

松永以稍显含糊的声音告诉芳子,昨天晚上他搭乘计程车,将近三点才回到旅馆。

“我实在很想留到天亮,可是没办法。”

松永似乎非常遗憾。

“待会儿是不是就和泽田出去工作了?”

“是啊!”

“那我们东京再见。”

“好”

芳子发觉自己的语调冷静的异乎寻常。

“不过,昨天和你见了面,总算没有白来大阪。”

“你待会儿要去哪里?”

“我打算下午去姬路那一带办点事,然后搭乘傍晚的新干线回东京。”

挂掉电话之后,芳子急急忙忙地把妆化好,走到地下室的食堂,泽田已经等在那里了。

“早安。”

从泽田毫无顾虑的笑容中,看不出他对芳子昨天晚上行为有任何怀疑的迹象。

他们一边吃早餐,一边商量工作的程序,饭后就搭计程车,前往鸭川和西芳寺附近的竹林。

今天的气温在冬季里稍显偏高,空气中霭雾弥漫,反而衬托出隆冬萧条凄凉的美感。

摄影工作结束后,他们坐车到京都车站,在下午两点五分搭上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芳子觉得和泽田并肩坐在一起十分不自在,正好车厢内空位很多,她就在新干线驶过名古屋之后,移到隔着通道的旁边位子上坐。

泽田开始翻阅报章杂志,似乎也乐得轻松。

芳子凝望窗外一望无际的枯野,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当车身晃动把她摇醒时,列车已经过了热海。

还不到四点,云层却积得很厚,天色逐渐暗下来了。

芳子在夕阳之中总算想起了丈夫修平。

昨天芳子已事先报备过来京都出差的事,当时修平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芳子本以为丈夫最起码会问上两句,没想到他却事不关己地继续看他的报纸。

待会儿就要回到丈夫的身边了。想到这里,芳子突然对丈夫产生一种眷恋的情怀,于是,她立刻从坐位上站起来,往后走了两个车厢,进人七号车厢的公共电话亭,按下修平任职的医院的电话号码。

持续了一段杂音之后,接线生才把电话接通,不一会儿她就听到丈夫的声音。

“什么事?”

“我现在在新干线上,再过二、三十分钟可以到东京了。”

“工作结束了吗?”

“当然罗!今天的晚饭要怎么办?”

“我想回家吃,你来得及准备吗?”

“我六点钟左右可以到家,应该来得及,那么我在家等你回来哦!”

“好”

芳子默不作声,修平随即问道:

“没有别的事了吗?”

“对,没别的事了。”

修平对于妻子只是商量晚饭的事而特地打电话给自己,似乎感到有点不可思议。芳子想像着丈夫此时的表情,不由地笑了一声,然后挂断电话c

回到坐位泽田立即问道:

“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

芳子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产生打电话给丈夫的冲动,但是却感到相当满足。

将近五点时,新干线抵达了东京车站。

“这次出差承蒙你的照顾,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请你多多提拔。”

泽田的年纪虽轻,却深诸处世之道,时时刻刻都彬彬有礼。

芳子和泽田分手后,转搭山手线的电车,在等等力下车时刚好六点正。芳子在附近的商店买了金枪鱼、鲸鱼、豆腐及葱。修平是个典型的日本料理拥护者,芳子本身也因为旅途劳顿,所以希望尽量把菜色弄得清淡一点。

回到家之后她有一种赝违已久的感觉,虽然前后才离开一天半。

“一切都还好吧广

芳子不由地轻问,没有生命的家具、榻榻米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修平用过的茶杯,烟灰缸里则有几根烟蒂。芳子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早报,走到卧房,发现丈夫的棉被没有叠,脱下来的睡衣也随手摆在旁边。

看情形修平昨天晚上应该是乖乖地待在家里。

芳子换上家居服,并把棉被叠起来收好,又打开客厅的窗户,让空气得以流通,最后,用吸尘器把各个角落吸了个干净,才坐在沙发上吐了一口气。

经过了这么一番整理,欣赏着窗外的夜色,松永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说下午要到姬路办事,现在应该还没有回到东京才对。

也许是回到家里的缘故,此刻芳子的脑海里虽然想着松永,却觉得彼此的距离十分遥远。

为了转换情绪,芳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修平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但是,下班后他多半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处理,大概要到七点钟才能回到家。

芳子把买回来的鱼和蔬菜放在餐桌上,并打开瓦斯煮开水,正想着手做菜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芳子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接,是由美打来的。

“你回来了啊!”

由美那边的声音很吵,看样子她还待在公司。

“你不是到京都出差了吗?”

“结束了,我刚刚才回来。”

“你现在会不会很忙?”

由美多半是深夜打电话给芳子,这个时候打来还是头一遭。

“有什么事吗?”

“你听我说,事情不好,我老公好像也开始了。”

“开始?你怕什么?”

“现在约你出来会不会方便?”

“我现在正准备做晚饭!”

“真的啊?你先生是不是在家?”

“还没有回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你那么惊惶的样子。”

“我这里说话不方便啦!”

“那么明天再说,可以吗?”

“你等一下,我再重打一次。”

由美挂掉电话之后,可能跑到别的房间,隔了两三分钟才又打来。

“我现在在接待室,这样就不怕别人听到了。”

看样子这通电话势必有的说了。芳子把厨房的瓦斯灯关掉,拿了一张圆凳子坐在电话前。

“好了,你说吧!”

“最近我老公的态度变得很奇怪唷!八成是有女人了。”

“不会吧!”

由美的丈夫比修平年轻一岁,在广告公司上班,也许是没有小孩的缘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和由美的感情非常恩爱,经常带着由美到国外旅行或酒吧喝酒,令芳子羡慕不已。

她实在想不到这样的丈夫居然也会有外遇。

“你有证据吗?”

“当然有罗!”

由美愤怒地叫道,又随即压低声音。

“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说啊!你知道吗?他居然穿着不同的内裤回家。”

“为什么?”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由美说,前两天她叫她先生换内裤,她先生却表示内裤还没脏,说什么也不肯脱掉。她觉得可疑,便强迫她先生把内裤脱掉,结果发现他先生穿的居然是另一种厂牌的内裤。她大吃一惊,死命地加以盘问,他先生解释说,因为内裤脏了,他只好自己去买新的,并在公司的厕所里换上。”

“你相信这种鬼话吗?”

“我不知道,搞不好真的是这样。”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

“由美说她先生最近变得非常重视穿着,并且经常藉口加班,搞到半夜一、两点才回家。”

“他还常常买我喜欢的东西,企图讨好我。”

的确,这些行为都是有外遇的男人经常可见的症状。

“你应该了解才对,这些行为实在太怪异了。”

“说得也是……”

芳子附和以后,又赶快改口。

“不过,没有关系的啦!”

“什么没有关系?”

“就算你先生外面有女人,我想也不是真心的。”

“才不是这样呢!那个女人连内裤都买给他了,还说不是真心的。实在愈想愈气,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嘛!”

“你等一下。”

芳子回到厨房,把关掉的瓦斯灯再度打开,摆了一锅汤在上面煮,然后拿起电话,这时由美的声音似乎冷静了一点。

“对不起,你一回来我就说这些无聊的话来吵你,我现在总算能了解你的心情了。”

由美说完之后,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随即表示:

“可是我的情形和你不同,因为你们夫妻两个都有外遇。”

“你怎么这么说……”

芳子被说得有点手足无措,由美又立刻接上说道:

“我也很想找个男人报复我先生,你说好不好?”

芳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默不作声,由美又在那端问道:

“你在京都是不是和松永见面了?”

“没有啊!”

“骗不了我的,我知道他去了那里,大阪对不对?”

把柄被抓到了,芳子只好默认,由美有点得理不饶人地叹道:

“真了不起,你们居然约在京都见面。”

“不是这样啦!”

“你终究还是忘不了他。”

由美似乎忘了自己的困境,反面关心起芳子和松永的事。

“你们是不是愈陷愈深了?”“等一下……”

芳子调整了一下拿电话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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