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根本没有约好。”
“不过你们还是见面了啊!他跑到京都去找你,你有没有很感动?”
“我们的关系和以前不同了。”
“是不是感情更深厚了?”
“不是啦!我们彼此商量之后决定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也就是玩玩而已罗!”
“也不是这个意思啦……反正我和他的关系仅止于约约会而已,不再涉及其他。”
“你们做得到吗?”
不管做到与否,芳子都希望尽力去尝试。其实,自从昨天晚上和松永见了面,她就觉得他们的关系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妥当。
“我想男人应该还无所谓,女人对于感情不是一向都难以自拔吗?”
刚开始和松永交往时,芳子的心里也潜藏着这种不安,但是,她现在的态度却冷静得令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你真的有把握能把家庭和外遇分得那么清楚?”
“我不知道,不过我必须尝试着去做。”
“这么说,你和松永的关系会持续下去罗!”
由美说完后,又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了不起……”
芳子觉得这句赞美的话等于骂她是个坏女人。
“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只是认为女人也可以在外面交男朋友。”
“可是,你心里还是爱着你先生对不对?”
“话是没错,不过这和在外面交男朋友是两回事。”
“要怎么做才能像你分得那么清楚啊?”
其实,芳子本身也不太了解,也许是因为她和松永之间曾有一段空白,足以令她在这段时间内仔细考虑,当然,发觉修平并没有结束婚姻的念头,对芳子的想法也有某种程度的影响。
“到底要怎么做啦?下次你一定要教教我。”
“你不要挖苦我了。”
“可是,万一你先生发现了怎么办?”
“我当然会小心一点,尽量不让他发现,而且……”
“而且什么?”
“我也尽量不过问我先生的事。”
“因为内疚吗?”
“这种说法太过分了。”
“我知道了,反正你们彼此都心存怀疑,却不干涉对方,是不是?”
“我觉得这样会比较好。”
芳子现在真的不想知道丈夫的事,反正只要适可而止,她是不会追究的,而她自己也不打算和松永有太多的瓜葛。
“总而言之,你实在太聪明了。”
芳子分不清由美的话是由衷的赞美,还是在挖苦自己。
“能够这样下去的话当然是不错罗!”
“你想想看嘛!外面有了男朋友,自己就不会再像个黄脸婆,也许还可以变得漂亮一点。”
“最近你变漂亮了,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哪有这回事……”
“如果夫妻同时有这种共识,那真是一举两得!你真不愧是人生经验上的前辈。”
“不要取笑我,好不好?”
“我不是取笑你哎!我是由衷的敬佩。”
由美隔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
“下一次我想做一个特集,报导现代社会中一些彼此都有外遇,但却不离婚的夫妻,人数可能不少哦!”
真不愧是杂志的总编辑,居然忘掉了本身的问题,反而为工作找题材。
“我不是说了就算了哦!我会做一次整体的规划。”
由美在说话的时候,门口的铃声响了起来,于是芳子把嘴巴凑近电话边。
“他好像回来了,你待会儿再打来。”
“好,帮我问候一下你那位了不起的先生。”
由美说完后随即挂断电话。
修平回家时,都是在门口按电铃,偶尔也会自己用钥匙开门,这个时候,芳子会继续做她手头上的事,以一种“噢!”的表情欢迎他。
就像现在,芳子一放下电话,修平已经走进玄关了。看到修平,芳子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回来啦!……”
“哎……”
虽然两人交谈的言语有限,但是芳子那句“回来了”,包含了“辛苦你了!”的意味。
“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摄影工作在中午就结束了。”
修平点点头走进书房,把公事包放在书桌上,然后脱掉外套,换上家居服,随即走回客厅。
他照例坐在面对电视机的沙发上,一边看晚报,一边抽香烟。
芳子很早以前就劝过修平戒烟,可是他根本不听。听说最近医院里的年轻医生,有一大半是不抽烟的,修平却照抽不误,倒不是他特别顽固,他只是觉得这种超然的态度比较像个做丈夫的样子。
“京都怎么样?”
“天气不错,可是很冷。”
“东京这两天也很冷。”
“你没有用电毯吗?”
“太麻烦了。”
他们两人的对话到此就中止了。
长年相处的夫妻多半没什么话说,所以就算要吵架也吵不起来。从年轻开始,修平就是个话少的男人,芳子早已习惯这种不说话的状态。
回想起来,从羽田机场回来的那天晚上,是修平将近二十年来唯一的例外。芳子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盛怒,以及一口气说那么多的话,但是吵完之后,他又恢复了沉默的本性。
今天修平比平常多话,一进家门就对芳子说“你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不一会儿又问:“京都怎么样?”芳子本来以为他在刺探自己的口风,看情形又不像。
芳子总算松了一口气,把事先泡好的茶倒进茶杯里,放在修平的面前。
“嗯……”
修平点点头,随年后起茶杯。他那硕大的手掌和松永纤细的手指比较起来,感觉就好像是劳动者所有,以前芳子曾经就这件事取笑他,他当时表示“替病人开刀本来就是一种劳动。”
“还要多久才能吃?”
“就快了。”
修平大概肚子饿了。这也难怪,都七点多了,都怪由美打电话来啰嗦那么久,才把晚饭给耽误了。
“再等十分钟。”
芳子赶紧把生鱼片切好,摆在盘子里,又加了一点柠檬片,然后做了一道油炸豆腐。
“让你久等了。”
芳子一说饭做好了,修平立刻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
“噢,今天的菜真好!”
“你觉得好吗?”
其实,今天的晚饭除了生鱼片和油炸豆腐,就保有一道味噌汤,这些菜之所以令修平感到丰富,可能是芳子精心调理,特别注重色泽的缘故。
“昨天晚上弘美打电话回来。”
“有什么事吗?”
“有关她考大学的问题。”
弘美明年暑假过后就升高三了,即将面临大学入学考试的压力。
“她想转学到别的学校。”
“她又提这件事啦!她现在这个学校不是可以直升大学吗?”
弘美目前就读的湘南女子高中,可以保送学生进入大学。
“那个学校只有女生……”
“只有女生难道不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好吃。”
修平一边吃着油炸豆腐,一边点头称赞。
“真的好吃吗?”
“这道油炸豆腐做得不错。”
自己的努力获得赞赏,芳子感到非常欣慰,随后修平又把话题挪回女儿弘美的身上。
“我看那个丫头八成情窦初开了。”
芳子拿着筷子,抬起头看着丈夫。
“她可能是想读有男女生混合的大学。”
“她有没有说打算读那个学校?”
“大概是K大或R大吧!”
“K大?那么难考,她的实力可能跟不上吧?”
“她说她会用功读书。”
“枉费我们特地把她送到湘南女子高中读书。”
湘南女子高中是著名的贵族学校,学生家长多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早知道弘美的目标是进人一般的普通大学,当初就不必要煞费苦心地花下大笔学费,把她送到湘南就读。
“你怎么回答她?”
“我说如果早想做的话,那就去试试看。”
“你怎么说出那么不负责任的话啊!”
“她执意要做,我也没办法啊!”
“万出一没考上怎么办?”
“反正学校多的是,有什么关系?”
“我反对。”
“你不要想得那么严重嘛!”
修平满不在乎地吃着鱼。
“我一定要好好地问问她。”
“你可不要太凶哦!”
“女孩子不好好管,将来怎么得了?”
芳子一说完,修平立刻噗嗤地笑了开来。
“你在笑什么?”
“你在处理女儿的事时。怎么也变得那么保守?”
“这样难道不对吗?”
芳子征求修平的附和,修平却依然大口地吃着饭,好像没听到似的。
饭后,修平休息了一会儿就去洗澡,芳子便趁空收拾碗筷。快要收拾好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芳子拿起听筒,又是由美打来的。
“喂,你现在还是不能出来吗?”
“没办法呀!”
芳子说完之后发觉自己的口气不太好,立刻道歉:
“对不起啦!”
“那么现在和你谈谈总可以吧?”
“这个嘛……”
如果由美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芳子实在听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不会提松永的事啦!”
“就算不提他我也……”
此刻,芳子认为松永的事和由美丈夫的事都与她无关。
也许明天早上到公司上班之后,她的心情会有所改变,但是,至少目前她希望能够和丈夫两个人单独相处,不过问外界的任何事。
“算了,我们明天再谈!”
“真抱歉。”
“没关系啦!帮我问候你先生。”
由美最后又挖苦了芳子一句,才心甘情愿地挂断电话。
芳子快步走到浴室门口。
“洗澡水够不够热?”
“嗯,刚刚好。”
修平的回答依然十分简短。芳子转身想走进厨房,又突然回过头来,瞄了一眼丈夫脱在浴室门口的内裤。芳子想到由美在电话中提到她老公内裤穿梆的事,不由地苦笑了一下,随即走到卧室,打开摆着内裤的橱柜抽屉。
芳子从抽屉中拿出一套内衣裤,回到浴室门口。
透过毛玻璃,芳子看到丈夫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扯着五音不全的喉咙哼唱。弘美就曾经说过,“爸爸不是在唱歌,只是在呤经”。
芳子在门口聆听了一会儿修平的朗诵,才对着毛玻璃轻声道:
“我把内衣裤摆在门口哦!”
“什么?”
修平听不清楚芳子说些什么。
“内衣裤摆在门口。”
“哦……”
芳子回到厨房,继续剩余的善后工作,突然间她想到冰箱里已经没有啤酒了。修平有个习惯,洗过澡之后一定要喝一点冷饮。
芳子从厨房的贮藏柜里拿出一瓶啤酒,冰在冰箱的冷冻柜里。即使无法急速冷却,待会儿丈夫要求喝冷饮时,只要再加点冰块就可以了。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芳子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房里的暖气开得并不强,感觉上却不很冷。在这个难得的温暖冬天里,松永的身影又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
他已经从姬路回到东京了吗?或是依然滞留在大阪?想到这里,芳子对于自己的大胆感到无比的惊讶。从前,每当想到松永,总是深怕被丈夫看穿,现在她却一点压力也没有,仿佛事不关己。
“这到底怎么回事?”
芳子自问,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她只知道松永的温柔以及丈夫的粗扩,都是此刻的她不可或缺的。
“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吗?”
芳子再度自问时,浴室传来了丈夫的叫声。
“喂,有没有啤酒?”
“有,我准备好了。”
芳子回答之后,发现自己的声音太过响亮,随即压低了声量,再说一遍:
“我已经把啤酒冰在冷冻柜了。”
回答的同时,芳子恢复一个做妻子的神情。
雪花
转眼之间新年就快到了,医院也跟着忙碌起来。天气严寒,感冒的病患激增,固然是主要因素,人们忙于参加忘年会或圣诞晚会,引起暴饮暴食的后遗症,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甚至连修平隶属的整形外科,也涌人大批的病患,以及滑雪时意外受伤的病患。
从迈人十二月开始一直到圣诞节为止,修平每天都排满了开刀手术,有一次医院居然在星期日电召他紧急支援。
尽管如此忙碌,修平依然忙里偷闲,单是在十二月里就和叶子见了三次面。最后一次是在二十八号,他们在青山的某家餐厅吃过饭之后,就直接到温谷那家旅馆。
虽然他们的关系曾经中断一段时期,但交往毕竟也有两年了,上旅馆开房间已经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他们两人理所当然地自动脱掉衣服,上床**,然后再把衣服穿上。这段时间内,他们几乎没有谈话,但是深入的结合已弥补言语的不足。他们双方面都了解,与其说些可有可无的话,倒不如以肉体表现热情来得更真切。
当高潮过去时,便是一段寂静的反刍期,然后合而为一的肉体又再度分开。
“最近你太太没有说什么吗?”
性行为结束后,叶子显得非常愉快。
她是个颇富心机的女人,喜怒不形于色,即使现在也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询问她最关心的事。
“我不会再和她不期而遇了吧?”
叶子对着梳妆台梳头发,问道:
“那次真的是巧合啦!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你尽管放心。”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吊儿郎当!”
叶子瞪了修平一眼。
“除非她委托侦探社调查,否则不可能知道我又和你在一起。”
“你不要忘了哦!女人的直觉可是很敏锐的。”
对于这一点修平也颇有同感,不过这一次他一点也不担心。
“不会有问题的啦!”
“你不要把事情看得那么简单。”
“可是,上个礼拜和上上礼拜我都跟你见了面,回家后她不但什么都没说,看起来反而还满高兴的。”
那两次修平回到家时,都已经快十二点了,芳子却以明快的声音欢迎他,还泡茶给他喝。
“她已经不管我们的事了。”
“说不定你太太在外面也有男朋友。”
修平停了正在打领带的动作,叶子一边把头发往后梳,一边对着镜子笑着说:
“生气了?”
“没有……”
“你太太通情达理异乎寻常,你可要注意。”
“女人通情达理就代表她有外遇吗?”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叶子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修平却开始担心了,这一阵子,芳子采取万事宽容的态度,的确有点非比寻常。
“我们已经彼此厌倦,所以她根本不在乎我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也许吧……”
“你是不是看过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太太的事嘛!”
看到修平失魂落魄的模样,叶子故意进一步地刺激他。
“不过,如果我是你太太的话,我一定会找其他男人。”
“她和你不一样。”
“你那么有自信?”
“女人红杏出墙,男人一定看得出来,因为她们的言谈举止会和以前不一样。”
“可是,有的女人就是能做到让人家看不出来。”
“就像你一样……”
“才不呢?这一点你太太比我高明多了。”
叶子说完后,便离开化妆台,走进浴室。
目送她的背影,修平把领带调整好,穿上西装。
叶子的口吻虽然有点挑拨离间的味道,可是修平的确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妻子没有红杏出墙。那次大吵之后,妻子变得谨言惧行处处小心,最近好像又恢复了过去的活力。前几天从京都出差回来,表现得就像个害羞的小女孩,肌肤的色泽也变得光滑许多。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芳子产生如此的转变呢?是工作意愿提高了,是发现丈夫崭新的另一面,还是又交了男朋友?
信心十足的修平认为妻子的转变,乃缘于她发现了丈夫真正的魅力所在。无论如何,修平现在十分信任芳子。
即使芳子真如叶子所说,在外面交了男朋友,修平也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当面质问她。那种大吵大闹的经验一次就够让人受不了,何况争吵根本就无济于事。
目前,修平和芳子之间的情况还算顺利,他们结婚至今虽已十七年,但是除了新婚的头几年,大概只有现在是最稳定最和谐的时期了。
修平相当满足于目前的状况,虽然这种想法有点自私。
“你不要吓我嘛!”
“你果然还爱着你太太。”
如果希望继续这种情况的心态就是所谓的爱,修平就不得不坦白承认,但是他心里明白,这种爱的成份事实上已经淡到不能再淡了。
“爱?哪有那么夸张。”
“我们走吧!”
叶子化好妆从浴室走出来。她那张妆化得比平时稍浓的脸蛋,丝毫看不出刚才她曾在床上放浪形骸。
“年底之前我们大概没办法再碰面了。”
“对啊!根本抽不出时间了。”
“那么过年之后再见罗!”
医院从三十号开始连续放一星期的假。
“我们以后还是少见面。”
“为什么?”
修平慌张地挡在叶子面前。
“因为我觉得这样可能比较好。”
“拜托你跟我见面啦!”
“你还想跟我见面吗?”
“当然罗!”
修平像个孩子似地点点头!逗得叶子笑了开来。
“那我们元月二日见面好不好?”
叶子又突然有点迫不及待。
“元月二日我们姐妹约好了要回娘家,傍晚的时候就可以离开了。怎么样?是不是太快了?”
“怎么会呢!只不过……”
二号那天,医院的同事要到家里来,看情形只好延到三号了。
“不行的话就算了。”
“我们二号就是了。”
“真的没问题吗?”
“我会想办法的。你想,还有什么事是会比‘和你在一起’重要?”
“讨厌!”
叶子的心情又转好了,她用手拧扭修平的大腿。
“刚好你提到这件事,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在这几天内和你太太同房哦!”
“开玩笑!我和她已经好久没同房了。”
“这么说,你太太不是太可怜了吗?”
“不会啦!她已经习惯了。”
“你那么自私,早晚会遭到报应。”
修平又再度环顾四周,确定没有遗漏东西后就往走廊走,立刻搭上电梯,到一楼柜台算帐,并归还房间钥匙。
走出旅馆,拐了一个弯之后就是人车喧嚷的闹市区,叶子随即拦了一辆计程车。
“那么,我们明年再见了。”
叶子这么一说,修平突然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他们必须隔好久才能见面,事实上从今天到元月二日,还不到一个礼拜呢。
“二号那天,五点在T旅馆的大厅见。”
“知道了。”
叶子点点头,坐上计程车扬长而去。
新年就快到了,街上充满了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修平挤在人堆中,慢步走到涩谷,进人车站前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
他一边念着广濑的电话号码,一边拨动话盘。拨通后,是广濑亲自接的。
“我现在在涩谷,没有什么事吧?”
“有哦!”
“什么事?”
“你太太死了。”
“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啦!”
这种玩笑怎么能随便乱开呢?修平气得真想破口大骂,但是,广濑是他今天晚上和叶子见面的挡箭牌,偏又得罪不起。
“你已经和她分手了吗?”
广濑降低了声量,可能他旁边有人。
“刚刚分手。你记住,就说我们今天是在新桥吃饭,然后到银座的酒吧喝酒,知道吗?”
“你大可不必这么小心,因为你太太根本没有打电话来问。”
“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以备万一嘛!”
“她假如真的想调查,你这样瞒是没有用的。”
“我只是不想让她太震惊。”
“那你干脆都不要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我办不到。”
“你这样不是很矛盾吗?”
广濑在电话那头叹气,修平立刻加以解释。
“这一阵子我们处得很好哎!我外面有女人,觉得愧对芳子,所以处处讨好她,她也很了解我的心情,并没有追究这件事,我们的关系反而比以前和谐。”
“和谐?你这样做对你太太不是不太公平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搞不好你太太在外面也有男人。”
广濑说的话居然和叶子一模一样,修平不知道怎么回答,结果广濑又继续说:
“不过,夫妻俩如果都能适当控制自己的婚外情,并维持夫妻之间良好的关系,倒是令人既羡慕又嫉妒哦!”
“你指的是我和我太太吗?”
“你们的情况我可不清楚,我是说真有那种夫妻的话,那实在太令人羡慕了。”
“的确如此……”
即使是深爱彼此的夫妻,相处时间一旦过长,势必会觉得愈来愈乏味,如果夫妻俩同时在外结交异性朋友,既能保持适当的紧张感,又能维系彼此的感情于不坠,岂不是太棒了?
“现在再说‘夫妻是一体的’之类的话,就未免太假了。”
“但是,我觉得不能和婚外情的对象陷得太深,是主要的先决条件。”
“你们应该办得到才对。”
“怎么说?”
“这还不简单,你根本没有打算离婚,你太太也没有和其他的男人结婚的念头,不是吗?”
“可是,万一自己的老婆陷进去的话,怎么办?”
“放心啦!你老婆不会做出这种傻事,她可是比你聪明多了,在外面玩不会捅出纰漏的。”
“喂!你客气点,我老婆可没有在外面乱搞哦!”
“对不起。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发现你老婆外面有男人,你会不会原谅她?”
“事情没有轮到头上,我怎么知道。”
“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你们不就扯平了吗。”
广濑的话修平根本无法苟同,没想到他又以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们可以啦!”
“什么可以?”
“做一个新的实验啊!”
“喂!你不要乱讲好不好?”
“说真格的,如果你们实验成功的话,我一定羡慕死了。”
修平回过头来,身后有人在等着打电话。是一对年轻的情侣,那个女的一直看着修平。
“有一件事拜托你,二号那天晚上还是拿你来挡一挡。”
“你二号那天要跟她见面啊?”
“她说无论如何我都要抽空,所以……”
“你是不是认真了?”
“当然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真的吗?那我再帮你一次,过年你可要包个大红包给我哦!”
“休想!”
“随便你!”
修平对着生气的广濑,说了句“改天请你吃饭!”便挂断电话。
那么晚了,修平不想再挤电车,于是在车站前叫了一辆计程车,直接坐回家。
他照例拿出钥匙自己开门,一走进客厅,就看到芳子和弘美并肩站在厨房里做事。
“爸爸回来啦!”
弘美虽然只是个高中生,声音却和妻子极为相似,看情形,如果再过十年,修平可能分不出她们两个人的声音了。
突然间,修平对自己在外冶游,感到十分歉疚,立刻趋前和颜悦色地问道:
“忙不忙啊?”
“就快好了。”
虽然只有一家三口,过年的时候芳子还是会亲自下厨做几道年菜,尽管都只是些像金团(捣碎白薯泥或扁豆的一种点心)、醋浸萝卜丝及火,火敦菜(把肉、青菜、酱油、酒、糖、木鱼粉混在一起细火慢)之类的一般应景菜,味道却相当不错,可能是学到了她母亲的真传。
“你吃过饭了吗?”
“家里的饭已经没有爸爸的份了。”
芳子一问完,弘美立刻在一旁打岔,最近女儿反而比妻子管得紧。
修平苦笑着走进书房,换上家居服,书桌上摆着一些白天寄到的信件和杂志。其中有一张讣文,是修平一个住在名古屋的同期校友寄来的,他的太太在一个月前因罹患乳癌而过世。
修平突然想到,倘若芳子死掉的话,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其造成种种的不便,诸如煮饭、洗衣、打扫,以互于鳏居的寂寞苦闷等等,根本不胜枚举。
每当和广濑他们谈到“没有老婆的话……”,修平就会觉得人生顿时充满了希望,事实上,一旦真的面临这种情况,可能变得手足无措,搞不好有些男人会从此丧失生存的勇气呢!
修平抱持着对妻子产生的微妙心理,走回客厅,她们两人已经把年菜准备好了,正在洗手。
“要不要洗澡?”
听到妻子明朗的声音,修平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要……”
“放年假的时候你打算和谁见见面?”
“可能有两、三个医院的同事会来家里坐坐。”
“哥哥他们说二号那天要来家里玩。”
“二号啊?可能不行哦?”
“有什么事吗?”
“我可能会和广濑见面。”
“可是,他们特地从静冈赶来。”
修平的哥哥在静冈经营超级市场,既然他要来,妈妈当然也会跟着一块儿来。
“不可以改在三号吗?”
“哥哥说只有二号方便。”
“那可不可以改在晚上呢?”
芳子没有回答,径自走人卧房,隔了一会儿才走出来,消失在浴室里。
修平只好拿起晚报来看,弘美却在这个时候走到他身边。
“爸,你是不是跟妈说过我考大学的事?”
弘美只有在请求别人的时候,才会采取低姿态。
“妈妈一直反对,你能不能帮我再向她说情一次?”
“可是,勉强为之的话,你不怕两头落空吗?”
“我不管,你以前是站在我这边的。”
弘美盘着腿坐在修平旁边,两手交叉抱着胸前。
“你看你的坐相,我看你还是读女子大学比较妥当。”
弘美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恢复正常的坐姿,然后看着修平,说道:
“爸,你不可以太晚回来哦!”
弘美开始反击了。
“爸爸好坏。”
“我哪一点坏?”
“你看,从我放寒假回家到现在,你都没有和我吃过一顿饭。”
“这一阵子我忙着参加年会,今天又和你广濑叔叔一起喝酒。”
“说谎……”
修平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来,弘美神秘兮兮地瞪着他,
“事实上是去约会对不对?”
“约会?”
“嘘!”
弘美瞄了浴室一眼,问道:
“爸,你是不是还和那个人在一起?”
“哪个人……”
“我在机场看到的那个人啊!”
弘美的确在机场见过叶子,她没有对这件事提过半个字,不料却牢记在心。
“爸,不管你和妈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只希望你们不要离婚。”
修平实在没想到,一个高中女生竟说出如此成熟的话。
“你为什么认为爸爸和妈妈会离婚。”
“前一阵子,我有个叫野村的朋友,他爸妈突然离婚了,事前根本看不出任何征兆。”
“你放心啦!”
“真的吗?”
修平感到非常惭愧,居然让女儿担这种心。
“无论如何,请你们在我结婚之前一定要好好在一起。”
“只要在你结婚之前好好在一起,就可以了吗?”
“单亲家庭对我的工作和婚姻不是都有负面的影响吗?”
原来弘美是在为自己打算,修平有点目瞪口呆,她却若无其事地喝着茶。既然如此,修平觉得自己也应该问个清楚才行。
“你怎么知道爸爸今天是去约会?”
“你看吧!果然是约会!”
“不是啦!……是你这么说,我才……”
“是妈妈说的啦!”
“我问妈妈说要不要为你准备晚饭,妈妈说爸爸今天出去约会,不会回来吃。”
“妈妈真的这么说吗?”
“妈妈什么都知道了。”
修平默默地看着浴室的门,心想:知道自己今天和叶子见面的,只有广濑一个人,他根本不可能背叛自己,向妻子密告,难道真的是女人的直觉吗?
“妈妈怎么知道的?”
“爸,你不可以小看妈妈,其实她很聪明的。”
“我没有小看她啊!”
“妈妈什么都懂,像爸爸这种简单的事根本瞒不了她。”
“简单?”
“对啊!即使是我,也知道爸爸在搞什么鬼。”
“你胡说……”
“你二号那天是不是也要和那个人见面啊?”
“喂,不准你胡说!”
“你放心啦!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但是,你可不能太伤妈妈的心哦!”
修平干咳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倒在茶杯里。
本以为自己手法高明,足以瞒天过海,事实上却早已露出马脚。修平连喝了两杯,却依然无法稳定情绪,此时,芳子从浴室里走出来。可能是洗过澡的缘故,她的气色显得相当好,开前襟的毛衣胸口露出白嫩的肌肤。
“你还没睡啊?”
芳子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厨房走。
“你真的不洗澡吗?”
“对……”
“棉被已经铺好了。”
“今年过年我们全家一起出去旅行,好不好?”
修平似乎想藉此举减轻自己的罪行。
“你每年都作年菜,也非常辛苦,应该趁机出去玩一玩。”
“可是,妈妈和你医院的同事不是都要来吗?”
“跟他们说我们要出去玩,不就得了?”
“那么,我们和奶奶他们一起出去玩好了。”
弘美在一旁提议。
“我们可以在元月二、三号那两天出发。”
修平特别强调二号和三号,以示自己的清白,然后站起来,说道:
“我要去睡了。”
他从书房拿出一本相当于安眠药的围棋范本,走进卧房,扭开枕头边的台灯,发现两床棉被之间还是有缝隙。
回想起来,从第一次注意到缝隙的存在直到现在,转眼间已过了一年,起初修平以为只是偶发事件,后来才知道那是妻子有意的行为。
两床棉被之间缝隙的宽窄,每天都有所不同。到目前为止,分得最开的一次是芳子在机场撞见叶子的那个晚上,相距大约有五十公分远。后来,这个缝隙虽然始终存在,但距离却逐渐缩小,现在如果由上往下看,已经快看不出来了。
修平脱掉睡袍,慢慢地躺进被窝里。他把脚伸往妻子被窝方向,随即触到榻榻米粗糙的表面,宽度大约只有十公分,自从发现缝隙至今,今天可能是距离最小的一次。
修平把脚跟在榻榻米上来回轻搓,突然想起弘美说过的话。
“妈妈说爸爸今天是去约会。”
倘若妻子果真知道自己和叶子见面的事,那么缝隙的缩小又代表什么意义呢?是表示她已不在乎自己在外面做些什么,还是只要逢场作戏,她就会睁一眼闭一眼?
修平在微暗的光线中思索着,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正如气象局的预报,过年期间天气都相当稳定温和。
修平在三十号那天出外打了一下午的高尔夫球,不过除夕夜和元旦倒都是在家度过。
根据修平儿时的记忆,元旦当天你父总是显得极为慎重。清早起来立即穿上不轻易出笼的的日本式大礼服,在神坛上供奉水酒,然后合掌祈祷。全家人都跟着父亲依样画葫芦,再一一向父亲说几句新年的吉祥话。
“恭贺新禧,今年请多加照顾。”
听到这些话之后,父亲就缓缓地对我们点头致意。
幼年时期,修平总是担心自己无法顺畅地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进人大学之后,他开始对父亲过于慎重的态度,感到有些不满。
然而,长年的习惯已经成为一种固定的模式,一旦缺乏这些例行仪式,修平就觉得缺乏过年的气氛。
反观速见家里现在过年的情况,实在是简单多了。
先别说别的,在修平家里根本找不到神龛或佛坛。因为住在公寓里不易挪出空间放置神龛,至于佛坛,则设在静冈的兄长家里。既然没有供奉水酒和参拜的场所,那些例行仪式自然就免了,何况,让他们一家三口穿上大礼服中规中矩地互道新年快乐,也未免太慎重其事了。
因此,元旦的早上,妻子只在吃饭之前,对修平说一声“新年快乐”,而修平本人还穿着睡衣,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一点威严的样子也没有。
这也无怪乎父权曾日益低落。修平认为各家各户设置神龛是恢复父权的先决条件,对于这个看法,广濑也深表同感。
然而,在现实生活里,修平和广濑始终没有在家中摆设神龛。他们担心此举将被人讥笑为思想落伍,再说,企图以神龛恢复父权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尽管如此,当芳子为自己倒酒,以及弘美收到压岁钱,欢天喜地道谢时,修平总算还能感觉到一丝丝过年的气氛。
元旦下午,弘美和朋友一起到初诣玩,而修平喝过酒后有点懒得出门,于是就待在家里看看新年贺卡,补寄一些信,以及欣赏电视的特别节目。
傍晚,弘美还没有回来,修平就和芳子一起吃晚饭,又喝了一点酒,相对浅酌虽然相当宁静,却有点乏味,突然间,芳子把酒瓶拿到修平面前。
“要不要再喝一点?”
芳子甚少主动为修平斟酒,此举令修平有点受宠若惊。
“怎么都不像在过年啊?”
从前,每当想到新羊即将来临,修平总会涌起一股兴奋的感觉,但是最近这十年来,那种兴奋的感觉却已逐渐消失了。
“你今年几岁啦?”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快说嘛!”
“我不是小你七岁吗?”
“这么说,是四十一岁罗!”
“才不是呢!”
也许是喝酒的缘故,芳子的脸颊红通通的,宛如害羞的少女。
“唉,眼看着我也快五十了。”
“可是,你应该没有遗憾才对。”
“对,对……”
修平发觉芳子的话里含有讽刺的意味,于是立刻反击:
“那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缘故。”
“别奉承我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
修平的这句话说得令芳子害羞地低下头去。
“明天我们到神社参拜好不好?”
这种含情脉脉的气氛反而令修平感到有点不自在,因此他立刻改变话题。
“要去哪里呢?”
“就在这附近,怎么样?”
“那我们到冰川神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