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达恩太太:“可你还是得说啊,你不总是有理的吗?我看你的预言也不会回回那么准吧!”
凡·达恩先生:“就到此为止吧。”
凡·达恩太太:“可不能这样。反攻本来去年就要开始了,芬兰人的仗也早该打完了。意大利冬天结束了,但俄国人应该已经拿下利沃夫了呀。算了吧,我可不太相信你的预言。”
凡·达恩先生(站了起来):“你该闭闭嘴了吧。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是对的,你总会晓得的。你这些牢骚我实在受不了了。你总把人弄得很火,迟早会自作自受的。”
第一幕完。
我忍不住大笑。妈妈也是的,而彼得坐在一旁咬嘴巴。噢,多么愚蠢的大人,他们在跟年轻人讲那么多话之前最好还是自己开始学习吧。
你的,安妮
§§§1944年5月19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昨天我感觉糟透了,完全乱了套(这在安妮是常事!),肚子疼,还有其他脑子里的烦心事。今天又好多了,觉得很饿,但最好还是别碰我们今天吃的菜豆了吧。
彼得和我一切顺利。这个可怜的男孩甚至比我还需要亲热。每天晚上跟我晚安吻别的时候他都会脸红,而且要求再来一个。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称职的木菲的替代品?我也不管了,只要他晓得有人在爱着他就好了。
经过一番费力的征战我现在总算取得了一定的优势,但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爱意有丝毫冷却。他是个可人儿,但我又很快朝他关闭了那个内心的我。要是他想再次把锁打开,那他一定得付出比从前更大的努力啊!
你的,安妮
§§§1944年5月20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昨晚我从阁楼下来,进房间的时候一眼看见那个装着康乃馨的可爱的花瓶倒在地上,妈妈正四肢趴在地上擦洗,而玛格特正把一张张纸从地上的水里捞起来。
“这儿怎么了?”我问,充满了困惑,也不等她们回答就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这个事故带来的损失了。我全部的家谱文件夹,写字本,课本,通通被打湿了。我差点哭了,激动得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但玛格特说我当时嘴里冒出了这样一些话:“无法估量的损失,恐怖,可怕,永远无法修复。”还有更多的话。爸爸听了开口大笑,接着妈妈和玛格特也跟着起哄,可我面对白费的心血只能号啕大哭,那可都是我一页一页辛苦整理出来的图表啊。
对“无法估量的损失”细细检查一番之后发现它们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大。我到阁楼里将黏在一起的纸一页一页分开,然后再用晾衣绳把它们通通挂起来。当时的景像真滑稽,连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查理五世、奥兰治的威廉和玛丽·安东奈特旁边是美第奇的玛丽亚,真是“种族暴行”,这就是凡·达恩先生幽默的评论。在我将这些资料委托给彼得照料之后我又下了楼。
“哪些书毁了?”我问玛格特,她正忙着清理。“代数。”她说。我赶紧跑过去,可不幸的是代数书完好无损。我真恨不得它直接掉到花瓶里才好哩。那是我最讨厌的课本了,书的扉页上写了起码有20个姑娘的名字,全都是它从前的主人,书上也画满了各种发黄的条条杠杠。要是我当时真的情绪很坏的话,我肯定会把这讨厌的鬼东西撕得粉碎的!
你的,安妮
§§§1944年5月22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5月20日爸爸跟凡·达恩太太打赌输了五瓶酸奶。反攻还没开始。毫不夸张地说,整个阿姆斯特丹,整个荷兰,是的,整个欧洲的西海岸,直到西班牙,到处都没日没夜地在谈论着反攻,围绕着它争论,打赌,当然还有希望。
悬疑升至顶点。我们一向认为“善良的”荷兰人再也没有谁将希望寄托在英国人身上了;每一个人都坚信英国人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地炮制宏伟的战略。噢,不,人们最终要看到的是行动,伟大、英勇的行动。没有人看得到自己鼻子以外的东西,没有人去想一想英国人也在为他们自己的国家和人民而战斗,每个人都认为拯救荷兰是英国人应尽的义务,而且越快越好。
英国人对我们到底有什么义务要承担?荷兰人又是如何来接受他们认为理应得到的慷慨的援助的呢?噢,不,荷兰人一定会犯下大错的,而英国人,无论他们如何虚张声势,也肯定不会比任何或大或小如今仍然被占领的其他国家更该受到谴责。英国人当然不会向我们道歉的,因为即便我们责怪德国人当年重新装备他们武装的时候英国人在睡大觉,但我们却不能否认所有其他国家,特别是那些与德国相邻的国家也都在睡大觉。奉行鸵鸟政策我们当然不会有任何好结果。英国和全世界对此已经看得再清楚不过了,这也正是所有民族,一个接着一个,包括英国,必将付出沉重代价的原因。
没有哪个国家会毫无理由地牺牲他的士兵,当然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照顾别国的利益。英国自然也不例外。伴随着解放和自由的反攻迟早会来临的,但这个日子需要英国和美国一起商量,而不是把所有被占领的国家揪到一块儿来吵吵。
令我们感到异常恐怖和不解的是我们听说有不少人改变了对我们犹太人的态度。我们听说反犹思潮居然在那些从未有过这种想法的圈子里盛行。这个消息对我们的情绪产生了很深很深的影响。对犹太人的憎恨本来是可以理解的,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很人性的,但不好。基督徒责怪犹太人向德国人泄漏了秘密,背叛了帮助他们的人,还说正是犹太人导致了基督徒也像许多其他人一样死于非难,遭受可怕的惩罚和厄运。
这些都是真的,但凡事都应该从两个方面看。假如处于我们的位置,基督徒的做法会不一样吗?德国人有的是让人开口说话的办法。一个人,凭良心讲,无论他是犹太人还是基督徒,能永远保持沉默吗?谁都晓得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么,人们应该拿不可能的事情来要求犹太人吗?
人们在私底下议论说移民到荷兰以及现在生活在波兰的德籍犹太人战争结束后不允许返回这里;他们曾经拥有在荷兰的避难权,可一旦希德勒完蛋了他们却必须重返德国。
一旦听到这样的消息人们不禁要问我们为什么要忍受如此艰难而漫长的战争?我们一直听到的话是让我们为了自由、真理和正义一起战斗!难道就在我们还在战斗的时候不和就要显露出来吗?难道一个犹太人的生命要再一次比其他人低贱吗?噢,真让人伤心,太伤心了,已经千万次了那句古老的箴言再一次得到证实:“一个基督徒做事一人当,一个犹太人做事万人殃。”
说真的,我真不明白,如此善良、诚实和正直的荷兰人民会这样来评价我们,来评价这个世界上遭压迫最重,最不快乐,也许是最需要其他民族同情的我们。
我只祈求一件事,那就是这种对犹太人的仇恨将很快成为往事,祈求荷兰人展现出他们应有的品质,祈求他们毫不含糊地支持正义,也永远不要失去正义感。因为反犹主义是非正义的!
要是这种可怕的威胁真的变为现实的话,那么将来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一小批犹太人就不得不离开荷兰。而我们也得背上小小的行囊继续向前摸索,离开这个美丽的国家,这个曾经伸出热情的欢迎之手而如今却跟我们反目的国家。
我爱荷兰。我,一个没有祖国的人,曾经希望她就是我的祖国,而我现在还这么希望!
你的,安妮
§§§1944年5月25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每天都有新鲜事儿。今天上午给我们买蔬菜的人因为在自己家中藏了两个犹太人被抓了起来。这对我们是沉重的打击,不仅仅因为那些可怜的犹太人正在地狱的边缘徘徊,对这个好心人来说也是可怕的。
世界完全颠倒了,令人尊敬的人们被送去了集中营、监狱和寂寞的囚室,而那些渣子们却还在统治着男女老少,或富或穷。一个人因为黑市交易掉进了陷阱,而另一个人会因为帮助犹太人或其他不得不转入“地下”的人们遭此同样的厄运。只要不是NSB的成员,谁都不晓得接下来自己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个人对我们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姑娘们不能也不准为我们拖运那些土豆,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少吃。我会告诉你我们是怎么做的,那境况自然是谈不上好受的。妈妈说我们干脆去掉早餐,中午吃麦片粥和面包,晚饭炸土豆,每星期一两次可能吃点蔬菜或莴苣,再没别的了。我们就要挨饿了,但怎样都比被发现的好。
你的,安妮
§§§1944年5月26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总算,我总算可以在窗缝前的桌子旁安静地坐下来给你讲述一切了。
我内心痛苦极了,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这种感觉了。自从夜盗事件发生以来我还从没有这么沮丧过,一方面,那个卖蔬菜的人,犹太问题,这可是全家每时每刻都在讨论的问题,拖延的反攻,糟糕的食物,紧张、悲愁的气氛,我对彼得的失望;另一方面,爱丽的订婚,圣灵降临节招待会,鲜花,克莱勒的生日,彩色蛋糕以及关于餐馆里的歌舞表演、电影和音乐会的种种描述。差别,巨大的差别,它总在那儿。头一天你还在笑,看到的是快活的一面,但第二天我们就开始担心,害怕,内心悬而不定,绝望的神情写在脸上。梅爱朴和克莱勒为我们藏匿的八个人担负了最沉重的负担,梅爱朴的辛苦就不必多说了,克莱勒身上的责任大得有时候他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库菲尔斯和爱丽也很照顾我们,但他们有时候也会忘记我们,即便仅仅是几个小时,抑或一天或两天。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烦恼,库菲尔斯的健康,爱丽的订婚,也很难说将来就一定会幸福,除此之外他们也还会有小小的外出、访友,总之是常人完整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悬着的心有时候会放下来,即便是短暂的片刻,但对我们来说却要永远拎着。我们已经在这待了两年了,在这种让人无法忍受不断增长的压力下我们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下水道堵了,所以我们不能用水,即便有也只是细小的水流;去厕所的时候还得带上卫生刷,我们把脏水都盛在一个很大的洒了花露水的罐子里。今天我们还能对付,可要是水管工一个人干不了这个活该怎么办呢?市政府的清污服务要到星期二才能上门。
梅爱朴送了我们一块葡萄干蛋糕,做成一个洋娃娃的形状,上面的一张纸条上写着“圣灵降临节快乐”的字样。这让人看起来几乎就像她是在故意挖苦我们似的;我们眼下的心情实在难以称得上“快乐”。蔬菜人的事情弄得我们更紧张了,你到处都能听到“嘘,嘘”的声音,现在我们干什么事情都比从前更安静了。警察既然已经强行闯开了那里的门,那他们也会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的!要是有一天我们也……不,我不能写,但今天我就是赶不走这个问题。相反,我所经历的一切恐惧好像一下子集聚起它所有的力量朝我袭来。
今晚八点我只能完全一个人到楼下的卫生间去;下面没有人,因为大家都在听广播;我想勇敢点,但很难。我总觉得待在楼上要比一个人待在下面这间又大又静的房子里安全得多;一个人听着楼上传来的闷闷的噪音和街上各种汽车喇叭发出的嘟嘟声,感觉真可怕。我得赶紧,因为光在脑子里想一想我就开始发抖了。
我一次一次地问自己,假如我们不躲起来,假如我们现在已经死了,那会不会更好,那是不是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痛苦,也不用再把我们的保护人拖进危险的泥潭了?可这样的想法也会令我们畏缩,因为我们仍然热爱生活;我们还没有忘记大自然的声音,我们还在希望,希望着一切。我希望很快会发生什么,如果必要哪怕是枪声也好——再也没有什么比这种焦躁不安更折磨我们的了。让最终的结局来临吧,即便那是痛苦的。那至少能让我们知道我们终究能挺过去还是倒下去了。
你的,安妮
§§§1944年5月31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和星期二都特别热,热得我都拿不起我的水笔。所以也没法给你写信。星期五下水道又堵了,星期六修了一次。库菲尔斯下午来看望我们并跟我们讲了许多跟考莉有关的事情,说她还待在一个叫乔比的曲棍球俱乐部里。
星期日爱丽过来确切地告诉我们没有人闯进来并留下来吃了早饭,圣灵降临节的星期一凡·桑藤先生充当了藏起来的看门人的角色,最后星期二,窗户终于又能打开了。
圣灵降临节期间是很少出现这么晴朗暖和甚至可以说炎热的天气的。“密室”里热得可怕。我来给你讲几个抱怨的例子你就能对最近炎热的天气有个概念了:星期六:“舒服,完美的天气。”上午大家都这么说。“要是没这么热就好了。”下午必须得把窗子关起来的时候。
星期日:“这么热,谁能受得了。黄油都化了,房子里找不到一个凉快的地方,面包也干了,牛奶酸了,窗子开不了,而我们这些可怜的被遗弃的人,别人在享受他们的圣灵降临节,我们却要坐在这里被闷死。”
星期一:“我的脚疼死了,一件薄衣服都没有。这么热没法洗东西呀!”——这都是凡·达恩太太说的。实在没法让人快活得起来。
我也受不了这么热,但很高兴今天有那么一阵子风,但太阳还是很烈。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5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密室”的新麻烦,杜塞尔和弗兰克夫妇为一件鸡毛蒜皮的事吵了一架:分黄油。杜塞尔投降。凡·达恩太太和杜关系亲密:调情,接吻,打情骂俏。杜塞尔最近开始拼命地想女人。第五军已经拿下了罗马。这座城市免于陆军和空军的破坏,总算完好地保存下来。极少的蔬菜和土豆。恶劣的天气。针对法国海岸和加莱海峡的猛烈轰炸在继续。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6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今天是反攻日,”这是来自英国电台的声音,千真万确,“就是这一天。”①反攻开始了!
今天上午八点英国发布了如下消息:加莱,布伦,勒阿弗尔,瑟堡和加莱海峡遭猛烈轰炸。为各占领区的安全起见,沿海岸方圆35公里范围内的居民全都要做好轰炸的准备。如果可能的话,英国人会在一小时前空投传单。
根据德国电台,英国伞兵部队已经在法国海岸登陆。BBC报道,英国登陆艇和德国海军激战中。
九点 “密室”早餐的时候我们讨论了局势:这会不会跟两年前的迪耶普一样只是一次登陆试验?
十点 英国电台以德语、荷兰语、法语和其他语言广播:“反攻已经开始!”——这就是说反攻是“真的”。
十一 点英国电台德语广播,最高统帅德怀特·艾森豪威尔将军发表讲话。
十二 点英国电台英语广播:“今天是反攻日。”艾森豪威尔将军对法国人民讲话:“猛烈的战斗现在打响了,但在此之后就是胜利。1944年是全面胜利的一年。祝大家好运。”
一点 英国电台英语广播:11000架飞机整装待发,不间断飞行,登陆部队和地面进攻跟进。4000艘登陆艇,外加小型舰艇,登陆部队和物资源源不断抵达瑟堡和勒阿弗尔之间一线。英国和美国部队已经投入到艰苦的战斗中。日布兰迪,比利时总理,挪威国王哈空,法国的戴高乐,英国国王以及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一位邱吉尔分别发表了讲话。
“密室”巨大的骚动!期待了这么久,谈了这么多,看上去是如此美妙,美妙得像个童话的解放终于要来临了吗?就在今年,1944,我们将迎来最后的胜利吗?我们还不知道,但希望已经在我们内心复活,它给我们带来崭新的勇气,令我们再次感到坚强。因为我们还要勇敢地忍受一切恐惧、匮乏和痛苦,此刻最要紧的事就是保持冷静和坚定。现在我们一定要比从前把牙齿咬得更紧,决不能哭出声来。法国,俄国,意大利还有德国全都能放声大哭以发泄心中的愁苦,但我们暂时还没有权利那么做!
噢,凯蒂,对我来说反攻最美好的部分就是它让我感到朋友正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们已经被那些可怕的德国人压迫得太久了,他们一直用刀子抵在我们的喉咙上,想到朋友和最终的解救令我们信心百倍!
现在这一切不仅仅关系到犹太人。不,它还关系到荷兰和所有其他被占领的欧洲地区。说不定,玛格特说,到了九月或十月我就能重返校园了。
你的,安妮附注:我会把最新消息讲给你听的!
①原文为英文。
§§§1944年6月9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反攻的超级新闻。盟军已经占领了巴耶——法国海岸的一个小村庄,现在正攻打康恩。很显然他们想切断瑟堡所在的半岛。每天晚上战地记者都会从前线发来报导,告诉我们军队的艰难、勇气和热情,他们总是想方设法获得最精彩的战地新闻。还有一些已经负伤返回英国的士兵也走到麦克风前。无论天气多么恶劣空军现在几乎全天候升空作战。我们从BBC听到邱吉尔本来想在反攻日那天随部队登陆,但艾森豪威尔和其他将领还是设法打消了他这个念头。想想吧,对这样一个老人来说是怎样的勇气啊,他起码也该有70岁了。
这里激动的状况稍事平息,但我们还是在期待战争能在今年年底结束。总算要到时候了!凡·达恩太太的哼唧太让人受不了了,现在围绕着反攻她再也没法把我们逼疯了,她一整天都在跟我们责骂着坏天气。真应该把她扔到冷水桶里关在顶楼上。
“密室”除了凡·达恩和彼得全体成员读了《匈牙利史诗》三部曲。这本书讲的是伟大的作曲家、音乐演奏家和神童弗朗兹·李斯特的生平。书很有趣,但在我看来有关女人的部分讲得太多了。在他的时代李斯特不仅是最伟大和著名的钢琴家,同时也是最受女士宠爱的男人——一直到他70岁。他曾先后一起生活过的女性就有玛丽亚·达古尔特公爵夫人、卡洛琳·赛恩-维根斯坦公主、舞蹈家劳拉·蒙特兹、钢琴家阿格尼丝·金华斯,钢琴家索菲·门特、奥尔佳·贾尼娜公主、奥尔伽·梅恩朵夫男爵夫人、女演员梨拉(姓什么不详),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书中涉及音乐和艺术的部分要有趣得多。其中提到的人物就有舒曼、克拉拉·维克、伯辽兹、乔纳斯·勃拉姆斯、贝多芬、约阿希姆、理查德·瓦格纳、汉斯·冯·比洛、安东·鲁宾斯坦、弗里德里克·肖邦、维克多·雨果、奥诺赫·德·巴尔扎克、席勒、哈默尔、策尔尼、罗西尼、凯鲁比尼、帕格尼尼、门德尔松,等等等等。
李斯特就其个人而言是个好人,非常大方,对自己很谦虚,虽然特别爱虚荣。他帮助每一个人,他的艺术对他就是一切,他酷爱酒和女人,受不了见到眼泪,是个绅士,永远都不会拒绝施惠于人,不在乎钱,热爱信仰自由和世界自由。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13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又一个生日过去了,所以我现在15岁了。我收到了很多礼物。
五步本斯布伦热著《艺术史》,一套内衣,一块手帕,两瓶酸奶,一罐果酱,一块香姜饼蛋糕,爸爸和妈妈送了一本植物学书,玛格特一副手镯,凡·达恩夫妇一本书,杜塞尔甜豌豆,梅爱朴和爱丽糖果和练习本,最精彩的是克莱勒送的《玛丽亚·特丽莎》和三块全脂奶酪。彼得送了一束漂亮的芍药花。这个可怜的男孩费了很多功夫想找点特别的东西,可运气不佳。
尽管天气恶劣,狂风不断,大雨加巨浪,反攻依然捷报频传。
昨天邱吉尔、斯穆茨、艾森豪威尔和阿诺德参观了曾经被占领如今已被解放的法国村庄。邱吉尔乘坐的鱼雷艇炮击了海岸。他出现了,像大家一样,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真让我羡慕!
从我们所处的秘密堡垒是很难判断外面的人们会对此新闻作出怎样的反映。毫无疑问人们肯定会为懒散的(!)英国人终于撸起袖子干了点像样的事情而欢欣鼓舞的。所有的荷兰人,那些仍然瞧不起英国人、嘲笑英国及其老人政府的人,称英国人胆小鬼却痛恨德国人的人,他们都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或许这能往他们愚笨的大脑里塞进一点理智。
我已经有两个月没来例假了,但星期六总算又来了。尽管有种种不适和麻烦,我还是很高兴它没有违背我的心愿。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14日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我的脑子里总是挤满了各种心愿和思绪,各种谴责和训斥。我真的不像那么多人想像的那样自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缺点和短处,但区别在于我还知道我需要改进,应该改进,而且已经改进了很多。
那么为什么,我常常问自己,大家都还要认为我那么自以为无所不知和咄咄逼人呢?我真的是那种自以为万事通的人吗?到底是我真是那种人,还是别人不是那种人?听起来挺奇怪的,我现在意识到了,但我不会划掉最后那句话的,因为它不算太疯狂。谁都知道凡·达恩太太,也就是最爱责骂我的人之一,她的智商并不高。我甚至干脆可以用上“愚蠢”这个词。愚蠢的人一般是不能容忍别人做得比他好的。
凡·达恩太太认为我愚蠢恰恰因为我没有像她那么缺乏才智;她认为我咄咄逼人因为她更厉害;她觉得我的衣服太短了因为她的更短。那也正是她认为我是个万事通的原因,因为她更爱在本来一无所知的事情上指手画脚。但我最爱的一句俗语是“无火不起烟”,那我就承认我是个万事通吧。
现在对我最艰难的是我比别人对自己的批评和指责更厉害。所以假如妈妈再添上她的忠告,一大堆的训斥累加起来就会变得让我无法承担,我绝望中就会变得鲁莽甚至反叛,当然了,那个著名的旧安妮的口号就会再次冒出来:“没人理解我!”这句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我知道它听起来挺蠢的,但也不无道理。我谴责自己有时候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那就是特别渴望别人哪怕一句安慰话,渴望有人能给我可信的忠告,还能对那个真实的我作出有益的分析和评价。可是天哪,我一直在寻找,但至今还没有找到那个人。
我想你肯定马上会想到彼得,是吗,凯蒂?是这样的:彼得爱我并不像一个恋人而像一个朋友,我们之间的亲情与日俱增。可那令我们彼此保持克制的神秘的东西是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明白。有时候我想我对他可怕的渴望被夸大了,可实际上也算不上啊,因为假如我两天不上去看看他我就会比从前更强烈地想念他。他不喜欢宗教,还有关于食物及其他许多事情的各种言论不讨我喜欢。但我能确信我们再也不会吵架了,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坦率的共识。彼得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他宽容,很容易妥协。他能让我在他跟前说许多不能由他妈妈来说的话,他向来将一切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可他为什么要把最内在的自我隐藏起来而从不让我进入到那里呢?从天性上讲他比我更封闭,这我没意见,但我晓得——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即便是最不擅交流的人也总有些时候会特别渴望,如果不是更加渴望寻找到可以推心置腹的人。
彼得和我两个人都在“密室”里度过了我们最多思的岁月。我们经常谈论未来、过去和现在,但正如我说过的,我还是好像错过了真正的东西。但我又知道它就在那里。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15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长时间不能接触外面的世界才导致对大自然的一切都如此疯狂。我还能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些有着蔚蓝的天空,小鸟的歌唱,有着那些令我陶醉的月光和鲜花的时光,但自从我来到这里那一切都变了。
比如在圣灵降临节期间,天气那么暖和,我会在某个晚上故意睁着眼睛直到十一点半,目的就是想好好独自欣赏一番月亮。可惜呀,一切心思都是徒劳,因为那晚的月光太亮了,而我又不敢冒险把窗户打开。还有一次,已经是几个月前了,有天晚上我碰巧在楼上,当时窗户是开着的,我便在那儿一直待到窗户必须关上为止。幽暗多雨的夜晚,猛烈的风,飞逝的流云,这一切让我完全沉醉于它们的力量中。那也是我一年半以来头一回亲眼目睹夜色。那晚过后我想再见它的渴望远远胜过了对盗贼、老鼠和空袭的恐惧。我会完全一个人跑到楼下隔着厨房和私人办公室里的窗户往外看。许多人都喜欢大自然,还有很多人偶尔会睡在户外,监狱和医院里的人渴望着终有一天他们能够自由地欣赏大自然的美景,明明是无论贫富都能共享的大自然,却很少有人会像我们这样被如此残酷地与它隔离开。当我说仰望天空、云彩、月亮和星星能够让我镇定和耐心的时候,我决不是在妄想。它是比无论拔地麻还是溴都更有效的药。大自然母亲令我感到自己的卑微,能让我随时准备勇敢地面对每一次打击。
哎,可惜除了极少的例外,绝大部分时候我只能透过布满灰尘的纱窗网注视着大自然。现在再透过这些肮脏的窗户已经找不到什么乐趣了,因为大自然应该是不掺任何杂质的。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16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新问题:凡·达恩太太特别绝望。说什么有子弹穿过她的脑袋,什么监狱、上吊和自杀。她很嫉妒彼得特别信赖的人是我而不是她。她因为杜塞尔根本不领她的情而感到受了委屈,可那是她希望的呀!她又担心她丈夫这么一直抽下去会把她那件皮大衣的钱都抽完的。她吵架,使用难听的语言;哭,可怜自己;笑,然后再吵架。不管是谁面对这么一个又笨又爱哭闹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呢?谁也不把她当回事,她毫无个性却冲着所有人唠叨。最要命的是这一切令彼得变得粗鲁,凡·达恩先生烦躁,妈妈刻薄。哎,多可怕的情景!还是想想那条金法则吧:笑对一切,莫为他人自寻烦恼!这听起来有点自私,但对于任何想要寻求内心宽慰的人来说实在是唯一的解药。
克莱勒又收到了让他去挖四个星期的壕沟的召集令。他正想着法子用医生的证明和商业信件摆脱它的纠缠。库菲尔斯想在他的肚子上做个手术。昨天十一点切断了所有的私人电话。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23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这里没发生特别的事情。英国人已经对瑟堡发起了大规模进攻,据皮姆和凡·达恩说我们一定能在10月1日获得自由。俄国人也参加了这场战役,并于昨天开始了他们位于维帖布斯克的反攻,这距离德国人当初发起进攻的日子整整三年。我们的土豆就要吃完了,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得数着吃,谁都知道自己的那一份还有多少。
你的,安妮
§§§1944年6月27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情绪变了,一切又变得令人振奋。瑟堡、维帖布斯克和斯劳宾昨天被攻陷。大量战俘和战利品。英国人总算可以开始登陆整个科唐坦半岛了,这距离他们发起反攻取得第一个港口以来过去了刚好三个星期!巨大的成就!无论这里还是在法国,自反攻日以来的三周内没有一天不是在狂风暴雨中度过的,但一点点坏运气并没有阻挡英国和美国人展现他们强大的力量,多么了不起呀!德国人当然也在全力使用他们的V型火箭,但其结果除了给英国造成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破坏之外只剩下德国报纸上连篇的胡言乱语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回是在德国的土地上那些布尔什维克们正在全力挺进,他们一定会变得更加紧张的。
所有不在军中的德国妇女正连同她们的孩子往格罗宁根、弗里斯兰和戈尔德兰德疏散。穆塞特①宣称假如他们会随着反攻的推进逃到这儿来的话他一定会穿上军装的。这个老胖子真想打仗吗?他本来完全可以在此前的俄国试试身手的。不久前芬兰拒绝了和平提议,现在谈判再次破裂,他们不久一定会为此感到后悔的,这些傻瓜们!你觉得到了7月27日我们会推进到哪里?
你的,安妮① 荷兰国家社会主义党领导人。
§§§1944年6月30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糟糕的天气,或者说天气一直糟糕到6月30日①。这样说得不好吗?那还用说,我的英语学习已经有两下子了。只是想证明我能,我现在正借字典的帮助阅读《理想的丈夫》。进攻势如破竹!巴布鲁伊斯克、莫捷列夫和奥沙已经陷落,大量战俘。
这里一切顺利,大家的脾气好转。超级乐观主义者们春风得意。爱丽换了发型,梅爱朴本周休假。以上就是最新消息。
你的,安妮① 原文为英文。
§§§1944年7月6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当彼得说起将来想当罪犯或赌博的时候我心头充满了担忧;尽管是说着玩的,那是当然,但还是让我感觉他很害怕自己的懦弱。一次又一次我从玛格特和彼得那里听到这样的话:“是啊,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坚强和勇敢的话,要是我总能坚持自己的心愿的话,要是我能持之以恒的话,是啊,那……”
我不知道不要让自己受影响算不算好德行。完全遵循自己的良心真的是对的吗?
说实话,我真想像不出竟然有人能这么说:“我很懦弱。”然后就一任自己懦弱下去。不管怎么说,假如你已经知道了它,那为什么不与它作斗争,为什么不努力去锻炼自己的性格?回答是:“因为不去努力要容易得多啊!”这种回答真让我泄气。容易?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懒惰和充满欺骗的生活就是容易的生活呢?噢不,那不可能是真的,也不应该是真的,人们是如此容易受到懒散……还有金钱的诱惑。
为了给彼得一个最好的答复我想了很久,怎么才能让他相信自己,最重要的是怎样努力改造自己。我这么想究竟对不对,我不知道。
我过去常常以为如果能完全进入一个人的内心世界该有多好啊,可是现在,既然我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我认识到要想去揣测另一个人的心思并找到正确的答案真难啊。恐怕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容易”和“金钱”这样的概念对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吧。彼得已经显露出一点要依赖我的意思了,但那无论如何也不该发生的。像彼得这样的人总觉得完全依靠自己很难,却不知道要做一个清醒而充满生机的依靠自己的人更难。因为假如你坚持那样的话,这就意味着你要在困难重重的海洋里劈波斩浪而且始终保持正确的航向,那将是双倍的艰难。此时我心绪纷繁,已经寻找了好几天了,总想找到一番可以对抗那个可怕的字眼“容易”的说辞,一种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我要怎样才能向他说清楚,那种貌似容易和有魅力的东西可能会将他拖入深渊,那种找不到任何安慰、没有朋友也没有美的深渊,一个几乎再也不可能让自己重新崛起的深渊!
我们全都活着,但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不知道去向何方,我们活着的目的都是要幸福,我们的生命千差万别却又没什么两样。我们三个人都成长于善良的家庭,我们都有机会学习,都有取得某种成就的可能性,都有渴望幸福的理由,可是……这一切都要靠我们自己来赢得,而那从来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你如果想获得幸福,那你就必须努力工作,积德行善,而不能懒惰和赌博。懒惰也许看起来很有魅力,但工作可以带来满足。
我不能理解不喜欢工作的人,但这也不是彼得的情况。他只是还没有找到可以追求的明确的目标,而且他总以为自己太笨,总是低人一等,所以不可能有任何成就。可怜的男孩,他还从来不知道让别人幸福的感觉是什么,可这是我也不能教他的。他没有信仰,嘲笑基督,而且爱用上帝的名字来骂人;尽管我也没有那么正统,但每次看到他那么自暴自弃,那么对什么都不屑一顾,那么可怜的时候,我都感到特别伤心。
拥有信仰的人应该是快乐的,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信仰天堂里的事情的天赋的。你甚至都没有必要担心死后的惩罚。炼狱、地狱和天堂是许多人无法接受的东西,但一种信仰,无论它跟什么有关,总能让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并不是对上帝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人自身荣誉和良知的坚持。假如每个夜晚入睡前人们能在他们内心深处回顾一天里发生的事情,并认真地思量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那么一个人可能会变得多么崇高和优秀啊。如果这样的话,根本用不着刻意为之,你就能在每个崭新的日子开始的那一刻改进你自己;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也当然会取得非凡的成就。这谁都能做,它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代价,而且肯定非常有益。不管是谁如果还不知道这一点的话,他一定要凭他的经验学习并意识到:“安静的良知使人坚强!”
你的,安妮
§§§1944年7月8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公司的首席代表B先生已经到了比弗维克并想尽办法在拍卖市场①弄到了草莓。草莓满面尘土和泥沙地到了我们这里,数量很大,不少于24箱给我们和办公室人员。就在当天晚上我们瓶装了七罐,另制作了八罐果酱。第二天早晨梅爱朴还要给办公室人员做果酱。
十二点半,房子里没有外人,锁上大门,搬来箱子,彼得、爸爸、凡·达恩在楼梯上的咔嗒声,安妮从热水器里打来热水,玛格特取来桶,所有人员都上了马!我跑去厨房,里面人头攒动,肚子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梅爱朴、爱丽、库菲尔斯、亨克、爸爸、彼得,藏匿的家庭成员及其支援纵队在大白天济济一堂!
由于纱网的阻拦外面的人没法看见我们,但即便如此大声说话的声音和嘭嘭的关门声还是让我紧张得浑身发抖。我们这样子像是躲起来的吗?当时我脑子里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但这又的确带给我一种仿佛重回人间的奇妙的感觉。家里的其他成员全都围坐在厨房里的桌子旁忙着摘草莓——至少这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只是进到嘴里的草莓比放进桶里的多。很快便需要下一桶。彼得又跑到楼下厨房里去了——门铃响了两声,桶还待在原来的地方,彼得飞身上楼,锁上橱柜门!我们不耐烦地踢着脚后跟,没法打开自来水,尽管才洗了一半。规则是:“如果房子里来人,不准用水,因为有响声。”我们全都严格执行。
一点亨克过来告诉我们是邮差。彼得再次跑下楼。叮铃……没跑两步,门铃。我竖着耳朵走过去,看能不能听到有人来的动静,先是在我们的厨房门那儿,然后又爬到楼梯顶上。最后彼得和我两个人像一对小偷一样倚着栏杆,探出身子听楼下的动静。没有陌生人的声音,彼得溜了下去,中途停下来喊了一声:“爱丽!”没有答应,又一声:“爱丽!”彼得的声音被厨房里的喧闹声淹没了。他径直跑下去进了厨房。我就站在那儿紧张地看着下面。“赶快上楼去,彼得,会计来了,快躲起来!”说话的是库菲尔斯。彼得叹着气上了楼,橱柜门关上。最后,克莱勒于一点半到达。“噢,天哪,我满眼看到的都是草莓,早饭是草莓,梅爱朴炖的草莓,我闻的是草莓,赶紧上楼躲一躲吧——这儿洗什么来着……还是草莓?”
剩下的正在往瓶子里装。晚上,两罐开了封。爸爸将它们迅速制成了果酱。第二天早上,又开了两罐,下午四罐。凡·达恩还没有给它们弄到杀菌应有的温度。现在爸爸每天晚上都做果酱。
我们就着麦片粥吃草莓,脱脂牛奶加草莓,面包黄油草莓,草莓甜点,草莓加白糖,草莓加砂糖。整整两天除了草莓还是草莓,接着整个这批货要么吃了,要么瓶装了,要么锁起来了。
“我说安妮,”玛格特喊道,“街角的那个蔬菜商给我们弄了一些新鲜豌豆,有19磅哩。”“他真好心。”我回答。那当然是了,可天哪,那活……呜!
“你们星期六上午得帮忙剥豌豆。”我们吃饭的时候妈妈宣布。自然,今天早晨那个大号的搪瓷盆里面被装得满满的。剥豌豆是件枯燥的活儿,但你真应该试试怎么给豌豆荚“剥皮”。我想很多人恐怕没有留意过去掉皮以后的荚肉有多嫩,味道多鲜美。不过更大的好处是连皮一起吃的量要比只吃荚肉的量大三倍。这是一件特别精细讲究的活儿,我是说把外壳去掉。这对于训练有素的牙科医生或仔细的办公室人员来说还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像我这样只有十几岁的没有耐心的人来说就太可怕了。大家九点半开始的,但我十点半才起来,十一点半又坐下了。我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下面的叠句:掰掉头,剥掉皮,撕掉筋,扔出豆,等等等等,一粒粒豆子在我眼前跳着舞,绿绿的,绿绿的,绿绿的虫子绿绿的筋,荚肉烂了还绿绿的。只是为了打发干活的时间我哼了一整个上午,胡乱哼出跑到我脑子里来的东西,逗每人一乐,把大家烦死。我每撕下一根筋都会让自己更加坚定这一辈子决不愿只做一个家庭主妇!
我们总算在十二点吃到了早饭,但从十二点半到一点一刻我们又接着剥豆荚。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快晕倒了,其他人也好不了多少。我跑去睡到四点,但那些可怕的豌豆仍让我不得安宁。
你的,安妮①在荷兰所有草莓种植者都必须在公开的拍卖市场上出售他们的产品。
§§§1944年7月15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我们从图书馆里借来了一本书,书名很有挑战性:《你对当代少女有何看法》我今天就想聊聊这个话题。
本书的作者几乎对“今天的年轻人”从头到脚说了个遍,但还没有把整整一代年轻人贬成“无恶不作”。正相反,她相当支持这样的观点,那就是只要年轻人愿意,他们自己手里就掌握着创造一个更大更美好的世界的机会,可惜的是他们把心思花费在了各种肤浅的事物上,却根本不去思考真正的美。
在有些段落里作者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她好像是专门在批评我,所以我要向你特别坦白一次以为自己辩护。
我的性格中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它会给不管认识我多久的人留下鲜明的印像,那就是我的自知之明。我能够观照自己和自己的行为,像一个旁观者一样。我可以不带偏见地面对每一天的安妮,不会为她找借口,冷静地考察她的善行和恶行。这种“自我意识”始终萦绕着我,每次我张嘴说话我都会立刻晓得我说过的话究竟是“不该这么说”还是“就该这么说”。我要批评自己的地方有很多,我无法开始一一列举。我越来越能理解爸爸说过的那句话多么有道理:“所有的孩子都应该照料他们自己的成长。”父母只会提出好的建议或者扶助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但一个人性格的最终形成还在于他自己。
除此之外我还有过人的勇气,我总是感到很坚强,就好像我能承受很多,我感到那么自由,那么年轻!我最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很快乐,因为我知道我决不会在不可避免地降临于每个人身上的打击面前屈服的。
不过这一切从前我就谈过不少了。现在我想谈谈“爸爸和妈妈不理解我”这一章。爸爸妈妈一直都很宠我,对我很温柔,总是护着我,做了父母所能做的一切。但长期以来我还是感到特别孤独,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被人抛弃、忽视和误解的感觉。爸爸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约束我的叛逆精神,但那不管用,我已经自己治愈了,通过不断检点自己行为中的错误并始终告诫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