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终究没有道歉。他已经待在阁楼里了,凡·达恩先生再也没做什么,但我第二天早晨留意到彼得的床已经有人睡过了。彼得早上七点钟又回到阁楼,爸爸还是尽量说了一番好话才把他劝下楼来。接下来是三天的苦脸和倔强的沉默,随后一切依旧。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1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今天我要跟你拉拉家常。
凡·达恩夫人真让人受不了。我喜欢不停地说话已经快把她气炸了。她对大家不是这儿就是那儿看不顺眼,烦得很。最新消息如下:要是哪个盘子里有一丁点残渣她就不肯洗,不是把那个盘子放到一个玻璃盆里,我们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而是搁在那儿任里面的东西长毛。
等到下一餐玛格特洗碗的时候就会多一个盘子,这时尊贵的太太会在一边说:“哎呦,哎呦,玛格特,你可真辛苦啊!”
这两天我一直在跟爸爸忙着整理家谱,顺便他也就会跟我讲讲每个人的情况,真是太有意思了。库菲尔斯先生每隔一个星期就会专门给我带几本书来。《无忧的约普》系列太过瘾了,所有西西·凡·马克斯韦尔特写的东西都特别精彩。《仲夏夜的疯狂》我已经读了四遍,每次碰到其中逗人的段落我还是会笑个不停。
又该到开学的时间了,我正努力学习法语,每天都会想尽办法塞进五个不规则动词。提起英语彼得总是唉声叹气。我们刚刚收到了几本课本,还有一大堆练习本、铅笔、橡皮和标签贴,全都是我以前爱用的东西。我有时会收听从伦敦发来的荷兰的新闻,听到了伯恩哈德王子的近况。他说朱利安娜公主大概会在明年一月份生孩子,我觉得真是可爱。可大家都对我这么关注皇家的事情特别诧异。
我一直被他们议论着,结果公认我还不是十足的笨蛋,作为奖赏,我第二天还得多干些活儿。我当然不希望自己到了十四五岁还在上初一。我还是对他们不让我看那样的书耿耿于怀。妈妈正在读《海伦》,我是别想碰的(玛格特却可以)。首先我得再长大一点,再聪明一点,就像我那个聪明的姐姐一样。接着大家谈起了我对哲学和心理学的无知,我对此的确也一窍不通。或许到了明年我会更聪明一点吧!(随后我迅速在《科能词典》①上查了一下那两个深奥的词语)我刚起床不久,想到过冬的衣服只有一件长袖外套和三件开襟的羊毛衫就有点闷闷不乐。我已经征得爸爸的同意用白羊绒织一件宽松的毛衣;用不着太好的毛线,最要紧的是要暖和。我们有些衣服存在朋友那里,但不幸的是只有到战争结束了才能再见到它们,到那时它们也还要在那儿呀。正在我写到有关凡·达恩太太的那段时她进来了。啪!我立刻合上日记本。
“嘿,安妮,能让我看一眼吗?”
“我看不行。”
“就最后一页还不行吗?”
“不行,对不起。”
说实在的当时真让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那段关于她的极不讨人喜欢的描述刚好就在她要看的那一页上。
你的,安妮①一本著名的荷兰词典。
§§§1942年9月25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昨晚我到楼上去“拜访”了凡·达恩一家。偶尔我也会和他们聊一会儿的,有时还挺有意思。后来我们吃了一些蛀虫饼干(因为饼干盒就放在装满了卫生球的衣柜里),还喝了柠檬汁。我们谈到了彼得。我告诉他们彼得经常挠我的脸,我希望他不要这样,因为我不喜欢男孩子碰我。
就像所有的父母们做的那样,他们问我能不能对彼得好一点,因为他确实很喜欢我。我心里想“天哪!千万别!”他们怎么想的!
我直率地告诉他们我觉得彼得挺别扭的,也许因为害羞的缘故吧,就像不少没有接触过女孩子的男孩子都会的那样。
我不得不说“密室”(男人部)的“避难委员会”的确很有创意。现在就让我来跟你讲讲他们是怎么把消息从我们这里传给凡·迪亚克先生的。他是特拉维斯公司的首席代表,也是朋友,已经偷偷地为我们藏了不少东西。他们先打一封写给南泽兰德的一位药剂师的信,那个药剂师跟我们公司做生意,他再以同样的方式把封好了的回信用一个写好了地址的信封寄回来。爸爸在信封上留的地址是寄到办公室的。当这个信封从泽兰德再寄过来的时候,取出里面装的信,再用爸爸亲笔写的一张便条替换它。就这样,当凡·迪亚克读到这个便条的时候就不会被人怀疑了。他们之所以要特意选泽兰德这个地方是因为它离比利时特别近,信也就特别容易混过边境;再说没有特别通行证谁也进不了泽兰德,所以即便有人以为我们在那儿,他也没办法跑去找我们。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7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刚跟妈妈大干了一场,这已经是第N次了;最近我们就是处不好,玛格特和我也搞不来。像这种大吵大闹的情况过去在我们家是不多见的。不管怎么样,我总是讨不到便宜的。玛格特和妈妈的脾气跟我大不一样。我甚至比我自己的妈妈更了解我的朋友——太要命了!
我们经常讨论到战后的一些问题,比如说,该怎么样跟家里的佣人说话。
凡·达恩太太又发了一次脾气。她真是喜怒无常。她不断地把她自己的东西藏起来。而凡·达恩家的东西每次“不见”一件,妈妈就总得用弗兰克家的东西赔上一件。为什么总有一些人除了自家的孩子之外还特别喜欢教育别人家的孩子哩!凡·达恩夫妇就是这种人。玛格特是轮不上的,她总是样样都好,完美无瑕,可一旦要把我们两个人摆在一块儿说我心里就特不舒服。你真该来听听他们在饭桌上说的话,你一句他一句,没完没了的指责飞来飞去。妈妈和爸爸总是坚决地护着我的。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才不肯认输呢。尽管他们总是跟我讲我不该说那么多话,说我应该再谦让一点,不要什么事情都想插一杠子,但我知道自己在这一点上是没指望了。要不是爸爸这么有耐心,恐怕我早就会让我的父母大失所望了,他们也算对我仁至义尽了。
要是我只吃了一点点我不喜欢的蔬菜,吃的更多的是土豆,凡·达恩夫妇,特别是那位太太,就总是看不顺眼,孩子怎么能这样惯哩。
“听话,安妮,再多吃一点蔬菜。”她倒说得挺舒坦。
“不,谢谢你凡·达恩太太,”我回答。“我已经吃了很多土豆了。”
“蔬菜对你有好处,你妈妈也这么说的。再多吃一点吧。”她一边说一边硬要往我盘子装,非要等到爸爸出来救我。
接着我们就要听凡·达恩夫人说开了——“你真应该生在我们家,我们从小到大都是很有教养的。把安妮惯成这个样子也太可怕了吧。要是安妮是我女儿我绝对受不了。”
这可是她最爱讲的话:“要是安妮是我女儿。”感谢老天爷我不是!
现在再回头来谈谈“教养”的问题吧。昨天凡·达恩太太说完那番话之后当场出现了一种可怕的沉默。接着爸爸说:“我认为安妮非常有教养,起码她学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面对你这么长篇大论的训诫她一声不吭。至于说蔬菜嘛,看看你自己的盘子吧。”凡·达恩太太瘪了,彻底地瘪了。她自己也只吃了一点点蔬菜。但可不能说她被惯坏了呀!噢,千万别,晚上吃太多蔬菜会让她便秘的。在我面前她干吗就不能闭上嘴呢,这样她也用不着给自己找罪受了。凡·达恩太太脸红起来的样子可真是太好看了。我脸不红,而这正是她最恨的。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8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昨天要说的话太多了,只好暂时搁笔。还有一次吵架我也一定是要跟你讲的,但在那之前我得先跟你讲讲别的事情。
大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吵架呢,而且吵得这么多,还都是些无聊的事情?我原以为只有小孩子才会吵架,等到长大了慢慢地也就不再吵了。当然,有时候有些事情的确是值得理论一番的,但也就是斗斗嘴罢了。我原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的,可我不习惯,我想我也不会习惯的,只要我还是他们讨论的中心(他们喜欢用“讨论“这个词来代替吵架)。只要说到我,那就总是一无是处:我的长相啦,我的性格啦,我的举止啦,从A到Z都要被他们讨论个遍。他们就是希望(其实是命令)我一声不吭地吞下所有那些粗俗的喊叫,可我就是不习惯。事实上,我不能!我决不会不明不白地接受这些侮辱的,我要让他们晓得安妮·弗兰克不是昨天才生的。要是我让他们明白我打算反过来教育他们的话,他们一定会非常惊讶的,说不定还会闭上他们的嘴。我是不是真该那么做呢?太粗俗了!他们可怕的举止,特别是……(凡·达恩夫人的)愚蠢让我一次又一次目瞪口呆,可是一旦我习惯了这些——这也要不了多久——那我也会以牙还牙的,决不开玩笑。那就该他们换换口气了!
我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那么粗鲁、自负、倔强、咄咄逼人、愚蠢、懒惰吗?还有好多好多?噢,当然不是。我就像别的人一样有自己的缺点,这我清楚,但他们把一切都彻底地夸张了。
凯蒂,要是你晓得面对这么多的冷嘲热讽我有时多么生气该多好啊。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愤怒我还要憋多久。总有一天我会爆发的。
算了,别再说这些了,我已经说了那么多吵架的事情,快把你烦死了。但有一次特别有趣的讨论我一定要告诉你。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我们的话题转到了皮姆(爸爸的外号)的好脾气上。即便是最愚蠢的人也得承认爸爸的这一点。可突然凡·达恩太太说:“我,不也天生一副好脾气嘛,比我丈夫好多了。”
她这话也说得出来!这句话本身就清楚地表明她有多么咄咄逼人!凡·达恩先生觉得既然说到了他自己就有必要作番解释:“我可不希望自己太谦虚,在我看来谦虚没什么好处。”接着转向我,“听我的,安妮,别太谦虚了,它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妈妈倒也同意这种说法。可凡·达恩太太非得对此加上点自己的看法不可,总是这样。她接下来的话是说给妈妈和爸爸听的:“你们的生活观念真奇怪,怎么能对安妮说这样的话呢,这跟我年轻的时候可大不一样。我看这样的情况也只有在你们这么现代的家庭里才会有。”这可是对妈妈教育子女的方法的直接攻击了。
凡·达恩夫人此时已经兴奋得满面红光,而妈妈则冷静得像黄瓜一样。本来就爱脸红的人一旦又激动起来可真不是容易按捺的。妈妈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但心里也很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她想了一小会儿之后说到:“我本人,凡·达恩夫人,也非常赞同如果一个人过分谦虚日子是不大好过的。我丈夫,还有玛格特和彼得是特别谦虚的人,但你的丈夫、安妮、你本人加上我如果不说刚好相反的话,起码也不是轻易就会被对方说服的人。”凡·达恩夫人:“不过,弗兰克夫人,这我就不懂您的意思了。我是那么谦虚宽容的人,你怎么还会对我有别的看法呢?”妈妈:“我并没有特别说你什么,但是谁也不会说你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凡·达恩夫人:“咱们还是把话说清楚吧,做个彻底的了结。我非常想知道我究竟哪儿让人觉得咄咄逼人了?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不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会饿死的。”
这段荒唐的自我辩解惹得妈妈大笑起来。这可惹恼了凡·达恩太太,一连串挤眉弄眼的表情之后,她终究彻底哑巴了,接着她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大家。
突然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你真应该看看她当时的样子。太倒霉了,就在她扭头的一刹那我刚好满面愁容地晃着脑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纯属情不自禁,我一直都埋头专心地在听他们的口舌大战哩。
凡·达恩太太转过身来开始甩出一连串粗俗的德语,非常下流、难听,那样子就像一个非常粗俗的红脸泼妇——场面真是壮观呀。要是我会画画,我真想把她的样子画下来:活生生的一个愚蠢而可笑的小人物!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算是懂得了一个道理。你只有在跟一个人有过一番热烈的接触之后才会真的了解他。然后,也只能在此之后你才能对他们的性格作出正确的判断。
你的,安妮
§§§1942年9月29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躲起来的人总会碰到一些不寻常的事情的。你想像一下吧,没有专门的洗澡间,我们只能使用洗涤池,又因为办公室里(我总是用它指整个楼下)有热水,我们七个人就都会轮流享受这样豪华的待遇。
可是我们的性格又如此不同,有些人就是比另一些人谦虚很多,这样这个大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就都为自己的沐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盘。彼得占了厨房,尽管那里装的是玻璃门。每当他要去洗澡的时候他会走到我们每个人面前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半小时内不要从厨房经过。在他看来这样的告诫已经足够了。凡·达恩先生直接上楼;对他来说把热水搬到楼上去不算什么大麻烦,只要能享受在自己房间里的秘密就行了。凡·达恩太太目前干脆就不洗澡,她在等着看到底哪儿是最理想的场所。爸爸在那间私人办公室里洗澡,妈妈躲在厨房的火炉栏后面;而玛格特和我就只好在那间大办公室里搓搓算了。每到星期天下午那里的窗帘是得拉上的,所以我们只能摸着黑搓。
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太喜欢那块儿地方了,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在搜寻更舒服的角落。彼得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应该到大办公室的厕所里试试。在那里我能坐下来,开着灯,锁上门,端着水往身上自由自在地倒,还用不着担心有谁偷看。
星期天我首次享用了我那间美丽的浴室,尽管这听上去有点疯,但我觉得那是最理想的地方。上个星期水管工在楼下干活儿,想把办公室厕所里的下水管道挪到过道里去。这么做是为了防止管子冻裂,因为寒冷的冬天就要来了。水管工可没有给大家带来好受的滋味。我们不仅一整天不能打水,也不能上厕所。哎,现在也不怕丑了,就给你讲讲我们是怎么克服困难的吧;不过我可不是那种假正经,觉得这样的事情讲不得。
我们刚到这儿的那天,爸爸和我就临时造了个便壶。因为找不到更理想的容器,我们只好牺牲了一个玻璃坛子。水管工来的那会儿,所有大自然的馈赠在白天就都积攒在起居室的这些坛子里。我想这总比一整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一口强多了吧。你可不晓得这对“呱呱小姐”来说有多么难熬。平时我就得小声说话,但更要命的是不能到处跑。一连三天坐下来我的屁股又平又扁,疼死了。还是睡觉的时候做了些锻炼管了用。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1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昨天我经历了惊险的一幕。八点钟门铃突然大声地响了起来。我当时蛮以为一定出事儿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可是后来大家说一定是街上的毛小子或者邮差什么的,我总算稍稍平静了一些。
这里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安静。鲁文,一个小个子的犹太药剂师,帮克莱勒先生料理厨房里的事情。他对整栋大楼了如指掌,所以我们非常担心他哪天一不小心把头伸进那间旧厕所。我们安静得像老鼠一样。就在三个月前,有谁能想到性子急得像水银一样的安妮能一连好几个小时坐着一动不动,更要命的是,她现在还真能!
29号是凡·达恩太太的生日。尽管不能大肆操办,我们还是为她准备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准备了一顿精美的饭菜,她也收到了鲜花和一些小礼物。丈夫送了她红色的康乃馨,这显然是家庭惯例。有关凡·达恩太太的话题暂时搁一会儿,我得跟你讲讲她总在我爸爸跟前打情骂俏的事情,这让我越来越受不了。她一会儿撩撩他的头发,蹭蹭他的脸,一会儿把裙子往上拎一拎,嘴里说着自以为俏皮的话,想着法子吸引皮姆的注意。感谢上帝,皮姆既不觉得她有魅力,也不风趣,所以压根儿就不接她抛过来的绣球。妈妈就不会那样子对待凡·达恩先生,这只要看看凡·达恩太太的脸色就一清二楚了。
彼得也会时不时从他的坑里钻出来找找乐子。我们有一点是共同的,这让大家也的确获得了不少快乐:我们都爱化妆。他会绷上一件凡·达恩太太的小礼服,而我就穿上他的西服。他戴顶礼帽,我就戴上鸭舌帽。大人们总会在一旁开怀大笑,而我们也能自得其乐。爱丽从比恩考夫给玛格特和我捎来了两条新裙子。材料烂得很,就像麻袋布一样,却分别值24和7.5盾。这跟战前比起来变化多大呀!
还有一件让我心里美滋滋的事情。爱丽已经给一些速记学校去了信,为玛格特、彼得和我预定速记函授课程。你就等着瞧吧,等到明年我们就都会是一流的专家了。能用密码写东西怎么说也是个了不起的本事呀。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3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昨天又起波澜。妈妈气呼呼地跟爸爸讲了她对我的看法。接着就痛哭了一场。当然,我也搞了一把,可我心里还是烦透了。最后我告诉爸爸我对他的喜欢要远远大于妈妈,他却叫我忍着点,不能太过分。这怎么可能呢。要我在她面前一声不吭实在是太憋屈我了。爸爸希望我有空能主动帮帮妈妈,比如在她心情不好或头疼的时候。可我就是不愿意。
我正努力地学习法语,正在读《美人妮凡耐丝》。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9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今天只有令人泄气的消息告诉你了。我们的不少犹太朋友正成批成批地被抓走。盖世太保对这些人一点情面都不讲,把他们装上牛车就拉到维斯特伯克去,那是位于德朗特的一个大型犹太集中营。维斯特伯克那边听起来真吓人:一百个人只能用一小间洗浴室,厕所都不够用。住宿也不分开,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睡在一起。由于这个缘故你就总能听到一些可怕的事情:好多妇女,甚至小姑娘,只要在那儿待上一阵子就肯定会怀孕的。
逃跑是不可能的。集中营里绝大部分人只要一看他们剃平了的头和一副犹太人的长相就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出来的。
在荷兰已经这么糟糕了,可想而知那些被送到更远更荒凉地方的人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猜想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被杀死了。英国电台说过他们被毒气毒死了。
或许那还是最快的死的办法。我心里慌乱极了。梅爱朴跟我讲这些可怕的故事的时候我都快撑不住了;她自己也紧张得要死。她说就在最近,一个可怜的跛腿犹太老妇整天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有人告诉她就在那儿等盖世太保,说盖世太保已经去开车子了,再过来把她带走。这个可怜的老人被冲着头顶的英国飞机扫射的机关枪吓坏了,还特别害怕探照灯刺眼的光束。但是梅爱朴不敢带她过来;谁也不敢冒这个险。德国人动起手来是一点人情都不讲的。爱丽也寡言少语,她的男友已经去了德国。她担心从我们房子上头飞过的空军会把炸弹扔到迪尔克的头上,那些炸弹都有百万公斤重。人们居然还会开得出这么低级的玩笑,“他是不大可能弄到一百万的”,或者“只要一颗炸弹就能搞定了”。迪尔克当然不是唯一被迫去德国的人,每天都有整车皮的小伙子被送往德国。要是他们在途中的某个小站停一会儿,他们中有些人就会趁人不备侥幸逃走;估计真正逃走的人也不会有几个。哎,我的坏消息还没说完哩。你听说过人质吗?那是最新的惩罚怠工的办法。你真想不出那有多可怕。
无论多么有身份的市民,或是无辜百姓,全都被投进大牢里等死。要是追查不到煽动怠工的人,盖世太保立刻就会随便拉五个人质往墙上一靠。死刑判决书往往都是当场一挥而就的。所有这些暴行都被说成是“致命的事故”。真是好人呀,德国人!想想吧,我自己竟然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希特勒早就抢走了我们的民族。实际上,德国人和犹太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敌人。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16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我忙死了。我刚刚翻译了一章《美人妮凡耐丝》,还记下了生词。接着又做了一些讨厌的数学题,学习了三页纸的法语语法。每天我都极不情愿做这些数学题,爸爸也说它们很讨厌。我的数学都快要比他强了,尽管我们俩谁也不怎么样,还要经常去找玛格特。但在速记方面我是三个人当中学得最快的。
昨天我读完了《突袭》。很有意思,不过跟《朱普特·赫尔》比起来就差远了。说实在的,我认为西西·凡·马克思韦尔特是一流的作家。将来我肯定会让自己的孩子读她的书的。妈妈、玛格特和我又黏糊上了,真的比以前亲热多了。昨晚玛格特和我睡在一张床上,真的很挤,但也是乐趣所在。她问我能不能读我的日记。我说“行,起码有些可以”;我又问能不能读她的,她说“行”。接着我们就聊起了将来。我问她打算干什么。但她不愿说,说要绝对保密。我猜是跟教书有关的,我也不好说自己对不对,但我就是这么认为的。真是的,我的好奇心就有这么大吗?
今天早晨我躺在彼得的床上,刚跟他追打了一通。他后来跟我生气了,我可不在乎。哪怕他有一次对我好一点儿也行啊;怎么说我昨天也给了他一个苹果啊。
我问玛格特她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丑。她说我很有味道,眼睛挺漂亮的。多含糊啊,你说呢?
下回见。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20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我的手还在抖,尽管离我们受惊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我得先说明在这幢房子里一共有五个灭火器。我们预先知道有人要来灌这些灭火器,但并没有人告诉我们究竟那木匠或随便你叫他什么鬼人到底什么时候来。
结果是我们毫不收敛地大声嚷嚷直到我突然听到我们书橱对面的楼道里传来了叮当的锤子声。我立刻想起了那个木匠,并且告诫爱丽不要下楼,她当时正在和我们吃饭。爸爸和我在门边上站岗,好听清楚那人到底什么时候离开。大概折腾了一刻钟之后,他把锤子和工具就放在我们的碗柜上方(这是我们估计的),接着我们便听到了敲门声。我们的脸一下子全白了。莫不是他终于听到了什么动静,想到我们的秘密洞穴里来勘探一把?看来很像是这么回事儿。接着是敲门声,拉动声,又推又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想到这个不速之客马上就要发现我们这个美丽的密室我就快晕倒了。就在我以为我的末日即将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库菲尔斯先生的声音:“开门,是我。”我们立刻把门打开。原来是拉住碗柜的钩子卡住了,晓得秘密的人是可以解开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才没有人预先告诉我们那个木匠的情况。那个人当时已经下楼去了,库菲尔斯是想来找爱丽的,可怎么也打不开书橱。跟你说吧,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当时在我的想像中那个企图要破门而入的人越长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巨人,变成了一个从地球上走过的最可怕的法西斯。
我的妈呀!我的妈呀!老天保佑这回一切平安。星期一我们还是过得很快活。梅爱朴和亨克在这里过了夜。玛格特和我睡到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这样凡·桑滕斯就可以睡在我们的房间。伙食好极了。有个小插曲,爸爸的灯保险丝突然烧了,转眼间我们全都坐在黑暗里。怎么办呢?房子里是有一些保险丝,但装保险丝的盒子就搁在那间黑糊糊的储藏室的最里面,这一下子黑了灯要找到它可不是件好差事。但男人们还是勇往直前,十分钟后我们再次把蜡烛吹灭。
今天早晨我起得很早。亨克德八点半离开。一顿舒适的早餐过后梅爱朴下了楼。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她很高兴用不着骑单车上班了。下个星期爱丽会来过上一夜。
你的,安妮
§§§1942年10月29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我特别担心,爸爸病了。他发高烧,出了红疹子,很像麻疹。多可怜,我们连医生都不能叫!妈妈正在让他出汗。但愿他的温度能降下来。
今天早上梅爱朴告诉我们大家凡·达恩家的家具全都被人搬走了。我们还没有告诉凡·达恩太太。她的神经已经够紧张的了,我们实在不愿再去听一番她对落在家里的那些可爱的瓷器和漂亮的椅子的哭述了。再漂亮的东西我们又有谁不是非得抛下哩,那么现在再来诉苦又有什么用呢?
最近我可以读更多的成人书籍了。现在我正在读尼柯·凡·苏赫泰伦的《夏娃的青春》。我看不出它和校园女生流行的爱情小说有什么太大的区别。确实里面有一些女人在黑街上把自己卖给陌生男人的描述。为此她们可以得到一些钱。这样的事情要是落在我身上可真是丑死了。书上还说夏娃每个月都来例假。噢,我也多么想来啊,那应该挺要紧的。
爸爸从大书柜里找来了歌德和席勒的戏剧。他打算每晚都读给我听。我们已经从《唐·卡洛斯》开始了。
学着爸爸的好榜样,妈妈也把她的祈祷书塞到我手上。为了给她面子我还是读了一些用德语写的祷文,它们的确很优美,但就是不对我的胃口。干吗她非要强迫我也虔诚呢,就像强迫她自己一样?
明天我们将第一次生火。我想我们会被烟呛死的。烟囱已经好多年没有清扫过了,但愿那东西还能抽风。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7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妈妈特别烦躁,而她一烦躁就总预示着我又要遭殃了。难道只是碰巧每一件事情爸爸妈妈都不会怪玛格特,却总把气撒在我身上?比如说昨天晚上,玛格特正在读一本配有很漂亮的插图的书,然后她起身上了楼,书就搁在那儿打算回头再读。我当时正闲着没事儿,就顺手捧起那本书开始看那些图画。玛格特回来了,看见“她的”书竟在我的手上,皱了皱眉头就朝我要书。我只是想再多看一小会儿,玛格特却越来越气。接着妈妈过来了:“把书给玛格特;人家正读着哩。”她说。爸爸走了进来。他甚至连怎么回事儿都不知道,只看到玛格特那张委屈的脸便立刻冲着我说:“我倒是想看看要是玛格特拿了你正在看的书你会说什么!”我立刻就蔫儿了,放下书离开了房间——生气了呗,他们肯定这么想。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既没有生气也不是被得罪了,就是觉得悲惨。爸爸连为什么争吵都不晓得就作结论是不对的。我自己本来是会把书还给玛格特的,要是爸爸和妈妈不干涉的话会快得多。他们立刻就护着玛格特,就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很显然妈妈是玛格特的靠山;她和玛格特总是狼狈为奸。我已经太习惯了,所以对妈妈的唠叨和玛格特的情绪毫不在乎。
我爱她们,但仅仅因为她们是妈妈和玛格特。对爸爸就不同了。要是他抬举玛格特,同意她做什么,表扬她,爱抚她,我心里总是很烦躁的,但那是因为我爱爸爸。他是我崇拜的人。这世上除了他我谁也不爱。现在玛格特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甜蜜、最可爱的姑娘。但我总觉得我也有点资格被大家当回事儿的。在家里我总是劣等生、低能儿,对自己的过错我总要付出双倍的代价,除了挨骂,还要受到感情上的伤害。现在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明显的偏袒了。我想要的有些东西是爸爸没法给我的。
我不嫉妒玛格特,从来就没有过;我不嫉妒她的美貌。我只是渴望爸爸对我真实的爱:不仅仅把我当做他的孩子,就是我——安妮,我自己。
我这么黏爸爸因为只有通过他我心里才能残留一点家的感觉。爸爸不明白有时候我就是故意要借妈妈来发泄自己的感情的。他总是闭口不谈这些;只要一有可能提到妈妈的缺点他就会回避。但同样是这个妈妈,同样是她的缺点,对我来说却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东西。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一切憋在心里。我当然不能总是把心思放到她的不爱干净、她的刻薄、她的呆板上,但我也无法相信自己总是错的。
我们几乎在一切事情上都是冤家对头,所以动不动我们就会拿对方出气。我不想对妈妈的性格作断言,因为那是我没有能力做的事情。我只能把她看做一个妈妈,但对于我她却很失败;我只能自己做自己的妈妈。我已经把自己跟他们都分开了;我是自己的船长,终有一天我会看到我能停泊的岸。所有这些感受都是那么真切,因为在我心灵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完美的母亲和妻子应该的样子;而在这个我应该叫她“母亲”的人身上我却找不到那个形像的影子。
我总是不断地下决心不去留意妈妈的毛病,我只想看到她好的一面,想在我自己身上寻找在她身上找不到的东西,可那不管用。更糟的是无论爸爸还是妈妈都不明白我生活中的这块空缺,为此我要怪他们。我真的怀疑究竟有没有人能做到让他们的孩子完全满意。
有时候我相信上帝是存心要考验我,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变得优秀,既没有榜样也没有忠告。将来我一定会更强大的。
除了我自己谁还会来读这些信呢?除了自己我还能向谁寻找安慰呢?我常常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因为我常常觉得虚弱,对自己不满意,我的缺点太多了。我知道这一切,每一天我都在努力改造自己,一次又一次。
我得到的待遇真是变化太大了。某一天的安妮还是那么聪明,有可能懂得一切道理;而换了一天的我就会听到安妮只不过是只愚蠢的小山羊,什么也不知道,却自以为从书上学到了很多了不起的东西。我再也不是一个婴儿或被宠爱的小乖乖了,无论她做什么也不会再被人嘲笑了。我有自己的观点、计划和想法,尽管我还没办法用嘴巴说出来。啊,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么多的事情在我内心里翻滚,不得不去忍受那些已经让我受够了的人,那些总是误解我的心思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最终要回到我的日记上来的原因。这里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因为凯蒂总是那么耐心。我向她保证我一定会坚持到底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通过她找到自己的道路,吞下自己的眼泪。但愿我已经能看到结局,或许偶尔能从爱我的人身上得到鼓励。
不要谴责我;要记住有时候我也会到达爆发点的。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9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昨天是彼得的生日,他16岁了。他得到了一些漂亮的礼物,其中有一套“独霸”游戏、一副剃须刀和一个打火机。倒不是说他很能抽烟,只是装装样子罢了。
最大的新闻是凡·达恩先生带来的,一点钟的时候他宣布英国已经占领了突尼斯、阿尔及尔、卡萨布兰卡和奥兰。“这是结束的开始。”大家都这么说,可是丘吉尔,那位英国的首相,他大概在英国也听到了类似的言论,却是这么说的:“这不是结束。这甚至都不是结束的开始。但也许,这是开始的结束。”你看出区别来了吗?当然是有理由乐观的。斯大林格勒,那座俄国的城市,他们已经守卫了三个月了,还没有落入德国人的手中。
还是回到我们的密室里来吧。我得跟你讲讲我们的食物供应。你晓得的,在我们楼上有一些真正贪吃的猪。我们从一位好心的面包师那里买面包,他是库菲尔斯的朋友。当然了,我们不可能比我们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弄得更多。但已经足够了。我们已经通过黑市买了四张配给卡。它们的价格一直在上涨,现在已经从27盾涨到了33。不过是为了一张小小的印刷纸片!为了在房子里做些必要的储备,除了已有的150听蔬菜之外。我们还买了两270磅干豌豆和大豆。它们不都是给我们的,有一些是给办公室里的人的。它们用麻袋装着就挂在我们的小过道里的钩子上(就在暗门里面)。因为东西很沉,有几处麻袋上的缝线已经绷断了。所以我们决定最好把冬天的储备放在阁楼里,而彼得承担了把它们拖上去的重任。
一共六个麻袋他已经完好无损地搬上去了五个,就在他正忙着往上拽第六个的时候,麻袋底下的缝线突然散了,一阵细雨,不,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棕色的大豆稀里哗啦地从楼梯上倾泻下来。袋子里大约有50磅豆子,那声音大得足以把死人吵醒。楼下的人还以为整幢老房子连同它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冲着他们砸下来(感谢上帝房子里当时没有外人)。彼得着实有一阵子吓呆了。紧接着一阵爆笑,特别是当他看到我刚好站在楼梯底部,就像一片豆子的海洋中央的一个小岛。我整个人一直到脚踝都被豆子包围了。我们立刻动手捡豆子。可豆子又滑又小。好像能滚进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角落和缝隙里。现在每次有人下楼都会弯下腰来一两次,为的就是给凡·达恩夫人献上一把豆子。
我差点忘了说爸爸已经好多了。
你的,安妮又:刚刚从收音机里获悉阿尔及尔已经沦陷。摩洛哥、卡萨布兰卡和奥兰已经有好几天在英国人的手里了。现在我们都盼着突尼斯的好消息。
§§§1942年11月10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重大新闻——我们要吸收第八个成员了。是真的!我们一直都觉得有足够的空间和食物再多装一个人。我们只是担心再给库菲尔斯和克莱勒添麻烦。可是随着我们听到的犹太人的处境越来越恶劣,爸爸还是找来那两个人,必须作出决定,而他们也认为这是个绝妙的计划。“七个人跟八个人都一样危险。”他们说,言之有理。决定作出之后,我们立刻把我们的朋友圈子想了个遍,想确定究竟哪个人最适合走进我们的“大家庭”。最终的人选不难确定。在爸爸否决了所有凡·达恩家的成员之后,我们选定了一个名叫阿尔伯特·杜塞尔的牙医,他的妻子在战争爆发的时候就很幸运地出国了。据说他是个很安分的人,仅从我们和凡·达恩先生与他最泛泛的交往来判断,两家人一致认为他是最理想的人选。梅爱朴也认识他,所以将由她来安排他到我们这边来。如果他来了,他将睡在我的房间里,而玛格特会睡那张行军床。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2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当梅爱朴告诉杜塞尔她已经给他找了个藏身的地方的时候,他快活极了。她告诫他要尽早过来。最好是星期六。但他觉得那恐怕成问题,因为他得先给他的卡片索引换日期,然后去看望几个病人,还要把账结清。梅爱朴今天早晨过来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我们。我们都觉得他推迟时间是不明智的。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都得跟一大堆人作解释,而这是很费神的。梅爱朴问他到底星期六能不能过来。
杜塞尔说不能,他说要星期一过来。要我说他真是疯了,这个时候,这样的事情还不赶紧,管它手头上在忙什么哩。要是他在外面被逮着了,那他还能忙活他那些卡片、索引、钱和病人吗?为什么要拖延呢?我觉得爸爸让步是愚蠢的。没有其他情况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7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杜塞尔到了。一切顺利。梅爱朴告诉他一定要在十一点钟邮局前面指定的地方等人来接。杜塞尔准时地出现在约定的地点。库菲尔斯先生,他也认识杜塞尔,走上去跟他讲原先说好来接他的那个先生来不了了,问他可不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梅爱朴。接着库菲尔斯上了电车,回到办公室,而杜塞尔朝同样的方向步行。梅爱朴帮他脱下外套,这样就不会有人看见那颗黄星了,接着领他进了私人办公室,库菲尔斯陪他一直聊到那个打杂的女工走了为止。然后梅爱朴借口要去私人办公室拿什么东西,领着杜塞尔上了楼,她打开旋转书架当着晕头转向的杜塞尔的面走了进去。
我们都围坐在楼上的桌子旁,正等着用咖啡和上等白兰地迎接这位新到的客人。梅爱朴首先把他领进了起居室。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们的家具,但他当时决不会想到我们这一帮子人就在他的脑袋上方。当梅爱朴把真相告诉他以后,杜塞尔惊得都快晕死过去了。好在梅爱朴没给他多少晕乎的时间就直接领他上了楼。
杜塞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把我们一一打量了一番,就好像他刚刚才认识我们似的。片刻过后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你们不是,在比利时吗?军车没来吗?那天,逃跑没成功吗?”
我们向他解释了一切,告诉他我们有意散布了士兵和军车的事情,就是想糊弄外人,特别是德国人,不想让他们发现我们。
杜塞尔再次被这一绝妙的设计弄得哑口无言,待他稍稍回过神来之后,他开始细细地打量我们这个超级实用的精致的“密室”,除了惊讶还是不发一言。
我们一起吃了午饭。随后他打了个盹儿,再起来跟我们喝茶,把自己的东西整了整(梅爱朴已经提前帮他把东西拿过来了),特别是在他收到了下面这份打印出来的“密室条例”(凡·达恩制作)之后,他就更有在家的感觉了。
“密室”创意:作为犹太人及其同类临时居所而设立的特殊机构。
全年开放:这里美丽、安静,远离森林,位于阿姆斯特丹的心脏地带。可乘13和17路电车抵达,也可开车或骑自行车。特殊情况下,如果德国人禁止使用上述交通方式,也可步行。
住宿:免费。
特殊训练:免费减肥。
自来水:浴室及墙里墙外均有供应(天哪,不能洗澡)。
储藏室:特大,可供各类物资的储存。
私有电台:可直接与伦敦、纽约、特拉维夫及其他各电台联系。本服务仅供房客晚6:00后可以享用。所有电台开放,须知除播放古典音乐节目外, 不得收听德国电台。
休息时间:晚10:00到次日早晨7:30。星期天10:15。如条件允许,房客白天可以休息,谨遵指令。为公共安全计,休息时间必须高度警惕!!
假日:(户外)无限延期。
语言的使用:所有时间小声说话,这是命令!所有文明的语言都可以使用,所以当然不得使用德语!
课程:每周一次书面速记课。英语、法语、数学和历史为常规课。
小型宠物:有特殊部门负责(需申请)。必须善待一切宠物(害虫除外)。
就餐时间:早餐,除星期天和银行节假日外每日上午9:00。
逢星期天和银行节假日约为上午11:30。午餐,少吃,下午1:15到1:45。晚餐,冷或热食,无确定时间(依新闻广播而定)。
义务:房客必须随时参与公共事务。
沐浴:星期天从上午9:00开始洗涤池对所有房客开放。也可选用厕所、厨房、私人办公室或主办公室,随性而定。
酒精饮料:谨遵医嘱。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19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杜塞尔真是个很好的人,正如我们大家所设想的那样。和我分享小卧室在他看来当然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