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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安妮·弗兰克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6

说实话我是不太情愿陌生人使用我的东西的,但只要有恰当的理由,人们还是应该随时作些牺牲的,所以我很乐意帮些小忙。“要是我们能救一个人,其他的一切就都是次要的问题。”这是爸爸说的,绝对正确。

杜塞尔来的第一天就立刻问了我一大堆问题:那个打杂女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可以使用浴室?什么时候可以使用卫生间?你可能会觉得好笑,但这些事情在一个藏身的地方可没那么简单。白天我们决不能吵闹,以免被楼下的人听见;要是有外人在,比如说那个打杂的女工,那我们就得格外小心。我把这一切都非常仔细地对杜塞尔作了解释。但有件事情真把我逗乐了:他的反应实在是太慢了。每件事情他都要问两次以上,但看样子还是记不住。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会慢慢好起来吧,眼下也只是突然的变化令他特别不安。

除此之外一切顺利。杜塞尔跟我们讲了好多外面的事情,这对我们来说可是久违了。他讲的都是些让人难过的消息。无数朋友和熟人全都遭受了可怕的命运。一晚又一晚灰绿色的军车隆隆地从大街上驶过。德国人挨家挨户地追查每幢房子里有没有犹太人。要是有的话,那么全家人就都得立刻动身。要是没找到什么人,他们就会接着去下一幢房子。除了躲起来没有人能逃脱他们的追捕。他们大都拿着名单穿街走巷,也只有在他们确信能大捞一把的情况下才会按门铃。有时候他们也会为了钞票放人,每个人的价格可高了。这一切看起来很像过去对奴隶的搜猎。但这绝对不是闹着玩的,太悲惨了。晚上天黑的时候,我经常看到一排排善良的人们身后跟着哭喊的小孩没完没了地往前走,由一两个家伙看着,对他们拳脚相加直到他们快要摔倒为止。无人能幸免,老人、婴儿、孕妇、病人,全都加入到死亡的行列中。

我们能躲在这儿有多幸运啊,受到这么好的照顾,无人打扰。除了眼望自己最亲近的人受到伤害却无能为力带来的焦虑之外,我们用不着为任何事情操心。

睡在温暖的床上我都觉得自己有罪,我的那些亲爱的朋友们有的可能已经被打倒,有的可能在这样寒冷的夜晚掉进了某个下水道里。一想到最亲密的伙伴可能已经落入了人世间那些最凶残的畜生的魔爪我就不寒而栗。全都因为他们是犹太人啊!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20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我们谁也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承受这一切。关于犹太人的消息直到现在才开始钻入我们的内心,我们都觉得最好还是尽力保持乐观的心情。时不时地,每当梅爱朴说出某个朋友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妈妈和凡·达恩太太总会难过地哭起来,这让梅爱朴觉得还是不要跟我们讲那么多的好。可是杜塞尔立刻会被追问各方面的详情,他跟我们讲的那些故事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让人想忘都忘不掉。

但只要这些恐怖的故事在我们脑海里的印像稍稍淡去的时候,我们就还会继续彼此开着玩笑,打打闹闹。面对目前的处境终日愁眉苦脸不仅对我们自己毫无益处,也帮不了外面的人。把我们的“密室”变成一个“愁苦的密室”就是我们的目的吗?无论我在做什么都非要想着那些在外面的人吗?假如某件事情就是想让我笑,我难道就非要立刻忍住并为自己的快活而感到羞耻吗?难道我就该整天哭丧着脸吗?不,我不能那么做。再说了,也总会有愁苦消散的时候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愁苦,不过是纯个人的,只是跟我刚刚跟你讲过的那些悲惨和不幸比起来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最近我开始觉得自己很孤独。我被巨大的空虚包围着。以前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的快活,我的顽皮,终日我的脑子里全都是我那些可爱的女友们。现在我不是想着让人郁闷的事情就是想着自己。如今我总算发现,尽管爸爸的确是个很可爱的人,但他决不能代替全部那些逝去的日子在我心中留下的记忆。可我为什么要用这些愚蠢的事情来烦你呢?我真是个望恩负义的人啊,凯蒂,这我晓得。可是只要我稍微多想一点,我的脑子立刻就会漂浮起来,最要命的是我还不得不去想所有那些悲惨的遭遇!

你的,安妮

§§§1942年11月28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我们的电用得太多了,超过了我们的配给。结果是我们必须得非常节约着用,否则就有可能断电。想想吧,连续两个礼拜没有灯,想着倒是挺快活,但说不定根本就用不着哩!下午四点或四点半一过天就黑得没法读书。我们用各种疯狂的方式来打发时间:猜谜,在黑暗中锻炼身体,讲英语和法语,评论书籍。但所有这一切终会有腻味的时候。昨晚我有了新发明:用一副高倍双筒望远镜偷看我们后边的人家里亮灯的房间。白天甚至把窗帘拉开一厘米的缝隙都不行,但天黑以后就一点事儿都没有了。我以前从来都不晓得邻居原来都是这么有意思的人,最起码我们的邻居是这样的。我发现一对夫妇在吃饭,有一家人正忙着放电影;对面的那个牙医正在伺候一个老太太,看他的样子显然受惊不小。

大家总说杜塞尔先生跟小孩子处得特别好,特别喜欢他们。现在他总算展露了他的英雄本色:一个十足老掉牙的教官,一个训起人来没完没了的传教士。

我真是好命啊!竟然能跟一位尊贵的爵爷同处一室——而且还是那么小的房间。既然我被公认为是三个小孩中最不听话的一个,我就一切都得忍着,都得装聋作哑,为了逃避那些老套的没完没了的斥责和告诫。可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真是个让人恐怖的告密者,他随时都会偷偷摸摸地跑到人家的妈妈跟前去说一通。结果这边才刚挨了他一顿训,妈妈又会再来一次,风力和上一次一样强劲,紧接着,如果我够幸运的话立刻还会被叫到凡·达恩太太面前作一番必要的陈述,那可就是实实在在的飓风了!

说实在的,你可千万别以为要当好一个躲藏起来的超级挑剔的大家庭里的“坏教养的”核心人物是件容易的事情。晚上当我躺在床上回想着那么多加在我头上的罪名和毛病的时候,我会越想越糊涂,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全看我当时的心情了。

然后我就会在一种呆乎乎的状态中睡着了,还念念不忘自己现在到底怎么样,该不该这样;我到底想怎么样,该不该那样。噢,苍天在上,我现在把你也拖进了泥潭。原谅我吧,我不喜欢随随便便把写好的东西划掉,特别是在如今纸张短缺的情况下更不应该浪费纸。所以我只能恳求你最后那段话就别读了吧,当然也别去弄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因为你终究不会明白的!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7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今年的哈努卡节和圣·尼古拉节差不多同时过,只差一天。光明节我们没有死命折腾,只给每个人送了点小礼物,点了蜡烛。因为蜡烛紧张所以我们也只点了十分钟,但是只要能唱歌这也就足够了。凡·达恩先生做了一个木头的蜡烛架,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星期六,也就是圣·尼古拉节之夜,特别快活。梅爱朴和爱丽跟爸爸小声嘀咕了好半天,惹得我们都很好奇,我们也自然地以为一定要出什么事儿了。

果真如此。八点整我们一行在一片黑暗中依次沿着木楼梯下去穿过过道进入了那间黑糊糊的房间(我还真的有点害怕,但愿还能安全返回)。房间里没有窗户,我们可以点上灯。一切就绪,爸爸打开了那个大橱柜。“噢!太漂亮了!”我们全都欢呼起来。柜子的角落里立着一个用圣·尼古拉纸装饰的大篮子,顶上还有一副黑彼得的面具。

我们立刻拎着篮子上了楼。每人都有一份可爱的小礼物,还配了一首可爱的诗。我得了一个洋娃娃,她的裙子是一个可以用来盛小玩意儿的口袋;爸爸得到了一副书挡等等。怎么说这可都是个好主意,因为我们大家都没有过过圣·尼古拉节,这样的开始真是好。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10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凡·达恩先生以前是做肉、香肠和香料生意的。也正是他在这方面的学问爸爸才请他共事的。现在他可要为我们展示一把他在香肠方面的才艺了,实在不赖。

我们采购了很多肉(当然是私下交易),以备不时之需。首先看一块块的肉从绞肉机里钻过去就很好玩儿,两三趟之后,再往绞好的肉里添加所有的配料搅拌,再用一个喷嘴往肠子里灌,香肠就是这么做的。当天的晚饭我们吃的就是炸香肠肉外加泡菜。但戈尔德兰香肠一定要先彻底晾干,所以我们就把它们挂在用线绑在天花板上的一根杆子上。每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只要瞥一眼那一串串香肠的阵势就忍不住要笑起来。它们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

房间里一片繁忙的景象。凡·达恩先生敦实的身体上绑着一圈他老婆的围裙(看起来比他实际的样子胖多了),正忙着弄肉。他手上沾满了血,脸红扑扑的,围裙上斑斑点点,看起来活像个屠夫。凡·达恩太太则同时要忙活好几样事情,从一本书上学荷兰语,搅和肉汤,盯着已经做好的肉,还得不停地因为受伤的肋骨哀声叹气。凡是喜欢用一些可笑的锻炼来瘦臀的上了年纪的妇女都这样!

杜塞尔的一只眼睛发炎了,正在炉火边用春黄菊茶清洗。皮姆则摇摇晃晃地坐在一把椅子上,从窗户射进来的一束阳光照在他身上。我想风湿病还在折磨着他吧,因为他弓着身子坐在那儿,一脸苦相地看着凡·达恩先生干活儿。他看上去真像老人院里的干瘪老头。彼得正在房间里围着他的猫练杂技。妈妈、玛格特和我在削土豆皮,当然了因为我们的心思全放在了凡·达恩先生那头,谁也没把自己手上的活儿干好。

杜塞尔的牙科总算开张了。为了调调胃口,就让我来给你讲讲他的第一个病人吧。妈妈当时正在熨衣服,凡·达恩夫人则第一个接受了严峻挑战。她勇敢地走上去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杜塞尔先生则开始一本正经地打开他的药箱子,找我们要了点科隆香水当消毒用,要了凡士林代替蜡。

他打量着凡·达恩太太的口腔,盯上了其中的两颗牙齿,一碰,凡太太立刻皱起了脸,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声。经过漫长的检查之后(只是凡·达恩太太这么以为,实际时间其实还不到两分钟),杜塞尔开始刮洗其中的一个窟窿。别,别害怕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只见病人胡乱地朝着四面八方又抡胳膊又蹬腿,直到杜塞尔突然撒了手——完了,刮刀卡在凡·达恩太太的牙齿里了。

这回油块儿真是掉到火堆里了!她大叫起来(有这样的仪器卡在嘴里,你可以想想那声音有多大吧),拼命地想要把那东西从嘴里拔出来,结果却越弄越深。杜塞尔先生双手叉着腰站在一旁平静地观赏着眼前的这幕小喜剧。其他的观众再也忍不住了,张口大笑起来。我们可真是坏,因为要是换了我自己我敢肯定叫的声音一定会更大的。一顿扭曲,蹬踢,尖叫和哀号之后,她总算解放了,而杜塞尔先生也接着干他的活儿,整个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这回他利落极了,凡·达恩太太也没有时间再玩什么新花样。不过他这一辈子恐怕都没有碰到过这么多帮忙的人。其中有两位助手贡献特别大:凡·达恩和我表现尤佳。整个场景看上去就像中世纪时期的一幅画,画的名字是“在工作的江湖郎中”。不过与此同时,病人可没有那么多耐心;她还得把一只眼睛留给“她的”汤和“她的”饭。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近期内凡·达恩太太肯定是不会再来求医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13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我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大办公室里,透过窗帘缝看着外面。已经是傍晚了,但光线还可以让我给你写信。

看着匆匆走过的行人,那景像真是奇妙。他们看上去一个个都好像特别匆忙,好像随时都会摔倒似的。那些骑着自行车的人,你的眼睛简直都跟不上他们的速度。我甚至连骑车子的人是男是女都来不及看清楚。

住在附近的人样子可不大雅观。特别是小孩子特别脏,你就是握着根长杆子都不会想碰他们一下。都是些真正的贫民窟的小鬼们,一个个拖着长长的鼻涕。他们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昨天下午玛格特和我就在这洗的澡,我说:“想像一下,我们就从这儿用鱼竿把那些走过去的小孩子一个一个钓上来,给他们每个人洗个澡,抹个脸,把他们的衣服补一补再放他们走,然后再……”玛格特打断了我:“到明天他们就还会跟从前一样脏一样破烂的。”

但我讲的其实都是废话,何况可以看的东西还有的是,汽车,轮船,还有雨。我特别喜欢电车开动时发出的尖叫声。

人们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对自己的看法。他们就像木马一样转呀转呀,从犹太人转到吃的,再从吃的转到政治。说到犹太人,我想顺便告诉你,昨天我透过窗帘看到两个犹太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实在是一种可怕的感受,就好像自己背叛了他们一样,眼睁睁地在一旁观望着他们的悲惨。就在对面有一户船屋人家,里面住着船夫和他的家人。他有一条喜欢叫唤的狗。只要一听那叫声,瞥见它的尾巴,我们就知道是那条小狗,我们总看见它终日在码头上闲荡。呜!现在开始下雨了,大部分人都躲在雨伞底下。除了雨衣和一晃而过的某个人的帽沿儿我什么也看不见。其实我也用不着看到更多的东西。慢慢地我已经能够瞥一眼就能认出所有的女人,有被土豆撑肥了的,有穿着或红或绿的大衣的,还有破烂的高跟鞋和她们胳膊底下夹的包。她们的脸看上去或恶或善,全要看他们丈夫的脾气怎么样了。

你的,安妮

§§§1942年12月22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密室”里传来了喜讯,圣诞节每人将额外得到四分之一磅黄油。报纸上说的是半磅,但只有那些好命鬼才能从政府那里领到他们的配给本,躲起来的犹太人就别想了,他们只能从黑市上买到四本配给本,而不是八本。

我们全都忙着用各自的黄油烤点儿什么。今天早晨我烤了些饼干和两块蛋糕。大家都在楼上忙活,妈妈已经跟我讲了所有家务活儿干完之前不准我上去干活儿或看书。

凡·达恩太太带着淤伤的肋骨躺在床上,一整天都在抱怨,不停地忙着给自己换新衣服,可没有一件能让她满意的。我真希望她能够重新下床来收拾她自己的东西,因为这是我必须对她说的话;她是特别勤快和爱整洁的人,不仅如此她的身心都健康极了。听了这些她也真的很高兴。

就好像白天我还没有听够“嘘——嘘”声似的,都嫌我太吵闹,我卧室里的绅士同伴现在晚上也会不停地跟我嚷着“嘘——嘘”声。在他看来,我最好连翻个身都不要才好!我可不会把他这些无聊的忠告放在心上,没准儿下一次我也还他一串“嘘——嘘”。

他可真让我受不了,特别是到了星期天,他一大早就会拉亮灯开始锻炼身体。那架势就好像要练上几个小时,而我呢,可怜的受气包,只能感受着我床头的那些用来加长床铺的椅子不停地在我熟睡的脑袋下滑来滑去。最后两下子用来放松肌肉的猛烈的挥手动作之后,他总算停了下来,接着我们的爵爷开始洗漱。他的裤子吊吊着,所以他得不停地提一提。但是他把自己的领带落在桌子上了,结果他又会狂奔回来,蹭得那些椅子又一阵噼里啪啦。

关于这位长者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来烦你了。我知道怎么弄也无济于事,为了求太平我只得放弃所有那些复仇的计划(比如把灯拉掉,关死门,把他的衣服藏起来)。噢,看我变得多么通情达理!在这里每个人每件事情上都得理智点儿,得学着服从,闭嘴,帮忙,乖一点儿,让着点儿,别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看要不了多久我的脑子就得用完了,问题是我也还没有积攒多少啊。等到战争结束了我恐怕就什么也不剩了。

你的,安妮

§§§1943年1月13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今天早晨一切又开始来烦我了,所以什么事情也做不顺当。

外面可怕极了。不分白天黑夜越来越多的可怜人被拖走,身上除了一个帆布包和一点点钱什么都没有。有时候就连这点财物在半道上也会被夺走。一个个家庭被拆散,男人、女人和孩子全都被强行隔离开。放学回来的小孩儿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见了。买东西回来的女人发现家里的门紧闭着,家人却不见了。

荷兰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他们的儿子全都被送去了德国。人心惶惶。

每天晚上成百的飞机从荷兰的上空飞过,飞去德国的城镇,那里的大地被一枚枚炮弹犁开,在俄国和非洲每一小时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杀死。没有人躲得开这一切,整个地球沉浸在战火硝烟中,尽管盟军愈战愈勇,但结束的日子还遥遥无期。

而我们是幸运的。真的,我们比千百万的人要幸运。这里安静、安全,怎么说哩,我们全靠吃老本过日子。我们甚至自私地聊着“战后”,一想到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就神采飞扬,其实我们真应该节约每一分钱帮助别人,节约战火劫掠过后的残余。

这里的孩子只穿着薄薄的褂子和木鞋跑来跑去,没有大衣,没有帽子,没有袜子,也没有人来帮助他们。他们的肚子空空的,只嚼一根陈年的胡萝卜,忍受着剧痛。他们从冷冰冰的家里走进冷冰冰的街道,等到了学校,走进的还是冷冰冰的教室。哎,荷兰的处境竟然也会糟成这样,无数的小孩儿拦住路人只为讨一块面包。战争带来的痛苦我还可以没完没了地讲下去,但要真那样的话我恐怕连自己也不想活了。我们能做的仅仅是静静地等待,等着悲惨的结束。犹太人和基督徒在等待,全世界在等待;还有许多人等待的是死亡。

你的,安妮

§§§1943年1月30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我要气死了,却不能表露出来,我真想跺脚,尖叫,抓住妈妈使劲地摇一摇,大哭一场,真不知是怎么了,每天都有那么多可怕的话,嘲笑的面孔和责备密集地倾泻在我身上,就像紧绷的弓弦上一杆杆的箭,射得我满身窟窿,拔都拔不出来。

我真想冲着玛格特、凡·达恩、杜塞尔大喊大叫,还有爸爸——“让我安静一会儿,让我好好睡哪怕一个晚上的觉吧,不要总让我把枕头哭湿,把眼睛哭肿,让我的头疼得死去活来。让我远离这一切吧,我宁愿远离这个世界!”可我不能那么做,他们不可能了解我的绝望,我不能让他们看到他们留在我身上的伤口。我无法忍受他们的怜悯和好心的嘲笑,这只会让我叫得更响。如果我讲话,他们就都认为我是在炫耀;我沉默他们就认为我可笑;我回答就是粗鲁,聪明的提议就是狡猾;我累了就是偷懒,多吃一小口就是自私、愚蠢、懦弱、奸诈,没完没了。成天我只听到我是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婴儿,尽管我一笑了之,装着不往心里去,可我真的在意。我真想请求上帝给我换一副天性,这样我就不会让所有的人失望了。可那怎么能办得到哩。我的性格就是上天赐予的,我坚信它不可能糟糕。我竭力讨好每个人,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有多用心。我努力想一笑了之,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的烦恼。不止一次,在遭受了一连串冤枉的训斥后,我终于忍不住冲着妈妈发了火:“我根本就不在乎你说什么。别管我,怎么我都是不可救药的。”当然了,紧接着就会有人说我那样子多么粗鲁,然后两天没有人理我,再然后,一切又都被遗忘,我又和大家的待遇一样了。我根本无法像别人一样,今天还甜蜜蜜的,明天就满口毒药。我真想采取中庸的办法,收起自己的想法,然后试着哪怕一次鄙视他们,就像他们对我一样。噢,但愿我真的能!

你的,安妮

§§§1943年2月5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尽管好长时间没有写我们这帮人了,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我们早已习惯的不和刚开始的时候对杜塞尔先生来说简直就是灾难。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也不再去多想什么。玛格特和彼得实在不能让你叫他们“年轻人”,他们都那么踏实而安静。跟他们相比我实在太张扬了,所以我总能听到:“玛格特和彼得就不会这样子,你干吗不学学他们呢?”我真是恨死了。我想告诉你我一点也不想像玛格特。她实在太柔顺、太被动了,谁都可以跟她说三道四,不管什么事情她都得忍气吞声。我要做比她更强硬的人!但这些想法我也只跟自己说说而已;要是我真的以此来解释自己的态度,他们只会嘲笑我的。饭桌上的气氛总那么紧张,幸亏那些摩擦偶尔也会被“汤客们”打打岔。“汤客们”就是那些从办公室里过来喝碗汤的人。今天下午凡·达恩先生又在说玛格特吃得太少了:“我猜你是想要苗条吧。”他添了一句,就是想逗她。总是护着玛格特的妈妈大声说道:“我再也受不了您这些蠢话了。”凡·达恩先生的脸立刻红了,呆呆地望着正前方,什么也没说。我们倒也不缺笑料,前两天凡·达恩太太就推出了一番绝妙的废话。她当时正在回忆往事,说她跟她爸爸处得多么多么好,一副卖弄风情的样子:“你们知道吗,”她接着说,“要是哪个男人有点过分,我爸爸过去老跟我说,那你就得这么跟他说,‘某某先生,别忘了我是个女士!’这样他就晓得你是什么意思了。”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一流的笑话,全都放声大笑起来。而彼得哩,虽说一般都很安静,有时也会给大家找点乐子。他天生就有对外语的激情,尽管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些词语的意思。有天下午因为办公室里来人了,我们没法上厕所。但彼得很急,结果他没冲水。所以他就在厕所门上贴了个纸条警告大家,上面写着“S.V.P.毒气”。他的意思当然是想说“小心毒气”,但他觉得外来语会显得高雅一点,殊不知那几个外国字实际的意思是“劳您大驾”。

你的,安妮

§§§1943年2月27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皮姆日益盼望着反攻。丘吉尔得了肺炎,而且恢复得很慢。爱好和平的印度的甘地已经是第N次在绝食了。凡·达恩太太声称自己是宿命论者。但当枪声响起的时候最害怕的又是谁呢?还不是这位佩特龙莱娜女士嘛。

亨克给我们带来了一封主教大人写给教民们的信。信写得很好,鼓舞人心。“不要休息,尼德兰的人民,每个人都要拿起自己的武器来战斗,解放他们的国家、人民和他们的宗教。”“给别人帮助、宽容,不要气馁!”这就是他们从高高的讲坛上喊出来的东西。管用吗?反正管不了我们这个宗教的人民。

你绝对想不到我们现在面临着的处境。这片地产的主人没有跟克莱勒和库菲尔斯打招呼,就把这幢房子给卖了。一天早晨,新的主人带着一位建筑师过来看房子。多亏库菲尔斯先生在场,他领着那位先生转了所有的地方,唯独没到“密室”。他谎称自己忘了带旁边房门的钥匙了。新房主没再多问什么。只要他不会回来想看看我们的“密室”就万事大吉了,因为那对我们可不是好兆头。

爸爸腾空了一个卡片索引盒给玛格特和我装卡片。是用来登记图书的卡片,这样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把读过的书以及谁写的都记下来。我又弄到了一本小笔记本用来记外语单词。

最近妈妈和我相处融洽了不少,但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推心置腹。玛格特比从前更乖顺了,而爸爸心里也总装着什么东西,不过还是那个亲爱的爸爸。

桌子上来了新鲜的黄油和人造奶油!每人的盘子里都有一小份奶油。在我看来凡·达恩一家从来都不会公平分配的。可我的父母都生怕有谁会提起这样的事。真可怜,我觉得对那样的人就该以牙还牙。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0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昨晚我们停了一次电,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枪炮声一直响个不停。只要一打枪或有飞机飞过,我就忍不住怕得要死,每天晚上我都会钻进爸爸的被子里寻找安慰。我知道这很孩子气,但你不明白那是多么可怕的情形。高射炮的声音响得你都听不见自己说话。凡·达恩太太,这个宿命论者,吓得都快哭了,用极虚弱的声音说:“噢,真烦人!他们怎么打得这么响啊。”她实际上的意思是想说“啊,我害怕死了”。

在黑暗中能点上蜡烛该多好啊。我当时浑身发抖,就好像发烧了似的,求爸爸点上蜡烛。他可真狠心,而那电也死活不来。突然一阵猛烈的机关枪的声音,比高射炮可怕十倍还不止。妈妈从床上蹦了起来,不顾爸爸的恼火点上蜡烛。爸爸抱怨,她的回答却很坚定:“怎么说安妮也不能是个老兵吧。”蜡烛就这么点上了。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其他让凡·达恩太太害怕的事情?应该没有。既然有关“密室”的情况我对你无话不说,那这也得让你晓得。有天晚上凡·达恩太太坚信自己听到了阁楼里有小偷的声音;她听到了很响的脚步声,很害怕,就叫醒了她丈夫。就在那一刻小偷们不见了,凡·达恩先生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这位吓坏了的宿命论者的心跳声。“噢,布迪(凡·达恩先生的昵称),他们肯定把我们的香肠、豌豆和豆子全都偷走了。还有彼得,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床上。”“他们当然不可能把彼得偷走的。听着,别操心了,让我睡觉。”可那不管用。凡·达恩太太紧张得再也合不上眼了。又过了几个晚上,凡·达恩一家人都被古怪的声音弄醒了。彼得拿着电筒上了阁楼,咚咚咚,只听到急速的奔跑声。你猜是什么东西逃走了?一窝巨大的老鼠!当我们晓得到底谁是贼了,我们就让木西在阁楼里过夜,不速之客再没回来过了,起码夜里不会了。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彼得到顶楼里去拿些旧报纸。要想从台阶上下来,他得用力托住地板上的门才行。他无意中把手放了下来……紧接着突然的惊吓和疼痛使他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原来他无意中把手放在一只大老鼠身上,被它狠狠地咬了一口。等到他再见着我们的时候,脸色煞白,膝盖直磕碰,睡衣睡裤都被血染红了。谁说哩,摸上大老鼠可不是什么好滋味,再被咬上一口就更可怕了。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2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个人:弗兰克妈妈,青春的保护神!年轻人的黄油;现代青年的麻烦。妈妈在一切事情上都护着年轻人,一番口舌大战之后她总能得胜。有一瓶腌板鱼坏了,成了木西和木非(“德国人”的意思)的节日大餐。你还不认识木非哩,其实它在我们躲起来以前就已经在这里了。它是管仓库和办公室的猫,负责镇压所有储藏室里的老鼠。它这个有点古怪的带政治意味的名字需要作点说明。有一阵子公司里有两只猫:一只看仓库,一只管阁楼。这么一来两只猫就经常碰头,结果是一场恶战。入侵者总是那只仓库猫,但最终获胜的却总是阁楼猫,就像国家之间发生的事情那样。所以仓库猫就被取了个“德国人”的名字,而阁楼猫则取了个英国名字“汤米”。汤米在我们来之前就不在了;每当我们下楼的时候木非总会给我们带来不少乐子。

我们已经吃了太多的菜豆和扁豆,现在我连看到它们都受不了了。一想到它们我就想吐。现在晚饭也吃不到面包了。爸爸刚才对我说他心情不太好。他的眼神又显得忧伤起来,可怜人!

我被英纳·布迪尔·巴克的《敲门声》深深地吸引住了。这个关于家庭的故事写得太棒了。除了关于战争、作家和妇女解放的内容,说实话我对其他东西都不太感兴趣。

对德国猛烈的空袭进行者。凡·达恩先生心情糟透了,原因是香烟不足。围绕着究竟该不该使用我们的听装蔬菜,大家进行了几番热烈的讨论,结果我们胜出。

再找不到一双鞋子能合我的脚了,除了那双滑雪靴,在这里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一双价值6.50弗罗林的灯心草拖鞋仅仅穿了一个星期就报废了。或许梅爱朴还能再偷偷地给我们搜刮些什么过来。我必须得给爸爸剪头。结果皮姆扬言等到仗打完了他决不会再理一次发的,全都归功于我的手艺太高明,动不动就剪着他的耳朵!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8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土耳其参战了。令人振奋。焦急地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19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一小时过后欢乐变成了痛苦。土耳其还没有参战。只是一个内阁大臣讲到他们很快会放弃他们的中立立场。皇宫前面广场上的一个报童正大声嚷嚷着“土耳其倒向英国了”。报纸迅速从他手上被抽得精光。我们也是通过这种渠道了解令人振奋的新闻的;500和1000盾面值的钞票已经被宣布无效了。这对黑市交易者之流其实是个陷阱,而对于那些手里握有其他“黑”钱以及躲起来的人来说情况就更严重了。如果你想上缴1000盾的钞票,你就必须得证明它确切的来源。它们还可以用来缴税,但只到下个星期为止。杜塞尔已经接受了一种老式的用脚来操作的牙医训练,我希望他能很快给我做一个彻底检查。“德国元首”最近一直在跟伤兵讲话。光收听就觉得够可怜的了。一问一答是这样进行的:“我叫海因里希·舍培尔。”

“受伤了,在哪里?”

“斯大林格勒边上。”

“什么伤?”

“冻掉了两只脚,左胳膊断了一个关节。”

从收音机上听到的可怕的木偶戏跟这个简直一模一样。伤兵们似乎对他们受的伤非常自豪——越多越好。其中一个人心想要是能跟元首握一下手该有多感人啊(其实是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有手啊),他一定会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25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昨天妈妈、爸爸、玛格特和我正高高兴兴地坐在一块儿,彼得突然走了进来对着爸爸的耳朵小声嘀咕了些什么。我好像听到了“仓库里的一个桶倒了”和“有人在门口折腾”。玛格特也听到了,但是当爸爸和彼得迅速离开之后她便尽力来安慰我,因为我还是被吓得面如白纸,非常紧张。

我们三个人提着心等着。大约一两分钟后凡·达恩太太从楼上下来了,她一直在私人办公室里听广播。她告诉我们说皮姆叫她关掉电台轻声上楼去。但你知道那会怎么样的,你越是想小声点儿,踩在旧楼梯上的吱吱声就越响。五分钟后皮姆和彼得又回来了,脸色都白到头发根子上了,跟我们讲了他们的遭遇。

他们一直藏在楼梯下面悄悄地等着,起初没有结果。可突然,我跟你说啊,他们听到两声巨大的扑通声,就好像房子里的两道门发出的嘭嘭声。皮姆飞身上了楼。彼得先通知了杜塞尔,后者满腹牢骚地到了楼上。然后我们全都穿着袜子走进了上一层楼里的凡·达恩家。凡·达恩先生得了重感冒,已经睡了,所以我们全都悄悄地围到他床头小声地跟他汇报了情况。

每次凡·达恩先生猛咳一声,凡·达恩夫人和我都会吓得好像当场就会昏死过去似的。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我们当中突然有人灵机一动,给他灌了点可卡因,立刻止住了他的咳嗽。接着我们等啊,等啊,可什么也没有听到,大家一致认为小偷肯定是听到了房间里的脚步声就溜走了,而平时这里应该总是很安静的。

现在要命的是楼下的收音机仍然调在英国台上,周围的椅子也都排得井然有序。要是门被强行打开的话,防空预报员肯定会发现并报告警察,那结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所以凡·达恩先生起来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跟着爸爸小心地下了楼。彼得殿后,拎了把大锤子以防万一。楼上的女士们(包括玛格特和我)焦急地等着,五分钟后先生们回来了,告诉我们房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决定不再打水,也不拉卫生间里的抽水马桶。可是一番激动严重影响了我们的肚子,你想想看我们每个人轮番光顾了一把是什么景像吧。

每逢这样的事情,总会有其他一堆事情接踵而至,比如现在。事情一是我一向深受安慰的维斯特托伦的钟突然不走了。事情二是沃森先生头一天晚上比往常离开得早,我们不能确定爱丽有没有拿着钥匙,会不会忘了关门。现在还是晚上,我们也都还拿不准,但有一点还是能让我们颇感安慰的,那就是从夜贼来访的八点钟直到十点半我们没有听到一点动静。但再想一想,我们又都觉得小偷不大可能在晚上这么早的时间就来强行开人家的门,因为附近的街上还有人哩。再说了,我们有人认为说不定是隔壁的仓库保管员还在干活,因为激动,因为墙很薄,人是很容易出差错的,更何况在这样一种紧张的情况下一个人的想像力是能够起很大作用的。

所以我们又全都上了床,但没有人能睡得着。爸爸、妈妈和杜塞尔全都醒着,毫不夸张地说我是一下子都没有合过眼。今天早晨男人们到楼下去查看外面的大门是不是关着的,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安全。我们跟每个人都详细描述了这件让人死脑细胞的事情。他们全都拿它开玩笑,但事情过去了再去笑话它是很容易的。爱丽是唯一把我们当回事儿的人。

你的,安妮

§§§1943年3月27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我们的速记课程已经学完了,现在开始练习速度。我们不是越来越聪明了吗?我得再跟你讲讲我的那些“吃时间”的课程(我之所以这么叫它们是因为我们终日无事可做,只好让时间跑得尽可能快一点,这样我们在这里的日子也好尽早结束。)我特别迷恋神话,尤其是希腊和罗马神话。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我头脑一时发热,他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像我这么大的小孩子会对神话那么感兴趣。好得很,那就让我做第一个吧!

凡·达恩先生得了感冒,其实也就是喉咙里有点痒,但咋呼得要命,又是含春黄菊茶,又是往喉咙上抹药剂,还不停地往胸口、鼻子、牙齿和舌头上涂桉油,当然到头来就是脾气坏透了。

豪特,德国著名的炮筒子之一,发表了讲话。“所有犹太人必须在7月1日前离开德国占领的国家。4月1日至5月1日乌得勒支省必须打扫干净(好像犹太人都是蟑螂似的)。5月1日至6月1日清理荷兰北部和南部各省。”这些不幸的人们就像一群不中用的病牛一样被送进肮脏的屠杀室。我不愿再多说了,想到这些就只会做噩梦。

一点点好消息是德国劳工介绍所的大楼被怠工的人放火烧了。几天后户籍处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身穿德国警察制服的一帮人瞒过警卫并成功销毁了许多重要的文件。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1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看看这个日期吧,明明是被人愚弄又怎么来过“愚人节”呢?今天我真想引用这句话:“祸不单行。”首先讲讲库菲尔斯,一贯高高兴兴的人,突然得了胃出血,得在床上至少躺三个星期。其次是爱丽得了流感。第三位是沃森先生下星期要进医院。他很可能得了胃溃疡。还有就是预定要开一个重要的商务会议,会议的要点爸爸已经仔细跟库菲尔斯先生讨论过了,但现在还找不出时间跟克莱勒先生一一讲清楚。

相关的先生们准时来了,他们来之前爸爸就已经为会议的进展情况焦急不安了。“我要是能下去该多好啊,”他哀叹道,“你们干吗不去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听都讲了些什么呢?”爸爸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于是昨天早晨十点半玛格特和皮姆(两个耳朵总比一个强吧!)便在地板上占好了各自的位置。早晨谈话没有结束,但到了下午爸爸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再让他坚持这场监听战役了。由于姿势太别扭他都快要瘫痪了。于是一听到走廊里的说话声我便在两点半接替了他的岗位。玛格特陪在我身边。有时候谈话唆而乏味,一不小心我便在又冷又硬的亚麻油毡地面上睡过去了。玛格特也没敢碰我,生怕他们会听见,说话就更不可能了。我舒舒服服地睡了半小时,接着猛醒过来,那么重要的谈话一句也不记得了。幸亏玛格特注意力更集中。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2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噢,亲爱的,我的名字上又染上了一个可怕的污点。昨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等爸爸来跟我一起念祷告词,给我祝晚安,这时妈妈走进我房间,坐在床边,温柔地问我:“安妮,爸爸还没来,今晚我能不能陪你念祷告词呢?”“不行,妈妈。”我回答。

妈妈站起来,在我床边停了一小会儿便慢慢朝门口走去。突然她转过身来,带着一脸痛苦的神情说到:“我不想勉强,爱是不能勉强的。”她离开房间的时候眼里含着泪。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立刻就感觉到自己那么粗鲁地把她从我身边推开了。可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有别的回答。那绝对不管用的。我为妈妈感到难过:非常非常抱歉,因为长这么大我头一回看到她在乎我的冷漠了。我看到当她说爱是不能勉强的这句话时脸上难过的表情了。说真话很难,但事实如此:是她把我从她身边推开的,她那些不讲情面的话和粗鲁的玩笑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玩,而且已经让我对她任何爱的表示都变得麻木起来。就像她那些让人受不了的话会让我退缩一样,我们之间消失了的爱也会令她的心痛苦难当。她哭了半个晚上,几乎没有睡觉。爸爸也没有看我,只要他瞥我一眼我都一定能从他眼里读出这样的话:“你心肠怎么能这么硬,你怎么能让你妈妈这么难过呢?”

他们指望我道歉,但这是我无法道歉的事情,因为我讲的是真话,而妈妈迟早都是要晓得的。对于妈妈的眼泪和爸爸的表情,我也的确是不在乎,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是第一次觉察到了我内心里的某种感受。我只能为妈妈感到难过,她现在总算知道我已经采取了她自己的态度。至于我自己,我保持沉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再也不会在真话面前退缩了,因为越是拖延,他们有一天听到真话时就越会难以接受。

你的,安妮

§§§1943年4月27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这样的争吵让整幢房子都在打雷!妈妈和我,凡·达恩一家和爸爸,妈妈和凡·达恩太太,每个人都在生着别人的气。真是热闹啊,不是吗?安妮身上惯有的缺点再次充分地暴露出来了。

沃森先生已经住进了贝宁加斯休斯医院。库菲尔斯先生已经康复了,出血比以前恢复得早。他告诉我们户籍处又被消防队蹂躏了一通,他们不仅灭了火,还把整个地方也淹了。我真高兴!

卡尔顿旅馆被砸得粉碎。两架载着燃烧弹的英国飞机精确地轰炸了德国军官俱乐部。韦泽尔路和辛格尔路相接的整个街角都被烧毁了。针对德国城镇的空袭也一天比一天猛烈。我们没有过过一个安静的夜晚。因为睡眠不足我的眼圈都黑了。我们的食物糟透了。干面包和咖啡勉强作了早餐。连续两个星期晚饭吃的都是菠菜或莴苣。土豆已经长成了20公分长,吃起来甜甜的,烂兮兮的。谁要是想减肥真应该到“密室”来!楼上的人抱怨得特别狠,我们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所有在1940年打过仗或被动员的男人都被当做战俘,去为“元首”效力。以为这样他们就可以抵抗盟军反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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