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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安妮·弗兰克 当前章节:15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6

“咱们还是别扯了。”

“怎么了,干吗别扯了,人家不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吗?”

“不能。”

“怎么不能?”

“安静吧,我的老妈妈。”

“弗兰克先生总是搭他妻子的,不是吗?”

凡·达恩先生只好跟自己较了半天劲,这可是他的软肋,是他招架不住的,而凡·达恩太太又张嘴了:“攻击好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凡·达恩先生脸都白了。凡·达恩太太见此自己的脸也红了,但还是接着说:“英国人真是废物!”炸弹爆炸了!

“你现在马上给我闭嘴!”

妈妈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我直愣愣地盯着正前方。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除非他们刚刚有过一场激烈的争吵,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他们的嘴巴都会闭得紧紧的。

我得到阁楼上去拿些土豆下来。彼得正在那儿忙着给猫逮虱子。他一抬头,噗!猫趁机窜进了敞开的窗户外面的下水管。彼得骂骂咧咧的。我笑完走了。

你的,安妮

§§§1943年8月20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仓库里的人五点半一到就回家了,我们也自由了。

五点半,爱丽过来带给我们晚上的欢乐。我们的工作立刻就有了进展。首先,我和爱丽上楼,她通常会先在我们二楼的邻居那儿吃点好吃的。

还没等爱丽就座,凡·达恩太太就想起了她想要的东西。很快你就会听到:“噢,爱丽,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爱丽朝我眨了一下眼,不管什么人上楼来,凡·达恩太太从不会错过机会让他们晓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定是他们谁都不愿上楼来的原因之一。

差一刻六点。 爱丽起身告辞。我下两层楼去查看一番。先到厨房,然后去私人办公室,完了到煤库,帮木西打开地板上的门。一番检查之后我来到克莱勒的房间。凡·达恩正在所有的抽屉和文件夹里搜寻白天的工作日志;彼得去找仓库钥匙和木西;皮姆正在把打字机往楼上搬;玛格特正在找个安静的地方去干她办公室的活;凡·达恩太太往煤气灶上搁了个锅;妈妈端着一盆土豆从楼上下来;人人都找到了各自的活儿。

彼得很快从仓库回来了。第一个问题是——面包。面包一般总是由女士们搁在碗柜里的,可现在没有。忘了?彼得主动要求到大办公室里找一找。到了门口他就猫下身子好让自己尽量小一点,然后手脚并用朝那排铁柜爬过去,这样外面的人就看不到。面包真的搁在那儿了,他正要伸手去抓,起码他是很想抓到的,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木西已经从他身上跳了过来,转眼就钻到写字桌下面去了。

彼得到处找——啊哈,他看见它了,他再次爬进办公室拖住猫的尾巴。木西龇牙,彼得叹气。他有什么收获呢?现在木西正高高地坐在窗子边上,清理着自己,显然为逃脱彼得的追捕而洋洋得意。现在彼得正在猫鼻子底下举着最后一块面包当诱饵,木西不受诱惑,门关上了。我从门缝里观望着这一切。大家继续干活。嗒,嗒,嗒,敲了三下意味着:吃饭的时间到了!

你的,安妮

§§§1943年8月23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继续“密室”日程表。上午八点半敲钟的时候,玛格特和妈妈很紧张:“嘘……爸爸,小声点,奥托,嘘……皮姆。”“现在是八点钟,快回来,别再放水了,走路轻点儿!”这些全都是冲着洗澡间里的爸爸说的话。每天钟敲八点半,他总会出现在起居室里。听不到一滴水的声音,没有马桶声,没有走动声,一切都静悄悄的。只要办公室里没有人,从仓库里什么都听得到。楼上的门在八点二十打开,紧接着地板上会传来三下啪嗒声:安妮的粥好了。我爬上楼取自己的“小狗”盘子,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一切都以飞快的速度完成:做头发,清洗干净自己的尿壶,收拾好床铺。快点,钟要敲了!楼上凡·达恩太太已经换了鞋子,正穿着卧室的拖鞋走来走去;凡·达恩先生也一样;一切都静悄悄的。

现在我们有了一点真正的家庭生活。我想读书或干活,玛格特、爸爸和妈妈也都一样。爸爸正坐在那张松垮的咯吱作响的床边上(当然总是带着狄更斯和字典),那张床甚至连像样的床垫都没有,只好用两个枕垫来凑和,而爸爸心里会想:“不给用,我照样能过!”

一旦他开始读书了就会头也不抬一下,也不会东张西望,只会时不时地傻笑两声,死活要妈妈来分享某个有趣的情节。回答是:“我现在没空。”片刻失望的表情,接着读。稍后,又碰到特别有意思的地方了,他再次尝试:“这个你非得听听,妈妈!”妈妈大多坐在那张“奥普科拉普”床上(一种荷兰式的床,可以折叠起来靠墙立着,在前面挂上帘子看上去就像个书柜),读书,缝补,打毛衣,或者干活,随她自己的兴致。她会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得很快:“安妮,你知道……玛格特,快记下……”片刻之后一切复归平静。

玛格特啪的一声合上书。爸爸的眉毛扬成了一道滑稽的弧线,他那些读书纹也加深了,接着再次沉浸在自己的书里;妈妈开始跟玛格特聊天,我有些好奇,也在旁边听上了。皮姆被拉进了讨论……九点钟!吃早饭啦!

你的,安妮

§§§1943年9月10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每次我给你写信总好像有些特别的事情发生了,但它们往往是不开心的多于开心的。但现在要跟你讲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上星期三晚上,也就是九月八日,我们坐在一起听七点钟新闻,听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接下来是令全世界振奋的最好的消息。意大利已经停止抵抗!”意大利无条件投降了!转播伦敦电台的荷兰节目于八点一刻开始广播。“听众们,一小时以前,我刚刚写完今天的节目日志就收到了意大利停止抵抗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我可以告诉大家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愉快地将新闻笔记扔进废纸篓里!”接着播放“上帝拯救国王”、美国国歌和“国际歌”。和从前一样,荷兰电台总能令人精神昂扬,但不是非常乐观。

我们仍然困难重重,全都跟库菲尔斯先生有关。你知道的,我们都很喜欢他,他总是那么快乐和乐观,虽然身体从来都没有好过,病痛缠身,也不能吃太多东西,连路也不能多走。“只要库菲尔斯进来,阳光就开始照耀。”妈妈最近刚说过这话,她说得非常对。现在他必须进医院做一个非常痛苦的胃部手术,要在那里至少待上四个星期。你真应该看看他是怎样像往常一样跟我们道别的——那样子就好像只是出去买点东西。

你的,安妮

§§§1943年9月16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我们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每况愈下。吃饭的时候谁也不敢张嘴(除了往里面送吃的东西),因为不管你说什么你不是烦了别人就是遭人误解。我每天都要吞下一些拔地麻片以对付烦躁和沮丧,可到了第二天我会变得更加悲惨。一次开心的大笑胜过十片拔地麻,但我们几乎已经忘了该怎么笑了。有时候我真担心总这么严肃下去,会不会有一天长出一张长脸来,两边的嘴角也耷拉着。其他人的日子也并不比我好过,面对即将来临的恐怖,冬天,人人脸上都布满了疑虑和担忧的神情。还有一件让我们高兴不起来的事情就是那个仓库管理员M先生,此人开始怀疑上我们的“密室”了。只要他的好奇心不是特别重,我们并不会太在意他到底怎么想。此人首先很难搪塞,又不能让人信任。有一天克莱勒为了特别小心,在差十分一点穿上大衣然后去街边的那家药店。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然后顺着直接通向我们的陡峭的楼梯像小偷一样悄悄地往上爬。在一点过一刻他想再次离开的时候,爱丽过来告诉他M先生在办公室里。他立刻掉头和我们一直坐到一点半。然后他脱掉鞋子穿着袜子往阁楼的前门走,一步一步地下楼梯,为了不发出咯吱声在楼梯上摆了整整一刻钟的平衡之后,他总算安全抵达办公室,当然是从外面进去的。爱丽与此同时也摆脱了M先生,上到我们这儿来接应克莱勒,可他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了,当时他脱了鞋子还待在楼梯上哩。要是街上的人看见这个经理在大马路上穿鞋子他们会怎么想啊?天哪!经理只穿着袜子哩!

你的,安妮

§§§1943年9月29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今天是凡·达恩太太的生日。我们给了她一罐果酱,还有买奶酪、肉和面包的票。从她丈夫、杜塞尔和我们的保护人那儿她收到了吃的东西和鲜花。这也就是我们能作出的全部贡献了!

爱丽这个星期以来情绪不太好,她被派出去的次数太多了,一次又一次地总有人叫她赶紧去买什么东西,为此她又得跑一趟,甚至她误以为做错了什么事情。你想想看,她同时还得完成楼下办公室里的任务,库菲尔斯病了,梅爱朴也得了感冒在家里待着,而她自己也有很多麻烦,扭了脚脖子,恋爱不顺心,爱唠叨的爸爸,这一切又怎么能不搞得她精疲力竭哩。我们都安慰她,说她应该歇歇脚,完全可以说自己没有时间,这样购物担子也会自动缩短的。

凡·达恩先生又有点不对劲了,我已经看出了不祥的兆头!爸爸不知道什么原因正生着气。噢,我们头上正笼罩着多么恐怖的大爆炸呀!我怎么会跟这么多烦人的事情搅和在一起呢?要是我能逃走就好了!他们迟早会把我逼疯的!

你的,安妮

§§§1943年10月17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库菲尔斯又回来了,谢天谢地!他脸色看上去还很苍白,但他还是热情地打算为凡·达恩卖衣服。情况的确不太妙,凡·达恩家里的钱已经用完了。可凡·达恩太太不愿从她那一堆大衣、外套和鞋子中贡献出一件来。凡·达恩先生的西服不容易处理,因为他要价太高了。事情的结果到底会怎么样现在还不好说。凡·达恩太太肯定是要牺牲她那件毛皮大衣了,为此他们在楼上发生了激烈的争执,现在争执已经在“噢,亲爱的布迪”、“我可爱的柯丽”声中平息下来。

过去的一个月发生在这幢有德行的房子里所有的谩骂声已经令我晕头转向。爸爸已经紧紧地闭上了嘴;不管谁跟他说话,他都会惊讶地抬起头,一副生怕又有什么修补伤痕的差事找上门来的表情。妈妈激动的脸上全都是红色的斑块。玛格特抱怨说头疼。杜塞尔睡不着觉。凡·达恩太太成天在诉苦,而我简直就要发狂了!说实话,我有时候真的弄不清我们是在跟谁吵架,又跟谁和好了。

唯一让人不去想这一切的办法就是学习,而这我可做了不少。

你的,安妮

§§§1943年10月29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凡·达恩先生和太太之间又起波澜。事情是这样的:我已经跟你说过,凡·达恩家的钱已经用完了。有一天,已经有一阵子了,库菲尔斯说起了一个和他关系很好的皮货商,这让凡·达恩动了想要卖他妻子的皮大衣的心思。那是一件兔皮做的大衣,她已经穿了17年了。他卖了325盾——一大笔钱哩。可凡·达恩太太却想把这笔钱留着等战争结束了买新衣服用,一番口舌之后凡·达恩先生总算向她讲明这笔钱是眼下生活开支所急需的。

又哭又喊,跺脚谩骂——你简直无法想像!真够吓人的,我们一家人就站在楼梯下面,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他们拉开。这一切狂叫、哭喊和紧张的气氛搞得人心惶惶,晚上倒进被窝时我还在哭,多谢老天我也偶尔还有半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

库菲尔斯先生又走了,他的胃使他不得安宁。他甚至都不知道胃里的血止住了没有。他跟我们讲觉得自己不舒服打算回家的时候情绪很低落,这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

总的来说我自己一切还算顺利,只是没有胃口。总有人对我讲:“你一脸病蔫蔫的样子。”我得说他们的确费尽了心思想让我胃口好起来,葡萄糖、鱼肝油、酵母片和钙片全都用上了。

我的神经也趁机来占我的便宜,特别是到了星期天我的感觉就糟透了。空气是如此压抑,令人昏昏欲睡,沉得像铅一样。外面听不到一声鸟叫,一种死一般的寂静到处弥漫,牢牢地抓住我,好像要把我深深地拖进地底下。

每逢这样的时刻爸爸、妈妈和玛格特都会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从一个房间溜达到另一个房间,再从楼下溜达到楼上,就像一只被残忍地剪掉了翅膀的歌鸟,在一片漆黑中徒劳地碰撞着笼子上的栅栏。“走出去,笑一笑,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一个声音总在我心里高喊,但我甚至连反应的热情都没有了;我只会跑到沙发椅上睡下,好让时间跑得更快一些,还有那种死寂和恐惧,因为实在找不到制服它们的办法。

你的,安妮

§§§1943年11月3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为了给我们找些事做,也算是教育吧,爸爸从莱顿的师范学院要来一份简介。玛格特至少在这本厚厚的册子里拱了三次,没找到一点合她胃口的东西。爸爸的动作更快,已经写了封信给学院申请“基础拉丁语”课程。

也为了给我一点新的任务,爸爸找库菲尔斯要了一本儿童版《圣经》,这样我总算可以对“新约全书”有所了解了。“光明节你会给安妮一本《圣经》吗?”玛格特问道,有点困惑。“嗯——是的,我想圣尼古拉节会更合适吧,”爸爸回答,“耶稣是不过光明节的。”

你的,安妮

§§§1943年11月8日 星期一晚

亲爱的凯蒂:要是你一篇接一篇读我这堆信,你肯定会对写它们的时候五花八门的心情深感诧异的,我是那么地依赖这里的环境,这让我很恼火,不过我当然不是唯一这样的,大家的感受都一样。如果读了一本令我特别着迷的书,我一定要在跟其他人掺和之前先让自己彻底回过神来,免得他们认为我脑子不正常。在他们面前,这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我是难免要碰得一鼻子灰的。我真的讲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我想恐怕就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而这也是我在内心里一直要跟它对抗的东西。

今天晚上,爱丽还在这儿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长串刺耳的门铃声。我顿时脸色煞白,肚子疼起来,心也狂跳不止,全都因为害怕。夜里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看到自己独自待在一座城堡的地牢里,没有妈妈和爸爸。一会儿我又沿着路边闲逛;有时我们的“密室”着火了;要么就是他们半夜过来把我们抓走了。我看到的一切就像真的发生了一样,这让我觉得它们很可能不久会降临到我身上。梅爱朴经常说她嫉妒我们拥有这里的安静。那也许是真的,但她可没有去想我们的那么多恐惧。我甚至都不敢想像世界对于我们来说还会恢复正常。我确实也说起“战争以后”,可那不过是空中楼阁,是某种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东西。每当我回想我们过去的家,我的女友们,学校里的乐趣,总像是另一个人经历了那一切,而不是我。

我把我们这八个人连同我们的“密室“看成是一块蓝天,四周全是阴沉沉的乌云。我们所处的这块被严格限定的圆圈暂时还是安全的,但旁边的乌云越集越密,而那个将我们和逼近的危险隔离开来的圆圈也越收越紧。我们现在就这样被危险和黑暗包围着,互相碰撞,绝望地寻找逃跑的出口。我们全都往下看,那里的人们都在厮杀,往上看,那里一片安静和美丽,而与此同时,我们却被巨大的黑团切割开,它就像一堵无法穿透的墙一样挡在我们面前,使我们没法上去;它一定要把我们压碎,只是还没有得逞罢了。我只有哭泣和祈求:“噢,但愿那个黑圈能够退去,打开我们前面的通道!”

你的,安妮

§§§1943年11月11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这一章我有一个好题目:钢笔颂——怀念我的钢笔我的钢笔一直是我最珍爱的物品之一。我非常看重它,特别是它粗粗的笔尖,因为我只有用粗笔尖才能把字写得整齐。我的钢笔度过了漫长而有趣的钢笔生涯,请让我来向你做简单的介绍。

我九岁的时候,我的钢笔作为“非卖品”装在一个包裹里(用棉绒布包着)一路从阿辛赶来,我祖母,也就是那位善良的捐赠者,过去住在那里。当时我正得了流感躺在床上,二月的风在屋外号叫。华丽的钢笔有一个红色的皮盒子,很快就见到了我所有的朋友们。我,安妮·弗兰克,骄傲地成了钢笔的主人!我10岁的时候家人同意我把笔带到学校去,而我的女老师居然也允许我用它来写字。

不过到了11岁,我的宝贝又不得不放起来了,因为六年级的女老师只让我们使用学校的笔和墨水瓶。

12岁的时候,我进了犹太学园(一种专修古典课程的中级学校,在欧洲大陆各国非常普遍),我的钢笔也得到了一个新盒子以纪念那个了不起的时刻;盒子里还能装一只铅笔,可以用拉链关起来,看上去帅极了。

13岁时这支钢笔跟随我们进了“密室”,它在这里为我立下汗马功劳,留下无数日记和作文。

现在我14岁了,我们又在一起度过了一年。

事情发生在星期五下午五点钟过后。我从我的房间里出来正想坐到桌子边写东西,玛格特和爸爸粗暴地把我挤到一边,要我让开地方给他们练习“拉丁语”。我的钢笔当时就搁在桌子上,也没来得及用,而它的主人只好叹着气在桌子的一个拐角上开始搓豆子。“搓豆子”就是把发霉的豆子重新收拾干净。差一刻六点我扫了地,连同垃圾、坏豆子一起用报纸裹着扔进了炉子里。

炉膛里飞出耀眼的火焰,火真大,我心想就算它真的熄了之后还会重新烧起来的。一切又都安静下来,那两个“拉丁语大师”也弄完了,我走到桌子跟前收拾我写字的东西,可怎么也找不到我的钢笔了。我又找了一遍,玛格特也找了,可一点影子都没有。

“可能和豆子一块儿扔到炉膛里了吧。”玛格特提醒到。“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回答。

那天晚上我的钢笔再也没有露过面儿,我们全都认为它一定是烧掉了,更何况赛璐璐是特别容易烧的。

无可奈何,我们不愉快的担心被证实了;第二天早晨爸爸收拾炉子的时候在灰烬中发现了用来夹笔的夹子。没有找到金笔尖。“肯定是化了,沾在石头或别的什么东西上了。”爸爸这么认为。

我心里有一种安慰,尽管是小小的安慰:我的钢笔被火葬了,这也是终有一天我自己想要的!

你的,安妮

§§§1943年11月17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令人灰心的事情不断发生。白喉在爱丽家横行,所以六个星期她都不能跟我们接触,这下食物和买东西就成了问题,更别说想念她的陪伴了。库费尔斯还在床上,三周以来只吃了麦片粥和牛奶。克莱勒忙疯了。

玛格特交出去的拉丁文作业由一位老师批改后再寄回来,她用的是爱丽的名字。那位老师人特别好,也很聪明。我猜他一定很高兴有这么一个聪明的学生。

杜塞尔完全熄了火,我们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起初他只是闭紧嘴巴一直待在楼上,不跟凡·达恩夫人或先生讲一句话。每个人都感到很诧异,就这么过了好些天,妈妈找着机会提醒他注意凡·达恩太太,说如果他再这么下去,一定会让他自己很不痛快的。

杜塞尔说这沉默最先是凡·达恩先生开始的,所以他也不打算打破它。

现在我得告诉你昨天是11月16日,正是他搬进“密室”整整一年的日子。妈妈为此收到了一盆植物,而凡·达恩太太哩,几个星期以来就一直坚定地认为杜塞尔一定会请我们吃一顿的,却什么也没收到。

这还是头一次,他没有为我们无私地收留他表达感激之情,一句话都没有讲。当我16号早晨问他应该祝贺还是为他感到悲哀的时候,他的回答是无所谓。想充当和平大使的妈妈也没有再多做什么,事情最终就这么随它去了。

人的精神是伟大的,可他的行为又多么渺小!

你的,安妮

§§§1943年11月27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昨晚,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丽茨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到她就站在我面前,穿得破破烂烂的,瘦削的脸很憔悴,她的眼睛很大,用悲伤而责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出:“噢,安妮,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帮帮我吧,快把我从这地狱里救出来!”

我却帮不了她,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受苦死去,只能祈求上帝把她送回到我们身边。

我只看到了丽茨,没有别人。现在我晓得了,我冤枉了她,当时年纪太小还不能体谅她的困难。她跟另一个女友好上了,这在她看来就好像我想把她带走似的。可怜的姑娘心里会怎样想啊,我知道,我自己非常了解这种感受!

有时候,只是一闪而过,我看到了她生活里的某些景象,但很快我又会自私地沉浸到自己的欢乐和疑惑中来。我曾经那样对待她真可恶,现在她看着我,噢,那么无助,多么苍白的脸色和哀求的眼神。我多想帮帮她啊!

噢,上帝,我愿倾我所有乞求她不要被这样可怕的命运捉弄。我并不比她更高尚;她,也只不过想做她认为正确的事情,可为什么偏偏我被选择生而她可能要死呢?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现在我们要离得那么远?

说真的,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想到过她了,是的,几乎有一年了。倒不是完全把她忘了,但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起过她,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悲惨地出现在我面前。

噢,丽茨,我真希望,如果你能活到战争结束,你一定要回到我们身边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弥补我过去曾经对你犯下的错。

可是等到我能再帮助她的时候,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迫切地需要我的帮助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想念过我。如果有的话,她会怎样想呢?

好心的主啊,保护她吧,至少不要让她孤单。噢,求您告诉她我有多么想念她,同情她,或许这会让她多一些忍耐。

我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因为我想不下去了。我不停地看到的只有她那双大大的眼睛,让我没法摆脱。我不知道丽茨对自己有没有真正的信心,不仅仅是对她已经遭受的厄运!

我竟然不知道,我甚至从没有费心去问问她!

丽茨呀,丽茨,我多想把你带走,多想让你分享我拥有的一切。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无能为力,也弥补不了我曾犯下的过错。但我再也不会忘记她了,我会永远为她祈祷。

你的,安妮

§§§1943年12月6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圣尼古拉节临近了,我们全都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去年那个装饰得非常漂亮的篮子,特别是我,觉得今年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太无聊了。我想了好长时间,总算想出了点好玩的东西。

我去找皮姆商量,一个星期以前我们就开始为每个人创作一首小诗。

星期天晚上差一刻八点,我们两个人抬着那个大洗衣蓝子出现在楼上,篮子上装点着小人物,粉红色和蓝色的复印纸扎的蝴蝶结。篮子上面盖了一大张棕色的纸,上面用针别了一封信。大家全都被如此巨大的包装吓了一跳。

我把信取下来朗读:圣诞老人又来了,尽管和上回不太一样;我们还是要过他的节,只是不能像去年那样美好又快乐。

那时我们满怀美好的希望,一切的乐观都显得那么正当,可谁会想到到了今年,我们会在这里欢迎这位老人。

但我们还是要让他的精神长存,尽管我们已经无可奉献,我们还是想出了点别的办法,各位请看鞋子里面。

每个人从篮子里取出属于他的鞋子的时候都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每只鞋子里都装着一个叠好的小纸块,上面写着送给每个人的话。

你的,安妮

§§§1943年12月22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严重的流行感冒直到今天才让我能给你写信。在这里生病可真痛苦,每当我想咳嗽,一二三,我总会爬进毯子里捂住自己的嘴巴。结果反而越弄越痒;什么牛奶啊,蜂蜜啊,白糖啊,止咳糖浆啊,全都派上了用场。想到所有这一切对付我的办法我就犯晕。发汗,敷布,往胸上敷湿布,敷干布,热饮,含漱,涂喉咙,静卧,用垫子取暖,热水袋,柠檬汽水,外加每两小时一次的量体温!

真有人通过这样,病情就会好转吗?最要命的时刻当然就是杜塞尔先生认为自己该扮演医生的角色了,他走过来把他油腻腻的脑袋搁在我裸露的胸脯上,企图听出里面的动静。且不说他的头发弄得我痒得受不了,我有多尴尬呀,虽然说30年前他是学过医学的,也有医生的头衔,为什么是这个家伙跑过来贴在我的心上呢?不管怎么说,他又不是我的情人!就这个样子他也不可能听出我身体里的声音到底健康还是不健康;他自己的耳朵首先就需要好好清洗一下,因为他已经聋得不行了。

关于病就说这么多吧。我又精神焕发了,长高了一公分,重了两磅。没有太多的消息跟你讲,我们都处得不错,也算换换胃口吧!没有吵架——这个家里起码半年以来没有过这样的太平了。还没有见到爱丽。

因为圣诞节我们得到了额外的油、糖果和糖浆;“礼品之最”是一枚胸针,是用一枚两分半的钱币做的,亮闪闪的好看极了。不管怎么说,很可爱,只是难以描述。杜塞尔先生把他请梅爱朴为自己烤的一块可爱的蛋糕送给了妈妈和凡·达恩太太。梅爱朴做了那么多事情也该享受这样的待遇的,所以我也为她和爱丽准备了点东西。我打算请库菲尔斯先生帮忙,把起码两个月以来从我的麦片粥里省下的白糖做成奶油糖馅。

天下着绵绵细雨,炉子冒着烟,每个人吃的东西都沉甸甸地堵在胃里,这从四周不太文雅的声音就能听得出来!战争陷入僵局,士气低落。

你的,安妮

§§§1943年12月24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前面我写到过我们在这多么容易受环境的影响,在我这方面我觉得最近这种困惑越来越严重了。

“或立于世界之巅,或沉于绝望的深渊。”(歌德语)这句话非常适合我此时的感受。只要我想到跟其他犹太孩子相比自己有多么幸运,就觉得自己“立于世界之巅”;而像昨天那样,当库菲尔斯太太来告诉我们她的女儿考莉的曲棍球俱乐部、龙舟赛、戏剧演出和她的朋友们的时候,我又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我倒不是嫉妒考莉,但我忍不住渴望自己哪怕能有一次痛痛快快地玩一把,能笑到肚子疼为止。特别是眼下圣诞节和新年接踵而至的时候,我们却像流浪汉一样被卡在这里无处可去。当然我真不该写下这些话,因为这会让人觉得我不懂得领情,而且我说话也的确很夸张。但无论你怎么看待我,我没法把一切都装在肚子里,所以我想提醒你在日记最开始的时候我说过的那句话——“纸比人有耐心”。

每当有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他们的衣服上带进的风,他们脸上沾着的寒气,都会刺激我把头埋在毯子里,好不让自己去想:“我们什么时候能得到闻闻新鲜空气的特权啊?”可正因为我不能把头埋在毯子里,正相反,我必须把头抬得高高的,显得勇敢的样子,但即使那样,那种想法还是会钻进来,不止一次,天哪,无数次。相信我,要是你被关上个一年半,就算是像我这样子过上几天,你也会受不了的。再多的道理和感激之情也无法压制你内心的真实感受。骑车,跳舞,吹口哨,望大千世界,感受年轻的魅力,知道自己是自由的——这就是我向往的。可我仍然不能把这些表露出来,因为我有时候想,假如我们八个人都这样开始可怜自己的话,或整天挂着个不开心的面孔,那我们还会有光明的出路吗?我有时候问自己:“究竟有没有人,无论他是犹太人还是非犹太人,能理解这一点?我不过是一个急切地渴望着开开心心地玩耍的小姑娘。”我不知道,我也不能跟任何人谈论这些,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知道我只会掉眼泪。哭还真能带来不小的解脱哩。

尽管我懂得太多的道理,也无论我承受了多少麻烦,可每天我还是多么希望自己有一个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妈妈。无论我做什么还是写什么,总会在心里想着将来我会为我自己的孩子做一个好“妈咪”。“妈咪”是不会把平常谈话中的一切都那么当真,只会把“我”讲的话当真。我已经注意到了,尽管我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妈咪”这个词告诉了你一切。你知道我发现什么了吗?为了让自己在叫妈妈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叫“妈咪”,我经常把她叫做“妈姆”,再进而叫成“妈姆咪”,也就是不完整的“妈咪”。我多么希望自己能由衷地叫她这个名字啊,但她却意识不到。这样也好,她真的知道了的话只会不高兴的。

就说这么多吧,一串写下来已经让我的“绝望”跑掉了不少。

你的,安妮

§§§1943年12月25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这些天里,既然圣诞节已经来了,我发现自己整天想着皮姆,还有他跟我讲的他年轻时候的恋爱故事。就在去年我还不能像现在这样明白他那些话的意思。要是他再说一遍的话,我可能会告诉他我理解他的。

我相信皮姆之所以会讲那些事情是因为这个“如此了解他人内心秘密”的人也终会有流露自己感情的时候;因为绝大部分情况下皮姆是决不会谈论他自己的。而在我看来玛格特也不可能明白皮姆的内心感受。可怜的皮姆,在我面前,他是不可能装做已经忘记了一切的。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青春。他只是变得非常宽容了。我希望我将来不要太像他,用不着忍受那么多的烦恼。

你的,安妮

§§§1943年12月27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星期五晚上我有生以来头一次收到了圣诞礼物。库菲尔斯和克莱勒家的姑娘们再次为大家准备了可爱的惊喜。梅爱朴做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圣诞蛋糕,上面写着“和平1944”。爱丽贡献了一磅甜饼干,完全是战前的水准。彼得、玛格特和我则一人得到了一瓶酸奶,每个大人一瓶啤酒。一切都令人非常愉快,每个包裹上还贴了好看的相片。如果不是这样,圣诞节会一眨眼就过去了的。

你的,安妮

§§§1943年12月29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昨晚我又特别不开心了。我想起了外婆和丽茨。外婆,噢,我亲爱的外婆,我们对她吃过的苦知道得真少啊,而她又是多么甜蜜的人啊。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终生保守的大秘密(一种严重的内科病)。外婆一向虔诚而善良,她从没有让我们任何一个人失望过。不管什么事情,也无论我从前多么调皮,外婆总是护着我。

外婆,你爱我吗,还是连你也不理解我?我不知道。没有人曾经对外婆谈起过他们自己。外婆她曾经多么孤独啊,虽然有我们大家,但还是那么孤独!一个人即便被许多人爱着也还会孤独的,因为他还不是任何人的“唯一”。

丽茨呢,她还活着吗?她在干什么?噢上帝,请你保护她,带她到我们这边来。丽茨,我在你身上一直都能看到我本来的命运可能会是怎么样的,我一直想像着自己就是你。那么对待这里发生的事情我为什么还常常那么不开心呢?只要我总想念她和她那些受苦的同伴们,我又怎么能不开心、不满足和不快乐呢?我真自私又懦弱。为什么我总幻想着最可怕的事情——我的害怕有时候让我就是想放声喊叫,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对上帝的信任还不够虔诚。他已经给了我那么多——当然是我受之有愧的——可我每天还要做那么多错事。如果你总想着你的同胞们,那你只会想哭的,真的可以从早哭到晚。唯一该做的事情就是祈求上帝能够施展魔法拯救他们中的一些人。但愿我的祈祷能够灵验。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2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今天早晨没事干,我就翻开了过去写的日记,其中有好多地方都跟“妈妈”有关,真让我吃惊,当时的心情是那么狂躁,我不禁要问自己:“安妮,真的是你在说仇恨吗?噢,安妮,你怎么能这样!”我捧着日记呆呆地坐在那儿,想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我怎么会怀着那么大的愤怒和仇恨向你袒露自己的心思。我一直在试图理解一年前的那个安妮,试图原谅她,因为每当我向你倾吐这些糟糕的言语的时候我的脑子一定是不清醒的,回顾往事我无话可说。

我现在理当受罚,那时就已经受过惩罚,我当时的脑子一定沉到水底下去了,什么话都不能安静地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总是那么主观,不能站在被我狂躁的脾气冒犯了的人的角度上去跟他们交流。

我把自己深深地藏起来,只会在日记里思量自己,静悄悄地记录下我所有的欢乐、悲伤和屈辱。这本日记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因为它在很多方面都已经成了一本回忆录,但还是有好多页我实在不应该让它们留下来。

我过去很容易跟妈妈对着干,现在有时也还这样。她的确不理解我,但我也不理解她呀。她确实很爱我,人也很温柔,但她的确给我留下了许多不愉快的记忆,再加上许多别的烦恼和麻烦来惹她心烦,所以她那么粗暴地对待我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太把别人对自己的冒犯当回事儿了,对妈妈太粗鲁,自然也就总惹她生气。所以长期以来彼此间总有那么多的不愉快。这对我们俩谁都没有好处,但这一切正在成为过去。

我实在不想面对这一切,不想那么可怜自己,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呀。写在纸上的这些猛烈的宣泄不过是出出气罢了,换在平常的时候只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狠命地跺两下脚,气也就消了,或者躲在妈妈背后哼唧两声。

我让妈妈掉眼泪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变得更明智,妈妈的神经也不那么紧张了。如果我心里烦我就会闭上嘴,她也是这样,所以我们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我实在没法以一个单纯的孩子的方式来爱我的妈妈——我真的没有那种感情。

现在我知道,宁可把那些让人受不了的话写在纸上也比让妈妈记在心上好,这么想着我感到踏实了许多。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5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今天我有两件事要向你坦白,所以时间会很长。可我又一定要跟人讲一讲,而你是最好的对像,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你总会保守秘密的。

第一件事是关于妈妈的。你知道我已经说了许多关于妈妈的坏话,但我还是想重新对她好起来。现在我突然明白了她到底缺什么。妈妈自己跟我们说过她把我们更多看成她的朋友而不是女儿。这倒也并不坏,但朋友毕竟不能取代妈妈的位置。我需要把自己的妈妈当成可以效仿的楷模,我想尊敬她。我有种感觉,玛格特对这些事情想法大不一样,她永远也不会明白我跟你讲的这些话的。而爸爸总是回避一切有关妈妈的议论。

在我的想像中,妈妈作为一个女人,首先应该显示出极大的机智,特别是当她的孩子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如果我嚷嚷什么她不应该嘲笑我,不应该觉得太痛苦,就像我心目中的“妈咪”那样。

有一件事情听上去可能很荒唐,但我永远也不能原谅她。那是有一天我得去看牙医,妈妈和玛格特陪我一起,并且答应我可以骑自行车。我们在牙医那儿弄完了之后,来到外面,玛格特和妈妈跟我说她们要去城里看点什么东西还是买什么——这我记不大清楚了。我也想去,可她们硬是不同意,因为我骑着自行车。我当场就气得哭了起来,可妈妈和玛格特却开始笑话我。我气得要命,站在大街上冲着她们吐出了舌头,这情景刚好被一个过路的老太太看见了,吓了她一跳!我骑上自行车回家了,但我知道,我哭了好长时间。

很奇怪妈妈当时带给我的伤害至今还在隐隐作痛,我实在不能忘记那个下午我有多么气愤。

第二件事情实在很难跟你讲,因为是关于我自己的。

昨天我读了一篇关于害羞的文章,作者是西丝·海斯特。这篇文章真像是写给我一个人看的。尽管我并不容易脸红,但文章中的其他事情都非常符合我。她写的东西大概是这样的——处于青春期的女孩会变得腼腆起来,并开始琢磨那些发生在她身体上的奇迹。

我也有了这种感受,这也就是为什么最近我老觉得在玛格特、妈妈和爸爸面前很别扭的原因。真有意思,比我更害羞的玛格特却一点也不觉得别扭。

我觉得正在我身上发生的变化真是奇妙,不仅仅是能在我身体上看得见的,还有发生在心里面的一切。我从没有跟什么人议论过我自己和这一类的事情,所以我只好跟自己来谈论这一切。

每次我来例假——到目前只来过三次——我都有一种甜蜜的神秘感,尽管很疼,不舒服,也不干净,所以虽然从某种意义来说它对我只是件麻烦事儿,但我总在期盼着再次体会我内心的那种神秘感。

西丝·海斯特还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自己的感觉不太确定,她们发现自己原来是有主见、有思想,也有独特的习惯的人。在我来到这里之后,当我还只有14岁的时候,我开始比大多数女孩子更早地想到自己,更早地晓得我是一个“人”。有时候当我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特别强烈地想抚摸自己的胸脯,想倾听我的心安静地有节奏地跳动。

其实在我来这以前就已经下意识地有这种感觉了,因为我记得有一次,我跟一个女友睡在一起,我特别想亲她,我也真的亲了她。我忍不住对她的身体充满了好奇,因为她老是躲着不让我看。所以我就问她,作为我们友谊的证明,我们可不可以相互抚摸对方的胸脯,但她拒绝了。每当我看到裸露的女人体,比如维纳斯,我就会一阵狂喜。它是那么奇妙和精致,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要是我有一个女友该多好啊!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6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我想跟人说话的欲望太强烈了,于是不知不觉地我就在脑海里选择了彼得。

有时候白天我会上楼到彼得的房间,那种感觉真让人舒畅,可因为彼得非常腼腆,即便有谁令他讨厌了他也从来不晓得回绝别人,所以我从来不敢待得太久,生怕他把我看成了讨厌的人。我总是想着法子在他的房间里多待一会儿,引他说话,但又不能太明显,昨天就有了这样的机会。

彼得眼下正对字谜游戏特别着迷,成天几乎什么别的事情也不做。我就跟他一块玩,很快我们就面对面坐在了他的小桌子旁,他坐在椅子上,而我在沙发上。

每次我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都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他坐在那,嘴角边挂着诱人的笑容。我能读懂他的心思,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无助和不确定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丝男子汉的感觉。我留意到了他害羞的举止,这让我觉得特别温柔;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去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并且几乎是深情地哀求他:噢,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噢,你就不能暂时搁一搁这些无聊的闲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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