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夜晚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我跟他讲的害羞的事情——当然不是我写的那些,只是希望他长大的同时对自己变得越来越肯定一些。
当我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切,我又觉得很泄气,一想到我居然要讨彼得的施舍,便觉得真让人受不了,要想满足内心的渴望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我现在的这种渴望就特别强烈,所以我决定再多到彼得那儿去坐坐,跟他多讲讲话。
随你怎么想,就是不要以为我已经爱上彼得了——绝对不是那么回事儿!要是凡·达恩家有的是个女儿而不是个儿子的话,我也会想尽办法跟她交朋友的。
今天早晨我大概差五分七点醒的,立刻就知道了,非常肯定,自己梦到了什么。我坐在一把椅子上,对面是彼得·韦瑟尔。我们俩正一起看一本玛丽·博斯的图画书。梦是那么真切,我甚至还能记得起一部分图画。但这还没完,梦在继续。突然彼得的眼睛跟我的对上了,我久久地注视着那双漂亮柔和的棕色的眼睛。接着彼得非常温柔地说:“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一定早就来找你了!”我粗暴地扭过身去,因为这种感情对我来说太过分了。后来我便感到了一张温柔的,噢,那么英俊的脸贴在了我的脸上,感觉那么好,那么好……就在这时我醒了,但我还能感觉到他的脸贴着我的,感觉到他那双棕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进我的心里,那么深,在那里他看出我曾多么爱他,我现在还多么爱他。眼泪再次从我眼睛里涌出,我为又一次失去他而非常难过,但同时也感到欣慰,因为这让我确信彼得还是我的意中人。
奇怪得很,我在梦里常常会看到那么多生动的形象。有一天晚上我就非常清楚地看到了祖母,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出她厚厚的、软软的、长满皱纹的皮肤;接着外婆也出现了,是一个守护天使;再接着是丽茨,她好像成了我心目中所有的女友和犹太人的苦难的化身。当我为她祈祷的时候,我就是在为所有的犹太人和需要帮助的人祈祷。而如今是彼得,我亲爱的彼得——在此之前我的脑海里从没有出现过关于他的这么清晰的图像。我不需要他的相片,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就在我眼前,噢,太清晰了!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7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我真是头蠢驴!我居然从没有想起来要跟你讲讲我自己以及我所有的男朋友的故事。
我还很小的时候,甚至还在幼儿园,我就跟凯乐尔·桑姆森特别要好。他没有爸爸,他跟他妈妈和一个姨母住在一起。凯乐尔有个表兄弟叫罗比,长得细条条的,很好看,皮肤黑黑的,比那个幽默的胖小子凯乐尔更招人喜欢。但相貌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有好多年我都特别喜欢凯乐尔。
有一阵子我们总待在一起,可后来,我的爱没有得到回报。
接着彼得·韦瑟尔就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真的爱上了他,当然是很幼稚的。他也很喜欢我,一整个夏天我们形影不离。我仍然记得我们手拉着手从大街上走过,他穿着白色的棉汗衫,而我穿着夏天的短连衣裙。暑假结束后他进了高中一年级,而我进了一所中级学校的六年级。他总去等我放学,而我也常常去等他。彼得长得非常好看,个子高、英俊、苗条,一张真诚、镇定和聪明的脸。他有一头黑发,非常漂亮的棕色的眼睛,红润的脸庞,挺挺的鼻子。他的笑快让我喜欢死了,笑起来的样子真调皮真坏!
后来我去乡下度假,等到回来的时候彼得已经搬了家,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的是一个岁数大很多的小伙子。他显然提醒过彼得我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于是彼得把我放弃了。我非常崇拜他,不想面对这个事实。我想尽一切办法继续跟他来往,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再这么追他很快就会落得个男生狂的名声的。许多年过去了,彼得跟几乎所有同龄的女孩子来往,甚至连跟我打招呼的心思都没了。但我无法忘记他。
再后来我进了犹太中等教育学校,我们班的许多男生都对我有意思——我只觉得好玩,有面子,但一点也不上心。再后来,哈里特别喜欢我,不过我跟你讲过,我再也没有爱上过谁。
有句老话说“时间可以愈合一切伤口”,我就是这样。我以为我已经把彼得忘了,再也不喜欢他了。可对他的记忆却如此强烈地活在我的潜意识里,以至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我非常嫉妒别的女孩,这也是我不再喜欢他的原因。今天早晨我才晓得什么都没有改变,相反,随着我一天天长大,更加成熟,我的爱也伴我一起成长。我现在特别能理解彼得当初觉得我幼稚,不过他居然把我忘得那么干净还是挺让我伤心的。他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现在我知道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如此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梦让我心神不宁。今天早晨当爸爸过来亲我的时候,我差点就叫出来了:“噢,多希望你是彼得啊!”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他,整天都在跟自己重复:“噢,彼得尔,亲爱的,亲爱的彼得尔!”
现在谁能帮助我?我一定要活下去,祈求上帝在我从这里出去的时候能够让彼得再次走进我的生活,当他在我的眼睛里读到了那份爱的时候他会说:“噢,安妮,要是我早知道的话,我一定早就来找你了!”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与往常大不一样。我的眼睛看上去那么清澈,深沉,我的面颊粉红粉红的——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这样过了——我的嘴也柔软了许多。我看上去好像很快乐,可在我的神情里藏着某种忧伤,我的笑容从我唇边匆匆滑过,正如它不经意地来临。我不快乐,因为我知道彼得的心并不真的和我在一起,但我仍然能真切地感受到他那双凝望我的神奇的眼睛和贴在我脸上的温柔俊俏的脸庞。
噢,彼得尔,彼得尔,要我怎样才能不去想你?任何一个人在你的位置不都是你的替代品吗?我爱你,这爱是如此强烈,我的心已无法再承受,仿佛它就要喷射出来,刹那间以最猛烈的方式宣告它的存在。
一个星期以前,甚至就在昨天,如果有人问我:“你觉得你的朋友中哪一个最适合嫁给他?”我只会回答:“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会大喊:“是彼得尔,因为我全身心地爱着他。我把自己全都拿出来了!”但有一点,他可以抚摸我的脸,但不能更多了。
有一次当我们谈到性的时候,爸爸跟我讲我恐怕现在还不太明白那种欲望;但我知道我真的明白,我现在完全明白了。现在对我来说没有谁比他——我的彼得尔更可爱。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12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爱丽已经回来两个星期了,梅爱朴和亨克两天没有上班,他们两个人都在闹肚子。
此时此刻我特别想跳舞,想跳芭蕾,恨不得每天晚上都能勤奋地练习舞步。我用妈妈的一条淡蓝色的带花边的裙子做了一条超级现代的舞蹈裙。一根丝带从顶部穿下来,在中间打一个蝴蝶结,再以一根粉红色的灯芯绒收尾。我还企图把我的那双体操鞋改成真正的芭蕾舞鞋,但没成功。我的僵硬的四肢再次变得像从前那样柔软起来。一个巧妙的锻炼方法就是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握住一边的脚跟,然后将两条腿往上提。我得在下面铺个垫子,要不然我可怜的小屁股就要受罪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读《无云的早晨》这本书。妈妈觉得它特别精彩;里面有很多年轻人的问题。我却在心里挖苦到,“你还是先来为自己的年轻人多操点心吧!”
我相信妈妈一定以为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更好了,一定以为没有人比她更关注自己的孩子的生活了。但毫无疑问她只关心玛格特,我想玛格特的问题和想法不可能跟我的一样。但我还是不指望跟妈妈指出,就她的两个女儿而言,情况完全不像她想像的那样,那样的话她会非常惊讶的,反正她也不会知道该怎样改变。我很想省去可能会给她带来的麻烦,特别是在我看来,无论如何一切都会是老样子。
妈妈一定觉得玛格特比我更爱她,但她会认为这只不过是成长中的阶段问题!玛格特已经出落得这么水灵,她如今看上去已经跟从前大不一样了,坦率了许多,而且也成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她也不再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黄毛丫头了。
我有时候会很奇怪地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看自己。这样我就能轻松地看待一个名叫“安妮”的人的事情;把她完全当成个陌生人来浏览她的生活。在我们来这儿之前,那时我还不像现在会想那么多,我常常会觉得自己不属于妈妈、皮姆和玛格特,总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局外人。有时候我会假装自己是个孤儿,直到自己谴责和惩罚自己,告诉自己装得这么可怜兮兮的全都要怪自己,其实我已经够幸运的了。后来我慢慢地晓得要强迫自己变得友好一点。每天早晨,只要一有人从楼上下来我都会希望那是妈妈,希望她会过来跟我问早安;我非常热烈地问候她,因为我特别渴望她能深情地看着我。接着她会说些什么话,听上去可能并不怎么亲切,那样我就会垂头丧气地去上学。在回家的路上我又会给她找借口,因为她有那么多事情要操心,等到了家里我又快活得不得了,跟她说三道四,直到把我自己都说烦了,才灰溜溜地离开房间,书包还夹在胳膊底下。有时候我故意要装着一直生气的样子,可放学一回家就总有一大堆新鲜的事情想跟妈妈说,我先前的决心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而妈妈哩,不管她当时在做什么,总得留只耳朵听我说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接着那样的时刻再次来临,我不再竖起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而夜里我的枕头总被眼泪打湿。
到了那一刻一切都变得更糟糕了。总之,你全都晓得的。
现在上帝给我派来了一个助手——彼得。“他们这帮人跟我何干!彼得是属于我的,这一点没有人能理解。”只要这样我就能将自己受到的那些斥责抛到九霄云外去。谁又会想到一个小姑娘的心里会有那么多的感受呢?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15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每次都详细地跟你讲我们这些人的争吵和议论实在没什么意思。只想告诉你好多东西我们已经分开用了,例如黄油和肉,土豆我们也是自己来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正餐之间我们总要吃一些粗面包来对付一下,因为等到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我们的肚子就会咕噜噜地响个不停,特别想吃晚饭,妈妈的生日很快就要到了,她从克莱勒那儿得到了一些白糖,这让凡·达恩夫妇很嫉妒,因为凡·达恩太太过生日的时候可没有享受这样的待遇。可是彼此间用更多难听的话、更多的眼泪和怨恨来惹恼对方又有什么用呢?有一点你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凯蒂,我们甚至比从前更不能忍受这一切了!妈妈已经表达了这样的愿望——只不过暂时还无法实现——那就是两个礼拜不要看到凡·达恩一家人。
我不断地问自己,不管一个人跟谁住在一起,时间久了是不是终会有麻烦,还是只是我们特别倒霉?是不是大部分人都这么自私和刻薄?我认为多一点点对人的了解总是有好处的,不过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了解得够多的了。战争继续进行,不管我们要不要吵架,还是渴望自由和新鲜的空气,我们都要尽可能使待在这里的日子有意义。现在我就像是在讲大道理,但我也同样相信如果我在这里待得太久的话,我一定会变成一根干巴巴的老豆秸的。可我是多么想变成一个真正的少妇啊!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22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人们总要费尽心思隐藏起他们真实的感受?为什么在别人面前我的表现总会跟我应该的样子大不一样?
为什么我们那么不信任别人?我知道一定有原因的,想到你不可能与那些即使是你最亲近的人坦诚相待,这实在是令人沮丧的。
自从前些天晚上做了那个梦以后我就好像突然间长大了许多。我已经更像一个“独立的人”。如果你听到我告诉你我甚至都改变了对凡·达恩一家的态度一定会非常惊讶的。突然间我以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所有那些争论,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带有偏见了。
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确实,我也突然会想到假如妈妈突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妈咪,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会和从前大不一样的。虽然凡·达恩太太怎么说也不能算是一个可爱的人,但我还是以为有一半的争吵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尤其是碰到话不投机的时候,妈妈其实也不是好对付的。
凡·达恩太太有好的一面,那就是你可以跟她讲话。尽管她自私、刻薄,私下里爱玩些小把戏,但你很容易就能让她让步,只要你不和她对着干,不故意激怒她就行。这种办法当然不是总管用的,但只要你有耐心,你就可以再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一切有关我们“教养”的问题,关于我们被宠坏了的问题,关于食物,要是我们彼此都足够坦率和友好,而不是总盯着某处,随时准备抓住反击,事情一定会大不一样的。
我敢肯定,凯蒂,你会说:“怪了,安妮,这些话真的是从你嘴里出来的吗?是从那个已经听了那么多楼上的人对你粗暴的言辞的安妮嘴里出来的吗,就是那个受了这么多委屈的小姑娘?”但这些话的确是我说的。
我想重新开始,并想坚持到底;而不像俗话说的,“年轻人总喜欢跟着坏的学”。我想把整个事情仔细地考察一番,最终发现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夸张了的。假如错误在我,我就会站在妈妈和爸爸一边;假如不是,我首先就会尽全力改变他们的想法,如果不成我仍然会坚持自己的观点和判断。我会抓住一切机会公开地与凡·达恩太太讨论我们争论的一切观点,再也不能害怕宣布自己的中立立场,即便因此而被人叫做“万能人”也在所不惜。这并不是说我要跟自己的家人作对,只是从今天开始我自己首先不会再讲出充满恶意的话了。
到现在为止我仍然是坚定不移的!我一直都认为凡·达恩夫妇是错的,但我们也有该受责备的地方。在重要的问题上我们当然是对的;但从聪明人身上(我们当然自认为是!)人们完全有理由看到更多的处理人际关系的见识和开明。我希望自己已经获得了一点点见识,一旦有机会一定会好好运用它的。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24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我碰到了一件事情,换句话说,我又很难说它是件事情,但我觉得这实在有点疯狂。过去无论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只要有人说起性方面的问题,不是让人觉得神秘就是恶心。任何只要跟这方面沾点边的话都会小声地说,而且要是有谁不明白,他准会招人笑话。我一直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人们一讲起这些事情就一定要显得那么神秘和令人讨厌的样子呢?”可是因为我知道我是无力改变什么的,所以只好尽量把嘴闭上,要么偶尔找女朋友问个究竟。后来我已经知道了不少,也跟我的父母说了不少,妈妈有一天这样对我说:“安妮,我来给你出个好主意,千万别跟男孩子说起这个话题,要是他们找你说就不要回答。”我对当时的回答还记得特别清楚:“当然不会了!那还用说!”至今我都这样。
我们最初来这儿的时候,爸爸常常跟我讲一些本来真希望从妈妈嘴里听到的事情,其他的都是从书上学来的,要么从人家的谈话里捡来的。彼得·凡·达恩从来都没有像学校里的男孩子那样令人讨厌过,可能最开始有过那么一两次,但他绝对不会故意引我讲话。
凡·达恩太太跟我们讲她从来都没有跟彼得讲过这些事情,据她所知她丈夫也没有。很显然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究竟知道多少。
昨天当我、彼得和玛格特一块儿削土豆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话题转到了木菲身上。“我们还不知道木菲的性别呢,是吗?”我问。
“当然知道,”彼得回答。“他是公的。”
我开始笑了:“公猫也会怀孕,真是太棒了!”
彼得和玛格特也对这个傻错误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吧,两个月前彼得曾经宣称木菲很快就要有家庭了,它的肚子一天天明显地大了起来。不过那种胖好像是因为吃了许多偷来的骨头的结果,因为小猫咪不可能在她肚子里长那么快啊,更别说露面了!
彼得当然要为自己辩护:“就是,”他说,“你可以跟我过去自己看。有一次我跟他玩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是只公猫。”
我实在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跟他去了仓库。不过木菲当时并没有打算接待客人,哪儿也见不着。我们等了一会儿,都开始着凉了,就再次去了楼上。到了下午我听到彼得第二次下楼的声音。我鼓起浑身的勇气一个人穿过安静的房子,到了仓库。木西就站在包装台上正和彼得玩着哩,彼得刚用天平给它称完了体重。
“你好,你想看看他吗?”他根本就没有绕什么弯子,拎起那个小家伙儿就把他翻过身来,非常熟练地握住他的头和爪子,教学开始了。“这就是雄性生殖器,这边是几根杂毛,这边是他的屁股。”猫又朝另一边翻了个身,用它的小白爪子一骨碌爬了起来。
换了任何别的男孩,要是他给我看“雄性生殖器”,那我绝对不会再理他了。但彼得全然若无其事地继续谈论着这个本来会令人尴尬的话题,没有任何让人不快的意思,最后居然让我也放松下来,也变得若无其事了。我们一起和木菲玩,自己逗自己开心,一块儿聊天,然后闲荡着穿过大仓库,走向大门。
“一般我要是想知道什么,我会到书里去找。你呢?”我问。
“干吗费那个劲,问上头就行了。这种事情我爸知道得比我多,经验也比我多。”
这时我们上了楼梯,所以我赶紧闭上了嘴。
“事情是可以改变的。”正如布莱德诺(荷兰作家)所说。确实如此。和女孩子我反倒不会那么自然地讨论这些事情。我也敢肯定当妈妈告诫我不要跟男孩子谈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意思。当天接下来的时间我觉得自己整个儿换了个人。当我回想我们的谈话,还是觉得怪怪的。但起码有一件事情我比从前懂得更多了,那就是年轻人——甚至跟异性在一起,真的可以非常自然地谈论这个话题而不会相互取笑。
我不知道彼得有没有真的跟他父母问过那么多东西。在他们面前他会跟昨天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一样诚实吗?
啊,这我又怎么能晓得呢!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27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最近我迷上了家谱和皇族的血系表,得出的结论是,一旦你开始了,你就想深深地钻进去,而且会不断获得有趣的新发现。尽管学业上我特别勤奋,现在听广播也完全能跟得上“英国家政”了,但我还是把许多星期天贡献给了整理和欣赏我那一大堆有关电影明星的收藏,现在的规模已经相当可观了。
我特别感激克莱勒先生每到星期一就会给我们带来《电影和戏剧》。尽管这种小礼物总会被这个家庭中那些不那么庸俗的成员们称做浪费钱,但每当我能准确地报出某部电影里谁是谁——甚至都过去一年了,这总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爱丽在她不上班的时候常常会跟她的男友去逛电影院,她总会把每个星期的新电影名字告诉我,而我就会一口气讲出那些电影里出现的影星们的名字,连同对这些电影的评论。不久前,妈妈说我以后根本用不着去电影院了,因为无论情节、影星的名字以及电影评论,我都能背下来。
要是有一天我做了个新发型,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他们一定不会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我也能肯定一定会有人问我是跟哪个迷人的影星学的。如果我回答说纯属自己的发明,他们也只会半信半疑的。
但要想保持那个新发型可不容易——其实顶多不过半小时,很快我就会因为厌烦人们的说三道四而迅速冲进洗澡间,恢复我那头正常的家庭——院子——厨房式发型。
你的,安妮
§§§1944年1月28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今天早晨我问自己,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有时候很像一头母牛,总是要把那些过了时的新闻嚼了又嚼,最后大声地打着哈欠,默默地希望安妮偶尔也能挖掘点儿新东西出来。
怎么说呢,我知道你有时候觉得很乏味,但你也设法替我想想,每当那些老母牛又不得不被拉出水沟的时候,我有多恶心。要是吃饭的时候谈的不是政治或好吃的东西,那妈妈或凡·达恩太太一定会抖搂出她们年轻时的老故事,都是些我们以前就听了好多遍的;要么就是杜塞尔来咕哝他妻子丰富的收藏、漂亮的赛马、漏水的赛艇,还有什么四岁就会游泳的儿子们、肌肉方面的疼痛和神经病人。一番喧嚷过后,结果总是这样的,要是我们八个人中还会有谁张嘴,其他的七个人就能帮他把话讲完!我们全都能一开始就知道每个笑话的高潮,只有讲笑话的人自己笑自己的风趣了。从两位前家庭主妇口里蹦出来的形形色色的送奶工、售货员和屠夫早就在我们的脑海里长了胡子了,他们不是被夸上天就是被撕成碎片。谈话中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东西还会是新鲜的或没听过的。
不过,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是当库菲尔斯、亨克或梅爱朴在场的时候,这些大人们仍然像平时那样没完没了地将他们那些琐碎的故事,再加上花哨的架子和装饰,有时候我只有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胳膊才能忍住不去纠正他们的错误。像安妮这样的小鬼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也不可能比大人懂得多呀,可他们犯了多少荒唐的错误啊,他们那些不着边际的想像又跑得多远啊。
我们最喜欢听库菲尔斯和亨克谈论躲起来的人们和地下活动。他们很懂得我们的心思,知道只要是跟其他躲起来的人有关的一切都会特别让我们感兴趣的,每当这样的时刻,我们总在内心深处与那些被抓走的人们同苦难,与那些被解救的犯人共欢乐。
我们已经非常习惯躲起来或者“地下”这类说法了,就像从前的日子里习惯爸爸搁在炉火前烘烤的卧室拖鞋一样。
有各种各样的组织,比如“自由尼德兰人”,他们会帮助地下的人伪造身份证,给他们钱,寻找藏身的地方,给藏匿中的年轻人找活干,这些人所做的工作是多么高尚和无私啊,他们完全是冒着自己生命的危险来帮助和拯救别人。帮助我们的这些人就是特别好的例子。他们带着我们历经磨难一路走来,我们希望他们还能把我们安全地带到陆地。他们本来完全有可能遭受和其他那些被搜捕的人们一样的命运。尽管他们为我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但从来没有从他们嘴里听到一个累字,从来没有谁抱怨过我们给他们添的种种麻烦。
他们每天都会上来,跟男人谈生意和政治,跟女人谈食物和战争时期的困难,跟小孩子谈报纸和书籍。他们脸上总挂着最灿烂的笑容,每逢生日或各种节假日他们总会带来鲜花和礼物,随时准备尽一切可能帮助我们。这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或许别的人会在战争中或反对德国人的斗争中展现出英雄气概,但我们的这些帮助者们却以他们的欢乐和情义展现着英雄气概。
可怕的故事到处在传播,但它们大都是有事实根据的。比如说,库菲尔斯这个星期告诉我们,在戈尔德兰有两只足球队踢了场比赛,一方是清一色的“地下”成员,而另一方则全由警察组成。希尔韦瑟姆正在发放新的配给本。为了方便更多藏起来的人们领取配给,官方给该地区的那些人发出指示,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过去领,这样他们就能从一个单独的小办事处那儿领到必要的证明文件。但他们仍然要非常小心,任何不慎的举动都有可能传到德国人的耳朵里。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3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反攻的消息在这个国家里传得沸沸扬扬。要是你也在这儿的话,一方面你很可能会和我一样觉得很有必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可另一方面你也可能会笑话我们的大惊小怪,谁知道呢,也许什么事都没有。
所有的报纸都充满了反攻的报道,说什么“一旦英国人登陆荷兰,德国人会尽一切力量保卫这个国家,如果必要他们可以求助洪水。”都快把人们搞疯了。与此同时还发行了大量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明了荷兰可能会被水淹没的各个地区。因为这会涉及到阿姆斯特丹的大部分地方,所以第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街上的水升到了一米我们怎么办?不同的人的回答大相径庭。
“既然走路和骑车已经根本不可能了,我们就只好在脏水里蹚着过。”
“用不着,可以试试游泳啊。我们全都可以穿上泳衣,戴上泳帽,尽量在水底下游,这样谁都看不到我们是犹太人了。”
“噢,真是废话!我倒真想看看女士们游泳,老鼠不跑来啃她们的大腿才怪呢!”(说话的当然是男的:就看嗓门扯得最响的那个!)“我们怎么也走不出这幢房子的,要是发大水仓库肯定会垮的,它已经晃得不行了。”
“听着,伙计们,先别急着说笑,我们还是得先想办法弄条船。”
“干吗费那个劲?我知道更好的东西。我们每个人从阁楼里抱一个木包装箱,然后用汤勺来划!”
“我还是踩高跷算了——我年轻的时候还是个高手呢。”
“亨克·凡·桑腾肯定用不着,他肯定会背着他老婆的,再让他老婆踩着高跷。”
你现在已经有点眉目了吧,凯蒂?
这些闲聊的确很逗乐,但事实完全可能是另一个样子。关于可能到来的反攻的第二个问题是:要是德国人疏散阿姆斯特丹的居民,我们怎么办?
“也离开城里呗,尽量给自己化化装。”
“别走,不管发生什么,待着别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待在这里!德国人是完全有办法把所有的人都赶到德国去的,到了那儿他们都得死。”
“那是当然喽,我们是应该待在这,因为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会想办法把库菲尔斯一家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还得想办法弄一麻袋细刨木花,这样我们就能睡在地上了。我们现在就让梅爱朴和库菲尔斯开始往这儿带毯子吧。”
“除了我们的60磅以外还要再采购一些玉米。我们可以派亨克再去弄一些豌豆和大豆;现在房子里大概有60磅大豆和10磅豌豆。别忘了我们还有50听蔬菜哩。”
“妈妈,能请您跟我们讲讲还有多少别的食物吗?”
“10听鱼,40听牛奶,10公斤奶粉,3瓶色拉油,4坛子黄油,同样的4坛子肉,2瓶带柳条盖的草莓,两瓶果汁,20瓶西红柿,10磅燕麦,8磅大米,就这么多了。”
“我们的储备还不赖,但你们要想到我们可能会有客人的,每个星期都要从储备里拿东西,这样想想需要的就更多了。房子里有足够多的煤炭和柴火,还有蜡烛。我们赶紧多做一点小钱袋子,可以很容易藏在衣服里面,以防需要的时候随身带钱。”
“我们得把需要带走的最重要的东西列出来,一旦真要逃跑的话,现在就该把帆布包收拾好。如果情况真有那么急的话,我们可以派两个人放哨,一个在前门,一个在后面的阁楼上。真是的,要是我们连水、煤气和电都没有,准备这么多吃的又有什么用呢?”
“那我们就在炉子上煮啊。水可以过滤后再煮开。我们可以把那些大的柳条罐清干净用来盛水。”
一整天我听到的只是这些谈话,除了反攻还是反攻,要么就是没完没了的争论,什么饥饿呀,死人啦,炸弹啦,消防队员、睡袋、犹太人救济券、毒气呀,等等等等。没有一样听起来会让人开心的。“密室”里的先生们干脆发出了直率的警告,接下来就是他们与亨克之间的一场对话:“密室”:“我们担心的是,假如德国人撤退,会把所有的居民都带走的。”
亨克:“那不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多余的火车。”
“密室”:“火车?你以为他们会用豪华车厢来载我们这些公民们?做梦吧。他们有的是‘两脚马’哩。”(杜塞尔总爱这么说)亨克:“我才不信哩,你们什么事都太悲观了。他们把所有人带在身边一起走又有什么目的呢?”
“密室”:“你忘了戈培尔说的啦,‘如果我们撤退,我们就会关闭身后所有被占领国的大门’?”
亨克:“这话他们说得多啦。”
“密室”:“你以为德国人做不出来,还是会讲仁慈什么的?他们的看法是:‘如果我们要沉下去了,那么被我们掌握的每一个人都要和我们一起沉下去。’”
亨克:“这话还是跟海军去说吧,我才不信哩!”
“密室”:“可事情从来就是这样的,非要大难临头了才会醒过来。”
亨克:“可你们什么也都还不能确定啊,你们不过是在想像。”
“密室”:“这都是我们自己亲身经历的,先是在德国,然后在这里。俄国那边怎么样?”
亨克:“你不能把犹太人也算在内。我看没有人晓得俄国那边怎么样。英国人和俄国人肯定是为了宣传才虚张声势的,跟德国人一样。”
“密室”:“不可能吧,英国人在广播上向来讲真话的。就算他们的报道有些夸张,但事实的确很糟糕啊,因为你没法否认在波兰和俄国有成千上万爱好和平的人都被杀死了或毒死了。”
其他更多的谈话就不跟你说了吧。我一直都没说话,也不在意这些沸沸扬扬的骚动。我现在已经到了不太在乎生死的阶段啦。这个世界就算没有我,也照样会运转。要发生的总会发生的,想要阻挡也是白费力气。
我祈求好运,除了工作什么也不做,但愿一切都能善终。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12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阳光灿烂,天空蔚蓝,还有美妙的微风,我在渴望,如此渴望,渴望着一切。我想谈话,我渴望自由,渴望朋友,想一个人待着,我真的很想……哭!我感觉自己就要爆发了,我知道哭出来会好受一些的;但我不能,我焦躁不安,我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透过紧闭的窗户缝呼吸,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它仿佛在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满足我的渴望呢?”
我相信那一定是我心里的春天,我感觉到春天正在苏醒,我能在自己整个的身体和灵魂里面感觉到它的存在。要想举止正常一点的确不容易,我感到特别迷茫,不知道该读什么,写什么,做什么,我只知道我充满了渴望……你的,安妮
§§§1944年2月13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星期六以来我已经发生了太多的变化。是这样的,我渴望——此时还在渴望——可是……现在发生了一些事情,使这种渴望减轻了一点,只是一点点。
我特别高兴——我会老老实实地对你说——到了星期天早晨我注意到彼得一直都在盯着我看。不是通常的那种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说不清楚。
我以前一直认为彼得爱的是玛格特,但昨天我突然感觉不是这么回事儿。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不去看他,因为每次我一看他,他就会调转眼睛,不再盯着我看了。是的,这给我的内心带来一种美好的感觉,但这可不是我通常习惯的呀。
我特别想一个人待着。爸爸已经留意到我有点儿魂不守舍了,但我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跟他说吧。“让我安静吧,让我一个人待着。”这就是我一直想大声喊出的话。但谁又晓得我能独自一人的那一天会不会来临呢!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14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星期天晚上,除了皮姆和我,大家都坐在收音机旁,打算收听“不朽的德国大师音乐会”。杜塞尔不停地拨弄着频钮,这把彼得惹烦了,其他人也是。大概克制了半个小时之后,彼得终于有点毛糙地要求停止那种扭来扭去的动作。杜塞尔以他惯有的轻慢的态度回答:“我不是在把台调正一点儿嘛。”彼得火了,态度很粗暴,而凡·达恩先生站在他一边,杜塞尔只好让步。就这么回事儿。
事情其实内在的原因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彼得很往心里去。反正当我在阁楼的书柜里翻来翻去的时候,他走到我跟前开始跟我讲述事情的整个过程。我对此一无所知,但彼得好像很快发现自己找到了最忠实的耳朵,便舒坦地拉开了话匣子。
“真的,你看,”他说,“我一般不会轻易说什么的,因为我早晓得我肯定会卡壳的。我一张嘴就开始结巴、脸红,绕来绕去想把话讲清楚,可就是找不到词儿,只好打住。昨天就这么回事儿,我本来想讲的是别的意思,可一张嘴就完蛋了,完全乱了套。我过去有个坏毛病,真希望现在还有哩。要是我跟哪个人生气了,我不会跟他斗嘴的,我会操起拳头对付他。我也晓得这法子不管用,所以我才佩服你呀。你说话从来都不打梗儿,不管跟谁讲话,想说什么你就能说出什么,还从来都不怕丑。”
“告诉你吧,你犯了个大错误,”我回答,“我说话通常都会跟我心里想说的完全不同,然后我就会讲好多,讲好长,那也一样糟糕。”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我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不过为了好让他继续讲话,我只能偷着乐,顺势坐在地上的一个垫子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专心地看着他。
我真的很开心这幢房子里居然还有人和我一样会生这么大的气。我能看出,要是能让彼得把杜塞尔撕成碎片,那他才会尽兴哩,这可是毫不夸张的。至于我嘛,我很满足,因为我感受到了一种真切的陪伴,这让我想起曾经和我的女友们在一起的感觉。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16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今天是玛格特的生日,彼得十二点半跑过来看礼物,然后待在这聊天,时间长得毫无必要——换了平时,他是从来没有这样过的。下午我去拿些咖啡,后来又拿了些土豆,因为我想在一年中就用这一天来宠宠玛格特。我经过彼得的房间,他立刻就把楼梯上的所有纸片都收了起来,接着我问他要不要把通往阁楼的地板门关上。“好吧,”他回答,“回来的时候敲一下,让我来给你开门。”
我谢了他,然后在楼上的那个大桶里摸了起码十分钟,找出了最小的土豆。接着我的背疼起来了,还着了凉。我当然没有敲门,而是自己打开的地板门,但他还是特别恳切地跑过来接我,还接过我手中的平底锅。
“我找了很长时间,这些是我能找到的最小的。”我说。
“大桶里找过了吗?”
“当然,我全都翻了个遍。”
说着我已经站在了楼梯底下,他则细细地察看着还端在他手里的那个平底锅。“噢,这些可都是一流的,”当他把锅换到我手里的时候又添了句,“恭喜你呀!”与此同时他非常温柔地看了我一眼,使我内心激起了瞬间的柔情。我真的能看出他的确想讨我开心,可因为他讲不出过长的赞美人的话,就只好用他的眼睛说话了。我了解他,噢,太了解了,心里也很领情。甚至现在,当我回想那些话和他看我的那种眼神的时候,我也感到很愉快。
下楼以后,妈妈说我还要再拿些土豆,这回是晚饭用的。我正乐此不疲哩,于是又上了楼。
等我进了彼得的房间,我便向他说抱歉,得再次打搅他。等我都已经到了楼梯上了,他才站起来,跑过来站在门和墙之间,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想强行挡住我。
“我去吧。”他说。我说:“真的不用,这回用不着非得拿小土豆了。”他这才松开我的胳膊让我走。下来的时候他跑过来打开地板门,又接过平底锅。等我到了门边上,我问:“你在干什么?”“法语。”他回答。我便问他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他做的练习,接着我洗了手,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
在我跟他讲了一点点法语之后,我们立刻就聊开了。他告诉我他想以后到荷兰的东印度群岛去,在庄园里生活。他谈到了他的家庭生活,谈到了黑市,后来又说觉得自己没有用。我很肯定地告诉他,他有很强的自卑感。他谈到了犹太人。他觉得如果自己是个基督徒的话,心里会好受许多,并且希望战争结束以后能做个基督徒。我问他想不想接受洗礼,可那也无济于事啊。等仗打完了,谁还会想知道他是不是个犹太人呢,他说。
这让我心里很有点痛苦的感觉。真可惜他身上似乎总有那么一点不诚实的意味。对其他的,我们都聊得非常开心,聊到了爸爸,聊到了怎样判断人的性格,还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晚上他又说了些别的,我觉得很好。我们谈到了一张以前我送给他的电影明星照,至少一年半以来都一直挂在他的房间里。他特别喜欢。我答应过些日子再多给他几张。“不要,”他回答,“我就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我每天都看着这些东西,它们都已经变成我的朋友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搂着木西了。毫无疑问,他也需要某种亲昵的感情。
他还跟我讲了点什么,我忘了。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害怕,除了有时候我会想到自己的缺点。但我现在正学着对付。”
彼得的自卑情结的确很严重。比如说,他老以为自己特别笨,而我们都很聪明。要是我帮他学法语,他非得谢我一千次不可。总有一天我会转过身来说:“噢,你给我闭嘴,英语和地理你都比我好多了!”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18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现在我只要上楼就总希望能看见“他”。因为我的生活现在有了目标,因为我心里有了可以向往的东西,一切都变得更加愉快。
起码我情感的对像总在那里,我也用不着担心对手,除了玛格特。别以为我恋爱了,因为我没有,但我的确总有这样的感情,某种美好的东西会在我们之间成长起来,某种可以给予信心和情义的东西。只要有半点机会,我马上就会上去找他。他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不知如何开始了。正相反,我半个身子都已经出了房门,他还在跟我说话。
妈妈不太喜欢,总说什么我会讨人嫌的,我不该打搅人家。说实话,难道她看不出我自有分寸吗?每次我走进彼得的小房间,妈妈总会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要是我从他那儿下楼回来,她也总会问我去了什么地方。我真受不了,觉得这太恐怖了。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19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又到星期六了。
早晨很安静。我在楼上帮了会儿忙,但也只跟“他”随便地说了几句话。两点半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要么睡觉,要么看书。我去了私人办公室,带上了毯子和所有东西,坐在桌子边上又写又读。没过多久,我就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我的头耷拉到自己的胳膊上,内心的苦水开始往外流。眼泪顺着我的面颊淌了下来,我觉得特别难过。噢,要是“他”能来安慰我该多好啊。我再次上楼的时候已经四点钟了。我拿了些土豆,心里重新充满了邂逅的期待,可就在我还在洗澡间里收拾自己头发的时候,他却到了仓库,去看木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