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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安妮·弗兰克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6

突然,我感到眼泪又要回来了,我急忙冲到卫生间,迅速抓起了一面小镜子。接着我就坐在那儿,穿得整整齐齐的,眼泪滴在我红色的围裙上留下了深色的印子,我感到自己非常可怜。

这是我内心里的真实想法。噢,我再也不能这样去接近彼得了。谁知道呢,或许他根本就不喜欢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做真心的交流。或许他不过是以平常的心思来看待我的。我应该恢复自己的独立,不要友谊,不要彼得。或许很快我就会再次失去希望,失去安慰,失去一切可以向往的东西。噢,我多希望能把自己的头倚在他的肩膀上,不再那么孤单和绝望!谁知道呢,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或许他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的。或许只是我自以为他对我很特别呢?噢,彼得,但愿你能看见或听到我。要是结果真的很糟糕,我怎么受得了呢。

可是只过了一小会儿,新的希望和期待似乎又回来了,尽管我脸上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23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外面的天气真舒服,从昨天开始我的心情就特别好。几乎每天早晨我都会跑到阁楼上,让彼得吹散我胸中的郁闷。从我最喜欢的角度仰望着蓝天,还有光秃秃的板栗树,望着枝丫上的小雨滴闪烁着银子般的光泽,那些海鸥和其他的鸟儿迎风飞舞。

他站在那儿,头靠着一根很粗的房梁,而我坐在地上。我们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着外面,彼此都默契地希望那种安静的魅力不要被任何言语打破。我们就这个样子待了很久,当他要到顶楼上去砍木头的时候,我已经晓得他是个好人。他爬上梯子,我跟在后头,然后他砍了大约一刻钟木头,其间我们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从我站着的地方打量着他,他显然正用上全部的心思展现着他的力量。我还看了看敞开的窗户外面,越过开阔的阿姆斯特丹,越过每一座房顶,直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一切都融化在一片无法分割的淡蓝色中。“只要这一切还在,”我心里想,“只要我还活着,能看到它们,看到这阳光,这无云的天空,只要它们还会延续,我就不可能不幸福。”

对于那些胆怯、孤独和不幸福的人来说,最好的药方子就是走出去,走到某个他们可以安静地和天空,和大自然,和上帝待在一起的地方。因为只有在那里,在美丽而淳朴的大自然中间,一个人才能领略到一切本来的样子,才能感受到上帝本来是希望看到人们都幸福的。只要这一切都还在——它们当然会在的,那我就知道,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每一个悲伤的灵魂都能找到属于它的安慰。我坚信大自然会给一切磨难带来慰藉。

噢,谁知道呢,或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和一个跟我有同样感觉的人分享这无边的喜悦。

你的,安妮一段感受:我们在这错过了太多,也错过了太久:我也错过了,和你一样。我讲的不是外在的东西,因为我们不必太在意那些;不,我指的是内在的东西。像你一样,我渴望自由和新鲜的空气,但我现在相信,对于我们生活中的物质匮乏,我们拥有丰富的补偿。我是在今天早晨坐在窗户前突然明白这一切的。我说的是内在的补偿。

当我朝外面望去,一直望进大自然和上帝的深处,我就会感到幸福,真的幸福。彼得啊,只要我能在这里拥有这样的幸福,只要我能拥有对大自然的欢愉、健康和对其他一切的愉悦,一个人就总能重新捕捉到幸福的感觉。

再多的财富都会消失,但你内心深处的幸福只会暂时被蒙蔽,只要你活着,它就终有一天会回到你心里。只要你能无所畏惧地仰望苍穹,只要你晓得你心里是纯洁的,那你就一定能找到幸福。

§§§1944年2月27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从一大早到深夜,除了想彼得,我真的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入睡时,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的样子,在梦里见到的是他,等我醒了,仿佛他仍然看着我。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彼得和我肯定不像我们表面上显现的那么不一样,我来给你讲讲理由吧。我们都缺一个妈妈。他的太肤浅,喜欢打情骂俏,从来都懒得关心他在想什么;而我的倒很为我操心,可就是不够细腻,缺乏真正的母亲的感觉。

彼得和我一样内心冲突,我们都还不自信,都不能承受粗暴的对待。每逢发生那样的情形,我的反应是“管它哩”,但其实我做不到,我会把自己真实的感受藏起来,摆出盛气凌人的样子,故意吵吵闹闹,弄得大家都希望我赶快消失。

而他刚好相反,干脆把自己关起来,几乎不说话,非常安静,做白日梦,这样就能小心翼翼地藏起真实的自己。

可我们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又会以怎样的方式真正接触到对方?我不知道我清醒的理智究竟还能控制这种渴望多长时间。

你的,安妮

§§§1944年2月28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简直都要成为噩梦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我看见的总是他,却够不着他,还丝毫都不能表现出来,明明绝望至极,却还要装出高兴的样子。

彼得·威瑟尔和彼得·凡·达恩已经融合成了一个彼得,都是我心爱的人,是我特别渴望的人。

妈妈真烦人,爸爸甜蜜蜜,结果凑起来更烦人。玛格特最烦人,因为她总指望我脸上挂着笑容;而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彼得没有到阁楼里来找我。他上了顶楼,干了些木工活。我的勇气随着每一次细小的咯吱声或撞击声一点点地溜走,情绪也越来越低落。远处响起了钟声:“头脑清醒,心灵纯洁。”我被无名的忧伤笼罩,我知道;我绝望而愚蠢,这我也知道。噢,救救我!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1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我内心的烦恼暂时因一件意外被搁浅了——又是一次夜盗。我已经烦透了那些盗贼,但我有什么办法哩,他们好像看上了科伦公司,特别喜欢光顾这里。这次的盗窃比1943年7月的那一回复杂多了。

当凡·达恩先生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去科莱勒办公室的时候,他看到传达室的玻璃门和办公室的门都是开着的。他很吃惊,便走了过去,看到那间阴暗的小房子的门也是开着的,这让他更加吃惊,而大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有盗贼。”他立刻作出判断,为了证实,他直接跑到楼下察看前门,摸了摸那把耶鲁牌大锁,发现它安然无恙。“噢,看来今天晚上彼得和爱丽都太马虎了。”他推断道。他在科莱勒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灯,上了楼,没太去理会那些敞开着的门和乱七八糟的办公室。

今天一大早,彼得就来敲我们的门,带来的是不大愉快的消息。他说大门敞开着,橱柜里的放映机和科莱勒的新文件夹全都不见了。我们让彼得先把门关上。凡·达恩跟我们描述了头天晚上他的发现,我们全都非常担心。

最大的可能就是小偷有一把万能钥匙,因为锁完好无损。他一定非常顺利地溜进了房子,关上身后的门,在凡·达恩先生出现的时候便把自己藏了起来,等他离开的时候便带着自己的战利品逃之夭夭了,匆忙间忘了关门。谁会有我们的钥匙呢?小偷为什么不上仓库?会不会是我们自己的某个仓库管理员呢?他会不会背叛我们?因为他肯定听到了凡·达恩的声音,说不定还看见他了呢?

听起来这件事真让人毛骨悚然,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位夜行贼会不会哪天再次光顾我们。或许他会发现房子里居然还有人走来走去,让他吓了一大跳!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2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今天玛格特和我都上了阁楼,尽管我们不能像我想像的那样共同领略其中的乐趣,但我知道大部分事情她是同情我的。

洗碗的时候爱丽开始跟妈妈和凡·达恩太太讲,有时候她觉得很沮丧。你猜她们给她帮了什么忙?你知道妈妈提出什么建议了?她当然应该像妈妈说的那样,想想所有那些处于困境中的其他人!但一个人已经很悲惨了,何必再让她一个心思想着悲惨?我也说了自己的看法,却被告知:“这样的谈话用不着你插嘴。”

大人们是白痴还是怎么了?就好像彼得、玛格特、爱丽和我对事情的感受会不一样似的,好像只有什么妈妈的爱或者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朋友的关心才能帮助我们。这儿的妈妈们根本就不理解我们。连凡·达恩太太可能都比妈妈略胜一筹。噢,我多想对可怜的爱丽说点什么呀,用我自己的切身体会来帮帮她。但爸爸插进来把我挡到一边。

他们全都是笨蛋!我们根本就不准发表任何意见。人们可以叫你闭上嘴巴,但绝不可能阻止你拥有自己的看法。即便大家还很年轻,也不应该阻止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

只有伟大的爱和奉献精神才能帮助爱丽、玛格特、彼得和我,可我们谁都没有。这里没有人能理解我们,特别是那些愚蠢的“无所不知者们”,因为我们全都比他们粗野的头脑想像的要敏感多了,我们的思想也发达多了。

这会儿妈妈又在发牢骚了,因为近些日子我跟凡·达恩太太讲的话更多,她显然嫉妒了。

今天下午我总算想办法抓到了彼得,我们至少聊了三刻钟。彼得对跟他自己有关的事情特别说不清楚;总要费很长时间才能引他把话讲出来。他告诉我他的父母经常为了政治、香烟和各种事情争吵。他很害羞。

然后我跟他讲了我的父母。他很护着我的爸爸,他觉得他是个“一流的伙计”。接着我们又聊到“楼上”和“楼下”。当他得知我们并不总是很喜欢他的父母时,他显得很吃惊。“彼得,”我说,“你知道我一向是很老实的,所以干吗不能跟你讲我们看到的他们的缺点呢?”聊到别的事情时,我还说,“我很愿意帮助你,彼得,你愿意吗?你的处境这么尴尬,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这并不等于你不在乎。”

“噢,我当然愿意接受你的帮助。”

“恐怕你最好去找找我爸爸,他什么事情都不会过分的,相信我,跟他讲起来很轻松。”

“没错,他可真够朋友。”

“你很喜欢他,是吗?”彼得点了点头,我接着说,“他也喜欢你呀!”

他快速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脸红了,看见这句话让他高兴的样子真感人。

“真的吗?”他问。

“是啊,”我说,“你完全可以时不时地随便说点小事情。”

彼得也是个一流的伙计,跟爸爸一样!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3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我盯着今晚的蜡烛①,内心充满了宁静和喜悦。奥玛仿佛就在蜡烛里。正是奥玛藏在那里保护着我,总能让我再次感到幸福。

可是……还有一个人在驾驭着我的情绪,那就是……彼得。今天我上去拿土豆的时候,正端着锅站在梯子上,他问:“午饭后你一直都在干吗?”我走过去坐在台阶上,我们开始聊天。一直到五点过一刻(一个小时后),一直待在地上静悄悄地听我们谈话的土豆才总算到了它们的目的地。

关于他的父母,彼得没再讲一句话;我们聊了书,聊了过去。他的眼睛里含着一种温暖,我相信自己就快要爱上他了。今天晚上他谈到了这个。我走进他的房间,刚削完土豆,跟他讲我觉得很热。

“你能根据玛格特和我来判断温度:假如我们脸色惨白说明很冷,假如脸上红扑扑的就很热。”我说。

“恋爱了?”他问。

“我干吗会恋爱?”我的回答真够蠢的。

“干吗不呢?”他说。接着我们就都得去吃晚饭了。

他那么问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我今天总算问了他觉不觉得跟我聊天很烦,他只说了声:“还行,我挺喜欢的!”

这样的回答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因为害羞,我实在没法判断。

凯蒂,我现在就像恋爱中的人,只能谈论她心中的爱人。而彼得实在是一个值得爱的人。我什么时候能这么跟他讲呢?当然喽,只能等到他也认为我值得爱的时候。可我控制自己的能力太强了,这他也非常清楚。而他又喜欢他的安静,所以我根本就搞不清楚他有多喜欢我。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彼此了解了更多。真希望我们都有勇气告诉对方更多的东西。谁晓得呢,那一刻可能比我想像的来得更早!一天中大概能有两次我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出领会的神色,我也有同样的回应,我们都觉得很快乐。

说他很快乐,我简直是疯了,但我敢肯定他和我的感受会是一样的。

你的,安妮①每到安息日(星期六)前夕,犹太家庭都会点上蜡烛。

§§§1944年3月4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这是多少个月来头一个不枯燥乏味和冷清的星期六。而彼得就是原因。

早上我上阁楼去晾围裙,爸爸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说说法语。我同意了。我们先聊了法语,我还跟彼得做了一番解释;后来我们又聊了点英语。爸爸给我们大声朗读了狄更斯的选段,我仿佛进入了极乐世界,因为我就坐在爸爸的椅子上,紧挨着彼得。

我十一点下了楼。当我十一点半再次上楼的时候,他已经在楼梯旁等我了。我们一直聊到差一刻一点。只要一有机会,比如吃完了饭的时候,每当我要离开房间时,只要旁边没有人听得到,他就会说:“再见安妮,一会儿见。”

噢,我太满足了!我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爱上我?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伙伴,又有谁晓得我和他的谈话有多么亲切啊!

每当我去跟他讲话的时候,凡·达恩太太总是相当赞许的,但今天她却调侃地问:“你们两个一块儿待在上头真能让我放心吗?”

“那当然了,”我抗议到,“您这么说不是在骂我吗?”

从早到晚我都渴望着看到彼得。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6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我能从彼得的脸上看出他和我的心思一样多。昨晚当凡·达恩太太用嘲笑的口吻说“瞧这深沉的样儿”的时候,我有点恼火。彼得脸一下子就红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差点就要发作。

这些人干吗不能闭上他们的嘴?

你真不能想像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孤零零的样子有多可怕,自己却什么忙也帮不了。我完全能想像得出,假如我处于他的位置,无论是吵架还是和睦的时候,会感觉多么绝望啊。可怜的彼得,他太需要爱了!

当他说他根本不需要朋友的时候,那些话听上去多么刺耳。噢,他完全错了!我根本不相信他真是那个意思。

他紧紧地抱着他的孤独,抱着他假装出来的冷漠和大人样儿,但这不过是在演戏,从来就不是他真实感情的表达。可怜的彼得,这样的角色他还能扮演多久呢?这样超人的克制的结果难道不会带来猛烈的爆发吗?

噢,彼得,我多想能帮你呀,多希望你愿意让我帮你呀!我们在一起就能驱散你的孤独,还有我的!

我想得很多,但说得很少。只要我能看见他,只要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阳光灿烂,我就感到幸福。昨天我特别激动。当时我正在洗头,我知道他就坐在我们隔壁的房间里。我当时什么也做不了;我内心里越是安静,越是认真,我表现出来的就越喧闹。

谁会是第一个发现和打破这层盔甲的呢?我很高兴,毕竟凡·达恩夫妇有的是一个儿子而不是女儿,如果不是碰巧撞上了一个异性的话,我对情感的征服又怎么会这么艰难、这么美丽、这么幸福。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7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假如现在让我回想1942年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时的我是一个多么不同的安妮,终日享受着天堂般的快乐,而如今的安妮已经在这些高墙里变得更加明智。是的,那的确曾经是天堂般的生活。每个街角都候着男友,我有二十来个同龄的朋友和熟人,是几乎所有老师眼里的宠儿,从头到脚都被妈妈和爸爸娇惯着,有好多糖果,好多零花钱,你还会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你肯定奇怪,我是怎么会招这么多人喜欢的。彼得说的“魅力”还不完全对。所有的老师都会因为我机智的回答、逗乐的语言、灿烂的笑容和询问的神情而感到高兴。这就是那时的我,特别懂得卖弄风情,懂得逗人开心。我确实有一两个优点,这足以让我备受青睐。我勤奋、诚实、坦率。我从没有想到过要占任何人的便宜。我和别人大方地分享我的糖果,我也不自负。

受这么多的宠爱,难道我不该变得卓而不群吗?就在快乐中间,就在快乐的顶端,那感觉多好,可突然间我不得不面对现实,我至少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让自己慢慢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再也不会有垂手可得的宠爱了。

我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一个总能想出新鲜的笑话和鬼把戏的人,是“山寨大王”(一种儿童游戏),从不晓得生气,从不会哭。难怪大家都愿意和我一块骑车,那多美好啊。

可现在我把那个时候的安妮看成一个虽然快活但很肤浅的女孩,和现在的安妮一点儿都不像。彼得说得挺对的:“要是我从前看见你,你肯定总被好多男孩子围着,身后总跟着一大群女孩。你肯定总在笑,总是大家的中心!”

这个姑娘现在还剩下些什么?噢,别担心,我并没有忘记怎样笑,也没有忘记怎样机智地回答。对于批评人我还是一样擅长——如果不说更擅长的话,而且我还晓得卖弄风情,假如——我愿意。可我多么渴望再过一次那样的生活,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只有几天,最好有一个星期——那种无拘无束而欢乐的生活。可等到那个星期结束了,我就彻底蔫了,然后还得怀着感激之情聆听别人唠叨那些知书达理的话。我不想要追随者,我要的是朋友;要的不是因为讨人喜欢的笑容而爱上我的仰慕者,而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和我的性格而爱我的人。

我太清楚了,我周围的圈子会越来越小。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一个人能拥有一两个真心的朋友?

尽管拥有那么多,可1942年的我也不是完全快乐的;我常常感到很孤独,只不过因为我整天动个不停,尽情地自得其乐,不去想它罢了。有意无意间,我总想着法子,用各种笑话和把戏驱赶我内心的空虚。回顾以前的生活,我明白,我生命中的一个阶段已经永远结束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走了,一去不复返。

我甚至都不再期待那样的日子了。我不能总是那么嘻嘻哈哈的,我还保留了内心严肃的一面。

我好像在用一个超倍的放大镜回顾自己的往事。在家时充满阳光的生活,然后1942年来到这里,突然的变化,无休止的争吵。我当时并不懂得这一切,我完全被惊呆了,唯一能保持一点点自己尊严的办法就是跟他们对着干。

1943年上半年:总想哭,寂寞,我慢慢地开始看到自己有那么多的缺点和不足,它们那么明显,在那个时候显得尤其突出。白天我故意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总想把皮姆拽在身边,可做不到。我只能独自面对改变自己的艰难使命,承受别人没完没了的责怪,那些责怪曾经多么压抑,又多么让人心灰意冷。

事情到了下半年有了些许转机,我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女,别人也更能把我当一个大人来看待。我开始思考,开始写日记,并终于认识到别人再也没有权利把我当一个皮球踢来踢去了。我想依照自己的心愿改变自己。还有一件更令我震惊的事,就是我终于意识到即便是爸爸也不能在所有事情上成为我的知己。从今以后我只想信任我自己。

新年伊始,第二个重大的变化,我的梦……伴随着这个梦,我发现了自己的渴望,不是对一个女友的,而是对一个男友。我还发现了我内在的喜悦和对付肤浅与忧伤的武器。我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沉静下来,发现自己对一切美丽和美好的事物无尽的渴望。

到了晚上,当我躺在床上,我会用这样的话来结束自己的祷告:“我要谢谢你,上帝,为了所有的美好、亲切和美丽。”我内心充满喜悦。接着我就会想到藏起来的“美好”,想到自己还那么健康,想到彼得的亲切的存在——虽然它还那么朦胧,我们谁也不敢去提起或触摸,但它终有一天会来临;想到了这世上无处不在的爱、未来、幸福和美;想到这个世界——大自然、美和一切都那么精致和美妙。

这样,我就不会再去想那么多的痛苦,而去想依然存在的美。这也是妈妈和我截然不同的一个方面。每当一个人特别忧伤的时候,她的建议总是:“想想这世上所有的不幸吧,要感谢老天那还没有轮到你头上!”而我的忠告是:“走出去,到田野里去,享受自然和阳光,去重新捕捉你自己和上帝心中的幸福。想想一切还残留在你心中和你周围的美,你就会快乐的!”

我实在想不出,妈妈的话怎么会有道理,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假如你自己正经历着不幸,那你又该怎样做呢?你只有绝望。恰恰相反,我已经发现总还会剩下一些美——在自然里,在阳光中,在自由中,在你自己的心里。这些都会帮助你的。看看这一切吧,你就能再次找到你自己,还有上帝,你就能找回你失去的平衡。

不管是谁,只要他幸福,他也能令别人幸福。拥有勇气和真诚的信念的人是永远不会在不幸中消亡的!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12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我最近好像总静不下来,我不停地上楼又下楼。我那么喜欢和彼得说话,可又总担心招人厌。他跟我讲了些过去的事情,关于他父母和他自己。可这还远远不够多,我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要得那么多。他过去曾认为我让人难以忍受;我也回敬了同样的恭维。现在我的看法已经变了,那他的也变了吗?

我想是吧。但这还不能意味着我们会成为最要好的朋友,尽管就我看来这一定会令这里的时间不再那么难熬。可是,我不能让自己那么心烦意躁,我已经很了解他了,再说我也不能仅仅因为自己觉得很悲惨,就老来惹你不高兴,凯蒂。

星期天下午我感到晕头转向,因为听到一大堆悲惨的消息,所以我干脆躺到沙发椅上睡了一觉,我只想用睡觉来停止大脑的运转。我一直睡到四点钟,接着就得进客厅了。我发现很难回答妈妈那么多的问题,也很难用站不住脚的理由来搪塞爸爸,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睡了那么久。最后我只好说成“头疼”,这也不算说谎,那是真的——只不过在我心里!

普通的人,普通的像我这样十几岁的姑娘,肯定会以为我这么自怜简直是疯了。可事实就是这样,我把我全部的苦水向你倾诉。一天中其他的时间我就只好要么冒失无礼,要么装得开心和自信,只是为了躲开那些讨厌的问题,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心烦。

玛格特很温柔,也很希望我能信任她,我还是不能把一切都跟她讲。她很可爱、善良,也很漂亮,但是她就是缺乏那种进行深刻的交谈所必需的从容。她太在乎我了,真的太在乎了,所以事后总会对她这个古怪的小妹妹想半天,或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我,会琢磨我说出的每一句话,会不停地想:“这只是笑话还是她真这么认为?”我想这全都因为我们整天在一块儿,而假如我充分信任一个人的话,那我就不想让他们成天围着我转。

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解开我内心的愁肠,什么时候才能找回我内心的宁静?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14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把这些讲给你听听,可能会让你乐一乐的——尽管我一点也乐不起来——你来听听我们今天要吃的东西吧。楼下的那个勤杂女工正在上班,而我当时就坐在凡·达恩的桌子边上。我用一块香喷喷的手绢(是我们来这儿之前买的)捂住自己的嘴和鼻子。你肯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让我们“话说从前”吧。

帮我们弄食品券的那些人已经被抓走了,所以我们只有五张配给卡,没有多余的食品券了,也没有油了。又因为梅爱朴和库菲尔斯都病了,爱丽也没有时间去买东西,气氛便变得非常低沉和沮丧,吃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染了病似的。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连一小块儿脂肪、黄油或人造奶油也不剩了。我们早饭再也不能吃煎土豆了(为了节省面包),只好用麦片粥来代替;又因为凡·达恩太太认为这样我们全都会饿死的,所以我们“秘密地”买了些全脂奶粉。我们今天的晚饭是一份大杂烩,是用腌在大桶里的蔬菜做的。所以我才拿出手绢做预防措施啊!你想想腌了一年的蔬菜会有多臭吧。房间里混合着烂李子、强效防腐剂和臭鸡蛋的味道。呜!一想到要吃这么脏的东西就让我恶心。

这还不算,我们的土豆也染了一种奇怪的病,其中有两桶全都成了“泥巴块儿”了,一桶接着一桶全都在炉子上作了处理。为了给自己找乐子,我们便开始寻找各种各样的病因,从癌症到天花到麻疹无奇不有!噢,别乐了吧,如果到了战争的第四年还要躲在这里,那可就乐不起来了。但愿这堆烂摊子早日结束吧!

说真的,我对吃的并不太在意,只要其他方面能让人开心一点就好了。可问题是:这种冗长乏味的生活已经开始让每一个人都有点支撑不住了。

接下来就是五个成年人就现状发表的观点:凡·达恩夫人:“厨房皇后这份差事早就没有吸引力了。坐着什么事也不干真无聊,所以我只好再去烧我的饭。但没有油又怎能烧饭呢?这么多讨厌的味道弄得我都要生病了。我吃了这么多苦头,得到的回报只有忘恩负义和那些不尊敬我的话。我总是害群之马,总是那个有罪的人。还有呢,据我观察,战争几乎没什么进展,到头来德国人还是会赢的。我就害怕我们会饿死。要是我情绪不好,别怪我骂你们。”

凡·达恩先生:“我得抽烟,抽烟,再抽烟。然后,还有吃的、政治形势就都不算什么了。柯丽的情绪还不算坏。柯丽真是个好老婆。”

可只要他什么都没得抽了,那一切就都要乱了。你只会听到这样的话:“我要生病了,我们的日子太苦了,我一定要吃肉。我的柯丽真是个蠢女人啊!”当然话音刚落,必有一场激烈的争吵。

弗兰克夫人:“吃的倒没那么重要,可我现在特别想来一片麦麦面包,我都快饿死了。要是我是凡·达恩太太的话,我早就能刹住凡·达恩先生没完没了的吸烟了。但我现在非得来一支烟不可,我的神经快绷不住了。英国人犯了好多错误,但战争还是有进展的。我得跟人聊聊,幸亏我不在波兰。”

弗兰克先生:“万事如意,我一无所求。放心吧,我们的时间用不完。把我的土豆拿来,我得把我的嘴闭上。我的配给留一份给爱丽。政治局势前程似锦,一片光明!”

杜塞尔先生:“我今天一定要接着干活,每一件事情都得准时完成。政治局势‘很精彩’,我们‘不可能’被抓住。”

“我,我,我……”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15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呸!噢,天哪!噢,天哪——这暗淡的场景就歇一小会儿吧!今天我只听到“要是发生这个那个的话,那我们可就麻烦了……要是他或她生病了的话,那我们就孤立无援了……要是……”其他的话不说我想你也晓得了,起码我敢说,到了这个时候,你已经非常了解“密室”了,完全能猜得出他们谈话的势头。

这么一连串“要是,要是”的原因是克莱勒先生被抓去做挖掘工了。爱丽的鼻涕流个不停,可能会在家里待到明天;梅爱朴的流感还没有完全好;库菲尔斯的胃出血已经非常严重,人正处于昏迷状态。多么悲惨啊!

仓库里的人明天会休一天假。爱丽可以待在家里,这样门就一直会是锁着的,我们就都得像老鼠一样安静,免得邻居听到我们的动静。亨克会在一点钟来看望我们这些被抛弃的人,简直就是动物园的管理员嘛。多少年来他头一回在这个下午跟我们讲了点外面的大千世界。你真该看看我们八个人围坐在他身旁的情景,那样子真像是一幅奶奶讲故事的图画。他滔滔不绝地跟他这些专心的听众们讲到了食物,当然了,还有梅爱朴医生,凡是我们问到的都讲了。“医生,”他说,“别跟我讲什么医生!我今早给他打电话,却是他助手接的。我找他要流感的药方子,回答是我可以在早晨八点到九点之间的任何时间过来取药方子。要是你流感很重,医生会亲自过来接电话,说‘把舌头伸出来,说啊——我听出来了,你喉咙发炎了。我会给你写个药方子找药剂师拿药的。再见。’就这么回事儿。”真是绝妙的就诊,只用电话操作就行了。

但我也不想批评医生们,毕竟一个人只有两只手,而这些日子有那么多病人,能治病的医生却相当地少。不过当亨克跟我们复述这段电话的时候我们还是笑得要死。

我能想像得出,如今一个医生的候诊室里会是一番多么繁忙的景像啊。谁也不会再瞧不起那些有健康保险登记的病人了,被鄙视的会是那些只生了些小病的人,人们会想:“嘿,说你呢,你待在这儿干吗?请你别排队了,急诊优先!”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16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天气好极了,特别地好,我简直无法形容。我马上就会到阁楼上去。

现在我晓得我为什么比彼得烦躁多了。他有自己的房间,可以在那儿工作、做梦、思考和睡觉。而我却被从一个角落赶到另一个角落。我几乎就没在自己的“双人间”里待过,可我是多么希望有自己的房间啊。所以我才会那么频繁地往阁楼上跑。在那里,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有片刻的时间做我自己,只是片刻。但我还是不想为自己叫屈,相反,我想勇敢点。谢天谢地,其他人觉察不出我内心的感受,只知道我对妈妈的态度变得一天比一天冷淡,对爸爸也没有那么亲切了,跟玛格特干脆什么事儿也不说。我完全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最要紧的是,我必须维持我外表的克制,决不能让别人晓得我内心连绵不断的战争。是欲望和常识之间的战争。后者至今仍然胜出;可前者会不会终究成为二者中的强者呢?有时候我害怕它会,而有时候我又多么渴望它会!

噢,跟彼得什么都不能说实在让人受不了,但我又知道他一定是先开口的人。我有太多的话想要说,有太多的事想要做,这一切我全都在梦里体验过了。看到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心中的渴望没有一样成真,我感到心痛不已!是啊,凯蒂,安妮真是一个疯狂的孩子,可我就生活在疯狂的时代啊,就生活在更加疯狂的环境里。

可是,最精彩的一点是至少我还能用笔写下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要不然我肯定会被闷死的!我不知道彼得对这一切究竟怎么想?我不断地希望总有一天我能把这些告诉他。他对我也一定猜到了些什么,因为他爱的绝对不可能是外表的安妮,而是他早已了解了的。

他,一个爱好和平和安静的人,怎么就不能从我成天的喧嚷和慌乱中有丝毫的察觉呢?他有没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而且是唯一一个看穿我坚硬的盔甲的人呢?那一刻的到来对他来说还需要很久吗?不是有句老话说,爱源于同情或者二者并驾齐驱吗?我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呢?因为我常常为他感到难过,就像同情我自己一样。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对他来说,开口说话更难。那他应该怎么做呢?也许我能给他写信,这样他就能知道我到底想说什么,而说出来太难。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17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密室”总算又松了一大口气。克莱勒已经被法庭判决免于挖掘劳动。爱丽的鼻子总算能让她清楚地说会儿话了。一切又都好了起来。除了玛格特和我开始对我们的父母有点不耐烦。不要误解我,我暂时没法跟妈妈处得好,这你是知道的。我还是很爱爸爸,玛格特也爱爸爸和妈妈,可等你到了我们这么大的时候,你一定希望有那么几件事情能够自己做主,有时候你一定希望能够独立。

只要我上楼,就会有人问我上去干什么。我不能往吃的东西里加盐,每天晚上一到八点一刻妈妈总会问我是不是该脱衣服了,我读的每一本书都一定要接受检查。说真的他们其实一点也不严格,我几乎什么书都可以读,可我们两个人都对整天延续的询问和斥责厌烦极了。

还有一件事,主要跟我有关,也不讨他们喜欢:我不再喜欢有那么多亲吻了,觉得那些花哨的昵称也非常做作。一句话,我现在最希望能有一小会儿摆脱他们而存在。玛格特昨天晚上说:“我觉得烦死人了,只要你无意间叹了口气,或者把手搁在脑门上,他们就会问你是不是头疼了,是不是哪儿觉得不舒服,那样子真奇怪!”

这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突然间意识到了我们从前在家里拥有的信任与和谐已经所剩无几了。这大部分是因为在这个地方我们都被“看歪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全都被当小孩子来对待,其实我们比大多数同龄的女孩要成熟多了。

虽然我只有14岁,但我非常了解我想要什么,我知道谁对谁错。我有自己的思想、原则和看法,这对一个少女来说听上去不太正常,但我的确觉得自己更像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小孩,我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任何其他人的人。

我知道无论讨论事情还是争论我都比妈妈强,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多偏见,我不夸大其词,我更加精确和敏捷,更因为——你可能会笑话——我觉得自己在很多事情上比她高明。要是我爱上一个人,我首先一定要对他有仰慕之情,仰慕和崇敬。只要我能拥有彼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我在很多方面确实非常仰慕他。他实在是一个可爱又漂亮的小伙子。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19日 星期日

亲爱的凯蒂:昨天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我决定把心里话都对彼得说出来。就在我们快要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我小声对他说:“今晚你还要学速记吗,彼得?”“不用。”这是他的回答。“那我待会儿很想和你说说话!”他同意了。洗完了碗,我便在他父母房间的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看看风景,可一会儿我就去找彼得了。他站在敞开的窗户左边,我走过去就站在右边,接着我们就谈开了。在半明半暗中,在敞开的窗户边上说话要比在雪亮的光线里容易多了,我相信彼得的感觉也会是一样的。

我们彼此聊了很多,很多很多,多得我没法全部重复,但非常开心。这是我在“密室”里度过的最美妙的一个晚上。我来简单地跟你讲一下我们都聊了些什么吧。我们首先谈到争吵,谈到我现在对他们的看法已经大不一样了,还有和父母之间产生的疏远感。

我跟彼得讲到了妈妈、爸爸和玛格特,还有我自己。

有那么一会儿,他问:“我猜每天晚上临睡前你都会给每个人一个晚安吻的,是吧?”

“一个?一打!怎么了,你没有吗?”

“没有,我从来都没有亲过谁。”

“过生日的时候也没有?”

“有的,那时候有。”

接着我们聊到了我们都不能在父母面前讲真心话。他说他父母非常想了解他的心事,但他不想。我说到我躺在床上痛哭,用以发泄苦闷;而他跑到顶楼里骂个痛快。我们说到玛格特和我彼此才刚刚了解,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无话不讲,因为我们总待在一起。我们聊了一切可以想到的事情——噢,他和我想的简直完全一样!

接着我们又聊到了1942年,那时的我们多么不同。现在,我们对自己的看法已经大不一样了,而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又多么不能彼此容忍,他觉得我当时话太多,无法无天,而我也很快觉得跟他没什么共同语言。我过去总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来都不逗我,但现在我却很开心。他还提到他常常有意让自己跟我们所有人隔离开来。我说我到处吵嚷和他的沉默其实没多大区别。我其实也很爱安静。但除了我的日记却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说我父母以及两个孩子让他特别开心,而我也很高兴这里有他。我还说我现在能理解他的克制了,还有他跟他父母的关系,希望自己能帮助他。

“你一直在帮我呀!”他说。“怎么帮的?”我非常惊讶地问。“凭你的快活。”这实在是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真是太好了,他一定已经把我当一个朋友来喜欢了,而在眼下这就足够了。我心里特别感激和快活,我简直说不出话来。我一定要向你道歉,凯蒂,我的风格今天实在有失水准。

我刚刚把跑进脑子里的想法都写下来了,我现在有种感觉,彼得和我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假如他用那双满含笑意和柔情的眼睛看着我,那就好像在我的内心里点亮了一小盏灯。我希望它一直都保持这个样子,希望我们还会有更多更多在一起的灿烂时光!

你的满含感激和幸福之情的,安妮

§§§1944年3月20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今天早上彼得问我,要不要哪天再去找他,并且说我根本就不打搅他,还说只要能容纳一个人的房间就能容纳两个人。我说我不能每天晚上都来,因为楼下的人不喜欢这样,但他觉得我不用为此烦恼。后来我就说我很愿意找个星期六的晚上来,还特别求他月亮出来的时候一定要叫我。“然后我们就一起下楼,”他回答,“到楼下去看月亮。”

与此同时我的幸福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我想了很久,玛格特其实也挺喜欢彼得的。她到底有多喜欢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实在很折磨人。每次我和彼得在一起的时候,一定都让她很痛苦,但有意思的是她几乎从没有显露出来过。

我敢肯定她一定嫉妒死我了,但玛格特只说我用不着可怜她。

“要是你成了局外人,那就糟透了。”我说。“我已经习惯了,”她回答,有点酸酸的。

我还没敢跟彼得讲这个,也许过阵子吧,但我们还是先聊了不少其他东西。

昨天晚上我又挨了妈妈一顿训,实在是活该。我对她的态度不应该太冷淡了。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是得再变得友好一点,检点自己的言行。

皮姆最近也有点异样。他好像已经不再把我当小孩看了,这使他在我心目中的形像更可爱了。就让我们继续观察,看看还会有什么变化吧!

暂时够了,我对彼得的感情已经不能再满了。除了看着他,什么事也做不了!

玛格特善良的证据:(这是我今天收到的,1944年3月20日。)安妮,我昨天跟你说我不嫉妒你的时候只有一半是真话。是这样的,对你和彼得我都不嫉妒。我只是为自己至今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人有点难过,但要想找到一个能和我交流思想和感情的人,眼下也不大可能。但我不能为此而怪罪你。一个人在这里失去的已经够多的了,有那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别人却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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