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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德-安妮·弗兰克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6

话又说回来,无论如何,我很清楚我和彼得是不可能走得很远的,因为我有一种感觉就是假如我想跟一个人谈很多,我就希望跟他有非常亲密的关系。我希望不用我说很多话,他就能深深地看透我。要想这样子,那个人就必然是我认为在才智上超过我的人,而彼得在这方面显然不足。但你和彼得在一起我却完全能理解。

你一点都没有让我成为局外人,不要因为我而对你自己有丝毫的责备。你和彼得一定会获得真正的友谊。”

我的答复:亲爱的玛格特,我觉得你的信特别温柔甜蜜,但我还是不太高兴,我也不认为自己应该高兴。

就目前而言,在彼得和我之间还不存在你以为的那种秘密,但在一扇敞开的窗户旁的黄昏中,彼此可以比在耀眼的阳光里说出更多的话。同样,小声说出你的感情也比大声喊出更容易。我认为你开始对彼得有了一种类似姐姐的感情,你过去一直是愿意帮助他的,就和我一样。也许你有时候还会这么做的,尽管你们之间还没有我们之间的信任。我以为信任一定要来自双方,我想这就是为什么爸爸和我从不至于如此的原因。

我们还是别再谈那么多了吧,假如你有什么话要说就写信给我,因为在纸上我能把话说得更清楚。你不知道我有多仰慕你,我只希望自己也能获得一点点你和爸爸身上都有的那种善良,因为就现在来看你和爸爸在那方面几乎是一样的。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22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昨晚我收到玛格特的回信:亲爱的安妮:昨天读了你的信之后心里很不舒服,知道你去看彼得总会带着良心的责备,可这实在是没有理由的。在我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有权利和某个人分享彼此的心事,但我还不能和彼得那么做。

不过,我的感觉的确如你所说,彼得有点像个兄弟,是弟弟;我们彼此都愿意敞开心扉,如果继续接触,姐弟之间的那种感情可能还会发展起来,也许是以后,又也许永远不会;但是,那种感情一定还没有到达那个阶段。

所以你真的不需要可怜我。既然你找到了伙伴,就尽情享受吧。

与此同时这里变得越来越精彩。我相信,凯蒂,我们在这个“密室”里一定会拥有一种真正的了不起的爱。别担心,我还没有想到要嫁给他哩。我不知道他长大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会爱到可以结婚那么深。我现在只知道彼得是爱我的,但究竟有多深我自己也不清楚。

他是不是只想要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又或许我对他的吸引力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或一个妹妹,我还没有弄清楚。

当他告诉我,他父母争吵时,我总能帮助他的时候,我高兴极了。这令我对他的友谊的信任又向前迈了一步。我昨天问他假如这里有一打安妮成天来找他,他会怎么办。他的回答是:“如果她们都跟你一样,那肯定不坏呀!”他对我特别热情,我也相信他真的喜欢看见我。同时他现在还在勤奋地学习法语,甚至在床上还要弄到十点一刻。噢,当我想到星期六晚上,一句话一句话回想的时候,头一次我不再对自己感到失望了。我的意思是说心里怎么想就原样把它说出来,不再会像从前那样改变什么。

他太英俊了,不管他笑的时候还是静悄悄地看着正前方的时候,他实在是个可爱的人,大好人。我猜,关于我,最让他吃惊的发现是: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肤浅俗气的安妮了,而是一个充满了幻想的怪人,就像他自己一样,有着许多烦恼和困惑。

你的,安妮回复:亲爱的玛格特:我认为我们最好静静地等待,看会发生什么。彼得和我作出最后的决定的时间不会太久的,要么继续像从前一样,要么完全不同。究竟会怎么样,我也不晓得,我也不愿费心去妄想。但有一件事情我是一定会做的,假如彼得和我决定做朋友,我就会告诉他,你也非常喜欢他;还会跟他讲,只要需要你随时都会帮助他。这第二点可能不是你的本意,但我现在也管不了了。我不知道彼得怎么看你的,但我到时候会问他的。

我觉得这不坏——正相反!永远欢迎你到阁楼里来和我们一起玩。不管我们在哪里,你绝对不可能打搅我们的,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我们只会在天黑的晚上聊天。

拿出你的勇气吧!就像我一样。尽管并不总那么容易,但属于你的那一刻可能会比你想像的来得更早。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23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眼下一切或多或少又恢复了正常。给我们提供购物券的那几个人从监狱里放出来了,感谢上天!

梅爱朴昨天回来了。爱丽也好多了,尽管还有点咳嗽。库菲尔斯还要在家里待很长一阵子。

昨天,附近有一架飞机坠毁了,飞机里的人都及时地跳了伞。飞机落到了一所学校里,幸亏这时里面没有孩子。结果只起了一场小火,死了两个人。他们跳伞的时候德国人向他们猛烈地开火。看到这个情景的阿姆斯特丹人都快要气炸了,对这种胆小的行径非常愤怒。而我们呢——我是说我们这些女士们——简直快要吓死了。我特别讨厌猛烈的枪声。

最近吃完晚饭我常上楼去,吸一口傍晚新鲜的空气。我喜欢待在上面的感觉,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一起看着外面。

凡·达恩和杜塞尔在我溜进他房间的时候说了些特别低级的话:“这完全是安妮的第二个家嘛。”他们嚷嚷着。要么就是:“年轻的男士在夜晚接待年轻的女士合适吗?”面对这些所谓幽默的警句彼得的回答显示了非凡的机智。妈妈对此也显得有些好奇,如果不是私下里害怕碰一鼻子灰,总爱询问我们都聊些什么。彼得说这不过是大人的嫉妒心,因为我们年轻,我们用不着太在意他们的怨恨。有时候他会到楼下来接我,但无论预先怎么准备,他的脸都会变得通红,激动得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好。幸亏我不会脸红,这一点肯定是最招他们讨厌的。爸爸老说我装着一本正经、虚张声势的样子。但他说得不对,我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以前还从来没有谁对我说过我长得漂亮。上学的时候只有一个男生说过我笑的时候很好看。昨天我得到了彼得真诚的赞美,就算好玩吧,让我大概跟你讲一讲那段对话:彼得过去老爱这么说:“笑一个,安妮!”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总会问,“我干吗老要笑?”

“因为我喜欢啊;你笑的时候脸上会显出这样的酒窝。说真的,它们怎么出来的?”

“我天生就这样。我下巴上还有一个呢,那是我唯一好看的地方吧!”

“当然不是,怎么会哩。”

“就是,我很清楚我不是个美人。我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会是。”

“我完全不同意,我觉得你漂亮极了。”

“你说假话吧。”

“只要我这么说,那你就一定要相信我!”

接着我当然也对他说了一番类似的话。

对这场突然产生的友谊我听到了来自各方的议论。对这些父辈们的闲言碎语我们都不太在意,他们的话实在不高明。难道这两对父母都忘记他们自己的青春了吗?看来是这样子的,在我们闹着玩的时候他们会当真,而在我们认真的时候却总要嘲笑我们。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27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我们隐居的历史中非常重要的一章应该是关于政治的,只不过因为这个话题我个人不太感兴趣,所以大多时候不说也罢。所以我今天的这封信就全都用来谈谈政治吧。

毫无疑问,关于这个话题要说的话太多了。各种各样的观点,在眼下这种艰难的时刻,要说这是最受欢迎的话题倒也不无道理,但是,为此没完没了的争吵却是非常愚蠢的。

他们可以沉思、大笑、诅咒、咕哝,爱怎么做都随他们的便,全当他们自作自受,只要不吵架就好,因为那结果实在太糟糕了。

从外面进来的人总会带来大量不真实的消息,但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收音机却没有骗过我们。亨克、梅爱朴、库菲尔斯、爱丽和克莱勒都曾经沸沸扬扬地展示过他们的政治见解,只是亨克说得最少而已。

在“密室”里,有关政治的感受从来都是一样的。在围绕反攻、空袭、演说等问题上无数的争执中,人们听到的无非是“不可能”,或者“要是他们现在才开始那还要延续多久啊?”要么就是“太精彩了,一流的,好极了!”悲观主义者、乐观主义者,还有哩——我们不能忘记那些永远满怀激情地发表自己观点的现实主义者们,就像对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一会儿是某某得罪了他的夫人,因为他发表了对英国不相称的见解,一会儿是某位绅士攻击他的太太,因为她对他钟爱的国家充满了调侃和贬损之词。

他们似乎从不知疲倦,我发现争论的效果是惊人的,就像拿根针对着某人戳一下,然后就等着看他怎么蹦吧。我就是这么做的:只要提起政治,一个问题、一个词语、一句话,他们立刻就炸开了!

似乎德国国防军的新闻公报和英国BBC还不够似的,他们现在又引入了“空袭特报”。一句话,精彩极了;但另一方面又让人大失所望。英国人正马不停蹄地忙着他们的空中打击,跟德国人忙着说谎一样地有热情。所以广播从早晨一打开就全天24小时响着,一直到晚上九点、十点,甚至到十一点还有人在听。

这显然表明大人们有无穷的耐心,但也同时表明他们大脑的吸收能力非常有限,当然也有例外——我可不想伤害任何人的感情。每天两条新闻不就足够了吗!但这些老鹅们,哎,该说的我都说了!

不管是劳工台,还是“奥兰制”电台,弗兰克·菲利浦斯还是威廉米纳女皇陛下,他们全都挨着个儿听,而且总那么专心。只要他们不是在吃东西或睡觉,他们就一定会坐在收音机旁谈论着吃的、睡觉和政治。

喔!真够烦人的,要想不让自己成为一个老呆子还真不容易呢。再也没有什么比政治对父母们的损害更大的了!

但我得讲一个特别精彩的例外——我们敬爱的温斯顿·邱吉尔作的演讲简直可以说是完美。

星期天晚上九点。茶泡好了,上面蒙着暖罩,客人依次就坐。杜塞尔紧挨着收音机的左边,凡·达恩先生在正前方,彼得在他边上,妈妈挨着凡·达恩先生和凡·达恩太太坐在后面,皮姆坐在桌子边上,旁边是玛格特和我。先生们吞云吐雾;彼得因为听得紧张,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妈妈穿了一件深色的长便服;凡·达恩太太因为飞机而瑟瑟发抖,它们只管愉快地飞向埃森却顾不上下面的演说了;爸爸呷着茶;玛格特和我俨然以姐妹般的姿态紧挨着正在睡觉的木西,它愉快地独霸了我们两个人的膝盖。玛格特的头发上夹着发卷;我穿着睡衣,太小、太窄又太短了。

这情景是那么亲密、舒适、安详,眼下正是这样。但我却怀着恐惧等待着一贯的结果。他们简直就等不到演说的结束,就会跺起脚来,赶紧开始讨论。不,不,不,他们就这样你刺我戳,直到好好的讨论变成了激烈的争吵。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28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关于政治我还能写很多,可今天我还有一大堆别的事情要跟你说。第一,妈妈似乎要禁止我那么频繁地往楼上跑了,因为在她看来凡·达恩太太吃醋了。第二,彼得已经邀请玛格特上楼和我们一起玩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出于礼貌还是他真有此意。第三,我去问爸爸,在他看来我有没有必要在意凡·达恩太太的嫉妒,他却不以为然。还有什么哩?妈妈很烦躁,可能也有点嫉妒。爸爸却不会因为我们最近常待在一块儿就吃醋,还觉得我们相处得那么好是件好事。玛格特也喜欢彼得,但却认为两个刚好,三个太闹。

妈妈认为彼得爱上我了。说实话,我还真希望他这样哩,那我们就扯平了,也真的可以互相了解了。她还说他老盯着我看。这有什么?我想那是真的吧,他看着我的酒窝并冲我眨着眼睛,你说能怪我吗?

我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妈妈跟我过不去,而我也跟她过不去;爸爸闭起了眼睛,装着看不见我们之间无声的战斗。妈妈很难过,因为她的确爱我;而我却一点都不难过,因为我觉得她不理解我。彼得哩——我可不想放弃彼得,他实在是个可人儿。我太仰慕他了,这一定会在我们之间滋生出某种美丽的东西的。为什么这些老家伙们什么时候都要把鼻子往里面伸呢?幸亏我已经非常习惯于隐藏自己的感情,我做得太好了,他们根本就看不出我对他有多疯狂。他会不会说些什么呢?我会不会终有一天感受到他的脸贴着我的,就像我在梦中感受彼得的脸一样呢?噢,彼得和彼得尔,你们就是一个人啊!他们不理解我。他们又怎么会明白我们只是坐在一起却不说一句话的快乐呢?他们不懂我们怎么会只是这样子,就那么想待在一起。噢,所有这些麻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但真要能战胜这些困难该多好啊,最终的结局将会有多么美妙啊。当他闭着眼睛将头枕在胳膊上躺在那儿的时候,那样子真的还是个孩子;当他和木西玩耍的时候,他有多么可爱;当他扛着土豆或什么很重的东西的时候,他又那么强壮;当他跑过去观看射击的时候,或者在黑暗里寻找盗贼的时候,他多么勇敢;而当他那么尴尬和笨拙的时候,那样子真是个小可怜。

我喜欢他向我解释什么,远远胜过我教他。我真的希望能在一切事情上都把他看成我的统帅。

对那两个妈妈,我们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噢,真希望他开口说话啊!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29日 星期三

亲爱的凯蒂:伯克斯泰因,一位部长,从伦敦借荷兰电台发表了讲话,他说他们会在战后收集各种日记和信件。当然了,看到我的日记他们立刻会狂奔过来的。想想吧,假如有一天我出版了一本有关“密室”的传奇小说该多有意思啊。单这题目就足以让人们把它看做一部侦探小说了。

不过说正经的,要是战争结束,十年后让我们犹太人再来讲讲我们曾经是怎么生活的,吃的什么,聊的什么,那一定挺滑稽的。虽然我已经跟你讲了很多,但其实你对我们生活的了解还是很少。

空袭期间女士们真的害怕极了。比如说星期天,350架英国飞机在埃伊姆顿上空投下了将近50万公斤炸弹,房屋就像风中的野草一般在摇摆和颤抖,谁又晓得眼下有多少传染病正在流行。这一切你完全无法知道,要是我把什么都详细地告诉你,那我就非得一天写到晚不可。人们只能排队买菜和各种其他东西;医生无法去探望病人,因为只要他们在车上稍微一转身就会被偷;夜贼和小偷猖獗,多得让你不得不去怀疑一向保护我们的荷兰人怎么会一夜间都变成了小偷。八九岁的小孩子会砸烂人家的窗户,偷走一切可以到手的东西。谁都不敢在没人照看的情况下离开家哪怕五分钟。因为只要你一走,你家的东西肯定也跟着走。每天报纸上都有大量的告示,悬赏追缴丢失的财物,打字机呀,波斯地毯呀,电子钟呀,布匹呀,等等等等。马路上的电子钟全都给拆掉了,公用电话也都给扯得稀烂——直到最后一截线头。民众的士气不可能高昂,除了咖啡替代品之外每个星期的配给都不足以用两天。反攻的到来遥遥无期,男人又都得去德国。小孩子们都生了病或营养不良,每个人穿的都是旧衣服旧鞋子。一双新鞋在黑市上要7.5盾。更要命的是几乎没有鞋匠还会做修鞋子的生意,要么就是做了你也得等上四个月,这期间鞋子往往早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这一切当中还有一件好事,那就是随着食物越来越糟糕,防范老百姓的措施也越来越严厉,反对政府的怠工也就日益高涨起来。食品分配处的人、警察们、政府官员们,他们要么跟他们的同胞一起干活并帮助他们;要么告他们的状,把他们送进监狱。幸运的是只有很少一部分荷兰人会作出错误的选择。

你的,安妮

§§§1944年3月31日 星期五

亲爱的凯蒂:想想看吧,天还挺冷的,但大部分家庭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煤用了——嗯,真够舒服的!总的来说老百姓对俄国前线的感受再次乐观起来,因为那儿太惨烈了!你知道我是很少写政治的,但我一定要跟你讲讲他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他们已经到了波兰边境,已经抵达罗马尼亚附近的普鲁士,他们已经逼近奥德萨。我们每晚都在这里等待着来自斯大林的战报。

每天他们都会在莫斯科发射大量的齐射以庆祝他们的胜利,想想那座城市该发出怎样的轰鸣和颤抖声啊——是他们觉得假装战争已临近结束了挺好玩的,还是他们实在找不到别的可以表达喜悦的办法,我实在搞不懂!

匈牙利已经被德国军队占领。那里还有一百万犹太人,所以他们现在还不能撒手。

围绕彼得和我的闲话现在已经平息了一点。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经常在一起,讨论一切可能的话题。每当就要靠近危险地带的时候,再也用不着像我过去跟男孩子谈话那样小心翼翼的了,这种感觉真美妙。我们一直在谈论着比如血液的话题,并由此聊到了例假。他觉得我们女人真的很坚强。怎么不是呢?我的生活在这里已经改变了,大大地改变了。上帝没有抛弃我,也永远不会抛弃我。

你的,安妮

§§§1944年4月1日 星期六

亲爱的凯蒂:但一切都还很困难。我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对吧?我非常渴望一个吻,那个已经渴望了很久的吻。我不知道他是否始终把我当一个朋友看待?我是不是再也不算什么了?

我也知道我自己很坚强,我能独自承受很多压力。我还从来没有习惯过跟别人分享我的苦恼,我从不黏着妈妈,但我现在多么想把我的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哪怕一次,静静地。

我不能,我实在不能忘记那个有关彼得的面颊的梦,那一刻有多么美好!他难道就不渴望吗?是不是因为他太害羞,才不承认他的爱呢?为什么他不希望我能常和他待在一起?噢,他为什么不说话?

我最好还是停下来吧,我得安静,我得坚强。只要再多一点点耐心,其他的就都会来临。可是,这也是最糟糕的,现在看起来好像我在追他。总是我上楼,他却不晓得下来找我。

但这也仅仅因为房间的缘故啊,他也肯定晓得这种困难。

噢,一定的,他一定晓得更多。

你的,安妮

§§§1944年4月3日 星期一

亲爱的凯蒂:我要一改通常的习惯,今天打算来好好写一写食物,因为这已经变成了非常困难和重要的问题,不仅仅是在我们的“密室”,而是在整个荷兰、整个欧洲乃至更远的地方。

在我们度过的21个月当中我们已经经历了好多次的“食物周期”——你很快会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我讲“食物周期“意思是指那些除了某一种特定的蔬菜之外再也没什么可吃的阶段。我们有很长时间只吃苣荬菜,苣荬加砂糖、苣荬没加糖、炖苣荬、煮苣荬、平底锅烧苣荬,接着是菠菜,然后是芸苔、婆罗门参、黄瓜、西红柿、泡菜等等等等。

举个例子,每天中饭和晚饭都要吃很多泡菜,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可假如你饿你就会吃。不过,眼下算是我们最风光的一段时期了,因为我们再也弄不到一点新鲜的蔬菜了。我们每个星期晚饭的菜单包括菜豆、豌豆汤、土豆加汤圆、土豆条,多谢上帝的怜悯,偶尔也会来点萝卜头或者烂胡萝卜,然后又从菜豆开始。每餐我们都吃土豆,先从早餐开始,因为面包不够。我们做汤的原料包括菜豆、扁豆、土豆,还有袋装菜丝、袋装法国菜豆、袋装菜豆。全都有豆子,面包就别提了!

晚上我们总是吃土豆,外加可贵的替代品——感谢老天我们还有它——甜菜根。这汤团我得跟你说说,是用政府救济的面粉、水和发酵粉做的。它们又黏又硬,待在肚子里就跟石头一样——啊,噢!

下周最大的特色是一片肝肠、果酱抹干面包。但我们还活着,而且还常常能享受我们可怜的饭菜。

你的,安妮

§§§1944年4月4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已经有好长时间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战争什么时候结束还遥遥无期,太不真实了,就像童话一样。要是战争到了九月份还不结束的话我就又上不成学了。我可不想落后两年啊。彼得充实着我的生活,除了彼得什么也没有,在梦里,在脑海里,直到星期六,到了那一天我感觉悲惨极了。噢,太可怕了。每当我和彼得在一块儿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回去了,我们一边喝着柠檬汁一边大笑,兴高采烈激动不已,但只要我一个人待着我就知道我的心都要碎了。所以,穿着睡衣,我就随自己的身子梦一般滑倒在地上。先非常热切地念完常常的祷告,然后就把头枕在胳膊上哭,膝盖蜷曲着,在光秃秃的地板上,整个人弯成一团。一声呜咽重又把我带回到现实中,我只好强忍着眼泪,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任何动静。接着我就开始说一些鼓励自己的话,唯一能说的就是:“我一定要,我一定要,我一定要……”等到别扭的姿势令我的身体完全僵硬起来,我就靠到床边继续那么撑着,直到十点半以前才爬进被窝里。全都结束了!

现在全都结束了。我一定要工作,这样就不会成为傻子,继续努力,做一名记者,因为那就是我的理想!我知道我能写,我写过一两个不错的故事,我对“密室”的描述满含着幽默,我日记中有不少值得一说的东西。但是,我究竟有没有真正的才能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爱娃的梦》是我写的最好的童话,可奇怪的是我却不知道它是怎么写成的。《卡迪的生活》中也有不少好东西,但总的来说不值一提,我是我自己的作品最好最敏锐的批评家。我自己知道什么写得好,什么没有写好。不写东西的人是不明白这种美妙的感受的;我过去总抱怨自己一点都不会画画,但现在知道自己起码还能写作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假如我没有写书或报刊文章的才能,那也没关系呀,我总能写关于自己的东西。

我要坚持。我不能想像自己将来会过类似妈妈、凡·达恩太太以及所有那些干完了活就被人遗忘的女人们的生活。除了丈夫和孩子之外我一定还要有些什么,有些可以将自己奉献给它的东西!

我想活下去,即便在我死后!所以我感谢上帝给了我这样的天赋,这种可以发展我自己、可以写作、可以表达一切潜藏于我内心深处的东西的可能性。

只要我能写作就会摆脱一切,我的忧伤不见了,我的勇气又诞生了。可是,这也是最大的问题,我能写出了不起的东西吗?我会成为一名记者或作家吗?我希望能,我非常希望,因为当我写作的时候我能重新捕捉一切,我的思想、我的理想和我的幻想。

已经有好多年我没再为《卡迪的生活》做过什么;在我心里我很清楚该怎样继续,可不知怎么地就是下不了笔。或许我再也完成不了它了。或许它最终会走进废纸篓里,或一场大火……那太可怕了,但我又会在心里想:“14岁的年纪,如此少不更事,你又怎能写出深刻的作品呢?”

所以我鼓足勇气从头开始。我相信自己会成功的,因为我想写!

你的,安妮

§§§1944年4月6日 星期四

亲爱的凯蒂:你问我有什么爱好和兴趣,那我现在就来回答你。不过我告诫过你,我的兴趣可多了,可别把你吓着了!

第一位:写作,但这实在算不上爱好。

第二位:收集王室族谱。我一直在我所能找到的各种报纸、书籍和手册中收集法国、德国、西班牙、英国、奥地利、俄国、挪威和荷兰皇室家族的族谱。在这方面我已经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因为时间也已经很久了,我也作了大量我读过的所有传记和历史书籍的笔记;我甚至还抄下了许多历史段落。

我的第三大爱好当然是历史,这方面爸爸已经给我买了很多书。我一心盼望着将来能在公共图书馆里好好地梳理这些书籍。

第四位是希腊罗马神话。这方面的书我也有不少。

其他的爱好包括电影明星和家庭照片。酷爱书籍和读书。对艺术史、诗人和画家也非常喜欢。以后我可能会涉猎音乐。我特别讨厌代数、几何和算术。

所有其他课程我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历史!

你的,安妮

§§§1944年4月11日 星期二

亲爱的凯蒂:我头疼得厉害,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星期五(就是耶稣受难日)我们一起玩了独霸游戏,星期六下午也玩了。这些天飞快而平静地过去了。到了星期六下午,彼得在我的邀请下于四点半来到我的房间;五点过一刻我们去了正面的阁楼,在那儿一直待到六点。从六点一直到七点一刻享受着美妙的莫扎特音乐会。我真是太喜欢了,特别是小夜曲。待在房间里我简直无法听下去,因为一听到美妙的音乐我内心就激动不已。

星期六晚上彼得和我一起去了正面的阁楼。只想舒舒服服地坐着,我们带去了几个沙发垫子,这样能把手搁在上面。我们在一个包装箱上坐了下来。包装箱和垫子都很窄,所以我们两个人差不多完全挤在一块,紧紧地靠着其他箱子。木西陪着我们,所以我们不能算是没有监护人的。

突然,差一刻九点的时候,凡·达恩先生打了个口哨,问我们有没有拿了杜塞尔的垫子,我俩立刻蹦了起来,随着垫子、猫和凡·达恩狂奔下楼。

这个垫子可惹来了一大堆麻烦,因为杜塞尔对我们用了他的一个垫子非常恼火,因为那刚好是他当枕头用的。他担心垫子里面进了跳蚤,为他心爱的垫子大发牢骚!彼得和我在他床上摆了两把硬刷子以此作为报复。对这个小小的插曲我们狂笑了一阵子!

可惜我们好景不长。九点半彼得轻声敲门,问爸爸能不能到楼上帮他解决一句麻烦的英语句子。“装什么呀,”我对玛格特说,“谁还看不出是怎么回事哩!”我说对了。他们正忙着杀进仓库。爸爸、凡·达恩、杜塞尔和彼得飞身下了楼。玛格特、妈妈、凡·达恩太太和我则待在楼上等着。

四个吓坏了的女人只能说话呀,我们也就说了,直到楼下传来“哐”的一声巨响。过后一片寂静,钟敲响了差一刻十点。我们脸上的血一下子全没了,虽然害怕极了,但谁也不敢吱声。男人们会在哪儿呢?那声音怎么回事?他们会不会在跟盗贼搏斗?十点,楼梯上有脚步声:爸爸进来了,脸色煞白神情紧张,紧跟着凡·达恩先生。“关灯,摸黑爬上楼,警察可能会来!”

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关了灯,我迅速抓起一件外套便上了楼。“怎么回事?快给我们讲啊!”没有人答理我们,男人们再次下了楼。一直到十点过十分他们才重新出现,两个人守在彼得敞开的窗户旁,通向楼道的门关上了,旋转书柜也关上了。我们往晚间使用的灯上挂了件卫生衣,随后他们便告诉我们:彼得最先听到楼道里两声巨响,他跑下楼看见门左边的那块厚木板倒下来了。他冲上楼立刻报告给了这个家庭的“国民军”,于是四个人又一起向楼下挺进。当他们进了仓库,盗贼们正想着法子把洞搞大一点。凡·达恩毫不犹豫地大喊一声:“警察!”

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盗贼跑了。为了不让警察留意那个洞,一块木板给补了上去,但从外面飞来的猛的一脚又让木板翻倒在地。男人们对这般无礼很是纳闷,凡·达恩和彼得心里起了杀气;凡·达恩举起斧子用力在地上拍了几下,一切又平静下来。他们想再次把那块木板立在洞前。打扰一下!门外的一对夫妇就用电筒往洞口里照,整个仓库刷地亮了起来。“见鬼!”一个男人脱口骂了一声,他们的身份也一下子由警察变成了盗贼。他们四个人偷偷地溜上楼,彼得迅速打开厨房和私人办公室的门窗,一把将电话搂到地上,最后四个人藏到了旋转书柜的后面——第一部完。

那对拿着电筒的夫妇很有可能已经报告了警察:那是星期天晚上,也就是复活节的那个星期天,复活节的星期一是没有人办公的,所以我们一直要憋到星期二上午才敢动弹。想想吧,在这样的恐惧中等上两个晚上加一个白天!谁都没有什么办法,加上凡·达恩太太在惊吓中无意间将灯拉灭了,所以我们只能坐在一片漆黑当中,小声说话,每吱一声你都会听到“嘘!嘘!”

就这样过了十点半,十一点,没有动静,爸爸和凡·达恩轮流和我们待在一起。接着到了十一点一刻,楼下传来吵吵声。每个人的呼吸都能听得到,但谁也不敢动。房间里有脚步声,办公室里,厨房,然后……上了我们的楼梯。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了,已经清楚地听到了我们楼梯上的脚步声,接着是使劲摇晃旋转书柜的声音。那一刻真是无法形容。“现在我们完了!”我说,脑子里已经看到了当晚被盖世太保统统抓走的情景。书柜被摇晃了两次,什么也没有,脚步声退去,我们暂时得救了。一阵颤栗从一个人传向另一个人,我听到了一个人牙齿的磕碰声,没有人说一句话。

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声音,但我们过道上的那盏灯还亮着,就在书柜前面。难道正因为那是一个秘密书柜吗?说不定是警察忘了关灯呢?会有人回来关掉吗?大家的舌头松了松,房间里再也没有别人了——但说不定外面还有人在放哨哩。

我们接下来做了三件事:再次回顾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我们全都吓得发抖,非得上厕所。可是所有的吊桶都在阁楼里,仅有的就是彼得的那个锡皮纸篓。凡·达恩先来,接着是爸爸,但妈妈不好意思用这个。爸爸把纸篓拿进了房间,玛格特、凡·达恩太太和我便在里面愉快地用了一把。最后妈妈还是屈就了。大家不停地要纸——幸亏我口袋里有一点!

纸篓的味道难闻死了,一切都小声进行,我们很累,已经十二点了。“就躺在地上睡吧。”玛格特和我每人得到一个枕头和一张毯子;玛格特就躺在储物柜边上,而我在桌子腿之间。躺在地上味道就没那么难闻了,但凡·达恩太太还是偷偷地拿了一点消毒粉来,在尿壶上蒙了一块茶水巾以便第二次应急用。

讲话,窃窃私语,害怕,臭气,人们放屁,尿壶上总有人。那就好好睡觉吧!不过到了两点半我实在累坏了,等到再次睁眼已经三点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凡·达恩太太的头枕在我的脚上。

“看在老天的分上,给我点盖的东西!”我嚷嚷。我得到了我要的,但别问是什么东西—— 一条毛线短裤罩在我的睡衣上,一件红色的宽上衣,一件黑色的衬衣,白色的套袜和一双满是窟窿的运动长袜。接着凡·达恩太太坐在椅子上了,他的丈夫便跑过来躺在我脚上。我躺着一直琢磨到三点半,一直都在哆嗦,这让凡·达恩也没法睡着。我随时准备着警察回来,那样我们就只好说出我们藏匿的实情了;他们有可能是善良的荷兰人,那我们就得救了,但也可能是NSB(荷兰国家社会主义运动)的成员,那我们就得贿赂他们!

“这种情况下只好把收音机毁掉。”凡·达恩太太叹了口气。“对,扔到炉子里!”她丈夫回答。“假如他们发现我们,那就让他们也发现收音机好了!”

“那他们还会发现安妮的日记的,”爸爸补充,“把它也烧了吧。”这伙人中最可怕的成员提议到。这个,加上刚刚警察使劲晃动橱柜门,就是我经历的最惨的时候。“别烧我的日记,要是我的日记不见了,我也跟它一起走!”幸亏爸爸没有答理我。

重复我还记得的所有那些对话实在没什么意义,就说这么多吧。我安慰了凡·达恩太太,她吓得不行。我们谈到了逃跑以及被盖世太保询问,谈到了打电话,谈到勇敢。

“我们得像军人一样,凡·达恩太太。如果需要,让我们为了自由、真理和正义,为了女王和国家前进,正如橙色电台里说的那样。唯一让人受不了的是我们让许多其他人也卷进了麻烦。”

凡·达恩先生一小时后又和他妻子换了位置,爸爸过来坐在我身边。男人们不停地吸烟,时不时来一声低沉的叹息,接着有人去找尿壶,一切又从头来过。

四点,五点,五点半。接着我过去和彼得一起坐在他的窗户边上竖起耳朵听,我们挨得很近,可以感觉到彼此的身体在发抖;我们时不时说一两句话,专心地听着。在隔壁的房间里他们把灯闸拉掉了。他们想在七点给库菲尔斯打电话让他派人过来看看。然后他们把想要跟库菲尔斯在电话里说的话全都写了下来。想想门口的警卫,也许在仓库里,打电话要冒的风险还是很大的,但总比等到警察回来要强。

要点如下:盗贼闯入,警察们来过这幢房子了,一直到旋转书柜跟前,没再继续。

夜贼显然受惊,强行打开仓库门,经院子逃走。

主要入口封闭,克莱勒走的时候一定经过了第二道门。打字机和计算器已妥善存于私人办公室黑箱子内。

想法子通知亨克找爱丽拿钥匙,再去办公室察看——借口是为猫。

一切按计划行事。库菲尔斯被叫醒了,我们楼上的打字机也放到了箱子里。接着我们再次围在桌子边上等着亨克或警察。

彼得睡着了,凡·达恩和我躺在地上,这时听到楼下清晰的脚步声。我悄悄坐起来:“是亨克。”

“不,不对,是警察。”其他人说。

有人在敲门,梅爱朴吹了声口哨。这对凡·达恩太太已经太过分了,她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软塌塌地倒进椅子里;如果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再多延长一分钟她一定会晕过去的。

梅爱朴和亨克进来的时候我们的房间真是一幅绝妙的图景。单就那张桌子就很值得拍下来!一期《电影和戏剧》,上面是果酱和治腹泻的药,两块吃了半拉的面包,一面镜子,一把梳子,还有火柴、碱、香烟、烟草、烟灰缸、书、一条裤子、一把电筒、卫生纸等等等等,躺在一块琳琅满目,色彩斑斓。

我们用欢呼和眼泪热烈迎接了亨克和梅爱朴。亨克用一些木板把门上的那个洞补上了,很快又再次离开去向警察局汇报盗窃的事情。梅爱朴发现了仓库门底下一封夜警斯拉戈特留下的信,此人已经注意到了那个洞并向警察作了汇报,这个人亨克也得去找。

所以我们有半个小时收拾自己。半小时之内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变化。玛格特和我将所有睡觉用品拿下楼,去洗手间,洗漱梳头发。过后我又把房间收拾了一下,再次上楼。楼上的桌子已经清理干净,我们弄了些水准备好咖啡和茶,煮了牛奶,摊开桌子准备吃午饭。爸爸和彼得倒了尿壶,再用温水和消毒粉清洗干净。

十一点整我们和亨克一起坐在桌边,他此时刚回来,慢慢地一切又恢复正常和舒适。亨克的描述如下:斯拉戈特睡着了,但他老婆告诉亨克说他丈夫在运河边上巡逻的时候发现我们的大门上有个窟窿,他便找来了一个警察,和他一起巡视了整幢大楼。他会在星期二过来见克莱勒并向他作进一步描述。警察局那边对盗窃事件还一无所知,但那个警察已经立刻作了汇报,而且会在星期二再过来转转。回来的路上亨克碰巧在街角撞上了我们的蔬菜商,就告诉他我们的房子被人偷了。“我知道,”他一点也不惊讶,“昨晚我刚好跟我老婆经过那儿,看到门上有个洞。我老婆想走过去,但我只用电筒照了一下,小偷一下子就不见了。为了安全起见,我没有给警察打电话,要是你我想也用不着这么做。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我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亨克谢了他继续往前走。那个人显然猜到了我们在这,因为他总是在午饭时间往这里送土豆,多好的人啊!

亨克走的时候已经一点了,我们洗完了碗,然后全都去睡觉。我差一刻三点醒过来,看到杜塞尔先生不见了。纯属偶然,我睡眼惺忪地在洗澡间跟彼得撞了个满怀,他刚从楼上下来。我们约好楼下见。

我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你还敢去前面的阁楼吗?”他问。我点了点头,拿起枕头我们便一起上了阁楼。天气真好,警报声很快响了起来,我们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彼得的胳膊搭在我肩上,我也搂着他的,就这样子我们的胳膊相互绕着,静静地等着四点钟玛格特过来叫我们去喝咖啡。

我们吃完了面包,喝了柠檬汽水,说了笑话(我们又能了),其他一切照旧。晚上我谢了彼得,因为他是我们当中最勇敢的。

我们中谁也没人经历过像那天晚上那样的危险。上帝真的保佑我们。你想想看——警察就到了我们的那个秘密橱柜跟前,灯就在它的正前方亮着,而我们却没被发现。

如果反攻开始,还有炸弹,那大家只好各顾各的了,但眼下这种情况恐惧对我们这些好心无辜的保护者们来说也是一样的。“我们得救了,继续救我们吧!”这就是我们能说的话。

这件事带来了一系列的变化。杜塞尔先生晚上不再跑到楼下的克莱勒办公室里了,而是进了洗澡间。彼得每天要在八点半和九点半在整幢房子里溜一圈。彼得夜间不准再把他的窗户打开。九点半一过严禁拉抽水马桶。今晚会有一个木匠过来把仓库大门再弄结实一点。

接下来便是“密室”惯常的争论时间。克莱勒怪我们太不小心。亨克也说在那种情况下我们决不能下楼。我们已经被严厉提醒我们是在藏匿中,我们是戴着链子的犹太人,被拴在一个地方,没有任何权利但有万般义务。我们犹太人是不能表达感情的,我们只能勇敢和坚强,必须接受一切不便还不能咕哝,必须竭尽全力信仰上帝。这场可怕的战争将来总会结束的。我们再次成为人的时间一定会来临的。也不光是犹太人。

谁把这样的打击强加在我们的头上?谁让我们犹太人跟所有其他人不一样的?谁让我们一直到今天还在受这么大的苦?是上帝让我们这样的,但将来也一定是上帝会让我们重新站起来。假如我们承受了这一切苦难,只要还有犹太人剩下,等这一切都结束了,那么犹太人将会是人类的楷模,而不是受审判的对像。谁知道呢,或许正是我们的宗教可以使这个世界和所有的民族从中受益,为此也仅为此我们现在才要受苦。我们永远也不会成为尼德兰人或者英国人,或者任何其他国家的子民,我们将永远是犹太人,而且我们也希望是。

勇敢点!让我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不要抱怨,判决终将来临,上帝从未抛弃我们的人民。漫漫岁月中一直就有犹太人的身影,漫漫岁月中他们一直都要受苦,但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让他们变得坚强;弱者倒下,强者永存,永远不要沉沦!

那天晚上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我等着警察,我做好了准备,就像战士死于沙场。我多么渴望为这个国家献出我的生命,可现在,现在我又得救了,现在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战争结束后做一个荷兰人!我爱荷兰人,我爱这个国家,我爱她的语言,我想在这里工作。即便要我亲笔给女王写信,我也决不会轻易放弃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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