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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1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现在对不起,你先坐着,"他说,"我去准备晚饭,如果可以说是晚饭的话。有事慢慢谈,你先在沙发上好好歇一会儿,我看你都累坏了。过一会儿你再把事情好好告诉我,我们来想想办法。"

对方在沙发上坐下,一声不响地看着马里奥特拿出面包、烤饼、果酱、燕麦饼什么的,这些东西,爱丁堡大学生在他们的食品柜里总是有的。来人的眼睛闪烁发亮,马里奥特从食品柜门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他这种眼光大概是想要吸毒了吧?他现在还不想仔细看他。那人的情况很糟,要把他弄清楚,恐怕就像对付一个难解的试题。再说他看上去累成这样,话也讲不动了,为了关心他,因此让他毫无拘束地休息,只顾自己忙着准备晚饭。他点着了酒精灯烧水,他冲了可可,再把摆着食物的桌子移到沙发前面,让菲尔德不用起来坐到椅子上去,就坐在沙发上吃。

"好了,让我们吃个饱吧,"马里奥特说,"吃完以后再抽烟聊天。我正在温课迎接考试,这一段时间老忙个没完,很高兴有个老朋友来看看我。"

他抬起头来,直打直一眼看到客人的眼睛,不由得从头到脚一阵颤抖。他对面那张脸脸色死白,有一种肉体和精神都很痛苦的表情。

"天啊!"他跳起来说。"我完全忘记了。我什么地方还放着点威士忌。我忙得一直没碰过它。"

他走到食品柜那里,找到了那瓶威士忌,斟了一杯,酒很浓烈,对方不兑水,拿起来就一口喝了下去。马里奥特看着他喝下了酒,同时注意到他的上衣满是灰尘,一个肩膀上还有蜘蛛网。奇怪的是他全身是干的,而这天夜里下雨,他来时又没戴帽子,没撑雨伞,没穿大衣,身上却一点也不湿,甚至有灰尘。这么说,他是有东西遮盖着挡雨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他一直藏在这座楼里?

事情实在太奇怪。然而来人没有主动做什么说明,马里奥特也拿定主意什么也不去问他,直到他吃饱睡足了再说。食物和睡眠显然是这个可怜的人最需要的,绝不该在他身心复原前逼着他说什么。

他们一起吃这顿晚饭,话都是主人单方面说的,说的主要关于他自己,他的考试,以及他讨厌的女房东,这样客人就一个字也用不着说了,除非他实在想说——然而他显然没有话要说!马里奥特把盆子里的食物拨来拨去,实在没有胃口,而对方却吃得狼吞虎咽。看着一个饿汉这样大吃冷烤饼和抹果酱的黑面包,对于这个从来不知道一天不吃饭是怎么个滋味的大学生来说,真是一个新发现。他看傻了,心里在奇怪,这家伙这样狼吞虎咽倒不会噎住!

但是菲尔德的倦意似乎和他的饥饿不相上下。他的头不止一次不知不觉地耷拉下来,停止咀嚼他嘴里的食物。马里奥特不得不轻轻推推他,让他把饭吃完。剧烈的饥饿和剧烈的睡意在这个人身上互相斗争,一方要压倒另一方,马里奥特眼睁睁地看着,不由得又惊奇又害怕。他听说过给一个挨饿的人食物,看着他吃是莫大的快乐,但是他从未体验过,绝对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只见菲尔德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咽,活像一只饿兽。马里奥特一时忘记了他的温课,开始感到喉咙里好像咬着什么。

"我给你吃的恐怕太少了,老朋友,"等到最后一个烤饼吃掉,单方面在吃的一顿晚饭结束时,马里奥特终于脱口说了一句。但是菲尔德依然没有开口答话,因为他在他的坐位上几乎睡着了。他只是疲倦地充满谢意抬了抬头。

"现在你必须睡一会儿,"马里奥特说下去,"否则你要累得散架了。我将通宵坐着温课,你可以睡我的床。明天你晚点起来,我们一起吃早饭,然后……然后我们看看该怎么办……想个好主意……你知道,我是很会出生意的。"他加上一句,想让气氛轻松一下。

菲尔德还是保持他那种睡意蒙俄的沉默,但表示同意,马里奥特就扶他上卧室去,同时为房间的窄小向这位准男爵的少爷抱歉,因为他的家活像一座宫殿。然而这位精疲力竭的客人没有感谢或者客气的表示,只是倚靠在朋友的手臂上,跌跌撞撞地走进卧室,衣服鞋子都不脱,一下把力气也没有了的身体倒在床上。一转眼工夫,他已经沉沉大睡了。

马里奥特回到卧室门口,转脸还看了他一阵,但愿上帝保佑,不要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接着他又想,明天该怎样帮助这位不速之客呢?不过他没有停下来多想,因为书本在召唤他,这次考试他非通过不可。

他于是回到书桌旁边,在书本前面坐下,重新回到他刚才听到门铃声时停下的地方。但是他一时很难集中他的注意力,他的脑子里萦绕着那个和衣睡在床上的人:脸色死白,眼睛异样,饿得半死,肮脏邋遢。他回想起两人过去的同窗口子,他们曾经如何发誓友情始终不渝,等等等等。而现在呢!他处于多么可怕的困境啊。他怎么会变得如此生活放荡的呢?但是关于他们的发誓,马里奥特有一件事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在他的记忆中现在还离得太远,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透过半开着的卧室门,传来了一个极端疲倦的人那种沉睡呼吸声,很均匀,对于也很疲倦的马里奥特来说,这迷人的声音很有吸引力,听着听着,他自己也真想好好睡一觉。

"他实在需要好好睡一觉,"马里奥特心里说,"也许他来得正是时候!"

也许是这样,因为外面狂风怒号,暴雨敲击窗玻璃,瓢泼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马里奥特很快就重新钻到他的书本中去,但是透过书中的文句,他偶尔遥遥听到了隔壁房间睡觉的人的深沉呼吸声。

过了两个多小时,他伸了个懒腰,换了本书阅读,仍旧听到那呼吸声,于是悄悄地站起来,小心地走到卧室门口,朝里面看看。

起先一定是房间太黑了,要不然就是他刚离开阅读的灯,眼花缭乱,有一两分钟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模糊看到家具和墙边五斗橱的黑影。后来床渐渐看出来了。他看到床上睡着的人的身体轮廓在他眼前渐渐成形,在白床罩上黑黑的一长条。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菲尔德连一寸也没有移动过。他看了一两分钟,又回到他的书本上去。这一夜只听到风声雨声,没有车辆在鹅卵街石上经过的声音,离开牛奶车到来的时间还早。他始终潜心阅读,只偶尔停下来换一本书,或者喝上一口浓茶使头脑清醒些,在这种时候,他总清楚地听到隔壁卧室里菲尔德的呼吸声。

外面风雨交加,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灯罩使亮光全集中在摆满书本的书桌上,房间的其他部分就比较黑。卧室门就在他坐着的位置的对面。没有任何东西打搅他读书,只除了风偶然撞击窗子,以及一条胳臂有点痛。

他也说不出来,胳臂怎么忽然痛起来了,但是有一两下痛得特别厉害。这分了他的心,他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和怎样让胳臂碰伤得那么厉害的,但怎么也想不出来。

最后他眼前的书页从黄色变成灰白色,下面街上开始有车轮响声了。已经是早晨四点。马里奥特向后靠到椅背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接着他起来拉开窗帘。暴风雨已经过去,对面那座城堡矗立在雾中。他又伸了个懒腰,从可怕的外面景物转过身来,想要去睡余下的四个小时,然后做早饭。菲尔德在隔壁房间里仍旧发出很响的呼吸声。他于是蹑着脚要先去再看他一眼。

他小心地朝半开着的卧室门里面窥看,眼光首先落在那张在灰色晨光中已经很清楚的床上。他睁大了眼睛看。接着他使劲擦眼睛,接着重又把眼睛擦擦,把头伸到了门里。他那么定睛看着,看了又看。

但是怎么看也没有用。他看到的是个没有人的空房间。

看到这情境,菲尔德刚出现时他所感到的那种恐怖一下子又回来了,而且更加强烈。他同时感到左胳臂剧烈抽搐,非常痛。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想要集中思想。他真是吓得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他好容易拿出勇气,让手离开撑着的门,大胆地走进卧室。

床上有菲尔德躺下来睡觉留下的印痕。枕头上有他的头印,床脚的床罩上有他的鞋子搁过的凹痕。而且,由于走近了,那呼吸声听上去更加清楚。

马里奥特拼命走下神来。他好容易发出声音,大声叫唤他朋友的名字。

"菲尔德!是你吗?你在什么地方?"

没有回答,但是呼吸声没有断过,它直接从床上传来。

他叫唤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异样,他不再问了,而是跪下来把床上床底检查一通,最后把床垫拉下来,把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分别拿开。但是尽管呼吸声继续,却看不到菲尔德,也没有找到任何能藏人——不管怎么小的人——的地方。他连床也从墙边拉出来,但是声音在原处不动。它不随着床挪地方。

在这种使人害怕的情况下,马里奥特觉得自己支持不住了,马上把整个房间彻底搜索。他搜索了食物柜、五斗橱、挂衣服的壁橱——哪里都查看了。但一点人迹也找不到。靠近天花板的小窗子是关着的,而且太小,连一只猫也钻不过去。起居室的门从里面锁着,他不可能从那扇门出去。马里奥特的心里开始萌生古怪的念头,它们带来恼人的感觉。他越来越激动,重新把床检查了一遍,把它翻得一塌糊涂。他把两个房间都搜遍,尽管知道这是没用的,还是干。他浑身发冷,而那沉重的呼吸声一直没停过,它就来自菲尔德曾经睡过觉的那个角落。

然后他又试试别的做法。他把床推回原来的地方,自己躺到上面,就跟他那位客人曾经躺过的那个样子。但是他马上一蹦就跳下床。呼吸声就在他旁边,几乎就在他的耳边,就在他和墙之间!可这点空间连一个孩子也挤不下。

他回到起居室,打开窗子迎接外面的亮光和新鲜空气,打算静静地、清清楚楚地把整个事情好好想一遍,理清头绪。一个人读书大用功,睡眠太少,他知道有时候是会产生幻觉的。他重新冷静地回忆夜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个细节、他产生过的情绪、那顿可怕的晚饭——所有这些和幻觉联系不起来,没有一个幻觉能拖延那么长的时间。他又想到胳臂的突然剧痛,那更不是幻觉了。

他这样分析研究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它像是一个突然发现:整整一个晚上,菲尔德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就像对他这个回忆的讥笑似的,里面卧室传来均匀、深沉的呼吸声。这整件事情完全不可信,太荒唐了!

马里奥特想得都要发疯,他戴上帽子,穿上套鞋,走出了这所房子。外面的早晨空气会吹散他脑子里的迷雾,他得去闻闻花香,看看海景。他在附近湿液流的斜坡上兜了两个来小时,直到这样走下来,他心中的恐惧消除了一点,而且胃口也开了,这才回家。

他一走进房间,就看见里面有一个人,站在窗口,背对着亮光。这是另一个人,这是他的同学格林,他也和他一样在迎接考试。

"我温习了一个通宵,马里奥特,"他说。"我上你这儿来想对对笔记,顺便跟你一起吃上顿早饭。你这么早就出去了?"

马里奥特说他头痛,出去走走有好处。

格林点点头,说了一声:"哦!"但是等到女仆把粥放在桌子上出去了以后,他又说了一句:"我倒不知道你有喝酒的朋友。"

这句话显然带有试探性,马里奥特冷冷地回答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有这样的朋友。

"不过那里面听上去好像有个人喝了酒在大睡,不是吗?"格林把头向卧室那边点了点,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的朋友。

两个人对看了几秒钟,最后马里奥特老实说:"这么说,你也听见了,谢谢上帝!"

"我当然听见了。卧室门开着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噢,我没这个意思,"马里奥特降低了声音说。"不过这一来我轻松多了。让我来给你解释。当然,如果你也听见了,那就没事了,我实在是吓坏啦。我还以为我患了脑炎什么的呢,可你知道,这次考试对我来说性命攸关。这种病总是从声音,或者幻像,或者可怕的幻觉开始的,而我正好……"

"胡说八道!"格林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你都在胡诌些什么呀?"

"现在听我说,格林,"马里奥特尽可能平静地说,因为那呼吸声依然清清楚楚可以听见。"我来告诉你我的意思,只是你别打断我的话。"

接着他把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连他胳臂疼痛的事也没漏掉。等他把话都讲完,他从桌旁站起来,穿过起居室。

"现在你清楚听见了呼吸声,对不对?"他指着卧室说。格林说他听到了。"那么好,你跟我来,我们一起把房间搜一搜。"

但是格林在椅子上不动,他胆怯地说:"我已经进去过……我刚才听见了声音,以为你在里面。门半开着……我就进去了。"

马里奥特没答他的碴,只是把卧室门完全敞开,门一敞开,呼吸声更清楚了。

"里面一定有人。"格林悄悄说。

"里面有人,但在什么地方呢?"马里奥特说。

他又劝他的朋友和他一起进去。但是格林断然拒绝,说他已经进去过,没看见人,怎么也不要进去了。

他们重新关上卧室门,在起居室里拼命抽烟。格林问了他的朋友许多问题,但是都没有结果,因为问题不能改变事实。

"唯一应该有明白和合理解释的事情是我的胳臂为什么痛,"马里奥特擦着他的胳臂说。"它有时候猛地一阵痛,我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把胳臂弄伤了。"

"让我来替你检查一下,"格林说。"我对骨头大有研究,尽管考官不以为然。"

开玩笑使人轻松一些,马里奥特也就脱掉上衣,卷起衬衫袖子。

"天啊,我出血了!"他叫起来。"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前臂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红色细痕,上面显然是有一小滴鲜血。格林靠近把它看了几分钟。接着他坐回椅子上,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朋友的脸。

"你一定是抓破了它,只是连自己也不知道。"他随即说。

"但不是抓破的样子,胳臂痛一定别有原因。"

马里奥特一动不动地坐着,一声不响地盯住他的胳臂看,好像整个谜的谜底其实就写在那皮肤上。

"怎么啦,我认为抓破点皮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格林用并不确信的口气说。"说不定是你的袖口链扣把皮擦破了。昨天晚上你一时激动…。"

但是马里奥特一下子嘴唇发白了,想要说什么。他的脑门上渗出大滴汗珠。最后他把身体靠到朋友的面前。

"瞧,"他用发抖的低噪音说。"你看到那红印子吗?我说的是你所谓的抓破的伤口底下。"

格林承认他看到点什么。马里奥特用手帕把那地方擦干净,叫他更仔细点看看。

"对,我看到了,"格林仔细观察了一阵以后,抬起头来说。"看上去像是一个旧伤疤。"

"是一个旧伤疤,"马里奥特声音很轻地说,嘴唇在哆嗦。"现在我全记起来了。"

"怎么回事?"格林在他的椅子上坐立不安。他想要笑,但是笑不成。他的朋友像是接近精神崩溃了。

"嘘!不要响,我……我来告诉你,"他说。"那伤疤是菲尔德割的。"

整整一分钟,两个朋友紧紧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话也不说。

"那伤疤是菲尔德割的!"最后马里奥特用大点儿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菲尔德!你是说……在昨天夜里?"

"不,不是在昨天夜里。这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还在中学里,他用他的小折刀割了我一道。我用我的小折刀也在他的胳臂上割了一道……"马里奥特现在说得快起来了。"我们在各自的伤口上交换流出来的血。他在我的胳臂上滴进他的血,我在他的胳臂上滴进我的血……"

"天啊,这都为了什么?"

"这是当时一种男孩的誓约。我们这样做时说出神圣的誓言。现在我全记起来了。我们当时读了一些古怪小说,学着做,我们发誓,谁先死就到另一个人那里显形。我们献血为盟。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个大热天的下午,在操场上……都七年以前了……一位老师发现了我们的事,没收了我们的小折刀……我从此再没有想起过这件事,直到今天……"

"你是说……"格林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

但是马里奥特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过房间,颓唐地坐到沙发上,用双手抱住了脸。

格林有点不知所措。他暂时不去打搅他的朋友,把事情先想了一遍。他似乎猛地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走到沙发那里,叫起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马里奥特。不管怎么样,最好还是面对现实。屈服总不是办法。

"我说,马里奥特,"当对方向他抬起苍白的脸时,他说了起来。"你没有必要这样愁眉苦脸。我要说的是,如果只是幻觉,我们知道该怎么办,而如果不是,我们知道该怎么想,对吗?"

"我想是对的。不过这件事把我吓坏了,"他的朋友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那可怜的家伙……"

"不过说到底,如果我们想来最坏的事是真的,那也不过是……是那家伙已经信守他的誓约……对,他信守了,如此而已,对吗?"马里奥特点点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情,"格林说下去,"那就是,你能够百分之百肯定,他当真像你说的那样狼吞虎咽了吗?…我倒是要问,他当真吃了东西吗?"他把他想到的疑团抖了出来。

马里奥特盯住他看了一会儿,接着回答说,这件事他很容易就能证明给他看。他说得很平静。在一场巨大打击之后,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会对他产生影响了。

"我们吃完饭以后,"他回答说,"东西都是我亲手收拾的。它们都在食物柜第三层架子上。我放上去以后,没有人再碰过它fll。"

他连站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房间里的食物柜。格林听了他的话,走到食物柜那里去查看。

"一点不错,"他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以后说,"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到底是幻觉。食物根本没有动过。你自己过来看看吧。"

马里奥特还不相信,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食物柜旁边。他们一起查看那层架子上的食物。黑面包、冷烤饼、燕麦饼,全都在,没吃过。连马里奥特斟出来的那林威士忌也在那里。

"你根本没有给人吃过东西,"格林说。"菲尔德既没有吃,也没有喝。他根本不存在!"

"但是那呼吸声呢?"马里奥特低声反问道,他看着格林,脸上的表情一片茫然。

格林没有回答。他向卧室门走过去,马里奥特只是用眼睛看着他过去。格林打开卧室门,仔细听。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均匀、深沉的呼吸声透过空气传出来。在这件事情上丝毫不存在幻觉。马里奥特站在起居室的另一边,同样也能听到这呼吸声。

格林关上卧室门走回来。"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他最后决定说。"你写封信回家,打听一下他的情况。眼前嘛,你上我家去温完你的功课。我家里正好有张床多着。"

"太好了,"马里奥特回答说。"考试可不是幻觉,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这次考试我非通过不可。"

他们就这么办了。

大约一星期以后,马里奥特接到了他妹妹的回信。他把信中一段话念给格林听。他妹妹写道:

非常奇怪,你来信会问起菲尔德。他的事真可怕。不久前约翰爵士忍无可忍,说要把他逐出家门。你想怎么着?他自杀了。至少看来他是自杀了。他钻进地下室,在那里绝食而死……他们自然保守秘密,不让这件事被人知道,但是我从我们家的大利·那里听说了,她又是从他们家的男利、那里听到的……他们在十四日那天发现了他,医生说他死了大约已经十二个小时……据说他瘦得不成样子……

"这么说他是死在十三日。"格林说。

马里奥特点了点头。

"就是那天夜里他来看你。"

马里奥特又点了点头。

她讲的鬼故事

"好吧,"她坐在客厅的黑暗角落里说,"既然你们愿意听,我就来给大家讲讲我亲身经历过的一件事。而且我要给大家讲得简明扼要,不拖泥带水——我的意思是,枝枝节节的东西我都省略了。你们知道,讲故事的人可从来不是这样讲的,"她哈哈笑着说。"他们把与主题没什么关系的东西也拉扯进来,甚至加油添酱,让听的人自己去分清主次。但是我不同,我只给大家讲主要的,有什么说什么,余下的你们可以自己去领会。只是有一点我说明在先,那就是听完以后请别提出问题,因为我无法回答,无法解释,我也不想回答,不想解释。"

我们大家答应了。我们一口气听了十几个冗长拖沓的故事,讲的人只是信口开河,什么名堂也没听出来,这时候倒真想听个"实实在在"的。于是她就讲起来了。

"在那些日子里,我正好对超自然现象入了迷,决定在伦敦中区一座有名的鬼屋里孤身一人过一夜。那房子在一条靠角落的街上,原是座房租低廉的脏兮兮公寓,连家具也不提供。那天大白天,我下午已经先到那里去看过房子,从管房子的人手里拿到了钥匙。那管房子的人就住在这座空屋旁边。我看看这房子不错,至少我觉得很满意,它的确很值得我在那里作一番调查研究。我上面已经说过,我要讲得简明扼要,因此我在这里对这鬼屋只简单地说一句,据说这房子里曾经有一个女人被谋杀,至于这地方为什么成了鬼屋,成了人们热闹的话题,我就不长篇叙述,弄得大家不耐烦了。我想这么一下说明就已经足够。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来到了这座鬼屋。我已经跟大家说得很清楚,我只想独自一人在这房子里过夜,正因为这个缘故,当我看到有一个男人——我想是那多嘴多舌的管房子的人——等在门口台阶的时候,我心里老大的不乐意。

"我想带你上你那个房间。"他咕哝着说。

"当然,我也不好意思一口拒绝他,因为我曾经请他借给我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那好吧,那就赶紧一点。"我说。

"我们进去了。他在我后面拖着腿走路,穿过乌灯黑火的门厅,上到据说是发生谋杀案的二楼。我已经作好思想准备,听他那番无法躲避的唠叨叙述,但同时也决定马上给他点小费,赶快打发他走。

"煤气灯点亮以后,我在他借给我的那把褪了色的棕色长毛绒扶手椅上坐下,这才第一次转过脸去看他,并想赶快把戏演完,好让他快走。而就在这会儿工夫,我进屋以来第一次大吃一惊。因为这个人并不是管房子的。他不是我白天到这里来时商谈过住宿问题的那个老凯里。我的心一下子猛烈跳动起来。

"对不起,你是什么人?"我说。"你不是今天下午我到这里的时候替我安排住宿的凯里。你是什么人?"

"我当时非常不痛快,这一点你们可以想像出来。不错,我是一个"超自然现象研究者",一个以思想解放自豪的新潮女子,但我实在没有想到过会和一个陌生男子待在一座空房子里。我有点失去自信心了。对于女人来说,你们知道,在某一点上说,自信心是骗人的东西。自然,你们也许不知道,因为你们绝大多数是男士。反正我很快地越来越失去勇气,我害怕起来了。

"你是什么人月我紧张地一再重复。那人衣着很好,年轻英俊,但是面露极其忧伤的神色。我自己已经年近三十。我这是在说实在的故事,否则我也就不说这句话了。这个故事里的事情全都跟生活里的一模一样,平平常常,因此我想,这正是它值得一听的缘故。

"我,"他说,"我是那个吓死了的人。"

他的声音和他说的话像把尖刀那样扎进了我的心,我觉得我这就要倒下来了。我的口袋里有我买来记事用的本子。我突然感觉到插在本子边扣上的铅笔。我还突然感觉到我身上穿的特别暖和的衣服,因为这里没有床又没有沙发,得坐上一夜——总之,成百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掠过我的心头,都是些莫名其妙、毫无意义的东西,一个人真正吓坏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杂七杂八的念头明出来,弄得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我想到新出版的报纸会有什么新闻,我那个"精明"的姐夫会想出什么花样,人们会不会说我的口袋里有香烟,说我是个自由思想家,等等等等。

"那个吓死了的人!"我终于吓得昏头昏脑地重复了一声。

"对,那个人就是我。"他死板地回答说。

"我盯着他看——换了你们,换了在场听我讲这件事的任何一个人也会这样做的,——我只觉得我的生命像一种滚烫的液体在一涨一落。你们不要笑!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感觉。你们要知道,当碰到恐怖事情——我是说真正恐怖的事情——的时候,一些很细微的事情也会狠狠触动你的心。但是从我所有的念头来说,我可能像是在一个中产阶级的茶会上:它们东一个西一个互不关联,却又十分普通。"

"可我刚才把你当作管房子的了,今天下午我来看过他,请他让我在这地方过夜!"我气吁吁地低儒说。"是…,是凯里派你来接我的吗?"

"不是,"他回答说,他的声音使我紧张得要命。"我就是那个吓死了的人。而且,我这会儿也吓死了!"

"我也是,"我好容易本能地咕喀出一句。"我简直是吓死了。"

"是的,"他还是用那种像从我自己的心底里发出来的古怪声音回答说。"不过你依然有血有肉,可我……不然!"

"我感觉到我需要极强的自制力。我在这个连家具也没有的空房间里站起来,手指都掐到手掌心里了,牙齿紧紧地咬着。我决定作为一个新女性和思想解放的人显示出我的个性和我的勇气。

"你说你没有血肉!"我气吁吁地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夜的寂静吞没了我的声音。我这时候第一次想到,这会儿黑暗正笼罩着整个城市;我想到楼梯上都是灰尘;想到上面那层楼没有租出去,没有人住,而楼下是空的,也没有人。在这整幢没有人住的鬼屋里,只有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女人,没有人保护。我从头凉到脚,我冷得发抖。我听到屋子四周的呼啸风声,知道天上的星星都隐匿不见了。我的脑子一下子想到了警察。公共马车和一切有用的、想想也使人得到安慰的东西。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个人有多傻,竟孤零零一个人闯进了这样一座房子。我吓得手足冰凉。我想我的死期到了。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缺少必要的神经却要做什么超自然现象的探索。

"天啊!"我气急败坏地叹了一声。"如果你不是我打过交道的凯里,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吓得真是僵住了。那个人慢慢地穿过空房间向我走过来。我离开椅子,同时伸手做出请他停步的样子。他就对着我停下,那张忧伤的苦脸露出一个微笑。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人,"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再说一遍,并且用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忧伤的眼睛看着我,"并且说过我现在依然吓死了。""这时候我已经断定,这个家伙要不是无赖就是疯子,不由得驾自己太蠢,竟看也不看这个人的脸就把他带到屋里来。我很快就拿定主意,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把什么鬼和超自然现象全都置诸脑后。如果我惹恼这家伙,我说不定会付出生命代价的。我必须用话拖住他,趁他不注意,慢慢挨到门边,一到门边,我就飞奔逃走,逃到外面街上去。于是我笔直站着,面对着他。我们两个的个子差不多高,我可是个强壮有力的女人,冬天我打冰球,夏天我勇登阿尔卑斯山。我恨不得手里能有一根棍子,可是我没有。"不错,当然我记得,"我好不容易挤出僵硬的笑脸来说。"现在我记起了你的事情和你了不起的表现。"

"那太傻乎乎地看着我,转动着头看我越来越快地向门口退去。但等到他的脸忽然微笑起来时,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我快步跑到门口,飞也似的奔到楼梯口。我真是个傻瓜,竟转错了方向,只好跌跌撞撞地跑上了通上面一层的楼梯。要回头已经来不及,那人紧紧地跟在我后面。尽管听不到脚步声,但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我在黑暗中拼命顺着这一层跑,看到第一个房间就冲进去。真是大幸,这房间的门是开着的,更幸运的是,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我一点也不迟疑,一进去马上关上房门,用全身力气把门抵住,转动钥匙,把门锁上了。

"现在安全了,但是我的心像敲鼓那样怦怦跳。然而转眼之间,我的心好像一下子停止了跳动。因为我看到房间里有人,就在我旁边。一个男人!他正站在我和窗子之间,窗外的路灯光足够照出这个人的轮廓。我得说,我是一个有胆量的女子,因为即使在那样的时候我也没有放弃希望,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像这时那么害怕过。我竟把自己和他锁在一个房间里了!

"那人靠在窗子上,看着我瘫成了一团。我一下子想到,依这么看来,这房子里共有两个男人和我在一起。也许其他房间里还有人吧!这都是怎么回事呢?但是我看着看着,房间里发生了一点变化,或者是我心里发生了变化——很难说是其中哪一方面发生了变化——但是我明白,我错了,因而我一直是物质上的恐惧一下子改变了性质,变成了超自然的恐惧。我变得在灵魂中害怕而不是在心中害怕。我霎时间明白,这一个人到底是谁了。

"天啊,你到底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结结巴巴的声音传过这个空房间,这会儿好奇心暂时压倒了我的恐惧。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他开始用那像是来自遥远地方的古怪声音说起来,这声音像是一把尖刀在我的脊梁上直往下戳。"我存在于任何一个空间,不管你到哪一个房间都能找到我,我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一个人存在的空间是从他的肉体来说的,但是我离开了肉体,因此我丝毫不受空间的影响。那么,又是什么东西使我非留在这房子里不可呢?这是由于我自己的特殊情况。我需要一种东西来使我的情况发生变化,那么,我就可以离开这座房子。你想知道我所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吗?我所需要的东西是同情。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比同情更进一步的东西。我需要爱!"

"当他在那里说着说着的时候,我渐渐地鼓起了勇气,腿也慢慢站稳了。我一下子又想尖叫,又想哭,又想笑,但是我所能做到的只是叹气,因为我的感情枯竭了,我变得麻木了。我在我的衣袋里寻找火柴,我向煤气灯移动过去。"

"如果你不去点煤气灯,那我要高兴得多,"他马上对我说,"因为光的抖动对我非常有害。你完全不必害怕我会伤害你。首先我不能触到你,因为你要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在这样半明半暗对我最合适。好了,现在让我把我原先要说的话说下去。你知道,有许多人到过这房子来看我,大多数人也都看到了,但他们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唉,但愿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不被吓得魂飞魄散,而是对我好,爱我,那就谢天谢地了!你知道,这样一来我的情况就能得到改变,我也就能够离开此地,自由自在了。"

"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悲伤,我不由得感到我的眼睛里面开始噙着眼泪。但是恐惧压倒一切,我站在那里听他说话只觉得冷,浑身在打哆嗦。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当然,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凯里派来的。"我硬挺着说出话来。我的思想分散,集中不起来,我简直想不出话来说。我真伯突然昏倒。

"你说的那个凯里我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那人静静地说下去,"我也忘记了我原先那个肉体所拥有的名字,那真是谢天谢地。但我是十年前在这房子里吓死了的那个人,打那以后,我一直还是吓得要死,到现在依然吓得要死,因为好奇和残酷的人接连到这房子里来看鬼,这样一来,这里一直保存着那种恐怖气氛,这只会使我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但愿能来个人对我好。——笑啊,对我温柔地说话啊,如果高兴就哭啊,可怜我和安慰我啊——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来这里只是为了好奇,结果吓得浑身发抖,就像你这会儿在墙角的那副样子。我说小姐,你能够可怜我吗?"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变成了一种绝叫。"你能够走出来一点,走到房间当中来,对我有点儿爱意吗?"

"听了他这话,一个可怕的大笑已经在我的喉咙口咕哈咕喀响,但是可怜他的感觉比这大笑更强烈,我发现我真的已经离开墙壁,一点一点走到房间中央。

"天啊!"他马上在窗边挺直身子,大叫着说。"你作出了一个十分友好的行动。这是自我离开人世以来第一次看到的同情表示,我已经感到好过多了。你知道吗,我活着的时候是一个厌世的人。我整个人像中了魔,我发展到憎恨所有的人,憎恨到不要见人,看见人就受不了。当然,冤冤相报,我这种憎恨也受到了报应。最后我受尽了可怕幻觉的折磨,我的房间闹起鬼来了,这些鬼对我又是狰狞大笑,又是做怪脸,有一天夜里我在床边竟降到了一大群鬼当中,给它们前后左右包围住——恐惧一下子使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就此要了我的命,我吓死了。把我牢牢拽在这里离不开的,正是我的憎恨,我的悔恨,还有恐惧。只要能有人可怜我,同情我,也许再给我一点点爱,我就能够离开此地,得到解脱,快活无比了。你今天下午到这里看房子的时候,我一眼看到了你,我观察你,我有死以来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儿的希望。因为我看到你勇敢,与众不同,充满了爱。我心里说,我也许能把你身上贮存着的那种爱敲出一丁点儿来,那么,我就能借到一双翅膀,使我能脱离苦海,飞到自由天地去了!"

"现在我必须坦白承认,当时我听了他这番话,心头开始感到有点痛,同时恐惧渐渐离开我,这个人悲伤的话刺痛了我的心。然而,这整个事件是如此之难以置信,如此之离奇,而我为之而来调查的女子被谋杀故事却显然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因此我觉得自己是在做乱梦,这个梦看来随时会醒,恶梦醒来时我会是在什么地方的一张床上。"

"不过我已经完全陷在他那番话里而不能自拔,我发现我已经完全木可能去想别的事情,也不可能考虑做任何别的事情,或者是逃走。"

"我在昏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他靠近过去,当然,我心中是极其害怕的,但与此同时,又开始作出一个十分奇怪的决定。"

"你们女人,"他继续说下去,在我一点一点接近他时,他的声音显然非常颤动,"你们了不起的女人啊,生活常常不给你们机会献出你们伟大的爱,但是,嗅,你们知道我们多少人正是渴望着它啊2它能够挽救我们的灵魂,这一点如果你们知道就好了。很少人能找到你现在所得到的机会,你只要无拘束地献出你的爱,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对象,只是让它散发出来,让它流向一切需要它的人,那么你可以达到几千几百个像我这样的灵魂,并且使我们获得解脱!啊,小姐,我再一次请求你能感受到我的感受,对我好,对我温和——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就给我一点点爱!"

"我的心在我体内确实跳动起来,这一回我的眼泪真流出来了,因为我再也忍不住。而且我笑出声来,因为他叫我"小姐",半夜三更在伦敦一条街上的空房间这里,它听起来太怪了,但是当我看到我的感情变化怎样对他发生了影响的时候,我的笑声一下子停止,随即哭起来,眼泪流下脸颊。他已经离开了窗边,这时跪在我的前面,向我伸出双手,头上第一次显出一个光环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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