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玩偶的幽灵——外国奇情故事集》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完结】 > 玩偶的幽灵——外国奇情故事集.txt

第 12 页

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2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为了上帝的爱,用你的手臂抱着我,吻我吧!"他叫道。"吻我吧,嗅,吻我吧,那我将得到解脱!你已经做了那么多——现在做这件事吧!"

"我像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犹豫,动摇,我已经决定要这么做了,但对采取最后行动还造巡不前。不过恐惧差不多已经没有了。

"忘掉我是一个男人,你是一个女人吧,"他用我有生以来听到过的最哀怜的声音说下去。"忘掉我是一个鬼,大胆地抱着我,给我一个吻吧,让你的爱流到我身上来。就一分钟忘掉你自己,做一件勇敢的事情吧!嗅,爱我,爱我,爱我!那我就将得到自由,得到解脱了!"

"他这番话,或者说是它们灌输到我心中的强大力量彻底地震撼了我,我感到一种比恐惧要强大无数倍的情感压倒了我,这种情感使我不再犹豫,于是采取行动。我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向前两步,来到他跪着的地方,伸出了我的双臂。这个时候我心中充满怜悯和爱,我可以发誓,这是真诚的怜悯和真诚的爱。我忘记了我自己和我的轻微哆嗦,我怀有一种巨大的渴望要去援助另一个灵魂。

"可怜的、受苦的、不幸的人,我爱你!我爱你,"我透过滚烫的眼泪叫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一丁点儿也不害怕。"

"那人轻轻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像是笑,然而不是笑,他抬起头来看我。从下面街上透进来的光落到他的脸上,然而它周围有另一道光,这光像是从他的眼睛、他的皮肤发出来的。

"他站起身向我靠过来,我一下子把他抱在胸前,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又一下。"

我们所有的烟斗里的烟早都抽完了,熄灭了。黑暗的客厅里真是鸦雀无声,连一点裙子的簌簌声也听不到。这时候讲故事的她停了一下,使她的声音保持镇定,同时把一只手轻轻地捂住眼睛,然后重新说下去。

"好,现在我该怎么说呢?我怎么能够向你们,向坐在这里、嘴里叼着烟斗、惯于怀疑的先生们,描述这一切呢?这时候我体验到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我像是抱着一样触摸不到的无形之物,我把它紧紧贴在心口,而它也以同等力量抵住我的身体,然后它渐渐融化,溶到我身体的什么地方。这种感觉就像迎面吹来一阵凉风,到了身上时却使人感到是烈火,然后它很快地吹过去了。我全身一阵阵发抖,我有一种陶醉的感觉,接着我的心又猛烈地跳动起来——我觉得又剩下了我孤零零一个人。

"我是说,我只觉得房间里空空的只剩下了我一个。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转过身走去擦火柴,点亮煤气灯。这时候我心里什么恐惧都没有了。我只感觉到在我周围的空气中,同时又在我的心中,什么东西正在欢快地歌唱,它就像年轻时春天早晨的欢乐。这时候,世界上所有的鬼怪和阴影都不再能使我有一丁点儿害怕恐怖的感觉。

"于是我打开房门的锁,走到房间外面,走遍整座黑暗的房子,走进楼上楼下一个又一个房间,甚至去了厨房,去了地下室,去了在黑夜里会令人望而生畏的顶楼。但是,整座房子都是空的。"

"房子里是有过东西,但是它已经离开了。

"我走上走下,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同时又分析,又想,又惊奇——你们也许能猜想到我想什么,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不去多说这些事情,因为我有言在先,我只说主要的事情,这话我想你们都还记得——就这样,我随后回到我自己的那套房间;进去后随手把房门锁上,一夜余下来的时间,我就在这座已经再没有鬼的房子里睡觉。"

"对了,我前面忘了说,这座房子是我伯父的,他就是享利勋爵。他事先跟我讲好,要我把这次冒险的经过向他汇报。当然,事后我必须到他那里去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

"但是我还没有开口,他却先举起手来把我止住了。

"首先,"他说,"我想老实告诉你,我原先骗了你。有那么多人到过那房子,还说看到了鬼,因此我不由得想,这都是出于他们的想像,我希望能更好地加以证实。因此我给他们编了一个故事。而你也说要到那里调查,那好,如果你的确看到什么东西,我就可以断定那不仅仅是出于狂热的想像了。"

"那么你原先告诉我,说有一个女人在那房子里被谋杀了,这一切都不是闹鬼的真实故事?"

"不是的,"我的伯父回答说。"真实的故事是,我的一个表弟在那房子里发了疯,害了一种悲惨的疑病症,在害病许多年以后,在一次病态的恐惧发作时,他自杀了。到那房子里去的人要真看见什么,那其实是他的形象。"

"照你这么说,这就可以解释。…"我倒抽一口冷气说。

"解释什么?"我的伯父紧跟着问。

"我想到了那个不断在挣扎的可怜灵魂,他所有这些年来一直渴望着能够脱逃,于是我拿定主意不说出来,让我的故事保守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你说可以解释,到底是解释什么?"我的伯父急切地又追问了一句。

"我是说,这就能够解释我为什么在那里没有看到那个被谋杀的女人的鬼魂了。"我最后回答说。

"显而易见,"亨利勋爵说,"如果你当真看到了什么的话,它绝不是你事先知道的故事所引起的想像所产生的东西。"

尝尝你爱的滋味

他一下子拿定了主意,今天晚上要上里乔内去找个妞儿。

上一个妞儿他是在贝位里瓦找上的,那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把她的身体肢解掉,他可实在没少花工夫,不过这工夫他是很乐意花的。说实在话,那妞儿长得真不赖,美极了,金发碧眼,娇小玲珑,两条大腿又长又匀称,是个来意大利旅游观光的德国妞儿。当然,到头来她也就只成了这么一小包东西。他把这个包扔到海里去了。那是个美丽的夜。扔掉那个包以后,他感到一阵轻松舒服,禁不住在海边散步了很长时间。他抬头望夜空,整个人几乎被头顶上那种寒冷和深不可测的景色镇住了。他感到自己无比渺小,然而谢谢天,生活和爱给了他这样的快感!

三个星期过去了。

尽管他渴望得到他那种快感,但他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他尽力克制住。总算克制了三个星期,然而那种饥渴使他越来越忍受不下去了。

他是个需要人的人,他需要人,就像需要吃的和喝的一样。他喜欢在人当中走,在大群大群的人当中不受注意地走。他在人群当中,观察他们,他们各有各的心事,深深隐藏着从不外露。每个人另有一张脸,他看不到的脸;每个人另有一个世界,他进不去的世界。有时候他真想从他们的脸上能够读出点什么,就像读一本本打开的书那样,并非出于不健康的好奇心要窥探到他们最小的秘密,而是要真正感觉到他们所感觉的,要了解他们。然而徒劳。

三个星期过去了,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他躺在海边沙滩上,沙擦着他的背。他心中浮想联翩,想起了许多往事。他回想起第一次捉住一只野猫,用玻璃瓶碎片割开了它的肚子。他想起了他的第一个女朋友,住在离他家两个街区的一个个子小小、深褐色头发的姑娘。他们两个都很乐意地相依相偎,但到了最热烈的关头,她忽然害怕起来,要挣脱他的拥抱。他这时候兽性大发,用手掐住她的脖子。他简直疯了,直掐得她两眼翻白,嘴唇发紫,喉咙里发出咕喀咕喀的声音。幸亏这时候有人经过,及时阻止了他。后来他被送到一个地方关了好几年,才被重新放出来。

这时候他已到了法定年龄,精神已经治好,还有了点零花钱。他却用这钱去买了把刀,找了个妓女,在她的房间里把她掐死了,还肢解了她的尸体,又用她的血在墙上画了幅风景画。然后他把自己洗干净,逃之夭夭。紧接着他出了国,走遍了整个欧洲,到处打零工为生。如今来到了意大利。他生活越来越放荡了。

他在沙发上就这样躺着躺着,睡着了,等到张开眼睛,只觉得太阳直晒。在满眼金星中他看到一双美丽的大腿在他身边走过。他心中燃烧的饥渴感告诉他,他需要女人,需要得不得了啦。

他在里米尼科了一个公寓房间,从那里坐公共汽车去里乔内。其实路很近,走着到那里去半个小时也用不着,但是他不想走路,情愿花上一百里拉车钱。他这时候只想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呜呜声,只想感到脚下像心跳那样震动。他来到了最繁华的地方。

他荡来荡去,穿过了几条小街,最后决定进一家不太显眼的俱乐部。他来到了这么一家,买了门票,从昏暗的门外走进里面发出淡红和淡蓝灯光的小天地。一进门,疯狂的音乐把他的耳朵着实震聋了好几秒钟。舞池很小,挤满了人,跳舞的人合着硬摇滚音乐的节奏,像语地上懒洋洋的恐龙那样很慢很慢地移来移去。他心里说,意大利人跳舞也真怪,不管是什么样的鬼音乐,他们跳起来都是那么慢腾腾、懒洋洋的。和他们行动和说话的快节奏完全相反,他们跳舞时简直不离开他们站着的一小方块地方,就在那原地磨来磨去。

他在舞池旁边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瓶白樱桃酒,经验告诉他,在这种地方,一杯啤酒是名正言顺地要索取高价的。舞厅里那种激烈的音乐,他的耳朵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在他的血液里甚至和他内心的饥渴感合了拍。他想从这种很硬的电子声响中听到歌手的歌声,但是没有成功。他喜欢这种小舞厅,因为它们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气氛。它们异于外面的世界,自成一统,在这个小世界里,人和爱情在一夜间诞生和死亡。这是理想的追猎场所。

他坐下来以后,跟些妞儿跳了几个舞,但是她们都不是他所想要追猎的对象。大多数意大利妞儿有她们的男朋友,而大多数外国妞儿跟着和她们一起来的旅行团走,或者已经有了自己的寻欢对象。他跟一个年轻的法国妞儿跳了舞,她的发音很好听,腿也修长;他又跟一个德国妞地跳了舞,她很娇小,但是和她的娇小身段比起来,她的胸部太大了,大得简直叫人不相信是真的。这两个妞儿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她们不合他的口味。

就在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她。

他以前不可能看见过她,因为她就像墙上挂的一幅画。人看到了画但不一定真正注意到它。她走起路来像个影子,慢慢的,飘飘然,若隐若现。他首先注意到的是她那头长发,颜色很深,既不是棕色,也不是黑色,长长地披散在她的肩上。接着她在一盏灯下经过,她的脸顿时成了一幅黑白水墨画,美丽的容貌,一双冷漠的深色眼睛。

她马上把他吸引住了,这种吸引力在于她的走路姿势,在于她的整个体态,不是那种勾引人和刺激人的样子,正好相反,是这种冷若冰霜的神情。

他一下子明白了,他今晚需要的就是这个妞儿。他注意她在什么地方坐下来,接着就走过去请她跳舞。

她无言地接受了他的邀请。她的腰非常细,他的手臂几乎完全可以把她整个儿搂住。他对她说了几句话,是对不认识的人说的最无关紧要的话。她没有回答,于是他又试了几种语言。最后她开口了,跟他说的是结结巴巴的蹩脚英语,夹杂着一些听不出来是什么语言的话。可能是希腊话吧,但是他说不准。他想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但她只是微微一笑,说是微笑,还不如说是抿抿嘴唇,半像忧伤,半像冷笑。他特别注意到她的孤僻,它像一件大衣包裹着她。他们周围一对一对的舞伴形成一片混乱的光雾,这些人在色彩的波浪中游泳,他们的头和肩淹没在音乐和动作的汹涌浪涛中。

他和她先是隔得很开地跳舞,他的一只手臂搭着她的一个肩头。她的头发极轻地拂着他的脸,透过来淡淡的香水味,很好闻很素雅。他感到了他心中那种饥渴,对她的需要像火烧得越来越旺。他谨慎地把她拉近自己,但她没有抗拒。现在他们脸贴脸地跳舞了,他的脸旁是她肉体的温暖和使他惬意的温柔。他们完全合拍,驾御着音乐。这真是难能可贵,两个一点不相识的人跳起舞来竟配合得那样天衣无缝。

这个舞跳完以后,他把她送回她的坐位,就跟她坐到了一起。她一点也没有拒绝的表示。但他们除了没什么意思的片言只字,实在无话可说,她说话还是用她那种结结巴巴的英语加上那种不知道什么语言的话。

他忍不住把她的俊脸看了又看,注意到她的头发一半垂到左脸上。而且他感到奇怪,她这边头发是扣在衣服上的,因此它一直遮住她这半边脸。她的两眼下面凹进去,他注意到她好像醒来已经很久了。这一回他不用解剖刀怎么样?为什么不用木针呢?他已经好多年没用过它们了。

她拿起饮料来抿了一口。他很高兴地看到,她根本没戴什么首饰,没有戒指,没有手表,只有一个很小的银手镯,这银手镯看上去非常古老了。

这真是再好不过。有一次他对付一个上了点岁数的比利时女子,由于她不肯脱下她的首饰,结果他最好的一把小解剖刀给她的金手表弄断了。

就这样,他在昏暗中喝着酒,凝视着她,美美地把她和他过去那些妞儿加以比较。他想,她的胸部可能小了一些,但挺挺的。对了,他可以从她的胸部开刀,就用那把小解剖刀。当然,他首先要勒死她,他想到她喉咙发出的格相声,心中就兴奋……

然后他们又跳舞,跳了一个舞又一个舞,有时候他们夹在人当中,久久地站在舞池上不动,紧紧地拥抱。她的头发擦着他的脸,他捏捏她的耳朵,他想吻她的嘴。

"不行,在这里不行,现在不行,"她说。"过一会儿。"

"为什么不行?"他开玩笑地问。"我要你。我需要你的爱。"

她微笑,或者是那嘴唇微微撅起来的冷笑。

"我今天晚上要尝尝你爱的滋味。"她回答说。

"你会尝到的,我的小宝贝,"他心里说。"你会永远忘不了我的爱的滋味的。只要你活着就忘不了,不过你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时间不多了,但在只要活着的这一点时间里你是不会忘记的。"

他想着他今天晚上可以充分享乐一番,想着使用他的各种工具——小刀、木针、绳子。

乐队终于奏完了最后一个曲子。他到衣帽间给她取来她的大衣。她想等公共汽车,但是他对她说,到他的公寓很近,只要走着去就行。她看了他一眼,无言地答应了。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跟着他走进他的房间。他们进去后,他小心地锁上了房门。

"请你先等一等。"她悄悄地说了一声,就自个儿上浴室里去了。

他换上睡衣,开亮了床头灯,把他那些心爱的工具放到他睡衣的口袋里——他的小刀、木针和那根准备勒死她和捆绑她的结实绳子。他还注意到墙上有一个钩子,够高的,可以用来吊她。

然后浴室门打开,她围着浴巾出来了。

幽雅的床头灯光像一双情人的手那样在她年轻的身体上抚来抚去。她身材太好了,然而十分纤细,看上去像弱不禁风、她的长发现在完全松开,拔了下来,但仍旧遮住她那半边胜。她急急忙忙地向他走过来,把她的身体紧紧地贴到他身上。当他们的舌头碰在一起时,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种饥渴难忍的神情。他也觉得自己心中饥渴难忍。只觉得血脉怦怦地跳动。他想用左手去拖住她的背部,把右手伸到o袋里去摸那根绳子。但是他忽然发现——他办不到了…

她的双臂像是钢钳,已经把他的双臂牢牢地按在他的身体两边,动也不能动。她的眼睛向他微笑,他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它们射出来的强烈光芒。

"好了,我亲爱的,"她耳语说,"我现在要尝尝你爱的滋味了

她猛可他把头一摇、头发向后一甩,这样就把她的左边脸露了出来。

他要发出尖叫,但只有喉咙在咕啥啥啥响,叫声发不出来,因为她的舌头像火山熔浆一样在他的喉咙里喷发。

他不能动,不能就眼睁睁地看着盖着她半边脸的一团滑溜溜、长着黑毛、眼象鼻子似的东西像触角那样倒转极开,它上面许多没有牙的嘴一张一合。它顺着她的嘴唇滑下来,滑进他的嘴巴。湿漉漉、滑溜溜,令人想吐。它一边沿动一边吮吸,他的心被火烫的痛楚斯成千百万块无声尖叫的碎片。

女房东看到一个姑娘半夜三更离开他的房间。她当下决定,一定要把她这个房客赶走。这到底是一家正正派派的公寓.不希望有这种事情在这个崖顶下发生。

她来到他的房间,她的房客意不在房间早,她觉得很奇怪.她只看到他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扔了一地.床上有一个大塑料包。她生气地拿起这包,觉得它湿漉漉、粘糊糊的。上愈还有些红点子。包裹面格勒格勒响,她打开包一看。只见里面是些骨头。等到她看见包裹那张压平的人脸,她禁不住一下子大叫起来了.

禁忌

这个故事,我是从刘易斯·班宁,一位美国医生那里听来的,但我同希拉维耶夫医生也很熟,其中一些部分听他讲起过,因此,我想我可以用自己的话把故事忠实地记下来。

希拉维耶夫介绍班宁认识了罗梅罗上校,午饭以后,他照例请他们到他的诊察室去聊天。这诊察室不如称为他的书房,因为里面没有医疗仪器或白色的搪瓷制品,使人会不愉快地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房间里倒有不少猎物的标本。壁炉上方挂着巨狼的头,它对面的墙上挂着豆角塔尔羊和野牛的头。郡里来的病人以为会遇上一个江湖医生,但一看到他曾用绅士的方式杀死了这么多野兽,马上就对他信服了。

这些猎物和他很相配。他留着山羊胡子,笑起来很开朗,看上去与其说是一位心理学家,却更像一位探险家。他总是保持冷静,却不是医生那种牧师式的冷静,而是旅行家那种一切皆空的冷漠态度,这种人熟谙人性的善恶,发现两者之间并无明确的差别。

罗梅罗不喜欢心理学家的这个房间。他对于气氛十分敏感,虽然他会否认这一点。"许多傻女人,"他含糊地咕哝说,"会尽情地把情绪发泄出来。"

就在他正坐着的同一把椅子上,她们一定曾大量地发泄过情绪;不过既然希拉维耶夫以治疗战斗厌倦症出了名,一定也有许多傻男人做过同样的事。罗梅罗自然不提这一点。他宁愿认为歇斯底里大发作的只限于女性。

"我向你保证,情绪只要一旦发泄出来,就完全无害了,"希拉维耶夫微笑着回答。"它只有藏在内心里才造成麻烦。"

"可我喜欢把情绪藏在内心里的人,"罗梅罗说。"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住到伦敦来。英国人并不冷漠,说他们冷漠是胡说八道,不过他们很有教养。他们最讨厌什么,也丝毫不形于色。我喜欢这样。"

希拉维耶夫在桌子上激动地急扣着他的食指。

"但是他们如果必须把情绪发泄出来的话,那该怎么办呢?"他烦躁地问道。"震撼他们——震撼他们,你明白吗,务必使他们把情绪发泄出来!如若不然,他们将一辈子受害。"

他们以前从未看见他急躁过,没有人看见过。这种事无法想像,犹如你的家庭医生不穿外裤就上你家来看你一样。罗梅罗显然大为吃惊。

"我曾震撼他们,他们发泄了不少情绪。"班宁医生说。

"我说的不是他们那种小的习惯,"希拉维耶夫缓慢而严厉地说。"要用他们无法避开的可怕事实震撼他们,用会激动我们每个人的灵魂的事情震撼他们。你们记得莫泊桑写的那个人吗,他的女儿被活埋了——她又从坟墓里回来,后来在他一生,他始终保持着那个他想推开她的抽搐手势?如果那人大叫一通,或者大哭一夜,他就可能不必受那种抽搐的折磨了。"

"勇气会帮助他。"上校堂正地说。

"不!"希拉维耶夫叫道。"我们全是懦夫,我们能做到的最健康办法就是:在感到恐惧时把它表示出来。"

"对死亡的恐惧……"罗梅罗开始说。

"我说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们对打破禁忌的恐惧。听我说吧,你们两位还记得一九二六年的汉韦贝根事件吗?"

"这名称挺耳熟,"班宁说。"但我想不起来了……它是一个闹鬼的村庄吗?"

"祝贺你有这么健全的头脑,"希拉维耶夫讽刺说。"你能忘掉你不想记住的东西。"

他敬他们雪茄烟,自己点着一支。由于他难得抽烟,它马上使他镇静下来。他眨眨灰色的眼睛,好像表示他会这样激动,他也和他们一样感到吃惊。

"那年夏天我在茨韦贝根。我选择那个地方,因为我想离群独处。我只能离群独处才能得到休息。"希拉维耶夫就这样开始讲起他的故事来。十年以前,东喀尔巴吁山脉包括匈牙利等国。算是个遥远的地方,游客少至,因为边界太多了。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常在森林中打猎的匈牙利富豪消失了,他们的村庄稀稀落落地住了人。

"但是我很失望,因为狩猎季节住的小屋正好让一对夫妇租去了。他们显然是很有趣的人,不过我不想和他们交往,只限于在村里街上相遇时谈上个半天。男的是英国人,女的是美国人。她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也是个典型的美国人,只有美国才能溶合那么多种族来诞生这种人。我猜想她的血统主要是斯拉夫人的。他们一定认为我是个古怪的家伙,不过对我明显地想独处的愿望十分尊重。直到我们这几个在茨韦贝根的异乡人到头来都想找个人谈谈,沃恩夫妇这才邀请我上他们的家去进晚餐。

"我们在吃饭时只谈些琐事。老实说,菜做得很好,肉尤其出色。饭后我们到屋前草地上喝咖啡,在山间的寂静中默默地坐了好久,眺望着下面的山谷。在暮色中,松林一片接一片黑黝黝的,其间东一座西一座孤立的白色岩石,看上去好像随时会动,犹如巨首的幽灵游荡在树梢之间。这时候,我们头顶的阿尔卑斯山上有一只狗吠叫。我们一下子打破沉默,谈了起来。当然是谈那件神秘的事。

"在那座森林中,有两个人已经失踪了近一个星期。第一个失踪的是山谷下去约十英里的一个小镇的人。当时天黑了,他正下山回家,可能坠落到积雪或者冲沟里去了,因为小路不太安全,当地没有登山俱乐部把路修好。但似乎又是遇上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故。他那时已经离开高峰。在山上宿营的一名牧人和他道过晚安,看着他下山在树木间消失。那是见到他本人和听到他说话的最后一个人。

"另一个失踪的是第二天去寻找他的搜索队员。这人留在一个地方站岗,以他为中心,其他人从四面八方在林中搜索,全都向着他走去。天已经黑了,大家来到他站岗的地方,他却没有了踪影。

"人人怀疑是狼群吃了他们。自从一九一四年以来,那里再没有过狩猎,各种动物繁生了。不过当地没有发现过狼群,搜索队也没有发现血迹。想去救他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救。一点捕斗的迹象也没有。沃思说我们也许是无事生非,这两个人单调的家庭生活可能再也过不下去,因此跑掉了。他希望他们这时候正在去阿根廷的路上。

"他这样冷冰冰地把这场悲剧一笔勾销,听来不近清理。他的妻子基拉·沃恩不以为然地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她问道。

"为什么不让他回答。如果那两个人是被杀的,那一定是被在附近觅食的东西所杀。但没有这种东西。"

"如果你要相信那两个人没有死,你去相信好了!"基拉说。

"沃恩认为那两个人是自己跑掉的这种说法自然荒唐;但他妻子忽然对他那么生气,那么不耐烦,我却以为大可不必。这件事我直到对他们更熟悉时才明白。沃恩——那个矜持的英国佬,罗梅罗!——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思想和恐惧,选择了——完全是不知不觉的——装傻的办法。她明白他说的不是真话,却又不明白原因,因此生气了。

"这两个人是奇怪的一对。他们都有高度的文化素养。她真挚,对别人的痛苦和快乐无法抗拒,也不想隐瞒这一点。她一天所流露的情绪抵得上她丈夫一年所流露的!然而他并非一个不动情的人。但他羞于流泪和大笑,全心警惕着防止这种事发生。从粗心的旁听者看来,在两个人中他更冷静,但在心底里他是一个过激人。他可以成为诗人,成为革命者。但他是诗人和革命者吗?不是!他是一个英国人。他知道他有感情冲动的危险,有为之献身的危险。那怎么办?于是他用另一种想法来平衡这一想法,从而在两者间取得自身的平衡。而她总是跳到这一边或那一边。他为此爱她。但他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使她生气。"

"在你看来反正是她对。"罗梅罗生气地说,不知不觉同情起那位不认识的英国男人来。他敬重他。

"我喜欢他的妻子,"希拉维耶夫坦率地说。"人人喜欢她。她使人生活得更加热情。但不要以为我轻视那位先生。我不能不看到他的性格,但我十分喜欢他。他是一位可以信赖的人,也是一位好的朋友。一位实干家。他所做的和他所发表的意见毫无关系。"

"就这样,和沃恩夫妇吃了一顿晚饭后,我再也不想单独一个人过我的假期了,因此我接下来积极打听正在发生的事。我听到各种传闻,因为我住在村中最中心的地方——村里的旅店。晚上我常和区长谈天,他就坐在花园里,面前放一杯啤酒,阅读他当天收到的材料。

"他是一位非常注重实际的官员,处理发生的事件十分合适。如果是一个富于想像力的人,他会形成自己的想法,于是找出证据来证实它,这样只会使事情变得更扑朔迷离。他不愿讨论这事件。不,他绝不是怕泄密。他只是无可奉告,对此头脑十分清醒。他承认他知道的不比村民多,他们提供的材料已经塞满了他的公文包。但他随时愿意奉陪谈别的题目,特别是政治。我们的长谈使我在村民中赢得思想深刻的好名声。我几乎取得了一名公务员的地位。

"因此,当第三个人——这一次是茨韦贝根本地人——失踪的时候,镇长和警官都来向我请教。失踪的是镇上一个杂货商。他穿过森林上山,想在天黑时猎获一只黑琴鸡。第二天早晨他的店没开门。直到这时候才知道他夜里根本没有回来。昨晚十点半时曾听到一声枪响,那正是这杂货商回家的时候。

"在等待区长来时,我能想到的只是派出搜索队。我们把森林划分成几块,分别查勘每一条小路。沃恩和我,还带着一个农民,到我喜欢猎黑琴鸡的地方。我想那杂货商很可能是在那里失踪的。我们在他回来时必经之路上一尺一尺地查看。沃恩很懂得查看踪迹这一门学问。

"我们已经察看了约四英里,他忽然对林下的植物感到兴趣。这使我大为惊讶,因为直到这时候为止,我以为他根本什么也没在细看。我真是笨透了。

"有人在这里从小路转到旁边,"他说,"他是急急匆匆地走的。我奇怪那是为什么。"

"离开小路几码有一块白岩石,约三十英尺高。它很陡,但突出的地方使人很容易爬上去。岩石脚下有一股热泉从一个不比狐狸洞大多少的洞里汹涌地涌出来。当沃恩把痕迹指给我看时,我看到长在岩石和小路间的灌木丛被胡乱地拨开了。但我指出,没有人会冲出小路穿过这浓密的矮树林。

"当你知道被人跟踪的时候,他会希望周围有一块开阔的空地,"沃恩回答说。到岩石顶上,加上有一支枪在手,你就会感到放心一些——只要能来得及赶到那里就行。好,让我们上去看看吧。"

"顶上光秃秃的,只有些常春藤。离开岩石边约三码,有一棵小树长在一小撮泥土上。树的一边离地不远处曾挨到近处的射击。那农民画了个十字,咕喀了一声:他们说在你和它之间总有一棵树。"

"我问他它"是什么意思。他不马上回答,只是毫无目的地摆弄棍子,好像很不好意思,直到棍子的钢尖在他手里时,他才喃喃地说道:狼人"。

"沃恩哈哈大笑,指着离地六英寸的枪痕。

"如果狼人只有那么高,它一定是个狼人娃娃,"他说。不,那人跌倒在地枪走火了。也许他爬上来时被跟踪得太近了。他可能是跌倒在那个地方。"

"他跪下来察看地面。

"那是什么?"他问我。"如果是血,其中还有点什么。"

"在光秃的岩石上只有很小一点儿痕迹。我仔细看,毫无问题这是脑浆。我很奇怪怎么就这一点,再也没有了。我猜想它一定来自头骨很深的伤处。可能是箭射的,乌嘴啄的,或者是牙齿咬的。

"沃恩从岩石上下来,用他的棍子在那泉水下面的泥上戳。接着他像只狗那样在灌木丛中寻找。

"那个方向没有尸体曾被拖走的痕迹。"他说。

"我们又查看了岩石的另一边。它很陡,人和野兽似乎无法攀登,边上长满了植物。我已经确信,如果有什么东西曾在那里爬过,沃恩一眼便能看出来。

"一点痕迹也没有!"他说。真见鬼,他的尸体到哪里去了呢?"

"我们三个人默默地坐在岩石边上。泉水泊泪地流,头顶上的松树喃喃自语。毫无疑问,我们是在一被谋杀案的现场。

"我们回去找到了区长,把我们的发现告诉了他。

"有趣!但这向我们说明了什么呢月他说。

"我指出我们至少知道那个人是死了,或者是正在死。

"但没有确证。把尸体给我看看吧。告诉我谋杀他是什么动用k0巴。"

"沃恩坚持说这是一只野兽干的。区长不同意。如果是只狼,他说,把尸体全找到虽然困难,但总不会什么也找不到。至于熊——它们根本不伤人,这想法就荒唐了。

"没有人相信是野兽干的,因为到处都找遍了。村里有各种传说——都是些古老传说。如果不是我在村中旅店里亲耳听到那些传说,我真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些农民相信那么多恐怖故事。你们真该看看那些老乡在听老韦斯,那位渔猎法执法官,把他的故事告诉他们时的眼睛。他说他的祖父一次又一次近距离射击他黄昏在林中看见的一只大灰狼而打不死它。后来他在枪上装上一枚银币射击,狼中论后不见了,但人们发现鞋匠海因里希在家里濒临死亡,肚子被一枚银币打中了。

"他的儿子约瑟夫·韦斯大部分时间在禁猎地工作,村里难得看到他,除非他下山来卖一两条鹿腿。他对他的父亲感到气愤。他身体强壮,总是怒形于色。读过点书。他说,没有比缺少文化的人更迷信的了。沃恩自然同意他的说法,但接着说了些比村民的故事更离奇的民间怪异故事和中世纪文学故事,我不由得看到他在思忖这个题目。农民们认真看待他的话。他们来来去去都三三两两在一起。再没有人夜里敢独自出门。只有那个牧人不受影响。他并非不信,但他是一个神秘主义者。他一直夜间在树下来去。

"你必须成为那些东西的一分子,先生,"他对我说,那就不怕它们了。我不是说一个人能使自己变成一只狼——圣母保佑我们!——但是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变。"

"这话有趣极了。"

"我想我也知道,"我回答说。"但那是什么感觉呢?"

"就像森林已经钻到你的皮肤底下,你要发疯地走,要把膝屈下来。"

"他说得完全对。"沃恩令人信服地说。

"那些农民不明白沃恩的话,其中有两个向火里咋了一口,避开他的眼睛。他们觉得他太像巫师了。"

"你怎么解释这一点?"沃恩转过头来问我。

"我告诉他可能有成打不同的原因,就像怕黑一样。肉体上的饥饿可能也与此有关。"

"我认为我们现代的心理学趋于过分重视性这玩意儿。我们忘记了人是,或者本来是跑得快的狩猎动物,具备各种必需的本能。

"我一提到饥饿,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赞成——虽然他们其实不知道我,或者那牧人,或者沃恩正在谈论什么。这些人大都经受过极端的饥饿。旅店老板想起了战争时期的饥饿。牧人告诉我们,他曾把头贴在岩壁上达一星期之久,直到被人找到。渴望摆脱迷信的约瑟夫·韦斯告诉我们,他战时在俄国当过战俘,和他的同伴们一起曾被遗忘在城堡没有窗子的围墙里面,狱卒们都参加革命去了。那些可怜的饿鬼陷入了绝境。

"整整一个星期,沃恩和我日夜随搜索队出去。这时候基拉忙于安慰村中的妇女。她们不由得喜欢她。

"我们第一天得到休息时,下午我在沃恩那里度过。他和我一口气睡了十二小时,睡足了,相信我们能对迷案想出什么可能有效的新办法来。基拉参加我们的讨论。我们把原来的想法反复研究,但毫无进展。

"我们不得不相信村里人说的故事了。"我最后说。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呢?"基拉问道。

"我们两个都反对。我们问她自己相信吗。

"我说不准,"她回答说。"那有什么关系?但我知道邪恶已经降临到他们的头上。邪恶。"她又说了一声。

"我们吓了一跳。你在笑,罗梅罗,可是你不了解那神秘事件的气氛怎样影响了我们。

"现在回过头去看,我看到她说得何等正确。天啊,女人掌握了某种精神意义.而我们则把它们照字而死抠。

"她离开后我问沃恩,他妻子是不是真相信有粮人。

"不完全是,"他解释道。她的意思是,我们的逻辑一点不能使我们解决问题,我们就该寻求别的东西,那东西即使不是狠人,也具有浪人的性质。东西的外貌对她没有多大影响。"

"沃恩对他的妻子十分满意。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的比喻总是有道理的,即使要过很久才能把她所指的和自己对同一东西的表达方式联系起来。

"我问他,他认为她说的邪恶是什么意思。

"邪恶?"他答道。邪恶力量——这种东西做不应做的事。她的意思差不多是指——着魔中邪。这么说吧!让我们试用自己的方式找出她所表示的意思。假定它是看得见的,让我们看看这是什么。"

"他仍旧认为这是一只动物。它捕猎得了手,现在森林平静了,但它又要开始下手的。他不认为它会被赶走。

"第一次派搜索队没有把它赶走,"他指出说。他们惊动了周围许多里路的动物,但这样东西又逮走了他们中的一个。它会回来的,就像一只吃了人的狮子必定会回来一样。只有一个办法能捉住它——那就是用诱饵!"

"谁当诱饵?"我问道。

"你和我。"

"我想我当时那副样子准是吓坏了。沃恩哈哈大笑。他说我越来越胖,当诱饵最能吊它的胃口。任何时候他开最拙劣的玩笑,我就知道他完全是认真的。

"你打算怎么做?"我问道。把我捆在树上,你端着枪守候吗?"

"差不多是这样,只不过不用把你捆住。因为这主意是我出的,你可以在第一回拿着枪守候。你枪法好吗?"

"我的枪法很好,他也一样。为了证实这一点,我们吃过晚饭后打靶,使我们可以相互信赖,保证月光明亮时五十码内百发百中。基拉不喜欢打枪。她害怕死亡。沃恩的借口无济于事。他说我们第二天夜里要去猎鹿,需要练练枪法。

"你们要趁它们睡觉的时候射击它们吗?"她憎恶地问道。

"趁它们吃晚饭的时候,亲爱的。"

"如果可能,在此以前。"我加上一句。

"我不喜欢用开玩笑的方式伤她的感情,但我们只好这样做。我们不能把真情告诉她,现在她生气得连问题也不高兴问了。

"第二天下午沃恩到旅店来,我们一起作出行动计划。那块岩石是我们所有打算的起点,我们自然决定让看守人呆在那里。从岩石顶上可以清楚看到小路两边各五十码。看守人日落前到那里,用常春藤遮住,作诱饵的人在晚上十点前一点来到小路上进入射程的地方。他必须来回走动,但务必注意看到那块岩石。这样直到半夜,两人才一起撤退。我们认为,我们所搜寻的东西会把诱饵当作设在森林中的看守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