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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困难在于回家。我们必须各自单独走,只怕已被发现。在小路上的人如被钉梢,必须尽快直接跑到大路上。不远有一道滑坡,从那地方几分钟便能下到大路。在岩石上的人必须稍等片刻,然后走小路回家。

"好了,明天早晨我才能见到你了,"沃恩走前说。"你看得到我,但是我看不到你。当我到小路时,你对我轻轻吹声口哨,我好知道你已经在岩石上了。"

"他说他已经给基拉留下一封公证信,以防万一出事。他尴尬地大笑着加上一句:但愿这是傻事。"

"我觉得这完全是傻事,也这样说了。

"日落前我到达岩石上。我让身体和腿缩在常春藤后面,只让头和双肩自由活动好转动我的枪。我感到我能保证沃恩的安全。

"月亮上来了,小路像条银带一样展开在我面前。在寂静中不时有树枝的断裂声,有猫头鹰的叫声,偶尔有一只狐狸穿过小路,还回头看。我希望沃恩快来。这时候我后面的常春藤簌簌响。我不能转过身去。我的脊骨变得非常敏感,头骨后面有一点感到刺痛,好像等着挨一下打似的。我安慰自己说,那可能不过是只鸟在我的后面,但没有用——而事实上的确是一只鸟。一只欧夜鹰从常春藤里蹿出来,我一下子吓出了冷汗。那阵极度的恐怖却一下子扫掉了我无谓的恐惧。我依然不舒服,但镇静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沃恩在小路上走动的声音。接着在月光中,他那勇敢的身影清楚地进入了我的视野。我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他微微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他抽着雪茄烟来回走。烟头的光显出了他的头影。他走到哪里,我的视线紧紧跟着看他后面一两码的地方。到了半夜,他向我藏身的地方点点头,快步向滑坡走去。稍过一会儿,我走小路回家了。

"第二天夜里我们互换角色。这回轮到我在小路上走。我发现我宁可当诱饵。在岩石上我贴地蜷缩了一个钟头之后,我甚至连头也不能转动了。现在我一切拜托沃恩,如果有什么东西在我后面过来,我相信他会保护我。只有一次我感到不舒服。我想我是听见了一只鸟在远远的林中鸣叫。这是一种奇怪的叫声,差不多像是吸泣,又像是一个女人轻轻的惊叹。我向下面的树木看,在月光中看见白影一闪,马上断定那是一股微风吹动银色的草。时间一到,我走到下面斜坡那里,下了大路,回旅店去了。我躺下来想,我们的神经接下去是否还经受得住,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二早晨我去看沃恩。基拉看上去面色苍白,忐忑不安。我马上对她说,她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她无法休息,"沃恩说。别人的苦难她无法忍受。"

"我不能像你那样轻而易举就忘掉它们。"她挑衅似地回答。

"天啊!"沃恩叫道。我不打算和你争吵。"

"不吵——因为你知道你是错的。你完全忘记这可怕的事件了吗?"

"我转而谈些轻松点的话题。我这样做的时候,我意识到基拉的抵抗,她显然想继续吵架。我奇怪这是为什么。她的神经无疑过度紧张,但她太疲倦,不会想借一场争吵使它们松弛下来。我断定她是为丈夫极其担心,要逼他供出这两夜他是怎么过的。

"一点不错,我离开前,她借口送我出去,和我谈我们的狩猎。我实在为难,既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又实在不忍心让她惶惶然而感到痛苦。最后,在道晚安之前,她犹豫了一阵,接着抓住我的胳臂叫道:请当心他卜

"我微笑着告诉她,她是过度紧张了,我们一点没有做危险的事。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天夜里我们第三次去看守,树林里充满动静。落叶下的世界——地鼠、辍鼠、大甲虫——在惊人地蠢动。夜鸟啼鸣。一头鹿在林中远处哟啦地叫。拂着微风,我从藏身的岩石顶上看着沃恩试图吸进风吹来的香味。他在阴影中蹲下。一只能在上风处穿过小路,在一棵树根处挖一些多汁的食物。它看上去像一条大狗那样毛蓬蓬和无害。显然,我们要寻找的不是它也不是它那一类动物。我看见沃恩微笑,因而知道他也是同样的想法。

"十一点过后不久,那熊抬起头来闻嗅空气,然后溜进一大丛黑色的灌木丛不见了。夜间的声音接连停止。沃恩在他的口袋里准备好他的手枪。寂静本身说明了问题。树林停止了一切活动,像我们一样守候着。

"沃恩沿着小路走到那一头。我的眼睛离开他一点,透过树木往他后面的小路看,看到有白色的东西一晃。他转身回来,当他来到岩石前面时,我又看到了那白色东西,它移动得很快。沃恩在我面前走过,向那白色东西走去,我顺着小路看着他前面。那白色东西过了树木出来,进入月光里,向汉恩直扑过来。真是老天保佑,幸亏两者紧靠在一起时射击极其困难,我多瞄准了一秒钟以保证不打着沃恩。就在这一秒钟内,谢谢天,她对沃恩叫起来了!这是基拉。她披着白貂皮大衣,刚才拼命地沿着小路跑来,就使她成为一个古怪的形象。

"她抱着他,让呼吸平下来。我听见她说:我吓坏了。什么东西踉在我后面。我知道的。"

"沃恩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住她,抚摸她的头发。他的上唇抿起来。他一下子只有一个想法:杀死那吓了她的什么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找你。我昨天夜里也在找你。"

"你真疯了,我勇敢的小姐!"他说。

"但是你绝不能一个人待着。希拉维耶夫到哪里去了?"

"就在那里。"他指着岩石。

"为什么你不也藏到那里去?"

"我们当中有一个必须露脸。"他回答说。

"她马上明白了他这回答的全部意思。"

"和我回去吧!"她叫道。"答应我不要这样做了!"

"我非常安全,亲爱的,"他回答说。"看着!"

"我能听见他紧张的声音,准确地记住了他们的每一句话。这些话铭刻在我的记忆中。他把她带到岩石下。他的左臂搂住她,右臂伸直,用手捏着一条手帕的两端。他没有看我,也没有提高声音,说道:"希拉维耶夫,在手帕上打个洞。"

"这手帕目标明显,打中它真是太容易了。如果在别的时候,我会和他一样心中有数,一发即中。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刚才差一点打中了某一样白色而且大得多的目标——我正在哆喀得简直拿不住枪。不过我还是扣动扳机。手帕上的窟窿离他的手实在太近,真险!他把手放下,尽管打得不好,他还是把我吹擂了一通。

"沃恩的把戏起了作用。基拉感到惊奇。她没想到竟是那么容易。不过还是让我和你呆在一起。"她求他说。

"宝贝,我们这就回去。你以为我肯让我最亲爱的宝贝在林子里乱走吗?"

"那么我最亲爱的宝贝呢?"她说着吻他。

"他们抄近路回去了。他让她走在前面离开一码。我看见他的手枪的枪管在月光下闪亮。他一点不敢冒险。

"我独自一人顺着小路走——大大咧咧,因为我断定,所有的生物听到那声枪响都吓得逃走了。当我突然知道我正被跟踪时,我几乎心都沉下去了。你们两位经验丰富,还要我解释那种感觉吗?不要?那好。我当时知道我被跟踪了,停下来向后面小路看。灌木丛中马上有一样东西在我旁边经过,好像是要断我的后路。我不是个迷信的人。我一听见这声音感到放心了,因为我知道了它在哪里。我有把握在小路上能比任何东西在树丛中走得更快——只要一到空地,它就要吃五颗子弹。可是我再听,它没有跟踪我。

"第二天早晨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沃恩。

"很抱歉,"他说,我必须把她送回来。你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你还能怎么办呢?"

"我并不愿意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们已经使周围的生物知道我们在那里。当然,我们把动物都吓走了,但我们知道这只动物并不像一只动物。我们有可能不是吓走了它而是引来了它。今天夜里我们去找它。"他狠狠地加上一句。

"我问他基拉是不是肯留在家。

"肯的。她说我们在执行我们的任务,她不会干涉。"

"那天夜里他在岩石顶上等着,我在小路上来回走。万籁俱寂。唯一在动的东西是月亮,随着夜的过去,它从一棵树梢移到另一棵树梢。我窥视岩石上的沃恩,他跟着我,枪的准星在四分之一圆周内移动过来移动过去。有一次我听见沃恩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知道他已经看到我紧张,要使我放心。我站在离开约二十码的一个灌木丛旁边,看着一张银色叶子摇晃得像有一只小野兽在爬上去。

"我的颈背有热气——我的双肩有沉重的压力——我的头骨后面有硬东西——沃恩的长枪鸣响——所有这一切同时发生,我一时还来不及想到死亡的恐惧。什么东西从我身边跳开,落到岩石下的源泉里。

"你没事吧?"沃恩大叫着拨开常着藤冲下来。

"怎么一回事?"

"一个人。我已经打中他了。来吧!我这就进去追他!"

"沃恩完全疯了。我还没有见过这样不怕死的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钻进那洞,用头和肩膀尽力往泥里顶。如果站得不够快,气不够,他就会闷死或者淹死。如果他的敌人正在等着他,那他也必死无疑。他不见了,我紧跟着照他的做法做。我不需要花大力气,只要跟着沃恩的身体钻出来的空间滑过去就行。但这是一个最难受的时刻。我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竟有东西能通过那泉洞进出。只要想像一下,屏着气息,用你的臀部和双肩像条蛇一样蠕动着钻过热的水,如果前面堵住,都不知道怎样后退。最后我终于能用手撑起身体,透了一口气。沃恩已经站起来,用手电筒向前面照。

"找到他了!"他说。

"我们是在岩石下的一个低矮的洞穴里。从上面的裂缝透进空气。地上是干沙,因为热的泉水流进洞穴靠近泉洞的地方,留下了沙子。一个人错缩着躺在洞穴另一头。我们向他走过去。他手里拿着一种长手枪。这是杀牲口用的枪。想起那宽阔的枪口曾碰到过我的头骨,委实令人不快。枪口是有锯齿的,它能抓住头皮然后放出尖刺。

"我们把这尸体翻过来——竟是约瑟夫·韦斯。狼人?着了魔中了邪?我不知道。我宁愿称之为隔代遗传的精神病。但那是一个名称,而不是一个解释。

"那尸体过去一点有一个洞,直径约六英尺,圆得像是用钻钻出来的。冲出那通道的泉水干了,水的沉淀物使斑驳的黄色洞壁光滑得像大理石一样。当沃恩打中他的时候,他显然想挣扎到那出口。我们攀登那天然的阴沟。有半个小时,手电筒除了湿滚滚的洞壁以外什么也没照出来。接着我们停在一把粗糙的梯子旁边。梯级上盖着泥,木头上到处有黑渍。我们上去了。它通到一个显然是用铲子和铁锨挖出来的坑。坑顶铺着木板,一头有一扇活门。我们用肩膀把门顶开,上面是一间有四边墙的农舍。炉火正在阴燃,我们一放进空气,一块木头就烧起来了。炉边放着一支枪。在一个架子上有一些铁的捕捉机和一根子弹带。房间当中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把长刀。我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些。再看一下,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韦斯一定是杀人狂发展到了极点。我猜想他当战俘的野蛮经验在他可怜的魔鬼心中遗留下一种乖僻。后来他挖地窖或者修理地板时偶然发现了农舍下的干河道,沿着它到了它隐蔽的出口。这就使他暗藏的渴望成为行动。他能够谋杀,并把死者的尸体移走而不留任何痕迹。他干起来了。

"天亮时我们把区长带到这农舍。他从农舍出来时狂吐了一通。我还没有见人这样呕吐过。这一下他吐清了。吐了以后他头脑也清楚了。我没告诉过你们吗?他是个注重实际的人,他果断地进行调查。他实事求是地承认这是一桩恐怖事件,而不听信无法证实的传说。村民相信的那些恐怖故事丝毫没有确凿的证据。"

刘易斯·班宁发出一声惊叹。

"你现在记起来了。我想你会记起来的。报上把谣传说成事实,但我告诉你,没有确凿的证据。

"沃恩求我保守秘密,不要说给他的妻子听。我要在她还没听说这件事时劝她马上离开这里。我要告诉她沃恩可能受到内伤,应该毫不迟延,立即去检查一下。他本人相信到处传说的某件事,但他十分注意保持自己的平衡。我疑心他还有点自豪——因为他没有受到影响。但是他怕他妻子受到震惊会产生的后果。

"但我们太迟了。女厨师已经感染上当时流行的狂热,把那件不愉快的谣传告诉了基拉。她跑到她丈夫那里,面色死灰,感到绝望,本能地寻求保护对付这一打击。沃恩能够保护自己,也会用生命去保护她。他尝试这样做,叫她冷静地看这件事,把这件事忘掉,等等。这是愚蠢的。好像相信传说的人能冷静地看待这一事件似的!这种意见无法使他的妻子得到安慰。她希望他表现出恐怖,不要像盖上盖子那样孤立自己,不要让她在精神上被遗弃。她对他大喊大叫,说他没有感情,就冲回自己的房间。我也许应该给她一点镇静药,但我没有。我知道她越早自己发泄出来越好,她的足够健康可以承受它。

"我对沃恩这样说了,但是他并不理解。他认为情绪是危险的东西,绝不能把它发泄出来。他要再次叫她不要不安"。他没有看到,他是十英里范围内唯一不感到不安"的人。

"稍后她下楼来,冷冷地对沃恩说话,好像发现了他对她不忠实似的。她对他说:"我无法再看到那女人了。请通知她离开,好吗?"

"她说的是女厨师。沃恩不赞成。他极有逻辑头脑和讲道理。

"这不是她的错,"他说。"她是个不懂事的女人,不是一个解剖学家。我们把她叫进来,你就知道你是多么不公正了。"

"不,不!"她叫道——接着抑制住了。

"那么把她叫进来吧!"她说。

"女厨师进来。她哭着说她怎么知道呢——她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她断言她向约瑟夫·韦斯买的的确是鹿肉——她做梦也没有想到……

"天啊!住口!"基拉叫起来。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你们全都对自己说谎,装假,没有感觉!"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求她不要折磨自己,也不要折磨我。这话说得正好。她握住我的手求我原谅她。接着眼泪出来了。她哭了。我想她一直哭到了天亮。吃早饭时她对我们两人露出疲倦的微笑,于是我知道她的危险期过去了——终于从打击中彻底摆脱出来。当天他们离开那里回了英国。

"两年后我在维也纳遇到他们,他们请我吃饭。我们绝口不提茨韦贝根的事。他们还是那么相亲相爱,也还是那么吵来吵去。听见他们说话和看到他们相互寻求同情,是很美好的。

"沃恩不再吃肉,说他已经成了一个素食者。

"为什么?"我慎重地问了一声。

"他回答说他最近精神衰弱——什么也吃不进,几乎死掉。现在好了,他说;一点病症都没有了,就是不能吃肉……这件事来得非常突然……他想不出为什么。

"他这个人是绝对严肃的。他想不出为什么。其实是那个打击在他心中蕴藏了十年,最后给了他惩罚。"

"那么你呢?"班宁问道。"你是怎么摆脱掉那打击的?当时你也必须控制你的情绪。"

"问得有理,"希拉维耶夫说。"我曾生活在缓刑的处境中。有时我想该去看看我的一位同行,问问他我该怎样摆脱这种困境。只要我能把故事讲出来,就会大有帮助——但是我下不了决心把它讲出来。"

"你正好把故事都讲出来了。"罗梅罗上校严肃地说。

祖母的秘密

祖母家什么地方都大扫除,唯独储藏室例外。鲁宾逊老太太住的房子楼上,不算浴室,一共只有两个房间,一间是她的卧室,另一间就是储藏室。这小房间把她的孙女黛西和孙子吉姆吸引住了。它里面塞满东西,顶到天花板,连开门都很困难。大家常笑话祖母这储藏室东西太多太乱了,祖母回答说东西并不像看来那么多,只因为都堆在一张不大的床上罢了。它本是个客房,她一有时间,就去清理它。如果他们接下来说帮她整理,她马上说:"谢谢你们,我情愿自己来,只等我有一点儿时间。"但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一点儿时间。

她是世界上最好的祖母。黛西和吉姆的家离她家不远,拐个弯就到,因此他们一直去看她,她也一直去看他们。但情况一下子变了。孩子们的爸爸换了工作,一家人要搬得远远的。

"我的天啊!"对什么事都乐天的祖母说。"你们发什么愁,又不是世界末日!我可以去看你们,孩子们也可以来我这裹住住。"

"我们睡在哪里呢?"吉姆问道。

"那你这就得把客房清理出来了。"黛西说。

"当然。"祖母说,但马上感到说漏了嘴。最后她只好同意让孩子们帮她清理。

储藏室里能放那么多东西,真叫人吃惊。有许多东西直接进了垃圾桶;有些东西如杂志和帘子之类送到教堂去留待下一次义卖;旧椅子拿来生火。祖母说纸板盒里的东西要看看,先堆在她卧室的角落里。堆积如山的东西清理掉,底下的确是张床。祖母马上拿出床单和枕头套把床铺好。"好了!"她说。"瞧我这个小巧幽雅的客房!"

现在只剩处理还在祖母卧室里的纸板盒了。她说孩子们走后她晚上能对付。但黛西认为祖母已经累了,要她坐在椅子上,让他们替她翻盒子。"我们一样一样拿给你看。"黛西说。祖母只好叹气同意。

他们翻着翻着,找到了一些照片。

"黛西,瞧!"吉姆说。"瞧这小姑娘多胖!"

"这张照片又有她,"黛西说。"就是长大点了,更胖了些。"

"那是我。"他们的祖母说,从梅子上向前探出身子,在两个孩子之间伸过手来把它们拿走,像撕废纸一样把照片撕掉。

"祖母!"孩子们反对,但已经来不及。

他们找到一张带框的旧结婚照,里面有一群人,是古老的服饰,男的西服上衣钮扣很高,女的穿长裙,帽子上有羽毛、花朵、水果和蝴蝶结。

"这是你的结婚照吗,祖母?"

祖母说:"那时候还没有我,这是我妈妈爸爸的结婚照。"

两个孩子凝视着。"就是我们的曾祖父和曾祖母……"

"还有你们的曾姑婆和曾姨婆当女傧相。"祖母说。

两个孩子认为这张结婚照里的人古怪好玩,很适合挂在小客房里,祖母同意了。

从盒里黛西又拿出一个酒桶样子的容器。桶身、桶箍和桶盖都是银的。

祖母说:"这是个饼干桶。我小时候它就在我们家里,我恨透了它,一直想把它扔掉。"

"谢谢你不要扔,"黛西说。"把它放在楼下餐具柜里吧,我们来住的时候,你可以在里面放我们爱吃的饼干。我最爱吃奶油夹心饼干了。"

"我爱吃糖心威化饼干。"吉姆说。

"你就答应把它留着放饼干吧,祖母。"黛西说。

祖母不再看饼干桶而看着两个孩子。她忽然跳起来拥抱他们。"噢,好吧!"她说。"我到底是幸福的。非常非常幸福。有一间客房,孙女孙子要来我这裹住!"

这小巧幽静的客房已经准备好接待它的第一个客人了。这第一个客人是吉姆。因为搬家时吉姆是个累赘,因此搬家第一夜让他住在祖母的客房里。第二天他父亲开车来把他接走。

在新居里,大家搬家忙累了,依吉姆的小孩子好动脾气,他们可能会对他发火的。但没有想到吉姆比平时更加安静。大家问他在祖母家过得快活吗。他说是的,祖母带他上街买东西,给他买了一枝有几种颜色的圆珠笔,天黑后他在花园里放烟火,祖母还给他吃他最爱吃的糖心威化饼干。

"有这样的祖母真是你的福气。"妈妈说。

"这使我想起了我的外祖母,"他们的父亲说,"就是你们祖母的妈妈。她也是个大好人。"

那天晚上黛西和吉姆暂时同睡一个房间,因为黛西的房间还没有布置好。吉姆上床时请他的母亲不要关掉楼梯口的灯,卧室门也打开一点。

"我想你不该点着灯睡觉了,"母亲说。"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不过她还是照他说的做。过了一会儿黛西上楼来,吉姆还醒在那里。黛西说:"明天晚上我就睡到我自己的房间去。""和你睡在一起我没有意见。"

黛西上了床。

"黛西!"

"什么事?"

"明天晚上我不要一个人睡在这里。"

"可是……可是吉姆,你向来是一个人睡的!"另一张床没有回答。"吉姆,你只是在发扬劲!"

仍旧没有回答,但有点声音。黛西仔细听,吉姆在哭。

她下床向他走过去。"出什么事了?"

"没有事。"

"一定有事。"

"不,没有。没有事。"

黛西知道吉姆的脾气。他会变得非常固执。他也许永远不肯告诉她是什么事。"你说出来会好受些,吉姆。"

"不,我不能说。"

他哭得那么厉害,她用双臂抱住他。她发现他在发抖。

"你是冷吗,吉姆?"

"不是。"

"那你为什么发抖?你不是在害怕什么吧?"

吉姆回答时气都透不过来:"别烦我!"

黛西很奇怪。"说吧,说了我就回我的床上去。"

吉姆镇定下来说:"我不要再到祖母家过夜了——永远不要。"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黛西。

黛西看着他,惊奇得张开了口,但没有说话就回到自己床上,躺在那里想,吉姆在祖母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又想,只要轮到她去看祖母,她会打听出来的……

黛西没有把吉姆的事告诉父母。吉姆好像又没事了。黛西的房间已经整理好,吉姆晚上一个人睡自己的房间。夜间他叫了一次,害得母亲去看他是怎么回事,但小孩子做恶梦是常有的事。第二天晚上他照常又睡得很香。

过了一星期,黛西去了。祖母看见她来了高兴得哈哈笑,房子一派欢迎她的气氛。吃晚饭时,黛西向餐具柜看到那饼干桶。"是糖心威化饼干吗?"她向饼干桶走去,把手伸进饼干桶,拿出一块奶油夹心饼干。"祖母,你真了不起!你什么都不忘记。"

祖母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希望记性坏一些。"

黛西哈哈笑起来,吃下了饼干。

后来她们去睡了。她们并排站着看舒适的小客房。"我希望你睡得好,亲爱的,"祖母说。"如果要什么,我就在楼梯口那边。"她吻了黛西晚安。

半夜里黛西被什么东西惊醒。她说不准是吵声惊醒了她,但一定是的!她在黑暗中躺着一动不动,张开眼睛,等着再听见那声音,但是听不见。她想她会听到楼梯板的格格声,但是没有,不过她还是断定有人在下楼。也许是——一定是——她祖母下楼去拿东西,怕吵醒她,走得非常轻。但能走得这样轻吗?不管是谁,这时候该走到楼梯脚了。但仍旧听不到声音。

这一定是祖母,但黛西觉得又不是祖母。然而她又觉得是祖母。她非知道不可,于是大叫:"祖母!"叫得很响,要让楼梯脚也能听见。她的声音叫出来像是嘶叫。

几乎与此同时,她听到祖母的卧室门打开,祖母快步走到客房来。"我在这里,亲爱的!"

"我觉得我听到。我以为你下楼了,祖母。"

祖母好像很吃惊。"是吗?有时候我夜里需要喝点水,到楼下去拿。"

"但这次木是。你是从卧室出来,不是从楼梯下面来的。——

"你的耳朵太尖了,亲爱的尸

"不过我没有听清楚是什么人下楼。"黛西慢慢地说。

"那么只是听错了。"

但黛西想她没有听错,只是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不过她还是让祖母再吻了她一次晚安,把灯关了。屋里一片寂静,不但没有特别的声音,连有什么特别东西的感觉也没有了。黛西一觉睡到早晨出太阳。

白天祖母给黛西安排得和给吉姆安排的同样快活。但这一夜比上一夜还要糟糕。黛西又给惊醒,醒着躺在那里,知道有人又在下楼。她心里说,这不是想像;但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怎么知道有人下楼呢?

不管这人是谁,他是下到了楼梯脚,穿过门厅上客厅去。祖母睡前让客厅的关门上还是开着呢?不管关上还是开着,也不管这人是谁,他已经进了客厅,正在向餐具柜走去。在下面的黑暗和寂静中到底在发生什么事?

忽然寂静打破了。从楼下传来凄厉的叫声,接着转成哭声和啜泣声,两者都是吓出来的,同时又吓人。黛西不知不觉已经下床,走出卧室四,跑过楼梯门,来到她祖母的卧室前。房门关着,她停了一下才推开它,在这瞬间,她发觉楼下的哭声已经停止。

她走进祖母的卧室。床头灯开亮了,祖母很慌张,刚在床上坐起来。黛西说:"有人哭!"

"那是我。"祖母说。

"不不不不不!"黛西说。

看到黛西睑上的表情,祖母错缩在枕头上,用双手捂住脸。黛西看到眼泪开始从指缝间滚下她干瘪的皮肤。祖母在哭,哭得气都喘不过来,她的哭声和黛西听到的楼下哭声没有两样,只是轻得多。祖母哭着哭着,好容易终于说出声来:"懊,黛西!"同时向她伸出手。

黛西过去握住祖母伸出的手,抚摸它们。她使自己,同时更是使祖母安静下来。"我去煮壶茶,"他说。"我把茶端上来。"

"不,"祖母说。"我下去。我们下去喝,我把事情告诉你。…我都告诉你……"她又哭起来。

黛西不再害怕了。她下接到厨房煮茶。走过时她开亮了客厅的灯和电炉。一切如常。门是关着的。她听见祖母起床走出卧室,但她没有直接下楼,黛西所见她经过楼梯口走进客房,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接着下楼来。

黛西用托盘把茶端到客厅,从餐具柜里拿出饼子桶,放在托盘上,万一祖母喝茶时想吃点什么呢?祖母已经在等她。她从上面客房里拿来了那张结婚照。黛西什么也没有问。她们坐在一起喝茶。黛西还吃了一块饼干。当黛西把饼干桶送给祖母时,祖母摇摇头,还有点发抖。

"现在我来告诉你,"祖母说。她停了一下,显然是使自己镇静下来。"我拿下来这张照片,是为了能指给你看。"

她又停了一下,这次停得时间更长,因此黛西插了一句:"你的妈妈当新娘时真漂亮。"

"我从来记不起她,"祖母说。"她去世时我太小了。"

黛西说:"但爸爸说见过她!他讲起他的外祖母。"

"那是我的后母,他的后外祖母。"

现在黛西似乎明白了。"一个后母……我可怜的祖母!"

"不,"祖母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的后母——我从来没有想到她是后母,她就像我的生母……她对我太好了。"

"那么……?"

"她们两个都在结婚照里,"祖母说。"我的母亲是新娘。我的后母——当然是后来成为后母的——是公傧相中的一个。两个女傧相,一个是我母亲的妹妹,母亲去世后我父亲娶了她,另一个是我父亲的妹妹。"

黛西看照片。她一看就知道哪一个女傧相是新娘的妹妹:同样胖胖的,同样漂亮。另一个女傧相又高又瘦,样子闷闷不乐。她和新郎有点像,但不那么神采奕奕。

"我母亲去世时,"祖母说,"我还是个婴儿,我父亲只好找人来照顾我并且管家。他有工作,整天在办公室。他于是把他的妹妹请来——就是另一个公傧相。"黛西看着那个瘦的女傧相。"我相信她一直爱我的父亲,妒忌他结婚。母亲死了她也许感到高兴,如果我从未生下来她也许更加高兴。那样我父亲就可以完全属于她。因此她恨我。"

"噢,祖母!"

"是的,她恨我。当时我不理解。我只觉得我突然变笨了,变淘气了,变脏了,样样事情——我只觉得是这样——都招人讨厌。我想我大概是个十分讨厌的孩子:我竟变成了这样。最糟糕的是……"祖母停了口,用一只手捂住脸。

"祖母,说下去。"

"有一件事在你看来不会觉得可怕,只会觉得好笑。姑母经常讥笑我。她一讥笑,事情更糟了。"

"那是什么事?""我爱吃,总像吃不饱。""吃嘛!"

"我一有机会就吃。姑母经常向我父亲说这件事,我坐下来吃饭她就在我腰间围上软尺,说我的腰围只应该有多宽。我一向胖胖的,像我母亲娘家的人:我很胖——非常胖。"

"你不能少吃点,变瘦点,使她无话可说吗?"黛西门道。

"你不明白。她越是讥笑我我越想吃。我竟偷吃了。自然,这种事迟早会被姑母发现。她幸灾乐祸,要出我的洋相,不让我弄到东西哈。她锁上厨房门,不让我到食品柜和贮藏室去找吃的。没有办法,最后我找到了饼干桶。"

"就是这个吗?"

"不错。它一直放在餐具柜里,里面放着饼干,我常常半夜里溜下来拿一两块吃吃。"

"在这房子?"

"不!栽们当时住在离这里一百多英里以外,我相信那房子现在已经拆掉翻造了。总之,像我说的,我常常溜下楼。我不敢开灯,虽然我极其怕黑——那时候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摸黑进房间,到餐具柜,在柜里摸,摸到这饼干桶,打开桶盖,把手伸进去。"她停下了。

"说下去吧,祖母。"

"这件事我做了一次,两次,也许三次。这第三次或者第四次和平时一样,和平时一样怕得发抖,既由于在做错事,也由于怕黑。我摸索着找到了饼干桶,用左手打开桶盖,和平时一样把右手伸到桶里。我本以为饼干会满到顶,但上面没有。我只好把手伸下去……伸下去……伸下去……伸下去……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一碰到——唉呀,就像爆炸!——这东西已经一下子夹住我的手指,狠狠夹住,我痛极了,而且不只痛,我感到恐怖。我尖声大叫,哇哇大哭。一些人匆匆下楼,灯光出现了,他们奔进我所在的餐厅。我的父亲、我的姑母、一个女仆——他们全站在那里看着我,一个穿睡衣的胖姑娘,哇哇大哭大叫,右手伸出来,一个老鼠夹在她的手指上晃动着,我的爸爸和那女仆不知所措,但我只看到我的姑母毫不惊讶。她料到了这件事,正等着它发生,现在她哈哈大笑。我听得见。我用左手抓起餐具柜里一把银柄面包刀,向她一直走过去。"

"你杀了她?"

"没有,当然没有。我昏头昏脑,大哭大叫,左手拿着刀,我的姑母跳到一旁,我父亲跑上来拉住我,拿掉我手里的刀,然后掰开另一只手上的老鼠夹把它拿掉。我还是一直哭个不停。在哭声中我听见我的父亲和姑母谈话,我听见我父亲问她饼干桶里怎么会有老鼠夹。

"第二天我不是病了就是装病——反正一样。我整天躺在床上,放下了窗帘。女仆送牛奶和面包来给我吃。我的姑母没有来看我。我父亲早晨上班前和傍晚回家后来看我。两次他来我都装作睡着了。

"第三天我起床。右手给老鼠夹夹过的手指依然红着,我擦它们使它们更加红。我不要它们好。不但手指红,两个指甲发黑了。父亲叫女仆下午带我去看医生。他看着我好像还有话说,但没有说。他没有提姑母——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她带我去看医生的,——我还是没有见到她。女仆带我去了。医生说我的手指给老鼠夹夹得很厉害,但不要紧,手指甲会好的。我很失望。我本希望手指骨折,手指尖会落掉。我想住进医院,不愿回家过原先的生活。

"我和女仆一起回家。靠近家时,我看见一个女人拐弯进我家院子门。我们到院子门口时,她沿着长长的小径向前门走去。你记得我说过吗,我记不起我的生母,但我一看那年轻女人的背影——她走得有点笨重,比较胖的人走起路来常常这样——我就知道我妈妈的背影正是这样的。我没有多想,这就够了,我拼命跑上去追她。她刚到前门,我已经扑到她身上。她站不稳,发出一声介乎惊与喜的喊叫,一下子坐在台阶上,我倒在她身上,她抱住我的双臂,钻到她身上当时女人穿的那种老式衣服的皱褶里。我一直记得她身体的丰满柔软和温暖,她的身体多么可爱啊!我高兴得叫了又叫,她紧紧地搂抱我。

"那是我的姨母,另一个女傧相——我母亲的妹妹。是我父亲打电报请她从英国的另一头到这里来,她来了。我父亲已经把我的瘦姑母请走——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胖胖的姨母到我家当管家,我家从此充满了笑声、快乐和爱。一年内我父亲和她给了婚。她没有生孩子,我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她爱我,我爱她。"

"那么你……你没那么胖了吧?"黛西体贴地问道。

"我想我一定没那么胖了。反正我再也不偷东西哈。这饼干桶从餐具柜消失了——我想是我的新母亲听说了那件事以后把它拿走了。看不见,想不到,我就把它忘掉了。至少我装作把它忘掉了。但只要它一出现,我就会记起那件事,记得太清楚了。"

"我听说过有房子闹鬼,"黛西想着说,"却没听说过有饼干桶闹鬼的。如果不是你记起这件事,我想它就不会闹了。"

"大概是这样。"

"把它处理掉好吗,祖母?否则吉姆再也不敢来住了,还有我。"

"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过把它处理掉吗,孩子?"祖母哭着说。"但这样做就要把事情告诉你的祖父。当时我不愿把我的事情说出来,因此记忆纠缠着我,像个圈套。现在我把事情都讲了,我自由了,这饼干桶现在可以处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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