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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我们相互看看,我说我必须回房去了。我的意思其实是到外面去等着,直到查普曼回来。我简直不敢一个人再回到我的房间去。这时布劳顿站起来,说他陪我回房去。布劳顿太太答应在她自己的卧室呆五分钟,只要所有的百叶窗拉开,让所有的门开着。

"就这样,布劳顿和我两个人相互依靠着上我的房间去。从百叶窗漏进来的晨光,我们可以看见路,我把百叶窗拉开了。整个房间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只除了我自己的血清留在床头上,沙发上,以及我站在那里把那东西敲碎、掰碎、扯碎的地毯上。"

科尔文先生把他的故事讲完了。再没有什么要说的。艄楼响起七下钟声,夜空响彻回答的呼叫。我带路请他下楼梯回房舱。

"当然,我现在好多了,不过万分感谢你让我睡到你的房舱里。"

毛虫

一个月以前,我从一份意大利报纸上看到一条新闻,说到我曾在那里作客住过的一座古宅——卡萨纳别墅——被拆掉了,正在它的原址上建造一个什么大工厂。这么一来,我也就不必再有什么顾忌,而可以把我在上述那座别墅里某一个房间、某一座楼梯平台亲眼看到(或者是我想像看到)的那些事情,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情写下来了。自然,随后发生的事情与我所经历的事情也许有关,也许无关.这就要请读者诸君读了以后自己去思考了。

我说到的这座卡萨纳别墅,可以称得上是最华丽、最完美的建筑之一,然而它如果到现在还耸立在那里,那么对不起,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一我说这话是一字不假的——能够诱使我再次踏进这座大宅一步,因为我深信不疑,这是一座极端恐怖而又不折不扣的鬼屋。尽管大家说到鬼,都说它们怎么怎么的,但大多数的鬼并没有危害,鬼的样子也许十分可怕。但是人们看到鬼以后——一我是说万一当真看到所谓鬼以后,——吓了一通也就没事了。这些鬼说不定还是十分友好善良的,会给人带来好处呢。但是卡萨纳别墅的那些东西一点不会带来好处,要不是我遇上它们时情况稍许有点儿不同,我相信我的下场不会比我那位朋友英格利斯好多少。

这座别墅在一座盖满圣株树的山岗上,从别墅望出去是湛蓝的平静大海,而后面是一片发绿的栗树林,这片栗树林向山上伸展,再上去变了松树林,它们和栗树林相比,颜色就要深得多,它们有满了山头:别墅的四周是花园,盛开着仲春的香花。带有咸味的清风从海上吹来,送来了木兰花和玫瑰花的香气,这股香气飘过了别墅里一个个凉爽的拱顶房间。

房子的底下一层,三面围有宽阔的柱廊,柱廊顶上形成二楼一些房间的阳台。一进门厅,迎面就是一座灰色的大理石宽大楼梯,它通上二楼一套房间外面的一座楼梯平台,这套房间共有三间,两间是大起居室,一间是卧室。卧室空着不住人,两间起居室则在使用。大楼梯从这里继续通到三楼,又有一些卧室,我就住在其中一间。而在二楼那楼梯平台的另一边,有六七级楼梯通到上面另一套房间,我上面提到过的英格利斯,一位画家,当时就住在那套房间里,里面有他的卧室和画室。就是这样,我的卧室在最高一层,它外面的楼梯平台既通二楼的楼梯平台,也可以从二楼平台上几级楼梯到英格利斯的房间。

至于邀请我上别墅来作客的斯坦利夫妇,他们住在房子的另一侧,他们那些仆人的房间也在那边。

上面介绍了我在别墅的居住环境,现在还是回过头来说说我最初抵达卡萨纳别墅的情况吧。

我是在五月中旬一个晴朗的中午来到那里的,正好赶上吃中饭时间。我到了那里,花园里充满色与香,叫人赏心悦目,在酷热和晒人的阳光中从码头走长路来到了这里也同样叫人觉得高兴。只是把脚一踏进这座别墅,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头。这种感觉十分模糊,然而又非常强烈。我记得我一进门厅就看到桌子上有我的信,我马上断定我之所以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头,原因就在于此,大概有什么坏消息在等着我。然而我把这些信拆开看了,它们却一点儿也没有证实我的不祥预感,倒是向我报告了许多好消息。我这种不祥预感理应消除了,但我还是感到别扭,在这凉爽芳香的房子里,我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头。

我必须提到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可能说明我第一夜在卡萨纳别墅为什么会睡得那么不安稳。老实说,我的睡眠向来极好,我上床只要把灯一关,等至眼睛再张开来,准已经是第二天的大白天。不仅如此,这件事也可能说明为什么我即使睡着了,在睡着的时候仍会逼真地做出那样的梦,这种梦我真是从来没有做过,甚至连想也没有想到过(如果我认为我亲眼看见的东西的确是在梦中看见的话)。

不过除了我当时那种不祥的预感以外,那天下午还听到了一些话,这些话对我当夜发生的事情可能也有影响。我这就来说说它们。

当天我到那里吃过中饭以后,斯坦利太太领着我到处转转,同时向我介绍房子里的情况。一路走着时,她讲到了二楼那间没有人住的卧室,它是和我们吃中饭的房间相通的。

"我们就让那房间空着,"她说,"因为你知道,吉姆和我在另一侧有一个很可爱的卧室和一个梳妆室。如果我们用这个卧室的话,我们就得把我们刚才吃饭的房间改为梳妆室,要到楼下去吃饭了。不过我们还是在这里留下了一套房间,英格利斯如今就住在里面。那套房间和有个空着的卧室的这套房间隔开一条走廊。我记得(你说我的脑子好吗?)你曾经说过,你在一座房子裹住得越高越好。因此我让你住到这房子的最高一层,也就没有让你住到那间卧室里去。"

听了这话,我心里确实掠过一个疑问,模糊得就像我那个叫人不舒服的感觉。如果没有什么必要解释,斯坦利太太又何必说这番话来向我解释呢?于是我一时之间有个想法,这间空着的卧室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解释一下的。

对我所做的梦可能有影响的第二件事是这样的。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七聊八聊的,一下子谈到了鬼。记得英格利斯坚信不移地说了一句,任何可能相信超自然现象存在的人不应该被称为傻瓜。话题到此一下子就转到别的事情上面去了。我想来想去,接下来再没有说出什么可以记住的东西。

晚饭后我们很早就回房休息。我一边上楼一边已经在打哈欠,我觉得实在累坏了,只想躺下来睡觉。我的房间很热,于是我敞开了所有的窗子,从外面照进来洁白的月光,传送来许多夜营的悦耳歌声。我很快就脱掉衣服躺到床上去。

但是我原先虽然感到渴睡得要命,这时候不知道怎么的,却一点儿也不想睡了,眼睛闭也闭不拢。不过我这样醒着躺在床上很舒服,一点不想动,身也不想翻,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夜莺的歌声,看看如水的月光,心境极好。后来我迷迷糊糊的,可能终于睡着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就可能只是一个梦。

总之,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夜莺停止了歌唱,月亮也落下去了。我还觉得,也说不出什么道理,这一夜我将通宵睡不着,还不如找本书来读读。我一下子想起,我把一本感兴趣的书志在二楼吃饭的房间里了。于是我从床上起来,点亮了蜡烛,走出卧室下楼去。我走进吃饭的房间,看到我来找的那本书就在旁边一张桌子上。

与此同时,我看到和吃饭的房间相通的那个空着的卧室开着门,从里面透出一道既不是晨光也不是月光的奇怪灰色亮光。一张床就对着门,所以从门外能看见。这是一张有四根柱子的大床,床头挂着花毯。这时候我看到卧室里,那灰色的亮光是从床上发出来的,更确切点说,是从床上的什么东西上面发出来的。

我走近卧室门口再仔细一看,床上盖满了大毛虫。这些毛虫身长一英尺甚至多一点,在床上爬来爬去。它们的身上发出微弱的光,正是它们发出来的这光给我照亮了里面的房间。不过它们的脚不是普通毛虫的吸盘脚,而是一排排蟹的那种螫。它们用它们那些螫脚碰到什么夹住什么,然后把身体向前滑去。在颜色上,这些可怕的昆虫是灰黄色的,而且全身盖满了不规则的疙瘩。这里毛虫起码有几百条,因为它们在床上堆成了一个蠕动的金字塔。有时候,一条毛虫很轻地僻卜一声给挤落到地板上。地板虽然很硬,但在毛虫的螫脚下就像是油灰。然后毛虫重新爬回床上去,跟它那些可怕的伙伴挤在一起。它们看去没有脸,但是身体的一头有一张嘴,它们向旁边张开来呼吸。

我正在这样又惊又怕地看着的时候,那些毛虫好像一下子发觉了我。至少它们的嘴都冲我这一边转了过来,紧接着它们纷纷从床上僻僻卜卜地落到地板上,扭动着身体爬向我。我一下子像遭到霹雳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但一转眼工夫,我飞奔着逃走了。我重新跑上楼回我的卧室去。我还记得当时光脚踩在大理石楼梯上的冰冷感觉。我一冲进房间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直到这时候——这时候我当然是完完全全清醒了——我才发现我正站在我的床边,吓得浑身上下冷汗直流。关门那砰的一声还响在耳际。不过这也很平常,如果刚才我是做了一个恶梦,看见那些可怕的爬虫在一张大床上爬来爬去,或者僻卜一声轻轻落到地上,那么,这一切所引起的恐怖是不会一下子停止的,到这时候还不免有余悸。如果刚才的确是做梦,如今我完全清醒了,我却怎么也没法从梦里的恐怖中复原过来,我只觉得刚才不是在做梦。

一直到天亮我都不敢重新上床睡觉。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听到一点响声就疑心是那些毛虫爬着追来了。对于它们,对于那些连水泥都能抠进去的爪子来说,抓破木头门简直如同儿戏,轻而易举。连钢门铁门也阻挡不了它们。

但是随着美好的白日重新回来,我的恐怖终于消失了。轻柔的风声重新使人安心。天亮了,先是没有颜色,随后变成鸽灰色,随后火红的亮光布满了整个天空。

这家人有个很好的规矩,客人可以高兴什么时候进早餐就什么时候进早餐,高兴在什么地方进早餐就在什么地方进早餐。这一来,大家要到吃中饭的时候才能互相见面,聚在一起。我早饭是在阳台上吃的,上午写信和做点别的事,因此直到吃中饭时才看到其他人。我下楼吃中饭很迟,等到我下去,其他三位已经在吃了。

在我的餐刀和餐叉之间放着一个厚纸盒,我一坐下来,英格利斯就开口了。

"请你看一看盒子里的东西吧,"他说,"既然你对博物学那么感兴趣。昨天夜里我发现这个玩意儿在我的床罩上面爬,我可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我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条小毛虫,灰黄色,一圈一圈上长着疙瘩。它极其凶猛,绕着盒子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转,向那边转。它的脚不像我见过的任何毛虫的脚,它们就像些蟹整。我看过后把盒盖重新盖上了。

"不,我不认识这种东西,"我说。"不过它看上去十分叫人恶心。你打算把它怎么样呢?"

"噢,我要把它保存起来,"英格利斯说。"它已经开始吐丝作茧了。我要看看将来从茧里出来的是一种什么幼虫。"

我重新打开盒盖,看到它这么急急忙忙地转来转去,的确是开始吐丝作茧了。这时候英格利斯又开了口。

"它那些脚实在滑稽,"他说。"它们像是些资蟹。蟹在拉丁文里叫什么来着?啊,对了,叫Cancer,Cancer在英文里还有'癌"的意思。因此,如果这种虫是罕见的,从前还没有人发现过,那么我就要给它命名为"CancerInglisensis',也就是'英格利斯蟹'。"

就在这时候,我脑子里猛然间想起了我昨天夜里看见过,或者是昨天夜里做梦看见过的东西。昨天夜里的恐怖使我来不及去想他说的话,拿起盒子连同那条毛虫就向窗外扔出去。窗外是一条小石子路,再过去是一个水池。盒子落到水池里去了。

英格利斯哈哈大笑。

"这么说来,神秘学学者并不喜欢铁的事实!"他说。"我可怜的小毛虫!"

我们的谈话马上又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我把这些琐碎事情详细写下来,只是要把可能与神秘问题或毛虫问题有关的一切记下来。在我把盒子扔到池子里去时,我已经吓得昏了头,失去自制能力了,原因只有一个,十分简单:盒子里那东西完全和我昨天夜里在那空着的卧室见到、在床上挤成一团、堆成一座金字塔似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只不过它如今缩小了而已。不过它是有血有肉的——也不知是否血肉,反正是有普通毛虫的结构,——本可叫人不去想那些东西是鬼怪,也就不该再感到昨夜的恐怖。然而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它只是使我觉得,昨天夜里在空着的卧室床上蠢动的那座金字塔更不像是梦,是真实的。

吃过中饭以后,我们在花园里散步或者到海边坐坐,消磨了一两个小时。当斯坦利和我两人到小路那边的水池——就是我把盒子连同毛虫扔到里面去的——去洗澡的时候,一定已经是四点钟左右。

水池里的水很浅,很清,在水底我看到了那白色厚纸盒。厚纸盒都已经给水泡散,成了几张纸。池中心有个大理石的爱神像,泉水从爱神腋下夹着的酒囊里喷出来。就在爱神的一条腿上,我猛看见那条毛虫,它竟爬到了那上面去。这简直叫人感到又奇怪又难以置信。它一定是没有淹死,逃出了那个破了的牢笼,挣扎着上岸来了。它离水只有一臂之遥,在那里转来转去,就像吐丝作茧的样子。

我看着它挪不开眼睛,这时候我又一下子觉得,它跟我昨天夜里看到的那种毛虫一模一样、它也看见了我,马上挣脱身上裹着的丝,爬下大理石爱神的腿,落到池子的水里,开始像条蛇那样一扭一扭地笔直向我游过来。它游得出奇地快(而毛虫会游泳对我来说则是件新鲜事儿),转眼它已经游到池边。就在这时候,英格利斯过来了。

"怎么,这不又是原来那条'英格利斯蟹'吗?"他一眼看见了那条毛虫,哈哈笑着说。"它这么急急忙忙的干吗呀?"

我和他正并排站在池边的小路上。那毛虫爬上了岸,一路过来,到了离我们大约一码的地方停下来了,又开始七转八转,好像不知道该朝哪一个方向爬才好。最后它像是拿定了主意,爬上了英格利斯的鞋子。

"它最喜欢我,"他说,"可是我一丁点儿也不喜欢它。既然它没有淹死,我想就这么办吧!"

他把鞋子上的毛虫抖落到小石子路上,然后一脚踩在它的身上。

由于吹地中海地区那种潮湿闷热的南风,整个下午空气越来越凝重。这天夜里我上楼去睡又感到睡意很浓,但是在我的困倦之中,我又意识到,而且比过去更强烈地意识到这房子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头,有一种危险已经迫在眉睫,就在身边了。

但是我一上床,倒下来马上就睡着。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了,或者是做梦觉得我醒来了。一醒过来我马上觉得我得立刻起来,要不然我就要来不及,就要太迟了。这时候(或者是在做梦,或者是真的醒了)我躺在那里拼命和这种恐惧斗争,要说服自己,这只是由于受潮湿闷热的南风影响,我的神经太紧张的缘故,而与此同时,我心中的另一部分又很清楚,每耽误一分钟,危险就要增大一分。到最后,这后一种思想占了上风,简直难以抗拒。我一下子翻身下床,穿上了裤子和上衣,走出我的房间到外面楼梯平台。我一出来,立刻发现我已经耽误得太久,现在我已经来不及,已经太迟了。

我只见下面二楼的整个楼梯平台这时候已经盖满了爬来爬去蠢动着的毛虫,它们连平台也盖得都看不出来了。通起居室的房门——昨天晚上我就是在那起居室里看到卧室里的毛虫的——已经关上,那些毛虫正在不断挤过门缝钻出来,钥匙孔里也钻出一条又一条,辟辟卜卜落到地上。这些毛虫拉长得像一根线那样钻过门缝和钥匙孔,但是一出来又恢复原状,变得圆滚滚,身上满是疙瘩。

这些毛虫,有些朝那边通向上面走廊的楼梯爬去(走廊尽头就是英格利斯住着的房间),有些则在通向我站着的地方的大楼梯靠近平台的这边梯级上爬。总而言之,我下楼必经的楼梯平台上密密麻麻地盖满了毛虫:我无路可走了!我一看到这种可怕景象,吓得浑身冰凉,动也不能动,这是笔墨所无法形容的。

到了最后,所有这些毛虫开始统一行动,在通向英格利斯的房间的楼梯上它们越聚越多,越来越密。接着,像是一股股古怪的肉的浪潮在走廊上汹涌而去。就着从它们身上发出的灰色暗淡亮光,我看到这汹涌的毛虫浪潮的前锋已经到达英格利斯的房门口。我一次又一次试图大叫,好警告英格利斯,但每次由于惊吓我都发不出声音来。而这时候,那些毛虫用原先从二楼起居室的门里钻出来的那种办法,从英格利斯房门的门缝、钥匙孔往里钻。而我仍旧站在原处作着无效的努力,拼命想叫唤他,想叫他趁还来得及赶快逃走。但嘴在动,却没有声音。

最后过道完全空了,毛虫全不见了。直到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光着脚站在大理石楼梯平台上非常冷。也就在这时候,东方天空开始发白了。

六个月以后,我在英国一座乡下宅子里遇到斯坦利太太。我们谈了许多事情。

最后斯坦利太太说:"我想我都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过你了,那是在我得到英格利斯的可怕消息以后。"

"我可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我说。

"你没有听到过?他患上癌症了。医生甚至认为不必动手术,因为他的病没法治了。癌已经扩散,医生是这么说的。"

在这整整六个月当中,我没有一天不想到我在卡萨纳别墅所梦见的那些东西,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些梦(或者随你们称之为什么东西都好)。

"太可怕了,是吗?"斯坦利夫人说下去。"我感觉到,我不能不感觉到,他这个病是……"

"是在卡萨纳别墅得的?"我问道。

她看着我,显然觉得十分惊讶。

"你为什么这样说?"她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接着她把事情告诉了我。在此以前一年,那如今空着的卧室发生过要命的致癌事件。自然,她也就听从最好的忠告,即认为最谨慎的办法是让那卧室空着,不要再让人睡。她还把它彻底消毒过,重新粉刷过。然而……

宅异

他在等她;在郊区这条满是尘土的小路上,他等她已有一个半小时了。

这条小路一边是成排的大榆树,另一边是一些准备盖房的地皮,西南方远处是"水晶宫'"游艺场闪烁的黄色灯火。这不大像条乡村小路,因为它有人行道,有路灯柱,但作为会面地点,它还是很不错的,朝墓地方向再过去些,那就完全是田园风味,几乎可以说是景色宜人了,特别是在黄昏时候。

不过黄昏早已变成夜晚,但他依然等着。他爱她,他已经和她订了婚,虽然很多明白事理的人都反对,觉得门不当户不对。今天晚上这样有点偷偷摸摸的会面,代替了他一星期一次上她家去,只因为她家来了一位有钱的舅舅,而她妈妈是不愿意向这位"行将就木"的有钱舅舅透露她和他这门不相当的婚事的。

因此他不得不在这里等她。五月夜晚很少有这么冷的,真是严寒刺骨。

警察在地面前走过,他说了声"晚上好",警察只是恶声恶气回答一声。蹬自行车的人来来去去,像些灰色的幽灵。已经快十点钟,她还没有来。

最后他缩起肩膀,只好回他的住处。他回去要路过她的家,她家是一座舒适可爱的半独立住宅,也就是一侧与隔壁房屋隔墙相连的住宅。他走近这住宅时放慢脚步。即使已经很晚了,她说不定还是会出来。但是她没有出来。那住宅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连个人影子也没有,窗上没有一点灯光。但她家的人不是睡得那么早的。

他在外面院门前面停了一下,心里在猜想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他注意到,里面房子的前门开着——完全敞开着,——路灯照到黑洞洞的门厅里靠门口的一块地方。所有这一切让他看着不对劲——甚至有点担心。这房子有一种荒废了的阴森森气氛。这样的地方显然不可能留一位有钱的舅舅住宿。那老人一定早走了。既然这样……

他走进院门,沿着光滑的花砖小径走过去,竖起了耳朵听。一点人声也没有。他走进门厅。哪儿也没有灯光。大家上哪儿去了,房子前门为什么开着?起居室里没有人,餐厅里没有人,书房(九英尺乘六英尺)同样是空的。显然,所有的人都出去了。

但是他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他也许不是第一个偶然闯进了那开着的门,这种感觉迫使他要把整座房子查看一遍,然后把门关好离开。于是他上楼,在他来到的第一间卧室门口,他像在起居室那样擦了一根火柴。甚至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已经准备着看见什么。但是对他所看见的,他却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因为他看见的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穿着宽松的睡袍——而这人正是他的宝贝,脖子从这边耳朵到那边耳朵完全切开了!

他已经弄不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奔下楼跑到外面街上的。但他是出来了。警察发现他昏倒在路口路灯柱底下。人们把他扶起来时,他话也不会说。

他是在警察局拘留室里过的夜,因为警察以前遇到过的醉汉太多了,不过这样昏倒在地的却没有碰到过。

第二天早晨他好了些,不过依然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但他所讲他碰到的事却不像是假的,警长于是派了两个警察跟他上她家去。

但是到了那里,并不像他原先想的那样门口挤满了人。百叶窗也没有放下来。

当他站在房子门前发呆的时候,她从门里走出来了。

他再也站不住,用手扶着门框支撑住身体。

"瞧,她太平无事嘛,"在路灯底下发现他的那位警察说。"我不跟你说了,你是喝醉啦,但你最好知道……"

当他一个人和她在一起时,他告诉她——不是全部,因为有些话实在说不出口——他怎样来到她家,怎样看到前门开着面整座房子乌灯黑火,怎样走进了对着楼梯的那个长形后房间,怎样看到。即使他打算暗示一下看到什么,他也马上感到想吐,住了口,只好喝点她送给他的白兰地。

"我亲爱的,"她说,"我可以说,房子的确是没有灯火,因为我们全都和舅舅一起上'水晶宫'去玩了。门无疑是开着的,因为女仆们留下来,她们要出去。不过你不可能进那房间,我离开的时候把它锁上了,而钥匙在我的口袋里。我穿衣服太匆忙,所有的零碎东西倒是都留了下来。"

"我知道,'驰说,'俄看到绿头巾在一把椅子上,我看到棕色长手套、许多发针和缎带、一本祈祷书、一条花边手帕在梳妆台上。对了,我还注意到壁炉架上的日历——十月二十一日。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现在是五月。但事实是那样。你的日历上是十月二十一日,对吗?"

"不对,当然不是这个日子,"她有点担心地笑着说。"不过其他东西全跟你说的一样。你一定是做了一个梦,或者是看到了幻象什么的、"

他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普普通通年轻人,他一点不相信幻象,不过他日夜不宁,直到说了又说,让他的宝贝和她的妈妈搬出了那座半独立住宅,住到远处安静的郊区为止。在搬家期间,他还和她给了婚,她的妈妈和他们住在一起。

不过他的神经一定受到很大刺激,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变得十分古怪,老是去打听谁住进了那座房子。等到他听说,是一位股票经纪人全家住进了这座房子,他竟然去拜访这位老绅士,反复劝他不要住在这座凶宅里。

"为什么?"股票经纪人不当回事地问他。

于是他试图解释为什么,又试图不说出为什么,结果说得那么模糊不清,颠三倒四,那股票经纪人最后请他走路,并且谢谢上帝,他还不是那么个傻瓜,会让一个疯子说服他不住这又舒服又真正便宜的房子。

好,现在讲到这个故事古怪而又无法解释的部分了。

当她在十月二十二日早晨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发现他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样子像个死人。他拉住她的手——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指报纸。她把他指给她看的那条新闻读了。上面说:二十一日夜里,一位小姐,就是股票经纪人的女儿,被发现躺在那半独立住宅对着楼梯的后卧室的床上,脖子从这边耳朵到那边耳朵被切开了。

鬼伯爵寻仇记

我的名字叫查尔斯,是第八代里林顿伯爵,约死于二百四十年前。当然,我是一个鬼。我在里林顿古堡的各个大厅漫步时碰到一些人,他们不是急叫就是撒腿逃走,像地狱里的狗在追赶他们。真是太愚蠢了,因为我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再说一个人完全有权利在自己的城堡里散步,女仆根本用不着哇哇傻叫,吓得连魂都丢了。因此,当我遇到一个小姑娘对我虽说不上十分尊敬,却至少像对一个可敬的游魂时,我就不免有点惊奇了。

这小姑娘叫克莱尔,是古堡现主人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女。

"你不要哇哇叫。"我先对她说。

"我根本不打算哇哇叫,我知道你是谁。"她对我说。

"是吗?"我问她。

"是的。"她镇定地向我走过来,开始端详我的装束。我这身装束的确很值得一看:蓝色的织锦上衣,多皱格的裙子,白色的领带,花边袖口,红背心配上绸短裤,脚登红高跟鞋,特别是头上戴着敷粉的假发。总而言之,我可以自负地说,我是一个相当漂亮的鬼。但是那小妖精咯咯笑。

"你的样子实在好玩。"她说。

"真的吗?"我冷冷地说着挺直全身,加上高鞋跟,身高五英尺六英寸。"我很高兴你觉得好玩。"

"你是里林顿古堡出名的鬼,"她说,"我一直听到人们说起你。"

我觉得更开心了,给她一个难得的微笑。"不错,我是一个出名的鬼。"

"我爸爸刚继承了这古堡,"她说下去,"我今天是第一天到这里。爷爷和他合不来,所以我和你以前从来没见过。我的名字叫克莱尔。"

听她说到她爸爸,我心里感到一阵温暖,我记得看见他时,他还是一个邋遢孩子。而老伯爵和我一向合不拢,他不肯相信我的存在,有一天晚上我站在他的床前做鬼脸,他竟放肆地说,我的出现只是他酒喝多了的结果。

"你活着时是个很坏的人,"克莱尔往下说,"整天喝酒赌博,直到有一个勇敢的人,叫赫尔贝特的,在决斗中杀死了你。"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我抗议说,"是彻头彻尾的弥天大谎,是赫尔贝特家里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制造出来的。我一点也不坏,噢,我承认我喝一两瓶酒,偶尔也打打纸牌,但绝不超出我的地位应有的限度。至于决斗,那实际上是一次谋杀。"

"谋杀!"克莱尔喘了一口气,"你是说赫尔贝特爵士……"

"有一天夜里他躲在长画廊那里等着,用剑插进我的心脏,后来他自己在手臂上扎了一剑,再把剑放在我的手中,说他只是自卫。这就是我在古堡里闹鬼的缘故,我不能够安息,你明白吗?"

"为什么?"她问道。

"为什么!"我一时无言以对。"我说过了,我被卑鄙地谋杀,我的名字受到玷污,你还问我为什么在古堡里闹鬼。"

"我觉得这太愚蠢了,"她说,"为了二百四十年前发生的事走来走去吓唬人,你应该感到害臊。"

"你太没有教养了!"我说,"你必须懂得,有一些事情我要做完了才能安息。你知道,赫尔贝特爵士欠了我一大笔钱,这就是他谋杀我的原因。有一天夜里玩纸牌他输给我三千英镑,他还不出。"

"这件事听起来太坏了,"克莱尔说,"我妈妈说过不该赌博,不过,到了现在也没有办法了,赫尔贝特爵士也死了二百多年了。"

"赌债是要欠债人的继承人和后人归还的,二百四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赫尔贝特的后人来算清这笔账。"

正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为了谨慎起见,我马上隐身不见。

我不见了,克莱尔看上去十分不安,当她的妈妈开门进来时,她带着失望的表情在房间里东张西望。她妈妈是位美丽女子,约三十五岁,一头秀发,蓝色眼睛,她看来有点不高兴。

"克莱尔,我在到处找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克莱尔带着狡黠的微笑说:"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说吧,让我听听看该不该相信。"她妈妈回答。

"我刚才在和鬼说话。"

"和什么?"

"和鬼。第八代坏伯爵,只是他说他并不坏,是赫尔贝特爵士在长画廊里谋杀了他。"

"噢,克莱尔!"她的妈妈笑得透不过气来,只好坐下。"叫我拿你怎么办呢?你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没有鬼吗,连坏伯爵的故事也只是个神话罢了。那伯爵可能只是个意志薄弱的年轻人,跟许多人一样,爱赌点钱,喝点酒,在一次愚蠢的决斗中被人杀死了。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二百四十年前就死了,如今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妈妈,我刚才看见他,和他说话了,他说要赫尔贝特的后代偿还一笔赌债。"

"听来还挺玄的,"伯爵夫人站起来,"而且鬼气十足,但我一个字也不相信,除非我亲眼看到他。"

我真是跃跃欲试,只要一显形,她马上就相信是有鬼了。麻烦的是她一相信,随之而来的是哇哇大叫,我最受不了哇哇大叫的女人。因此我克制住冲动,没有显形,这使克莱尔大为不快,她不高兴地在房间里东张西望。

为了不再强忍下去,我穿墙而过,到我喜欢光顾的城墙那头来回踱步,眺望沐浴在落日余辉中的城市。这座城市延伸几公里,我不禁想起昔日我活着时,它还只是个小村庄,极目而视,每一座农舍、每一亩土地都是我的产业。一点不假,我是个意志力薄弱的傻瓜。我不该和赫尔贝特那种人交往。我不该赌博…晚风在雉煤周围呼啸,我突然感到非常孤单寂寞。

随后我无声无息地回来,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和一条条黑洞洞的走廊,来到当今伯爵的生活区。他正坐在一个大壁炉的左边,壁炉里木柴在熊熊燃烧。他的太太在他对西斜倚着。伯爵的相貌有点像我,我想我们可能合得来、他膝上放着一叠文件,眉头皱着。

"没有办法不这样做了,"他说,"这古堡只好卖掉。"

"我们就筹不到这笔钱了吗?"里林顿夫人问道,"你也知道,失去这古堡会使我们大家心碎的。"

"我亲爱的太太,"伯爵翻动他的文件,"你以为我没有千方百计想过办法吗?光债务就达两万五千英镑,老人家用这古堡抵押又借了一万英镑。我上哪儿去弄到三万五千英镑。没别的办法,我只好答应威尔金森。"

"你是说把这古堡卖给那个可怕的家伙?"里林顿夫人从椅子上挺起身子。

伯爵苦起了脸。"我怕没有别的选择了,亲爱的。"

"不过,"里林顿夫人又沉到椅子里,"他这个人是那么讨厌,那么傲慢。想起这个人就……"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飘过了身后的墙,心里感到难过。自这座城堡八百年前奠基以来,它就属子里林顿家族,一代代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格斗,有时也在这里被杀,但通常是寿终正寝。想到有一个陌生人,也许是个捞了一大笔不义之财而趾高气扬的平民,将在城头上悠然散步,在大餐厅里狼吞虎咽,在宽敞的寝室里大打呼喀,我不禁气得浑身发抖,咆哮大叫,震得几道门敞开,厨娘歇斯底里大发作。我看见克莱尔站在她的卧室门口,知道她是个头脑冷静的姑娘,我马上显出形来。

"你太捣乱了,"她严肃地说,"你把所有的人吓坏了,为什么发出可怕的叫声?"

"因为你爸爸要卖掉这古堡,"我咆哮说,"卖给一个出身低微的人,叫威尔金森的。"

她看来吃了一惊。"你是说,你偷听到他们说的私房话?"

"不要问傻问题,现在告诉我,这威尔金森是个什么人?"

"我想你最好到我的房间里来,"克莱尔说着,让路请我进房间,其实这毫无必要,因为我可以从她身上穿过去。"万一有人走过,看见你站在那里,就要吓昏过去或者惊叫了。"

我走进房间,坐在床上。克莱尔一关上门我就问:"好了,他是什么人?"

"他这个人不太好,"她难过地摇着头说,"但非常有钱。他又胖又高大,呼吸时把气喷到你身上。"

"我知道这种人,"我点点头,"我活着时有这么一个放高利贷的,记得有一次我还把他踢下了楼梯,不过现在不说这个。这威尔金森为什么要买这座里林顿古堡呢?"

"他要把它改成假日旅馆。饭厅改成饭店,舞厅改成通俗舞厅,草坪上开爵士音乐会……你为什么拉头发?"

"那家伙敢把脚踏进前门,我就叫他的头发变白!他吃饭时我变出个骷髅头向他狂笑。他睡觉时我在他耳边悄悄说话,还要坐在他的胸口上,用冰凉的手摸他的脑门。我还要……"

"别说了,"克莱尔顿顿脚,"你不能做这类事。我不让你吓唬人,哪怕是吓唬一个像威尔金森先生那样讨厌的人。这就像强欺弱、大欺小,而且没有意思。你还是想个实际有效的办法帮我爸爸弄到钱吧。"

"但他需要三万五千英镑,"我反对说,"我没有经济头脑,一个贵族不应关心钱的问题。"

"我爸爸也是个贵族,他就要关心,而且他不及你一半聪明。现在你还是隐身吧,我听见妈妈来了。"

威尔金森先生第二天到城堡来,是不请自来过周末的,我还没有见过一个人这样需要好好被鬼吓唬一下。他又高又胖,红光满面,秃顶,只要走近一个比他小的人,女人或者孩子,他就向她弯下腰来,对她呼吸。他就是这样对待克莱尔的。

"这一位是谁呀?"他弯下腰,讨厌的脸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我敢断定你是这家的小姐,你好吗,我亲爱的,你好吗?"

"很好,先生。"克莱尔用她那受到我赞叹的出色的克制口气回答。

"那你呢,我亲爱的?"这句话是对里林顿夫人说的,我看到她的丈夫抿紧了嘴唇。"你像鲜花盛开,鲜花盛开……"他向她弯下腰来呼吸。

"我很好,谢谢你,威尔金森先生。"她冷冷地说。

"向朋友们问好,"他大声说,"大家不要拘礼,我很快将拥有这座古堡,我就是家庭的一分子了。"

"我想,"里林顿伯爵说,"我们最好保持生意关系,威尔金森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做生意是不讲感情的。"

即使威尔金森的皮很厚,这句带刺的话还是刺了进去,他皱起了眉头。

"随你便,里林顿,随你便。"他环顾大厅,看看大楼梯,说:"我要把所有的橡木护壁板拆掉,它们使这地方看来太暗了。我要把墙漆成鲜亮的粉红色,放上一个留声机,沿那边墙弄一个酒吧,这样好吸引年轻人。"

"噢,你不能这样做。"里林顿夫人低声说。

"我能这样做,我要这样做。"他慢慢地转过脸来,他不再微笑了,那双小眼睛像蓝色的冰块。"当然,你们可以把这地方卖给其他人,只要你们能找到买主,或者……"他现在又微笑了,一个讨厌的、讽刺的冷笑。"或者你们能弄到三万五千英镑,这是我出的价钱,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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