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们被捏在你的手心里。"里林顿伯爵轻轻地说。
"一点不错,"他咯咯笑,"一点不错。"
他一点不知道,当管家老斯洛姆斯送他到楼上房间时,我一直跟在他后面。我求克莱尔,求一个小姑娘,对她说:"请让我用冰凉的手指戳一下他的喉咙吧。"
"不行。"她摇摇头。
"或者在他关灯时发出一声呻吟。"
"当然木行。"
"至少让我在他睡着时抽掉他的枕头。"
"不,不行。"她皱起眉头。说来可也奇怪,我这个里林顿古堡的鬼马上就感到惭愧了。
"好吧,别生气。只是鬼要作祟是天经地义的事,威尔金森是我百年未遇的最理想的作祟对象。我得让他在床底下爬两分钟。"
"好了好了,我跟你说过,"她坚持说,"你还不如想个办法,弄到我爸爸需要的三万五千英镑。"
"我亲爱的孩子,"我抗议道,"我活着时从不考虑钱的事,我的管家供给我需要的一切,我记得……"我停了口,猛然想起一件事。
"你记起什么了?"克莱尔问道。
"宝藏,"我说,"我好像记得,我祖父在内战①时藏了一批家传的银餐具。"
"天呐!"克莱尔拍着手说,"你有把握吗?"
"市九分把握。别响,让我想一想。那大概是一六四七年。诺尔·克伦威尔的铁甲叛军要进攻这城堡,传说我祖父把所有祖传银餐具和珠宝藏了起来。问题是他本人在这场战斗中牺牲了,没人知道他把财宝藏在什么地方。"
"你没有尝试把它们找出来吗……"她停了停,"我是说在你活着的时候?"
我耸了耸肩。"我父亲和我都尝试过,但终于放弃了。再说,也无法证实它们没有被圆颅军抢走。我父亲娶了一位非常富有的继承人,她带来了她的餐具和珠宝。但你的曾祖父赌钱,把它们全输掉了,那是一八六O年的事。"
"但原来的宝藏还在这里吗?"克莱尔问道,"你后来找到它没有,我是说在你……"
"你是说在我被谋杀以后吧?老实说,我没想去找。一堆旧银餐具对我毫无用处。不过它要是还在这里,我找到它应该不会困难。我能够穿墙遁地。对,我来找找看。"
"请你快找,"克莱尔求我说,"时间不多了,爸爸这个周末就要在文件上签字。"
"是吗?"我大叫一声,窗户震响。"为什么你不早说?那燃烧的木头老哈里会把他的财宝藏在哪里呢?"
"燃烧的木头老哈里?"克莱尔问道。
"对,这是我祖父生前的外号。人人怕他,特别是圆颅军。"
"会藏在地窖里吗?"克莱尔提出。
"那地方太明显了,"我回答说。"圆颅军首先找的就是那地方。只要有新掘过的痕迹,他们就会发掘,不会在那里,我想是个密室。"
"密室?"克莱尔险了口气。"你是说古堡里真有密室v'
我哈哈大笑。"我亲爱的姑娘,亨利八世时天主教徒藏在哪里?'残忍的玛丽'在位时清教徒藏在哪里?美亲王查理入侵时反抗的军队藏在哪里?我有时候想,密室是不是比已经知道的要多。墙壁里恐怕充斥着密室。好了,现在你上床去休息,我去找。"
她还想争论,但我干脆一隐身,穿过地板,落到下面一个房间里去了。这房间曾经是老哈里的卧室。我钻进东墙,发现它是花岗石的。我又钻进西墙和南墙,都没用。接着我细看壁炉,是十六世纪式的,大得一个人可以不低头就走进去,我发觉后面只是一大片石墙,我一穿过它就知道不用再找了。里面是一个黑得像鲸鱼肚子的小房间,谢谢我的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的本领,我看到房间当中有一个橡木大箱子。接着我察看我钻过来的墙,它原来是一扇门,只要转动右边一根支撑壁炉的柱子就能把它打开。鬼必要时能吹开普通的木门,能弄得窗子格格响,能使沉重的东西飘过房间,但即使像我这样本事高强的鬼也无法转动石柱。于是我回去找克莱尔。
"你找到了吗?"
我点点头。"我想我找到了。你最好起床,从楼梯下去,到这个房间底下的一个房间去。我穿过地板下去。"
克莱尔带着手电筒,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路下来,等她推开门走进老哈里的房间,我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好,"我向壁炉走过去,"壁炉的墙后面藏着一个小密室。你转动这根柱子,墙就会移开的。你转得动吗?"
"我来试试看。"
她放下手电筒,用两只小手抓住柱子转它。墙一动也不动。
"你抱住柱子,"我指点她说,"用脚撑着地转动它。"
她照我说的做,双臂抱住柱子,用腿撑着地转动它。她哼哼哈哈的,壁炉的墙开始移动,门开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克莱尔捡起手电筒去照黑暗的室内,于是也看到了木箱。木箱宽约四英尺,包着铁皮,有一个大锁孔,但没有钥匙。
克莱尔真是得意非常:"你是空前绝后的最好的鬼。"
我点头同意,然后指出:"箱子太重,你没法移动,最好把你爸爸叫来,说你偶然发现一个密室,我隐身留在这里,静看事情如何进展。"
克莱尔把她的爸爸妈妈带来了,他们都拿着手电筒,因为古堡的这一部分没有接电线。伯爵看到壁炉后面的洞,第一个惊讶得端了口气。"孩子说得对,瞧,我亲爱的,是有个密室,里面有个大木箱。天啊,也许那古老传说是真的……克莱尔,你拿着我的手电筒,我把箱子从密室里拉出来。"
这可不好办,因为年代久了,里面发潮,木箱粘在地板上,加上箱子又重,但他还是把它拉出来了,拉到外面房间当中。
他先在箱子各处摸摸,再去研究那锁。这时候我不耐烦得都要发脾气了,那傻瓜总该知道,箱盖得用东西来撬吧?这个主意终于也渐渐钻进了他脑袋里所谓脑子的那个部分。
"我们得把箱盖撬开,"他脑子亮堂起来说,"你们待在这里,我到工具间去,马上就来。"
"还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不是财宝,"她妈妈对克莱尔说,"我真想像不出,你怎么会找到这个密室,并且把它打开的。"
"噢,我只是用我的脑子,"克莱尔快活地回答,"我想财宝一定藏在燃烧的木头老哈里房间里的什么地方。"
"你说谁的房间?"
"燃烧的木头老哈里。他是那鬼的……我是说,他是第六代伯爵的外号,人人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伯爵夫人抬头看见她丈夫拿着一根铁撬杆进来。"查尔斯,你知道第六代伯爵叫燃烧的木头老哈里吗?"
"知道,可现在不要管这个。让我先来撬开这箱子。你们站到旁边去。"他把撬杆细的一头塞进箱盖和箱子间的缝,然后往下按。只听见木头开裂声,然后卡啦一声,箱盖撬开了。三个人拿着手电筒走过去围着箱子,我只好站起来往上蹦蹦跳,要从他们头上看下去,看看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老哈里装箱时一定极其匆忙,一堆银餐具胡乱扔在里面,上面扔着一些项链和锻子。伯爵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恭恭敬敬地摊在地板上。
"今夜我把这些财宝放在保险箱里,"伯爵说,"明天我一早就请城里一位珠宝商来估价。"他向妻子和女儿转过笑脸,"我想我们有可能摆脱威尔金森先生了。"
我感到十分满足,自从那个倒霉日子挨了赫尔贝特一剑以来,还从未这样快活过。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珠宝商来了,这人头有点秃,被请到书房,当看到银餐具时,头发都竖起来了,像一只看到兔子的狗一样。他拿出放大镜察看每一件餐具,越看越有兴趣。"伯爵,这是十五世纪工艺的标本,"他说,"不算完美,但非常好。"
"那么项链呢?"伯爵问道,"铝子呢?它们怎样?"
"不太好,伯爵。有一些宝石只是仿制品。这在当时是常有的。你知道,在内战期间,有许多国王的支持不得不卖掉他们的财宝,换钱来帮助国王。你的祖先想必也卖掉一些宝石,只好用逼真的仿制品来顶替,这样自然就降低整串项链的价值了。我还担心——"他捡起一个锅子,又捡起一副耳坠,"这些珠宝大多是这样。不过——"他放下他的放大镜,"你还是可以知道保守的估价……"
他的话被突然进来的威尔金森先生打断了。这大胖子目睹这场面,用贪婪的眼光扫视了桌子一眼,接着把嘴唇抿成一道细线。
"我没有听见你敲门。"伯爵冷冷地指出。
威尔金森先生不理他的指责,指着桌上的珠宝问道:"怎么,全都是这样的?"
里林顿夫人无法掩盖她心中的快乐。"威尔金森先生,这些东西就是我们想用来还清债务的。"
"说实在话,"威尔金森先生冷笑说,"我看不出这些假货能卖到多么高的价钱。"
"不要被外表欺骗,"伯爵冷冷地说,"史密斯先生,在我们的谈话被打断前,你正要告诉我们你对这些珠宝的估价……"
"只是粗略估价,"珠宝商说,"但我应该说,如果出售时好好做广告,你有理由可以希望得到——比方说吧——两万英镑。"
"就这么多?"伯爵问道。
"我说过了,有些宝石是仿制品,但它们是古董,它们的这个价值应该考虑到。自然,这就要看是谁开价了。你可以再多得几千英镑。"
"这样嘛,"伯爵说,"两万英镑可以交税,然后我把古堡向游客开放,每张门票收二十五便士。这样做虽然需要时间,但我们能对付过去了。"
克莱尔高兴得拍手,里林顿夫人也面露喜色,我也隐着身子快活地跳舞。可这时候威尔金森先生又开口了:"里林顿伯爵,我怕你忽略了一个很小但非常重要的细节——这是发现了藏物。"
伯爵的微笑顿时凝住。"你说什么?"
"发现了藏物。政府规定,所有在土地里和私人产业内发现的金银锭、金银制品均属王国政府所有。通常做法是把它们送交大英博物馆,他们付给你市场价格的三分之一,因此你不能指望得到多于八千到一万英镑这个数目。即使如此,你得到的钱还要交所得税。"
珠宝商史密斯先生打破一时的死寂:"我想这位先生的话是对的,不报告发现藏物是违法的,会被查办。"
"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伯爵泄气地沉到椅子里。"好梦就做到这里为止吧。"
"多么幸运!"威尔金森先生的声音像是油泻过天鹅绒,"我的慷慨给予依然有效。我来告诉你我的打算,里林顿,在你发现藏物的权益得款上我另加两千英镑。尽管你那位先生已经作出估价,但我还是给你加钱,我的心胸一向是宽大的。我忍不住要把钱拿出来了。"
"我想你还是走吧,"克莱尔着急地环顾房间,对他说,"真的,你必须走!"她的恐惧是有道理的,我太生气了,拚了命才控制住不用我冰凉的手指去扼那家伙的喉咙。
"很好,"威尔金森先生心满意足地冷笑,"我离开你们,让你们去……去垂头丧气。我可以提个建议吗?里林顿,晚饭前我们在你的书房会面,到时我们签订买卖契约,我把我的支票给你?"
"就照你说的办吧。"伯爵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威尔金森先生出去了,克莱尔顿时泪如泉涌。至于我,我冲到城头上去,把怒气尽情向狂风发泄。
过后我的怒气发泄完了,我就到伯爵的书房去。他们全都在那里:克莱尔和她的妈妈坐在深深的扶手挎里,出身低微的威尔金森坐在写字桌边上,伯爵站在壁炉旁边。一份很大的文件摊在桌上,我看到"买卖契约"几个字,它又激起了我的怒火。
"在我们做这笔生意之前,"威尔金森说,"很愿意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急于要得到这座古堡。我承认这不是因为我喜爱古建筑,也不完全是因为我想赚更多的钱,这里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断定你是想把这原因告诉我们。"伯爵打着哈欠说。
"是的,一点不错,"威尔金森先生点点头,"我要告诉你们,你可能大笑,因为你自以为高贵。但你会感到奇怪,我也出自和你的家族一样高贵的家族,即使它没有一个显赫的称号。"
伯爵微笑。"我想不出在贵族中有一个威尔金森家族,不过当然,既然你这么说……"
"威尔金森只是我的半个姓,"他那双眼睛眯细了。"我的祖父由于他本人的原因,决定略去这后半个姓,好掩盖他的真实身份。今天我打算把这半个姓补上。"他挺直身子,"里林顿伯爵,这很相称,我的一位祖先曾除掉一名里林顿,我要除掉另外一名里林顿。我的真性,伯爵,是梅克皮斯——哈罗德·威尔金森一梅克皮斯爵士,是这一贵族家系的最后一代。"
克莱尔叫出来:"请你不要说下去了!"
但那个傻瓜不肯住口:"梅克皮斯,一个和你的家族同样古老的家族,而且肯定更高一等。"
我高兴得跟着一声欢呼:门敞开了,三幅画从墙上落下来,我显了形。我在活人脸上从未见过这样的惊恐表情。里林顿夫人张开了口看着我。伯爵说:"天啊!"而威尔金森先生,或者我应该称他哈罗德·威尔金森一梅克皮斯爵士,像条不知道大海流向何处的搁浅的鱼。克莱尔照旧想使我不要动武。
"你千万不要伤害他。"
"他是我的,"我说,"整个儿是我的。"
"这个家伙是谁?"威尔金森一梅克皮斯打算恐吓我,"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那么容易吓倒的尸'
我微笑。"真的吗?"我一面向他走去一面问。
他向后退,绕过桌子,接着向门口直冲。我又是一声欢呼,向他追去。我追过走廊,追上楼,追过一个个空房间。我从镜子里对他微笑,透过窗口对他看。我让我的头从他身边飘过,只要会做,这把戏是很容易做的。最后我把他逼到长画廊那里。他蜷缩在一个角落,离我被谋杀处不远。他的牙齿格格响,脸白得像里尸布,呼吸沉重。我威风凛凛地站在他面前,身上和脸上发出淡淡的绿光。我开口说话时声如巨雷。
"梅克皮斯这个出身低微的家族的最后一代,你还赌债的时刻到了!你那无耻的祖先在卑鄙地谋杀我时欠下我三千英镑,你,作为他的代表,和我的后代、第十六代伯爵,结清这笔账是理所应当的。"
"当然当然,"他拚命地点头,"照你说的办。"
"请称呼我为'伯爵'。我不希望不讲规矩。"
"当然,伯爵,对不起,伯爵。"
"说起来,"我使劲动脑筋,因为我向来没有数字观念,"二百四十年前的三千英镑到今天至少要乘二十倍。六万英镑差不多。你善于起草文件,这是出身低微的梅克皮斯家族的一种本领。你必须再写一份。这份买卖契约写明你用六万英镑买下我的里林顿伯爵的藏物发现权。不是城堡,你明白,只是财宝。"
"六万英镑!"我想他的头发要变白了,"但我连这笔数目的十分之一也捞不回来呀。"
"当然,"我说下去,"你可以不出这笔钱。但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紧跟着你——永远紧跟着。你坐下来吃饭,我就在你身边;我的头也许在你的盆子旁边对你笑,祝你胃口好。晚上我断定你一定欢迎我上你的床,我把冰凉的脚贴着你的脚,我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摸你的喉咙,我让冰凉的鼻子……"
"我出钱我出钱,"他急叫道,"我来起草契约。"
"真可惜,"我叹了口气,"我那么想和你同居一屋。你能肯定事后不会反悔,指示你的银行停付或做出诸如此类的傻事吗?"
"不会不会,我向你保证。"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不过这位伯爵会拒绝你的慷慨馈赠,你务必使他接受。万一不成功,"我微笑着说,"我们就要长期亲密相处了。现在让我们回去。我隐起身子,但是你尽可以放心,我始终在你身边。"
"我说,威尔金森一梅克皮斯,"伯爵抗议说,"我不能接受你多达六万英镑的赠予。"
"求求你。"那家伙说个没完,原因很简单,我的手放在他的颈背上,"你务必接受。你这样做是帮我的大忙。请你行行好,接受我的支票吧!"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一下子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当伯爵最后好心收下支票时,威尔金森一梅克皮斯马上递过去一份地签好名的财宝转让契约,露出一种我本以为不会有的感激之情。当然,我在转让办妥时缩回我冰凉的手指,这就足以使他感到一阵轻松,死白的脸顿时亮堂起来,但我还是情愿相信,即使是一个出身低微的梅克皮斯家族的人,品性中也有其好的一面,只要尝试寻找它就行。
"至于那鬼,"伯爵说,"我希望……"
"请别提他了,"威尔金森一梅克皮斯索索发抖,"我不要再想到他——永远不。"
真可惜他马上就走了——乘那种不用马拉而速度快得可怕的车子——因为他再待一会儿,还会给我一点儿乐趣。
"我想你现在要离开我们了?"过了一会儿,当我看见克莱尔单独一个人时,她问我说。
"我在这里再没有一个人要找,也就没有事可做。"
"我爸爸要把古堡向游客开放,"她说,"他说过,你只要肯露一露面就会帮大忙。再也没有什么比鬼更能吸引游客了,特别是美国人。"
"这想法倒不坏。"我说。
骗鬼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老富绅,活着时不惹人喜欢,死后棺材停在家族墓室里了,却还没完,他的鬼魂仍旧每夜回家大吵大闹,在这里跺脚,在那里乱扔东西,弄得一家人无法睡觉,吓得要命。
他的遗孀伤心难过,有一天进厨房时禁不住说道:"唉,为什么我的亡夫不能安息,至少让我和所有的仆人得到一点安宁呢?"
这时候老马车夫汉斯正在厨房里喝汤,他听后开了口:"如果太太能把这件事交给我,我想我会有办法。不过两天内得给我一百个金币,还给我做一个棺材。我躺到棺材里去,太太把我连同棺材送进墓室,放在主人的棺材旁边,我将很快查出我可怜的主人在墓中不能安息的原因。"
这汉斯是家中最老的仆人,太太很信任他,于是给了他一百个金币,还为他定制了一个棺材。汉斯把那一百个金币埋在马厩里,等到棺材一做好,他爬进去躺下,吩咐把棺材盖盖上。大家照办,然后把棺材抬进墓室,放在主人的棺材旁边。
汉斯在棺材里静静地躺了一天,躺了一个傍晚,直到马厩院子的大钟敲了十二下,半夜了。
大钟刚敲完,汉斯听见主人的棺材盖掀开,他马上学样,把自己的棺材盖也呕咱一声掀起来。他看见主人在棺材里坐起身子,他也在自己的棺材里坐起身子。他看见主人爬出棺材,他也爬出棺材。
他们两个,主人和他,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汉斯啊汉斯,"主人说,"你怎么到这里来啦?"
"就跟你到这里来一样,我也来了,老爷,"汉斯说,"我死了,进了棺材,放在这里,等着要像生前一样恭敬地侍候你。"
"汉斯,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你到哪里去,我也到哪里去,老爷,好恭敬地侍候你。"
"我要回到上面家里去,汉斯,因为我还有样东西想看看。"
"我也有东西要看,老爷,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在我的棺材里没有办法安息。"
"你能有什么东西要看呢?"
"是这样的,老爷,我存了一小笔钱,埋在马厩里。我必须去看看它,伯被人偷走了。"
"我也有我的心事,汉斯,那么好吧,我们一起上去。"
主人说着领路向墓室门走去,汉斯在后面跟着。到了门前,主人钻过钥匙孔,飘出去了。
"来吧,汉斯,"他在外面说。
"啊,我的好老爷,我出不去,钥匙孔太窄小了。"
主人把手在门锁上一放,门就开了,汉斯走到外面来。主人不由得摇摇头说:"汉斯啊汉斯,这是怎么回事?我怕你没有死!"
"你说什么,老爷,我没有死?我当然死了!只是刚死不久,仍旧保存着肉体,还得学着做鬼罢了。"
"也许是这样吧,汉斯……不过挺奇怪的。"
"不要摇你高贵的头,老爷,我很快就能学会的。"
"也许是这样吧,汉斯。"主人说。他们一起穿过院子。当他们来到家门口时,主人咯咯笑着说:"让我们先到几个房间去把女人们吓个半死。"
说着,他带路到厨房去。
到了那里,他又钻过钥匙孔。但他又只好打开厨房门,让汉斯能跟着他进去。
"噢,汉斯啊汉斯,"他说,"这实在太奇怪了!我怕你到底没有死2"
"我没有死,老爷?你没有看见我从棺材里爬出来吗?棺材是装死人而不是睡活人的。但我死的时候太短,而活着的时候很长,它的影响到现在还没有消失。"
"好吧,我们这就干起来,"主人说。他走到碗橱那边,把一样一样东西拿下来,乒乒乓乓扔到地板上。汉斯马上学主人的样子,把碗柜里的茶壶、碟子、盘子、杯子、餐刀、餐叉拿出来乱扔一通,把椅子和桌子翻一个个儿。他们闹出的响声惊醒了全家人,主人咯咯地笑,汉斯哇哇大笑。但奇怪的是,主人扔破的东西会重新恢复原状,回到原处,丝毫无损,而汉斯扔破的东西就那么破着留在地板上。
这一来主人又摇头说:"汉斯啊汉斯,我担心你是没有死!"
"我没有死,老爷,这怎么可能呢?没有死能把我装进棺材?只是我死了还不久,手劲还太重。"
"也许是这样,"主人说,"不过来吧,夜已经过了不少时间,我们继续吓唬他们吧。"
他领着汉斯一个一个房间走,从墙上把画拿下来乱扔,推倒家具,把所有的东西扔得一塌糊涂,闹得一家人用手指塞住耳朵,把被子拉过头顶,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好,"主人最后说,"我想已经把他们吓够了,我们这就可以到地下室去。"
他下地下室,汉斯在后面跟着。
主人不再咯咯笑,又是叹气又是呻吟,"汉斯,"他说,"我这就让你看看我的苦恼。"
他把手放在一个大木桶上,木桶马上像气泡一样轻轻移开,在它下面,地下室地板上有一个洞,从洞里升起来一大锅金币。
"汉斯啊汉斯,"主人呻吟着说,"这些金币就是我的苦恼,正是由于它们,我的灵魂无法安宁。这笔钱是委托我捐赠给孤儿院的,但我私吞了,把它藏在这里。唉,汉斯啊汉斯,要是孤儿们能得到这些金币就好了,那我就能从此安心长眠。但我现在唉声叹气也毫无用处,那些孤儿得不到它,因为没有一个活人知道金币藏在这里。金币将永远留在这里,我也只好永远这样唉声叹气,吓唬别人——这样做使我能暂时忘记一下我的苦楚。"
接着主人在锅子上把手一挥,锅子重新沉落下去,地面盖上。他用一只手指碰碰大木桶,木桶像气泡一样轻轻地回到了原处。
"好了,汉斯,"主人叹气说,"我们来看看你的烦恼吧。"
于是他们上马厩去。到了那里,汉斯拿起一把铲子,开始在他埋下那一百个金币的墙角挖掘起来。
"汉斯,"主人说,"你为什么掘地呀?"
"为了找我理下的金币,老爷。"
"噢,汉斯啊汉斯,我怕你是没有死!鬼只要把手挥挥,钱就会自动出现的。"
"你说我没有死,老爷?怎么能没有死呢?当然死了!你没有看见我躺在棺材里吗?只是我还没有完全学会鬼的本领,因此我只能像生前一样掘地罢了。"
汉斯说着,把他所有的金币挖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数。
"没错,"他说,"全在这里。现在我必须把它们重新埋起来。"
于是他开始慢慢地在金币上填土,尽量拖延时间。
"快点,快点!"主人叫道,"公鸡马上要啼叫了,我们得赶快躺回棺材里去。"
但是不管主人怎样心急如焚,汉斯一点也木着急。最后他总算把金币理好了,把土踏平,放下铲子。
喝幄幄——!养鸡场传来一声轻轻的鸡啼。
"汉斯,汉斯,你听见吗?鸡开始啼叫了!我们必须赶紧回到棺材里去!"
"我就来,老爷,我很快就来。但我先要到屋子里去再吓唬吓唬那些人。因为那太好玩了,老爷,等我回到棺材里躺下,想起来也会高兴得哈哈大笑的。"
汉斯说完就跑进屋乱扔东西,能弄出多大声响就弄出多大声响。但是主人站在门口拚命绞他的双手。
膻螺瞩——!外面天空露出了一线曙光。一只公鸡在它的栖水上走来走去,睡意惺松地啼叫起来。
"汉斯啊汉斯,你听见没有?红公鸡已经啼叫了!你再不马上回来,我就要丢掉你自己走了,我们现在非回我们的棺材里去不可!"
这正是汉斯求之不得的,他巴望主人丢下他走掉,因此他又从碗柜里拿出几个盆子乱扔,叫着回答:"我这就来,老爷,我这就来!但先让我再寻点开心!"
初升的太阳从院墙后面投来一道阳光,阳光透进养鸡场的窗子,三只公鸡响亮地啼叫起来。
"汉斯啊汉斯,灰公鸡啼叫了,红公鸡啼叫了,白公鸡啼叫了,天亮了!"主人的急叫声越来越轻,接着听不见了。他已经回墓室躺到他的棺材里去了。
现在屋里静悄悄的,汉斯跟起脚尖来到女主人的房门口叫道:"太太,清醒醒!"
"我根本就睡不着,汉斯,一直坐在这里。"女主人回答说,打开房门走出来。
汉斯把整个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立刻把仆人们叫来,一起到地下室去。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把那大桶移开,接着拿来铲子和鹤嘴锄掘了又掘,最后掘出了那满满一锅金币。他们把金币装成一袋一袋,不等吃早饭就用车运到孤儿院去。
从此以后这房子恢复了安宁,一夜一夜,女主人和所有的仆人都能安静地睡觉了,男主人再也没有来吵闹过。只是在送走金币的那天夜里,汉斯从梦中醒来时看到主人站在他的床边。
"汉斯啊汉斯,"主人说,"我怕你是大大地欺骗了我!不过我还是感谢你,因为你这样做帮了我的大忙,救了我。现在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鬼怕人的故事
吉米上学是由校车接送的,每天早晨,校车准时停在通往吉米的姑妈那座老房子的小路路口,接吉米去上学;每天下午,校车又开到那里让吉米下车回家。因此一天两次,吉米要来到这个神秘的路口。
这的确是个神秘的路口,被野草和黑莓矮树丛封住,树枝在小路上空连成一片,即使在大晴天,这里也是又阴又暗。校车司机有一回说到过这条小路。
"人们天黑进去以后,通常就出不来了,"他说,"沿着这条小路过去有一座鬼屋。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吉米,那座房子还是你爷爷留下的呢。"
吉米当然知道,也知道它如今归他的玛丽姑妈所有。但姑妈从来不高兴跟他提这座房子。她说人们关于它的种种传说都是无稽之谈,世界上根本没有鬼这种东西。如果村里的人不都是些迷信的白痴,她就可以把这房子租出去,也就有钱可以给吉米买像样的衣服,带他去看看电影了。
吉米觉得没有鬼再好不过了,可在那裹住过的人是怎么说的呢?玛丽姑妈把这房子租出去过三次,每次房客住不满一星期就搬走。他们说屋里发生的事太古怪了。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愿意住到里面去。关于这座房子,吉米想得很多。要是他能证明那里没有鬼就好了……
一个星期六,吉米的姑妈到村里去了,吉米从厨房门背后的钩子上摘下鬼屋钥匙,离开了家。
刚想出这主意时他觉得很不错。直到走在潮湿、阴暗、荒芜而幽静的小路上,他还是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他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至少白天鬼不会出现。但等他来到空旷地,看到那些布满厚灰尘的窗户,心里就不那么踏实了。
"噢,去吧!"他吩咐自己说,于是他挺起胸,走过高高的草丛,来到那房子前面。可那双腿怎么也不愿上台阶。他花了近五分钟说服它们迈步。最后双脚总算迈开,上台阶来到前门门口。他咬紧牙关,把钥匙塞进门锁,嘎塔一声,推开门进去。
在吉米一生所做的事情中,这也许是最勇敢的一次。他站在黑古隆冬的长门厅里,两边是关着的房门,右侧有一座楼梯通到楼上去。他后面的前门开着,从外面透进来的亮光使他看到,门厅里除了帽架、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以外,什么东西也没有。他站在那里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亮光渐渐暗下来,门厅越来越黑——好像外面有一样巨大的东西走上台阶,站在门口把它堵住了。他连忙转身去看,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定是一朵云飘过遮住了太阳。但就在这时候,门开始自动关闭。他还没来得及赶过去阻止,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他正拚命地拉门把手要出去时,鬼出现了。
这只鬼的动作和他想像中鬼会有的动作一模一样。这是个高高的、白色的模糊影子,沿着楼梯向吉米缓缓地飘下来。吉米大叫一声,用力把门推开,冲下台阶。
他一直奔到路上才停下脚步。他得喘一口气,便在一块大木头上坐下。"瞎!"他说,"我看见鬼了!真可怕!"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想:"有什么可怕的?他只不过像小滑头阿莱克那样吓唬我罢了,他老是从什么东西后面突然跳出来吓唬人。这个鬼已经是大人,还这么干,真是太傻了!"
碰到有人存心吓唬你,你也会不由得生气的。等到吉米惊魂已定,他自然生起气来。他马上站起身于往回走。"我至少必须把钥匙拿回来。"他想,钥匙留在门上了。
这一回他走得非常轻。他本想锁上门就回家。但他踢起脚尖上台阶时,看见门依然开着。他小心地伸出手去拿钥匙,却听见里面发出很轻的声音。他缩回身体,从门边望进去。鬼还在那里。
鬼正在回楼上去,但这一回他不是飘上去,而是跳着舞上去,每上一级都弯下身子笑得浑身发抖。吉米听见的就是他很轻的咯咯笑声。显然,他开了那个玩笑感到十分得意。这一下吉米气坏了。他把头从门边再伸进去一点,用足力气大叫一声:"布!"只见那鬼一声尖叫,跳了两英尺高,接着落下来,瘫倒在楼梯上。
吉米一见自己把鬼吓得比鬼刚才吓他还厉害,再也不怕了,大步走进门厅。鬼倚在楼梯栏杆上直喘气。"唉哟,我的天啊!"他喘着气说,"小家伙,你不该这样吓唬我!"
"我吓唬你了吗?"吉米说,"那么我们一比一,谁也不久谁。"
"这根本不对头,"那鬼生气地说,"就算是个孩子,做出这种事也太傻了,只有鬼吓唬人,没有人吓唬鬼的。"他慢慢地站起来,飘下楼,坐在最下面一级楼梯上。"你要知道,小家伙,如果让人知道鬼给人吓着了,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就严重了。"
"你是说你不希望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吉米问道。
"我们来个公平交易怎么样?"那鬼说,"这件事请你保守秘密,而我……让我想想,好吧,怎么样,你想学隐身术吗?"
"噢,那好极了!"吉米叫道,"不过……你会隐身吗?"
"那还用说,"那鬼答道,而且马上表演。他一下子不见了,门厅里只剩下吉米一个。
但鬼还在继续说话。"这不是很方便吗?"他引诱吉米说,"你可以随意溜进电影院看白戏,碰到你的姑妈要你做事而你不想做——好,一隐身,她要找你也找不着。"
"我喜欢帮玛丽姑妈做事。"吉米说。
"晤,品格高尚,对吗?"那鬼说,"那么……"
"我倒希望你重新露脸,"吉米打断他的话说,"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太别扭了。"
"对不起,我把这个忘记了。"鬼说着又现了形,还是坐在最下面一级楼梯上。不过吉米透过他的身体能隐约看见楼梯。"干得巧妙,对不对?不过你不想隐身,我可以教你钻过钥匙孔。就这样——"他向门飘过去,钻过钥匙孔,就像水流下阴沟洞一样。接着他用同样办法又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