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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多人/译者:任溶溶 当前章节:15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8:55

"这也很有用,"他说。"可以钻进锁着的房间什么的。风能进去的地方你都能进去。"

"不,"吉米说。"要我答应不把你被人吓倒的事说出去,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住到别处去。比方说,住到路那边米勒的房子里去,那里再也不住人了。"

"你说那间破屋!"鬼说,恶意地哈哈大笑。"门窗一半都没有了,屋顶是漏的……不,谢谢!你倒想想,在暴风雨中将是怎么个滋味,窗子乒乒乓乓,雨洒下来……我不会住到那里去的!鬼需要的是安静。"

"不过我认为你太不讲理了,"吉米说,"因为你住的房子不是你的,弄得我姑妈不能把它租出去。"

"呸!"鬼说。"我可没有使你的姑妈不能把房子租出去。我一个房间也不占,是住客害怕了搬走的,根本不能怨我。"

"当然怨你!"吉米生气地说,"你不讲道理,我不和你做交易。我要告诉所有的人,说我把你吓坏了。"

"噢,你千万别这样做!"那鬼真吓坏了,很快地接连一隐一现好几次。"你要是真这样做,所有的鬼就要倒大霉。"

他们于是争执起来。鬼说吉米如果想要钱,只要学会隐身术就可以进杂技团赚大工钱。吉米说他不想进杂技团,他要进大学,将来做一个医生。他断然不肯让步,那鬼开始哭了。"这可是我的家,小家伙,"他说,"我在这裹住了三十年,没有打搅过谁,现在你却要把我赶到外面寒冷的世界去!为什么?为了一点钱!真是没心肝。"他抽抽搭搭,要使吉米感到自己太残酷了。

但吉米一点也没有感到自己残酷,因为那鬼已经把许多人赶到寒冷的世界去了。但他转念一想,即使告诉别人说他把鬼吓坏了,他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他怎么能证明呢?因此他最后说:"好吧。你教会我隐身术我就不说。"他们成交了。

吉米一点没有把他做的事告诉姑妈。但每星期六他上鬼屋去学隐身术。只要懂得方法,隐身术倒也不难学,两星期后他已经能变得只剩一个影子,六星期后那鬼考了他一次,打了个"及格"分数,对于人来说,这分数是非常好的了。他谢过那鬼,跟他拉手说:"好,现在再见了。你会听到我的消息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鬼怀疑地问道。但吉米大笑着走了。

那天吃晚饭时,吉米的姑妈说:"今天你到哪里去了?"

"我在学隐身术。"

姑妈微笑着说:"你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吉米说。"爷爷那房子里的鬼教我的。"

"这种玩笑我觉得没什么好笑,"姑妈说,"请你别胡说了好不好……喂,你在哪里?"她问道,因为他已经不见了。

"我在这里,玛丽姑妈。"他说着又现出来。

"天啊!"她叫着把她的椅子向后一推,狠狠地擦眼睛,重新仔细看他。

解释了半天,隐了一遍又一遍,姑妈才终于相信他真能隐身。姑妈头都搞昏了。等她冷静下来,两人作了一番长谈。不过吉米遵守诺言,没有告诉姑妈他把鬼吓坏了的事,但他说有个计划,尽管非常勉强,姑妈最后还是同意了。

因此第二天她上老屋去,动手大干起来。她打开所有的窗子,扫地,掸灰,熨衣物,乒乒乓乓。那鬼给吵得受不了,很快就飘进她正在打扫的房间。姑妈吓得大叫,用扫帚去扔他。可是扫帚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照旧越走越近,挥舞着手臂,哼哼叫着,姑妈吓得不由得倒退。

吉米一直隐了身站在旁边,猛地现形,大叫一声"布",向鬼扑过去。鬼吓昏了,向后倒在地上。

吉米的姑妈一见,不再害怕了。等鬼醒来,帮他坐到椅子上去。她自然帮不了多少忙,因为她的手一伸就穿过他的身体。但他最后还是坐下,生气地对吉米说:"你不遵守诺言!"

"我只答应过不告诉别人我吓了你,"吉米说,"但没有答应过不再吓唬你。"

他的姑妈说:"你真是一个鬼吗?我还以为你们是故事里编出来的呢。现在对不起,我得干我的活了。"她说着又开始扫地,把扫帚摆弄得比原先更响。

那鬼用双手抱着头。"太吵了,"他说,"你不能轻一点吗,太太?"

"这房子到底是谁的?"姑妈问道,"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为什么不搬走呢?"

那鬼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对不起,"他说,"你扫起来的灰尘太多了。那孩子在哪里?"他忽然问道。吉米又隐身不见了。

"我不知道,"姑妈回答说。"也许又要吓唬你了吧。"

"你应该好好管管他,"那鬼很凶地说,"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就拿头发刷子打他。"

"我可以答应你,"她说着把手从鬼的身体上穿过去,从他屁股底下拿起符垫,拍掉上面的灰尘。"不过,"当那鬼站起来,赶紧飘到另一张椅子上时她说下去,"吉米和我从今天起就住在这里,如果你再想耍什么鬼把戏,我想你就不够聪明了。"

"哈哈,"那鬼恶意地说,"谁最后笑……"

"哈哈,你呀,"在他身后传来吉米的声音,"最后笑的是我。"

那鬼咕瞎了一声,不见了。

那天晚上,吉米的姑妈用棉花塞住耳朵,点着灯,睡在最好的一个房间里。那鬼在地下室尖叫了一通,但毫无结果,他就上楼来。他想让两只发光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这是他最灵的把戏之一,不过他先得弄清楚吉米在哪里。但他找不到吉米。他隐了身在整个屋子里找,越找越紧张,想像着吉米随时会从哪一个黑暗的角落突然出现,真把他吓得屁滚尿流。最后他太紧张了,又回到地下室去,在煤箱里躲了一夜。

接下来好多天,那鬼同样不好过。好几次他在吉米的姑妈干活时去吓唬她,但吉米的姑妈根本不理,倒是吉米有两次成功地溜到他身边,突然大叫一声出现,把他吓得要命。看来他是个"胆小鬼"。他开始憔悴了,可怜巴巴,和吉米的姑妈长谈了几次,眼泪鼻涕,想得到她的同情。但吉米的姑妈态度强硬,说他如果想住下去,必须和别的房客一样付房租。又说两英里外有米勒废弃了的房子,他为什么不住到那里去呢?

等到房子收拾整齐,吉米的姑妈到村里去找惠斯勒夫妇。他们因为找不到房子住,只好住在旅馆里。她对他们讲起她那座旧屋,但他们一口回绝。吉米的姑妈告诉他们,这星期她一直住在那里,他们显然不相信。于是她说:"你们知道我的侄儿吉米吧?他今年十二岁。我可以让他每天晚上和你们住在一起,直到你们也认为一切平安为止。"

"哈!"惠斯勒先生说,"那孩子不会干的,他比你更有脑子。"

于是他们把吉米叫来。

"那有什么,这星期我一直住在那里,"他说,"我当然肯干。"

但惠斯勒夫妇仍然拒绝租房子。

于是吉米的姑妈把他们的谈话告诉村里的人。大家笑惠斯勒夫妇太胆小了,连十二岁的孩子都不怕,他们却怕成这样。惠斯勒夫妇感到很难为情,终于说愿意试试。他们住进了这房子,吉米陪了他们一星期。吉米连鬼影子也没有见到,直到有一天,他的一个同班同学告诉他,说有人在米勒的旧农庄见到了鬼。于是吉米知道,鬼终于听他姑妈的劝告,搬到那里去了。

过了一两天,吉米上米勒那个旧农庄去。那里连前门都没有,他笔直地走了进去。他听见楼上有哼哼哈哈和乒乒乓乓的声音,过了一分钟,那鬼从上面飘下来了。

"噢,是你呀!"他说,"老天爷,你不能让我安安静静过日子吗?"

吉米说他只是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过得很好,"那鬼说,"从我的观点看,这是一个十分称心的地方,安静,没有人来捉弄我。"

"很好,"吉米说,"只要你不打搅惠斯勒他们,我也不来打搅你。不过你如果回去……"

"不用担心。"那鬼说。

就这样,吉米的姑妈收到了房租,和吉米两个人过的日子好多了。每星期吉米到米勒的旧农庄去探望那鬼,他们成了好朋友。鬼甚至上他家赴感恩节的晚宴,当然,他不吃什么。他似乎很欣赏屋子里的温暖,兴致很好。他又教了吉米几套把戏,最好的一套是让眼睛放光,吉米长大成了医生以后,这套把戏十分有用,因为他有时候要往病人的喉咙里看他们的扁桃腺是否应该割掉。这鬼实在好,连吉米的姑妈也很喜欢他。冬天冷了,她甚至为他担心,因为米勒的旧农庄里当然不会生火,而且门窗大都只剩个空洞,屋顶也破得木成屋顶。那鬼设法向她解释,说冷热对鬼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也许是这样,"她说,"不过还是不会愉快的。"当那鬼接受邀请,答应圣诞节来吃晚餐时,她织了一双羊毛红拖鞋送给他。那鬼高兴得哭起来。这使吉米的姑妈太高兴了,也哭了起来。

吉米没有哭,但他说:"玛丽姑妈,如果他来和我们一起住,度过这个冬天,你看不是很好吗?"

"如果他同意,我认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说。

于是那鬼留下来和他们一起过冬,过完冬他们还留他继续住下去。

不信鬼的人

在英国离爱丁堡不远的一个小镇,有一座房子人称鬼屋。这是座带顶楼的两层楼房子,洁净美丽,房子的外墙漆成白色,窗上嵌着菱形玻璃。一棵玫瑰攀着前门生长;屋前有花园,屋后有草地,种有梨树和苹果树。谁能想像,鬼会找这样一个明净的地方栖身呢?但人们还是传说这屋闹鬼。

这房子原是一位老律师的,他有一个独生女儿,镇上的老人们都记得,像这样漂亮可爱的姑娘镇上还没有过。老律师极其爱她,但她死得很早。据说她和一个老地主的少爷相爱,但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老地主不同意婚事;正在他们相爱之际,那可怜的少爷患热病死了,不久姑娘也去世——说是伤心死的。

从此老律师独自住在这房子里,每天有一个女佣来帮他做家务。老律师在世时,没听说这房子有闹鬼的事。老律师去世后,全部家产就给了唯一二个侄儿,这年轻人还没有结婚,住得也很好,用不着这房子,因此托房屋经纪人代他出租,收来的房租打算留作结婚用,到那时他再把房子收回来做新居。

正是租这房子的房客说这房子里有鬼的。他们起先对这房子觉得称心满意,但渐渐地发现房子里有一些事情很奇怪:房门会自动开关,抽屉也经常发出拉开又关上的声音,而仔细察看又没有人。有些东西还会在他们面前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们总觉得屋里有什么人和他们在一起,因此越来越觉得恐怖。

最后使房客终于走掉的是这么回事:有一天年轻女主人来到起居室,看到她的小宝宝在地板上滚皮球,每次球滚到屋子当中,又自动液回来了,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跟他玩。小宝宝抬头看见他的母亲,欢笑着叫道:"漂亮的阿姨!"女主人把他抱起来就跑到隔壁人家去,怎么也没有办法劝她再回那房子了。她的丈夫只好去见房屋经纪人。说他很抱歉上事已至此,只好退租了。

老律师的侄儿从不信鬼,听说这房子有鬼,根本不以为然。但年轻人有个对象,快要结婚了,她是信鬼的,她对他说她很爱他,很愿意和他结婚,但她怎么也不会住到一座鬼屋里去。年轻人没有办法,他想不如自己先去住,好证明那里面确实没有鬼。他于是住到这房子里去,在里面住得舒舒服服的。

门的确会自动开关,不过这吓不倒他,他认为这不过是门的铰键有毛病,于是把门换上新的铰链。但门照常自动开关,他又认为,也许是墙有毛病害了。然而他也无法不承认,他是听到了抽屉打开和关上的声音,柜子的门闩会自动闩上,杯子和盆子也像是有人在摆弄,并发出声响。有一两次他还听到水槽有流水声,但走过去看,龙头关得紧紧的。他自然知道屋子里就他一个人,于是他又想,旧房子总免不了会有各种奇怪声音,因为地基下陷了。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在意了。

事情确实奇怪,他看完书,刚把书会上放在桌上,书却自动打开,一页一页地慢慢翻过去,像是有人在读。这自然与地基下降无关,他对自己说,这可能是风从窗口吹进来,把书吹动了吧,不过他随即想她这时窗子是关着的。不过,不管怎么样,反正他不信有鬼。

他在这房子里就这样安然住下去,还恳求他的心上人和他结婚,来和他住在一起。自然,他先要让她相信这房子没有鬼,可惜他无法做到。事情实在不顺利,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夏天到了。年轻人一直想做一件事,如今人好是时候、原来顶楼上存放着老律师和他女儿的许多衣服,他觉得让它们在那里霉烂是罪过,应该把它们送给穷人,他们会高兴的。

他走上顶楼,找了不少空盒子,动手收拾衣服。衣服全挂在房间周围的衣橱里,他先整理老律师的衣服,衣服多极了,西装、大衣,还有鞋子、靴子,都是高级的,衣橱里面还有一盒盒内衣内裤。他把衣服——一折好,装进盒子,放在房间一头,然后去整理堂姐的衣服。当他打开第一个衣橱时,听到一声叹息。他先是一惊,但接着哈哈大笑,说这只是门开着,风吹进来把绸衣服吹得籁惠草奉响罢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折好,轻轻地放进盒子。他有些伤感,因为穿这些衣服的美貌姑娘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他整理好五六件后,拿起一件外衣,不由得奇怪起来。它很薄,绣着花,虽然在衣橱里挂了那么久,还完全像是新的。这样一件外衣应该轻飘飘的才对,但拿着却有点沉。他想,也许是有个别针或者扣子吧?于是他去掏外衣下摆上的一个衣袋,在衣袋里找到了一个红色小本子和一封信。他放下衣服,把找到的东西拿到窗前,坐在地板上读起来。他首先读那封信。信上说:

我亲爱的心上人:

虽然他们不告诉我,但我知道我的病好不了了。我们在

这个世界上可能再也不能见面。如果我死了,我求你使他们答应,等你将来也去世之后,让我们长眠在一起。

你忠实的爱人

年轻人想:这封信是怎么送到小姐手里的?他听人说过老地主反对他儿子和老律师的女儿结婚。年轻人又看红色小本子。这是一个日记本,每页顶上印着日期,开头部分记的都是家务事:缝了多少东西,做了多少瓶酸菜和果酱,进行了大扫除,等等等等。但接着渐渐显露出一颗少女的心。她记下她第一次遇到那位地主少爷,他第一次吐露他的爱情,他们打算一得到同意就结婚……

但这对可怜的恋人没有能够成为眷属!日记上写到信使送来那封信,她惊恐万分。接下来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我的心上人死了。"再下来一页一页都是空白。最后,在日记本的末尾写着:"我知道我要死了。我今天求我父亲,请他去向地主老爷说,让我死后长眠在我爱人的身边,但他没有回答。他的自尊心会使他不肯低头去求一个不让我进他家门的人。但是,嗅,我的心上人啊,我将永远不会安息的!"

事情就是这样。年轻人反复思索这话:"我将永远不会安息的,我将永远……"

从这时候起,他开始相信鬼了!

他把日记本和那封信放进自己的衣袋,下楼去了。他想:那位老律师每天和女儿的亡灵待在一起,她是怎样无声地恳求他去做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去做的事呢?

"我却没有这种自尊心。"年轻人说。

他拿起行李,戴上帽子,穿上外衣,就上火车站去。当他出门时,他回过头向屋里叫道:"不要再苦恼了,小姐!你现在可以安息了。我要设法把事情办妥。"

他乘上了一列开往他所要去的地方的火车。一下火车,他向当地人打听老地主的消息。人们说,老地主早已去世了,继承他遗产的是他的侄儿。于是上地主宅邸去。到了那里,他看到那新地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便把信和日记本交给他,接着告诉他那座房子和那位不能安息的姑娘的事情。老地主的侄儿叹了口气说:"五十年了!可怜的小姐。"老地主的侄儿是信鬼的。他马上请他的律师去办这件事,并挽留年轻人住下来,等两位恋人最后在地主家坟地安眠在一起后再走。两天以后年轻人回到家里,现在可以说家中就他一个人了。再也没有门自动开关、抽屉自动开关等等的声音。

他终于把他的情人请到家里来吃晚饭,陪她来的是她的老姑妈。这位老姑妈说房子里有鬼没鬼,她只要一闻气味就知道。她们在餐桌旁坐定以后,老姑妈朝四周看看,闻了几下。"鬼?都是胡说八道。"她对她的侄女断然地说。"这房子里连鬼影子也没有,你完全可以相信我的话。"

那位小姐听了十分高兴。于是她和年轻人很快结了婚,双双快快活活地住在这房子里。

一双小手

这件事发生于我住在康沃尔的时候,我所住的房子名叫特里西拉克宅,它孤零零地立在海边山崖上,听得见海的波涛声,却看不见海,崖壁把海挡住了。招租启事上称之为"僻静",我当时很穷,但年纪轻,喜欢独立,"僻静"这个字眼正中我的意。

不幸的是,原先几户房客租这房子也正因为它"僻静"。以往那些住客住进特里西拉克宅正是为了避开什么。可我当初去找出租人时还不知道这些,房主人霍斯金先生住在山崖脚下一个农庄里,在他面前我毫不腼腆地自称是大家闺秀,尚未结婚,收入虽少,但十分可靠,打算过一阵舒适而经济的乡村生活。他接待我时彬彬有礼,不过有点怀疑神气。霍斯金先生比较迟钝,但是一个吃过苦的老实人,他是二十年前买下这座特里西拉克宅的,因为它和他自己的地产相连,但对他来说,买下这房子从一开始就是个灾难。

"好吧,小姐,"他说,"欢迎你来看星。钥匙没有问题,我交给了一位看房子的太太,她是个寡妇,会带你四处看看的。你同意的话,我送你到山上去。"我谢过他以后,他擦着下巴沉默了一下。"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租那房子必须同时雇用那位卡基克太太。"

"卡基克太太?"我不快地重复一声,"就是看房子的那位太太吗?"

"是的,我很抱歉,小姐,"他补充说,"经过……经过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情以后,我不得不定下这样一条规矩。不过我敢保证,你会发现她人很好。肯德尔老爷把房子卖给我时,她就在那里为他工作了,她一直住在那里。"

"不管怎样,我还是先去看看房子再说吧。"我扫兴地说。于是我们上山去了。傍着淙淙小溪盘旋而上的小路大部分很窄,霍斯金一面表示抱歉,一面走在前面把挡路的小树拨开。但只要小路一穿得下两个人并排定,我立即追上去走在他的身边,不时看到他粗眉下投来一个疑问的眼光。很清楚,他对我不甚称心满意。

我不知道是什么愚蠢的怪念头使我这样做,在上山的半路上突然停下问道:

"我想那房子里没有鬼吧?"

一说出口我就觉得提的这个问题傻极了,但他十分严肃地对待它。"没有,我从未听说过有鬼。"他着重地说出这个字,口气有点怪。"毛病都出在仆人,女仆的舌头是管不住的。但卡基克一个人住在上面,好像过得挺好嘛。"

我们一路上去。不久以后,他用他的手杖指着说:"你看,它不像座鬼屋,对吗?"

当然不像。在一个不加修整的果园上面有一块草坪,布满了荆棘丛,草坪上面又是一个石头地基,石头地基上立着我有生以来见到的最漂亮的农舍。它是长形的,很矮,茅草顶,前面一条宽宽的长廊从房子这一头通到那一头。长廊的柱子上爬着铁线莲、木香和忍冬等藤类植物,它们还爬到屋顶和卧室的窗格底下。看上去它可以使人过上当时所谓的"优雅"生活,我高兴得真要鼓起掌来。

当卡基克太太打开门时,我更满意了。她是一位身体很好的中年妇女,脸上带着沉思而满足的表情,微微含笑,确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人。我很快喜欢上了这位卡基克太太,她说话直截了当,实事求是。尽管家具很旧,但房间明亮,异常干净。屋里的气氛使我有在自己家里并得到照顾的感觉。

"比我想的还要好。"我对霍斯金先生说。

"小姐,你用这话开始谈生意是不明智的。"

不过他没有借此敲我竹杠。我们下山回他的农庄时,在路上谈好了租金。一星期内我搬进了这个新居。

第一个月我过得很快活,简直是难以形容。时值盛夏,天气极佳,花园里鲜花怒放,但不太整齐,因此我整理花园,忙得我吃饭胃口大开,泥土的香气使我昏昏欲睡,上床就睡着。我大部分时间在户外度过,除了干活就是散步,下山到凉快的峡谷里去,沿着海边走走,然后回来。

卡基克太太话不多,她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太少,这在管家中是少有的。但我真正被关怀备至,她把所有的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准时让我吃上可口的饭菜,什么都井井有条,要什么有什么。好像她能看出我的心思,我想换掉餐桌上花瓶里的玫瑰,好,吃下一顿饭时,玫瑰花真的换过了。而且她会猜出我想要什么样的玫瑰花,什么形状,什么颜色。每天从早到晚,其他的事,哪怕是很小的事,都证明她伺候周到的本领,既细致又孜孜不倦。

太阳一出来我就醒了,很早便出去散步。但在特里西拉克宅,不管我醒得有多早,卡基克太太总是抢在我前面先起来了。最后我得出结论,她一定是趁我还在熟睡时就起床打扫指拭。有一次,我发现客厅(前一天晚上我在那里坐得很晚)早晨四点已经收拾好,我昨晚拿到那里的一盘木萄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我觉得很奇怪,就一面喊她的名字一面上厨房去。

厨房里干干净净,火生着,但没有卡基克太太的影子。我上楼敲她的房门。敲第二下时这位好太太已经站在我的面前,穿着睡饱,看上去(依我的想法)她是吓坏了。

"没有事,"我说,"不是来了小偷。不过我弄懂了我想弄懂的事,你是隔夜把早晨要做的事先做好了。现在回床上去好好睡吧,我要跑步到下面海边去。"

她站在晨光里眨着眼睛,脸色十分苍白。

"噢,小姐,"她喘着粗气说,"我断定你一定看到了什么卜'

"我是看到了,"我回答说,"但看到的不是小偷也不是鬼。"

"谢谢上帝!"我听见她在她的灰暗房间里——它是朝北的——背转身时说道。我只把这话当作随口说出的惊叹,就走下楼去,不再想它。

几天后,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特里西拉克宅的布局(我必须说明一下)十分简单。一进门,门厅左边是餐厅,右边是客厅。门口对着楼梯,在楼梯脚旁边,有一扇玻璃门,可以看到另外两扇门,一左一右,左边一扇通厨房,右边一扇通一条走廊,顺着走廊穿过楼梯底,就是一个很整洁的餐具室,里面照例是些工作台和餐具之类的东西,窗子底下有一个洗物瓷盆和一个铜的自来水龙头。我住进来的第一天早晨,就到这房间看过,还开过水龙头,但是没有水出来。我想没有水是偶然的,自来水有毛病,卡基克太太一定会找人来修理的。

但是第二天我来了一束玫瑰花,拿到餐具室去装花瓶,打开水龙头装水时,却还是没有水出来。

于是我叫卡基克太太,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小姐,我从来不用这个水龙头。"

"但心急应该有个原因吧?你在厨房洗东西没水怎么行?走,一起到后面看看,水箱是不是出了毛病。"

"水箱不会有问题,小姐。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

但我不罢休。屋后有一道墙,说是墙,实际上是一座贴着崖壁砌的石壁,距房子约十英尺,崖上是厨房园子,我们从园子里越过墙头看水箱。一共有两个水箱,大的一个供水给厨房和厨房顶上的浴室,小的一个从大的一个接上水,显然有一条水管通到餐具室。大水箱的水几乎是满满的,然而小水箱比大水箱低,却是空的。

"两个水箱之间的水管塞住了。"我说着往墙头那里爬。

"叫小姐,餐具室的水龙头只放冷水,对我没有用。从厨房锅炉我可以得到热水,这你明白。"

"但我在餐具室要放水养花。"我弯下腰去掏模,"正像我想的那样!"我说,同时挖出一个粗软木塞,水马上开始流了。我得意地向卡基克太太转过身,她一下子脸红了,眼睛看着我手里的软水塞。为了使软木塞更牢地堵在那里,有人用一块印花布裹住它。我看到了褪色的花布上的花样,是丁香枝。当我们的目光相对时,我想到前两天早晨,卡基克太太曾穿过一件同样花纹的花布衣服。

我不动声色,没有把这小小的发现说出来。卡基克太太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但我对她有点失望,她竟当面骗我,这是为什么?只因为她喜欢在厨房洗餐具,而不愿用餐具室的水龙头吗?我百思不得其解。还有那枝纹花布……

第二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小说,正看得昏昏欲睡时,一个很小的声音惊动了我。我竖起耳朵听。那声音清清楚楚是滴水声。我想,是外面下大雨,水落管在淌水。我不能断定是什么声音,于是起来拉起百叶窗。

使我吃惊的是外面并没有下雨。没有风也没有云,只有月亮一动不动地高悬在山崖的东坡上空,还有远处的海浪声和周围的玫瑰香气。我回到床上重新倾听。不错,水的滴滴答答声在继续,在屋内的寂静中听来十分清楚,和海滩沉闷的嗡嗡声截然不同。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刺激我的神经,我拿起蜡烛,披上睡袍,悄悄地下楼。

我跟踪那声音来到了餐具室。"卡基克太太没有把水龙头关好,"我想。的确是这样,一道细细的水流白晃晃地流到瓷盆上。我把水龙头关好,然后回房上床,一下子就睡着了……

过了几小时,在黑暗中我猛然张开眼睛,马上知道是什么吵醒了我。水龙头又漏水了。用手把它关上很容易,但要我相信它自己会打开却不那么容易。"是卡基克太太在做事。"我想。

没有办法,我又划了一根火柴看表,看到只有三点钟。我重新下楼。来到餐具室门口我停了一下。我不是害怕——一点也不怕,我是在手握门把手时突然想到,如果卡基克太太在餐具室里,我会把她吓一大跳的。

我轻轻地推开门。卡基克太太并不在里面。可是里面有人,就在瓷盆旁边。我的心一下子静止不动了——一动不动!在寂静中,我记得我把铜蜡烛台放在我身边的一个高柜子上。

我看见……瓷盆和从水龙头流下的水之间……有两只手!

就只有两只手——两只小手,孩子的手。我说不出两只手的手臂怎么没有了。

不,这不是两只砍下来的手。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一双小手,有手腕,再上面——没有了。它们在轻快地动着——在把它们自己洗干净。我看到水在它们上面溅泼落下——不是穿过它们落下,就和落在一双普通的手上那样。而且这是一双小女孩的手。是的,我一下子就能断定。男孩和女孩洗手的方式不同。我说不出分别在哪里,但决不会弄错。

所有这些我是在蜡烛光中看见的,但我的蜡烛一下子滑倒,啪啃一声落到地上了。我进来时看也不看就把它放下——因为我的眼睛只顾着盯住瓷盆看——是凭着手的感觉把它放在柜子边上的。啪啃一声以后,房间里一片漆黑,水还在流。

我异常恐怖地待了一会儿。

真奇怪,我马上想到的竟是必须先关掉水龙头再逃走。非关掉水龙头不可。过了一会儿,我鼓起全身勇气,屏着气伸出手去把水龙头一关,转身就逃走了。

天快亮了。天一亮我就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下楼。在餐具室门口,我看到了卡基克太太,她也穿好了衣服,手里拿着我的蜡烛台。

我说:"你把它捡起来了?"

我们的目光相遇。卡基克太太显然希望我先开口,我决定开门见山向她问个明白。

"你全都知道,因此你用塞于塞住了水箱。"

"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你必须把事情全告诉我——不管怎么可怕。这是,这是…谋杀吗?"

"天保佑你,小姐,你怎么会想出这样可怕的念头?"

"她在洗手。"

"啊,是的,可怜的小姐!但是……谋杀I这亲爱的小玛格丽特连一只苍蝇也不会伤害!"

"玛格丽特小姐?"

"是的,她七岁就死了。她是肯德尔老爷的独生女儿。那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我是她的保姆,小姐,我都知道……是白喉。她是在村子里传染上的。"

"但你怎么知道这是玛格丽特呢?"

"那双手——我怎么会弄错呢,我一直是她的保姆。"

"但她为什么洗手?"

"你要知道,小姐,她向来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做家务事可好了,你知道……"

我吸了口冷气。"你是要告诉我,这里的打扫指拭工作……"

"是她一直在这样照顾我,"卡基克太太紧紧看着我,"请问还能有谁呢,小姐?"

"可怜的小宝贝!"

"现在好了,"卡基克太太用她的围裙擦着蜡烛台,"我很高兴你这样看待这件事。实际上没有什么可怕——对吗?"她热切地看着我。"我相信她爱上了你,小姐。但只要想一想,她跟别的人过了多长的日子啊!"

"他们不好吗?"

"他们坏极了。霍斯金先生没有告诉你吗?他们真吓人——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坏。"

"他们怎么啦?喝醉酒吗?"

"有些是喝醉酒,小姐。那个市长,他经常喝醉了发酒疯,穿着睡衣满山跑。他的妻子也喝得酷可大醉——这是说,如果那是他的妻子的话。只要想想,这文雅的孩子要在他们做完那些讨厌的事情后洗多少东西!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小姐——更可怕的事多着呢。这里曾经住过一对夫妻,他们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个可怜的孩子!"

"他们打孩子,小姐——你听了血都会沸腾起来的!我相信还饿他们,折磨他们。听说在公路上也能听到他们的哭叫声,那可相隔半英里呀!"

"有时候他们被关起来饿上好几天。我相信是小玛格丽特小姐送东西给他们吃的。懊,我能想像出她爬到门口,安慰他们!"

"但那些可怕的人在这里的时候,她也许逃走了,直到他们离开了再回来。"

"小姐,她是多么勇敢啊!她甚至敢面对狮子。不,她一直在这里,她天真的眼睛和耳朵会把什么都注意到!另外还有一对夫妻……"卡基克太太压低她的声音。

"懊,别说了!"我说。

"但你不会走吧,小姐?她爱你,我知道她爱你。只要想想,你会把她交给什么人啊……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房客住进来呢?因为她不能离开。自从她父亲卖掉这房子,她一直住在这里。你一定不能走!"

我本已决定走,但一下子觉得这个决定多么卑鄙。

"反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说。

"就是嘛,小姐,根本没有什么可怕。我甚至不相信这有什么特别。我听我妈妈说过,有一些农宅每天夜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用沙擦得光光滑滑,锅子和煎锅擦得闪闪发亮,而这时候女仆们都在睡觉。他们以为什么人在恶作剧,但你我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小姐,现在我们两人彼此间知道这个秘密了,我们可以安然入睡,万一听见什么声音,只要说一声'上帝保佑这孩子',又能睡着了。"

我在特里西拉克宅一住五年,卡基克太太一直和我在一起,分享这个秘密。我敢说,像我们这样五年中完全被爱笼罩的人是不多的。

它像支曲子那样贯穿我的生活:抹平我的枕头,把我的桌子摆弄得妥妥恰恰,夏天使鲜花在我经过时抬起头来,冬天使炉火燃得旺旺的。

"我为什么离开特里西拉克宅?"因为有一天,那是在五年后的年底,霍斯金先生来告诉我,说他把房子卖掉了。他不好不卖,买房子的是肯德尔上校,老肯德尔的一个弟弟。

"他结婚了吗?"我问道。

"是的,小姐,一家八日。孩子们非常可爱.他们的母亲是位好心太太。这房子是肯德尔上校的老家。"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觉得理应卖掉它的原因。"

"他出的价钱也很好,你千万不要想到别处去,我实在抱歉……"

"你是说把我赶走?倒是我该感谢你,霍斯金先生,你做得很及寸。"

"玛格丽特将会很快活,"我又说,"有她的堂兄妹在一起。"

"是的,小姐,她一定会很快活。"卡基克太太同意我的话。

到了要走的日子,我收拾好箱子,勉强装出快活的样子。但在最后一个早晨,我们已经站在门厅里了,我用一个站不住脚的借口把卡基克太太支使上楼,然后一个人走进餐具室。

"玛格丽特!"我轻轻说。

根本没有回答。我也一点不敢指望会有回答。然而我试着再叫一次,闭上眼睛,伸出双手,轻轻叫了一声;"玛格丽特!"

我发誓——直到我死的一天不改变想法——有两只小子偷偷地伸过来,放在——只一会儿工夫——我的手上。

哈里

想不到如此普通的名字也会使我心惊胆战——哈里——一个如此普通的名字!

叫这名字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当克里斯蒂第一次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恐怖的感觉。

克里斯蒂五岁,过三个月她就到入学的年龄了。那天天气很热,阳光明媚,她照常一个人在花园里玩。我看见她趴在草地上采雏菊,快快活活地做花环。太阳晒着她淡红的头发,使她的皮肤看上去非常白皙。她那双蓝色大眼睛张得大大的,全神贯注着。

忽然她望着在草地上投下清晰影子的白玫瑰丛,微笑起来。

"是的,我叫克里斯蒂。"她说着站起来,慢慢地向那白玫瑰丛走去,她那双小胖腿在那条过短的蓝色棉布裙子下面可爱地露出来。她长得太快了。

"我和妈妈爸爸住在一起,"她清楚地说。停了一会儿,接着她又说:"懊,他们可是我的妈妈和爸爸呀!"

现在她在树荫里了,像是一下子离开光明的世界走进了黑暗。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感到很是不安,叫她说:"克里斯蒂,你在那里干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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